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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兒子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13039字 2026-10-26 18:43

  封控第六十九天,六月十五號,夜里快十點了。

  桌上的菜還剩著小半,排骨湯的碗底凝出一層白油花,茄子盤里汪著醬汁,誰都沒動收的念頭。

  茶幾那頭,盛醬油的小味碟被我挪過來當了燭台,半截紅蠟燭立在里頭,火苗黃豆大,把桌面一圈照得發黃,圈外頭的客廳全黑著。

  廚房灶台上,濕布蓋著的那團面安安靜靜蹲在面板邊上,布角讓水汽洇深了一塊。

  她手里那杯白酒,第二杯,自己倒的,這會兒下去了一多半。

  「媽,慢點喝。」我把筷子擱下,「這酒上頭。」

  「上啥頭。」她掀起眼皮看我,燭光底下那雙眼亮得反常,「媽年輕時候在廠里,車間聚餐,白的啤的摻著來,你這點量,不夠看。」

  她嘴上這麼說,端杯的手卻放得慢了,杯沿磕在桌面上,磕出很輕的一聲。

  我看著那杯沿。正紅的口紅印子,在玻璃杯口印了半個月牙,燭光一照,油潤潤的。

  ……

  「行了,收了吧。」她把杯里最後一口仰脖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頓,手撐著桌沿要站起來,「碗泡上,明兒媽洗。」

  她站到一半,身子晃了晃。

  晃得不大,就是膝蓋軟了一下,手在桌沿上抓穩了。兩杯白酒下去,四十四歲的人了,腳底下那點飄瞞不住。

  我兩步就跨過去了,手掐住她的小臂。

  藏青色的連衣裙袖子薄,隔著那層布,底下的皮肉軟乎乎的,熱乎氣順著我掌心往上爬。

  她這條胳膊我扶過,六月初扶她練瑜伽那次扶的是胯,往上數的年月里扶過多少回數不清,可沒有一回像今晚,掌心里那點軟讓我手指頭不敢使勁,又舍不得松。

  「媽你快歇著吧。」我說,「一會兒全歸我收拾,你坐著去。」

  「你會收拾啥,洗潔精都不知道擱哪兒。」她嘴上嫌棄,人卻順著我的勁兒往沙發那邊走,沒抽手。

  半邊身子的分量,幾乎全倚在我膀子這塊。

  從餐桌到沙發,統共六七步。

  她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歪,我一步一跟,她的頭發蹭著我的T恤袖子,剛染過兩天的深棕色,燭光里看不清顏色,只看得到發梢一晃一晃。

  洗發水的味兒混著酒氣,一陣一陣往我鼻子里鑽。

  到了沙發跟前,她往下坐,我扶著她的胳膊肘往下送。她坐進沙發墊里了,我的手還在她胳膊肘上擱著。

  多擱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低頭去夠靠墊,沒看我,好像壓根沒留意這只手該撤了。我把手收回來,指尖蜷了蜷,掌心還留著她袖子的滑和她胳膊的熱。

  「燈太晃眼。」她說。

  我回手把大吊燈掐了。

  屋里的光一下子塌下來,塌得只剩茶幾那一小圈。

  電視黑著屏,玻璃上跳著一小簇暗紅的火苗,跟著茶幾上那簇真火苗一晃一晃。

  她的臉從亮處退進半暗里,顴骨上那層酒後的紅反而更清楚了。

  她往靠墊上一歪,兩只腳一抬一踢,黑高跟鞋從腳上甩下來,鞋跟磕在地板上,篤,篤,兩聲,一只倒扣著,一只歪在沙發腿邊上。

  跟著,那兩只腳就蜷上了沙發邊沿。

  薄肉色的絲襪,這會兒離了鞋,燭光斜斜地鋪上去,五個腳趾在襪尖里松開,趾甲蓋淡淡的顏色隔著那層薄絲透出來,足弓彎成一道軟弧,腳跟圓潤的那塊壓在沙發皮的縫上,壓出淺淺一個坑。

  我把眼睛挪回來,挨著她坐下。

  中間隔著一拳寬的縫。平時看電視,我倆中間隔著半個人。今晚這條縫窄得我大腿外側能覺出她那邊過來的熱。

  她坐下之後,伸手把茶幾上那只小酒盅往自己跟前撥了撥,玻璃底在玻璃茶幾面上刮出短促一聲。

  那條一拳寬的縫,就這麼又明明確確地擺在那兒了。

  「面還沒下呢。」她忽然想起來,「長壽面。」

  「灶上蓋著呢,跑不了。」我說,「一會兒餓了現下,十分鍾的事。」

  「面是你和的?」

  「我和的,我揉的,我擀……」我頓了頓,「擀得不好看,你上午都瞅見了。」

  她笑了一聲,鼻子里出來的,笑聲尾巴上帶著酒意的軟。

  桌上那瓶白酒還剩個底,瓶口朝著燭光,瓶子里的酒晃一下能看見一小汪。我伸手把瓶子撈過來。

  「倒上倒上。」我拔了瓶蓋,「過生日呢,一年就這一回。你自個兒晌午說的,這日子得有點兒動靜。」

  她斜眼瞅我。

  「你個小兔崽子,長本事了,敢給你媽灌酒了。」

  罵是罵,手里那只玻璃杯卻穩穩當當遞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杯口那圈紅印子正對著我。

  我提著瓶子往杯里倒。

  瓶底那點兒酒不多,倒到後來瓶身全豎起來了,最後兩滴掛在瓶口,憋了半天,嗒,嗒,滴進杯里,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瓶子空了。

  她接杯子的手,穩得嚇人,杯沿連晃都沒晃一下。

  這跟腳底下發飄的那個人對不上。

  我把空瓶子墩在茶幾上,心里頭轉了一下,沒往下轉。

  喝多的樣子有千百種,我媽喝多是哪一種,我一個當兒子的,看就是了。

  她呷了一口,喉嚨那兒動了一下,酒下去,她把杯子擱回膝蓋上捧著,整個人往沙發背里陷。

  「中午我看這面啊。」她開口了,「筋道。比媽擀的筋道。」

  「那是,出師的徒弟能差嗎。」

  「還出師。」她笑出聲,抬手拍在我大臂上,掌心滾燙,隔著T恤都燙得我一激靈,「你擀的時候跟面板較那個勁,咬著後槽牙,腦門上全是汗,媽在邊上瞅著都替你累。面是你這麼擀的嗎,面得哄著擀。」

  「哄著擀能擀出筋道來?」

  「能啊。」她把杯子舉起來又抿一口,「你爸當年……」

  她停了一下。

  「你爸當年連個餃子皮都擀不圓。」她把話接上了,接得挺順,「你比他有出息。」

  我沒接這茬。白天那通視頻電話里說了啥沒說啥,屋里兩個人都記著,誰也不用提。我把話往面上拽:「那明兒我再擀一回,你驗收。」

  「擀,擀完了媽給你做打鹵。」她說,「茄子肉的鹵,你小時候一頓能造三碗。」

  蠟燭燒下去一小截了,蠟淚順著蠟燭腰往下爬,在味碟邊上堆了厚厚一坨,燭芯上頭結了粒小小的黑疙瘩,火苗讓它墜得一歪一歪。

  她的話從面扯到了簡歷。

  「投出去那幾個,有信兒沒?」

  「沒。」我說,「封著呢,人家公司也封著,好辦,解了封再說。」

  「嗯,不急。」她擺擺手,那只手在燭光里劃了一道,「封在家里頭,就當在家陪陪媽。媽一個人守著這房子守了多少年,你這一回來,媽飯都做得有勁兒。」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火苗,沒看我。

  「你那花店,」我說,「房東不是說寬限嗎。」

  「寬限是寬限,房租是房租。」她轉著杯子,玻璃在她指頭上轉了小半圈,「一個月好幾千,一分少不了。媽這店開了十一年,頭一年差點黃了,冬天,臘月,一桶花都賣不出去,全凍蔫了。媽就守著店,燒了壺熱水,一杯一杯給那些花焐根。」

  她笑了一下。

  「這日子過的。」

  四個字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那幾道細紋全散開了。眼圈沒紅,就是亮,亮得跟讓水洗過一遍。

  「後來不也起來了。」我說,「方圓幾個小區,誰家辦事不找瑞華花藝。」

  「那是。」她下巴一揚,那股子得意勁兒上來了,「媽年輕那會兒在廠里,檢驗車間三百來號人,背後都管媽叫……」

  她掐住了。

  掐得干脆,後半截話攔腰斷在嘴里。

  她捏著杯子轉了半圈,眼睛直勾勾釘在火苗上,燭光照著她半張臉,顴骨上的紅一路往下淌,淌過下頜,把整截脖子都染紅了。

  那條裙子的小V領口里,鎖骨窩深得能盛住光,燭光恰恰好在窩里落了一點亮。

  我把視线掰回自己的膝蓋,掰得挺用力。

  「媽這輩子……」

  她開口了,聲音低,四個字,從嗓子眼深處撈出來。

  沒了。

  那半句話後頭是什麼,屋里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她不說,我不問。

  它就掉在茶幾上,掉在那只空了的白酒瓶子旁邊,跟滿桌的殘羹擺在一塊兒,誰都看見了,誰都沒伸手去撿。

  火苗呼哧晃了一下。

  頭頂上,樓板的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拖沓著,一步,跟著就沒了。

  1602那兩口子,這個點兒還沒睡。

  這棟樓的樓板傳聲,住了十幾年,誰家夜里翻身都瞞不住誰。

  這聲腳步一出來,屋里的安靜反而更實了。

  她低著頭,把手里那只杯子輕輕擱在茶幾上。

  擱得很慢,杯底落下去沒出聲。

  跟著,她的身子往我這邊轉過來。

  側坐的姿勢讓她的裙子在大腿面上繃出幾道斜拉的褶子,從腰胯往膝蓋走,薄絲襪在膝彎那兒兜出一層細細的光。

  她整個人正正地對著我,燭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她的臉一半亮一半埋在影子里。

  她的兩只手,抬了起來。

  那兩只手抬得不快,順著她轉身子的勁兒,自然而然地就過來了,一左一右,捧住了我的臉。

  我渾身的血嗡的一聲全涌到腮幫子上。

  她的手心,一手熱,一手涼。

  熱的那只是剛才拍過我胳膊的,掌心還帶著汗津津的潮;涼的那只捧過玻璃杯,指尖上留著杯子借去的冷。

  兩股溫度一左一右貼在我兩邊臉上,順著皮膚往骨頭里滲。

  她的手指頭細長,指肚上有點粗,那是二十多年家務活磨出來的,這會兒那點粗正貼在我顴骨上,一動沒動。

  我不敢動。

  第一個呼吸,我把她看了個夠。

  燭光從茶幾那個高度斜著撩上來,把她的臉切成兩半。

  亮的那半邊,眼角趴著幾道細紋,不笑的時候淺淺的,這會兒她沒笑,紋路安安靜靜伏在那兒;鼻翼兩邊兩道法令紋掛下來,不深,襯得這張臉有種熟透了的勁兒。

  新染的頭發垂在頰邊,深棕色在燭光里近乎黑,發絲隨著她呼出來的氣一下一下地拂,掃過她的顴骨,又蕩回去。

  耳垂上那顆小金耳釘,小小一顆,在發絲縫里一閃一閃地反著暗光。

  最要命的是那張嘴。

  正紅的口紅,塗得勻,燭光里那層紅沉得往下墜,唇瓣讓酒泡得微微發脹,上頭蒙著一層濕漉漉的光。

  上唇那個淺淺的唇峰,嘴角天生往上翹的那點弧度,全在這層紅里。

  我看得眼睛發直。

  腦子里燒起來一句:真軟。

  啥也沒成形,就這倆字,燒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第二個呼吸,味兒到了。

  雪花膏的味兒打頭,白瓷瓶綠蓋的那個老牌子,沉,厚,花香氣壓得低低的,是她二十多年擦在臉上的底味。

  白酒的辛辣裹在當中,糧食酒的衝勁兒,從她呼出來的氣里直接撲到我嘴唇上,熱乎乎的,把我上唇燎得發麻。

  最底下還壓著一層洗發水,前天晚上我給她染完頭發衝水的時候,整個衛生間都是這個味兒。

  三股味兒擰成一股,兜頭罩下來,從我鼻腔灌進去,一直灌到後腦勺。

  她看著我的眼睛。

  一寸開外,她的眼仁黑亮黑亮的,讓酒氣洗得水光浮動,瞳孔底上映著兩點小小的燭火,一晃一晃。

  她這麼看我的時候,喉嚨那兒輕輕動了一下。

  「我兒子。」

  三個字。

  嗓子是沉的,糯的,字是從胸口里滾出來的。

  這三個字我聽了二十三年,挨罵的時候是這三個字,被顯擺給街坊鄰居聽的時候是這三個字,發燒那年她背我去醫院,趴在她後背上聽見的也是這三個字。

  可沒有一回,是在一拳遠的距離里,捧著我的臉,帶著滿嘴酒氣說出來的。

  我的耳膜嗡的一聲,里頭空了。

  三個字落地,她整個人就往前傾過來。

  合著酒氣,捧著我不撒手,直直奔著我的臉頰湊。

  那個架勢我認得,白天視頻里她當著我爸的面親我那回,就是這個架勢,不由分說,理直氣壯,當媽的親兒子,天經地義。

  我腦子里轟的炸開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打著轉:她要跟我說話,喝大了,要貼著我耳朵交代啥。

  我的脖子往邊上一偏。

  把耳朵讓了出去。

  就這麼一錯。

  她的唇奔著我的腮去的,我的臉往旁邊讓了,兩張嘴,嚴絲合縫地撞在了一起。

  誰也沒防備。誰也摘不清。

  唇上先覺出來的是軟。

  她的唇瓣比看著還軟,口紅膏體在我嘴上擦開一道油滑,那點濕意順著我的唇縫往里滲。

  跟著是熱,她嘴唇的溫度比我的手背高,燙的。

  再跟著是酒氣,從她的鼻腔里噴出來,直噴在我的嘴皮子上。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縮成了嘴唇上那兩平方厘米。

  她整個人僵住了。

  捧在我臉上的兩只手僵住了,指頭還保持著捧的形狀,紋絲不動。

  我舉在半空的兩條胳膊也僵住了,手懸在她手腕外頭,落不下去,收不回來。

  燭芯在這時候噼啪爆了個極細的燈花。

  誰都沒撤。

  她的眼睛睜著,睜得很大,離我近到只剩一指的距離。

  這麼近,我看不清她整張臉,只看得清那雙眼睛。

  眼角的細紋一根一根數得出來,睫毛不長,顫了一下。

  瞳孔底面兩點燭火,穩穩地映在里頭,火苗晃,那兩點就跟著晃。

  她的手還貼在我的腮幫子上,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得滾燙,沒有松開的意思。

  我的兩只手懸在她手腕外頭半寸遠的地方。

  往前半寸,就能碰到她的腕子,她手腕細,我一把握住能富余一圈。

  往後半寸,收回來,這姿勢就成了我舉著手投降。

  兩個方向都像焊死了,我的指尖僵在半空,動彈不得。

  氣全卡在嗓子眼里。

  我不敢吸,也不敢吐。

  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噴在我上唇上,熱的,帶著醬香型白酒的濃氣,每一下都把我的唇燎一下。

  兩口呼吸在這個距離里撞著,吸進去的是她呼出來的,我肺里燒得發慌。

  冰箱壓縮機在廚房里嗡嗡地響,平時聽不見,這會兒它成了滿屋子最大的動靜。

  蠟油又從蠟燭腰上淌了一道,淌到味碟邊那坨舊蠟上,幾乎沒聲,可我聽見了。

  樓外頭不知哪棟樓,隱隱約約飄來一絲電視的聲音,隔著幾百米,隔著幾十堵牆,還是鑽進來了。

  時間被拉得又黏又長。

  她的唇還貼在我的唇上。

  我的嘴皮子能覺出她唇紋的走向,一道一道,干的,軟的,口紅在兩張嘴中間糊開了一小片。

  她的呼吸亂了一拍,跟著又穩住了,穩住的那口氣比平時長。

  我懸在半空的手指,指尖讓屋里的涼氣浸得發木。

  燭火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她的眼睛還在看著我,一眨不眨,瞳孔里的兩點火光跳了一下。她的拇指在我顴骨上,極輕極輕地,蹭了半分。

  半分都算不上,興許只是她指尖松了一下勁。

  可那一下順著我的顴骨一直麻到後槽牙。

  我的後腦勺貼著的那層頭皮全繃起來了,褲襠里早就硬得發疼,T恤底下的汗順著腰窩往下爬,我整個人釘在沙發上,連吞咽都不敢,喉嚨里那點唾沫越積越多。

  唇還貼著。

  她的手還捧著我的臉。

  我的兩只手還懸在她手腕外頭那半寸的空氣里,指尖讓涼氣浸得發木。

  蠟燭燒到根上了,火苗矮下去,又掙扎著立直,把她投在沙發背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個姿勢維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鍾也可能只是一瞬間。

  冰箱嗡嗡地響,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噴在我上唇上,每一回都把我的嘴皮子燎一遍。

  我肺里憋得發疼,換氣的口子全讓兩張嘴封死了,只能從鼻子縫里一絲一絲地偷。

  她沒撤。

  她眼睛還睜著,還看著我,瞳孔里那兩點燭火還在跳。

  我懸在半空的手指頭,先動了。

  是顫。

  指尖先顫了一下,跟著是整只手,懸了太久,筋肉里的那點控制力讓血衝垮了。

  我的指尖碰到她手腕外側的皮,細的,燙的,青筋在皮膚底下一跳一跳。

  那一下觸碰把什麼東西點著了。

  我腦子里那根從唇碰上起就繃到極限的弦,嘣的一聲,斷了。

  右手落了下去。

  越過她的手腕,越過她的耳側,一把扣上她的後腦勺。

  五指張開,狠狠插進她後腦的頭發里。

  前天我親手給她染的深棕色,染發膏泡過的發絲這會兒還是澀的,一根一根硬硬地刮過我的指縫,掛在我的指關節上。

  頭發底下,她的頭皮滾燙,熱氣順著發根一窩蜂涌進我的掌心,那顆腦袋整個陷進我的手里,沉甸甸的,後腦的形狀嚴絲合縫地貼著我的掌紋。

  我扣著我媽的後腦。

  這個念頭跟手上這個動作撞在一起,炸得我太陽穴突突地響的更厲害了。

  左手跟著也落了,扣上她的後頸,掌心貼上她頸側那塊皮,血管在我掌根底下跳,跳得又急又重,跟揣了面鼓。

  她的兩只手猛地從我腮幫子上滑下去了。

  第一個瞬間,她的掌心抵上我的胸口,隔著T恤往外推。

  那雙手剛才還涼的熱的參半,這會兒兩只全燙了,掌心的熱力透過薄薄一層棉布料烙進我胸口,推得實打實,指頭都繃直了。

  我沒退。我胳膊上的勁兒是她給的,二十三年吃她做的飯長的,這會兒全用在她身上了。

  第二個瞬間,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原本就睜著的眼睛,眼眶整個撐開,眼白在燭光里亮了一圈,黑眼仁直直撞進我眼睛里。

  我也睜著眼。

  我瞪著她,從一指的距離瞪進去,瞪進她眸子底上那兩點火光里。

  火光在她眼睛里晃,晃得碎碎的,我的影子也印在那兩點火光中間,變形的,放大的,一個男的黑乎乎的影子。

  她看清了我。我也看清了她看清了我。

  第三個瞬間,她胸口那兩把勁兒,散了。

  抵在我胸前的手掌,先是指頭軟下來,繃直的指節一截一截松開,跟著掌根的壓力也泄了,那雙手順著我的前胸往下滑了一寸,從推變成搭,軟軟地搭在我胸口上,隔著T恤,十根指頭的分量全擱在那兒了。

  第四個瞬間,她的眼皮合上了。

  那層眼皮顫顫地往下落,睫毛先碰到下眼瞼,顫了兩下,整個蓋住那雙黑亮的眼睛。

  燭光里,她那兩排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影子還在抖。

  我看著她閉眼。

  我看得眼睛發直。

  一個女人在你面前把眼睛閉上,這件事的意思,我二十三年沒處學過,可這會兒我渾身的血都替我讀懂了。

  我媽,在我手底下,把眼睛閉上了。

  她眼角那幾道細紋松開了,法令紋也松了,整張臉卸了什麼東西,燭光鋪滿她閉著的臉,紅從顴骨一直鋪到耳朵根。

  第五個瞬間,她的牙松了。

  兩唇相貼的地方,我覺出她緊咬的牙關泄了勁,齒列張開一道縫,她嘴里的熱氣從那道縫里涌出來,涌進我嘴里,燙的,白酒的醬香混著她自己的味道。

  跟著,一個音從她鼻腔深處擠出來。

  嗯……

  極短,極輕,剛從喉嚨口滑出半個音,就讓她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那個音的尾巴斷在她鼻腔里,悶悶的,顫顫的。

  那半聲嗯直接捅進我腦子里最底下那個角落,把什麼搗爛了。

  我的吻變了。

  先前那點兒僵住的、碰著的、試探的東西全沒了,我整個人朝她壓過去,嘴唇在她唇上碾,沒輕沒重,沒章沒法。

  我的門牙磕上她的門牙,磕出兩聲極輕的骨頭碰骨頭的響,她的鼻尖讓我的鼻子重重抵著,擠得變了形,我們倆的呼吸全亂成一團,她鼻子里噴出來的氣,我鼻子里噴出來的氣,在兩張嘴之間那點兒可憐的空隙里撞來撞去。

  正紅的口紅全碾開了。

  她唇上那層沉的紅,蹭到我嘴上,又讓我碾回她唇角,兩張嘴中間糊成一片油汪汪的軟。

  她的唇瓣叫我碾得變了形,上唇那個淺淺的唇峰,嘴角那點天生上翹的弧度,全在我的蠻勁底下攤平了,軟得沒有骨頭。

  她由著我。

  她的手搭在我胸口上,沒再推,指頭輕輕蜷起來,隔著T恤揪住了一點布料。

  她的嘴張著,牙關開著,任我的嘴唇在她的唇上亂撞亂碾。

  她的舌根死死壓在她嘴底下,一寸沒動,沒迎上來,也沒攔我,就壓在那兒,把整條通路敞開了給我。

  這是我的第一個吻。二十三年,我跟女同學手都沒正經牽過,我全部的吻的經驗就是此刻我嘴底下這片軟,這片軟是我媽的嘴。

  我兒子。三個字還在我耳朵里嗡嗡地轉。她剛才還捧著我的臉這麼叫我。現在她閉著眼躺在我胳膊彎里,牙關開著,任我親。

  這兩件事在同一個人身上,在同一根蠟燭底下,我腦子里燒得只剩一片白。

  右手扣著她的後腦,發絲在我指縫里澀澀地刮。她的頭讓我扣著,隨著我的碾壓微微地仰,脖子從我左掌心里拉出一條燙的弧线。

  左手該動了。

  它離開她的後頸,落上她的肩膀。

  藏青色的連衣裙料子從肩頭上滑過去,滑的,涼的,緞面底下是她肩胛的骨頭形狀。

  我的手掌順著她的背往下走,裙料在她背上繃得平平的,我的掌心碾過去,布料和皮肉一起在我手底下發出極輕的窸窣。

  到腰了。

  裙子在她腰上收進去,我的手掌跟著那道弧线卡進她的腰窩。

  四十四歲的腰,站著的時候看得出身段,這會兒在我掌心里是一把軟的,側腰上那層軟肉隔著裙料陷進我的指縫。

  我的大拇指在她腰側停住了,停了一拍,掌心里的綢面讓她身上的熱氣焐得溫溫的。

  再往下。

  腰到臀之間有一道坎,裙料在那兒從收轉放,我的手掌碾過那道坎,整個張開,覆了上去。

  一整只手,嚴嚴實實,按在我媽的屁股上。

  真大。

  藏青色的裙料讓這團肉繃得緊緊的,我掌根壓下去,布料先陷出一個深窩,窩底是那層薄得幾乎沒有的肉色絲襪,絲面讓皮肉和外裙擠得平平的,把所有的阻力都化成了一層滑。

  再往下,才是肉。

  厚實的一大團,熟的,軟的,從我手底下一股腦地回托上來,硬生生頂住我的手掌,那股子彈性頂得我掌根發麻。

  我這只手不算小。

  一米八六的個子,八十八公斤,球場上單手抓球抓了多少年,指頭一叉能把籃球釘在手心里。

  這會兒這只手攤開了,五指全張,按在這團肉上,連一半都沒兜住。

  剩下的那些從我指縫邊上、從我掌根底下滿出來,軟乎乎地溢著,把裙子的布料撐出幾道斜的紋路。

  掌根沉下去,揉了一下。

  那團肉在我手底下整個陷進去,又整個彈回來,彈得我手掌心發癢。

  兩瓣之間的那道溝隔著兩層布抵在我中指根上,陷進去的,深的。

  裙料跟著我的手皺起來,堆出一把褶,薄絲襪在布料底下讓那團肉帶著滑了一寸,又繃回去。

  第二下。

  掌根壓著,五指張開死死按著,沒敢收攏,沒敢抓。

  那團肉在我手底下顫,從我掌心一直顫到她的大腿根,顫得裙子都跟著抖。

  她的重量往沙發里陷,我手上的分量卻越來越沉,沉得我胳膊上的筋全繃起來。

  她的膝蓋原本蜷在沙發上,這會兒抵住了我的大腿外側,薄薄的絲襪料子蹭著我的褲腿,她的腳背繃直了,腳趾在襪尖里蜷成一團。

  我扣在她後腦的那只手,掌心燙得燒起來了。

  腦子里什麼都沒了,YY沒有,念頭沒有,就剩掌心里這一大團實實在在的東西,它是我媽的屁股,它在我手底下,我兩只手都罩不住的東西,我從小看到大的東西。

  我手上第二下剛壓到底——

  她整個人炸了。

  她整個人跟觸了電一樣,猛的一激靈,從尾椎骨到後腦勺整條身子繃成了一塊鐵板。

  搭在我胸口上的那雙手爆出一股嚇人的勁兒,十幾年的瑜伽沒白練,那兩把力氣又巧又狠,掌根頂著我的胸骨,一下子把我整個人搡開。

  我的嘴從她的唇上撕開,兩片糊著口紅的嘴唇分開的時候扯出極輕的一聲啵。

  我扣在她屁股上的手讓她的掙扎甩脫,那團肉從我掌心里掙出去,藏青色的裙料慢了半拍才從我手壓出的深窩里彈起來,皺皺的一把褶留在布面上,里頭的薄絲襪跟著那團肉縮回原位,兩瓣圓球把裙子重新頂得滿滿當當。

  我被推得往後仰,後背撞上沙發靠背,T恤前襟讓她揪過的地方皺著兩個小坑。

  她撐著沙發扶手直起上身,右手的手背死死捂在自己嘴上,把整張嘴捂了個嚴實。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隔著連衣裙都能看見那兩團跟著喘在一上一下,喘得又急又深,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似的粗氣聲。

  頭發亂了,深棕色的一綹從耳後掉到臉前,隨著她的喘氣一飄一飄。

  她的眼睛睜著,瞪著茶幾上那根快燒完的蠟燭,不看我。

  樓板上,頭頂不知哪個位置,悶悶地傳下來一聲咳嗽。

  男人的,壓著嗓子,一聲,跟著就沒了。

  1602。

  這棟樓薄得跟紙一樣的樓板,把這聲咳嗽從十五層半的高度上丟進我們屋里,砸在兩個人中間那點死寂上,又滾遠了。

  我貼在沙發靠背上,一動不敢動。

  她的喘氣聲是屋里唯一的動靜。

  手背還捂著嘴,捂得指頭都繃著勁,指縫底下漏出來的氣一股一股。

  她嘴角那兒,正紅的口紅糊開了一大片,往腮幫子的方向抹出去長長一道,燭光里紅得發亮,紅得狼狽。

  她自己看不見。

  她捂著的恰恰是那片紅。

  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疼,褲襠里硬得發脹,脹得生疼,T恤後背上全是汗,黏在沙發皮上。

  我看著她捂著嘴喘,看著她胸口那兩團在裙襟底下一起一伏,看著她鬢角亂掉的那綹頭發。

  我想說話。嗓子眼里堵著東西,一個音都擠不出來。

  她喘了不知道多少口,呼吸一點點壓下去,壓成鼻子里的長氣。

  她放下捂嘴的手,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蹭了一片紅,她盯著自己手背上的紅看了一拍,把手攥上了。

  跟著她扶著沙發靠背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腳底晃了半步,高跟鞋早不知踢到哪去了,兩只絲襪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在襪尖里抓了一下地才站穩。

  她伸手去扯裙子,兩只手在後腰和屁股那兒急促地抹,把我手掌壓出來的那些褶一道一道扯平,扯得很用力,布料在她手里繃出啪啪的輕響。

  扯完了,她的手在那個位置多停了一拍。

  她低著頭,往主臥那邊走。

  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沒有鞋跟的篤篤聲,只有絲襪腳底擦著地板的沙沙聲。

  她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筆直,瑜伽人的背,可那個背影這會兒看著繃得嚇人。

  她的手握上主臥門把手的前一刻,我嗓子眼里堵著的那塊東西炸開了。

  「長壽面還沒下呢。」

  聲音出去,啞的,快的,劈了叉的,五個字還是六個字我自己都沒數清,反正衝出去了。

  她的腳釘在餐桌邊上。

  側對著我,一只手伸出去撐在桌沿上,撐住那半桌殘羹冷炙,排骨湯碗底的白油花,茄子盤里的醬汁,燒到根的蠟燭。

  火苗在她手邊噗嗤噗嗤地打晃,把她的手影投在牆上,放得老大。

  誰都沒出聲。

  蠟燭又淌了一道淚,順著蠟燭腰爬進味碟里。

  冰箱還在嗡嗡。

  樓上再沒有第二聲。

  她撐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攥住桌子的邊,攥得骨節的地方都繃起來,跟著又一根一根松開。

  「……下吧。」

  她開口了。聲音朝著平日的調子上夠,夠得勉強,尾巴上那點兒顫藏不住,虛的,軟的,跟讓水泡過一樣。

  「媽等著吃。」

  三個字「媽等著吃」,她管自己叫媽,叫得跟平時一模一樣,又跟平時哪兒都不一樣。

  那個「媽」字一出口,順著我的耳朵眼鑽進去,在剛才那片燒白了的腦子上燙出一個印。

  她剛讓我親過,嘴上的口紅還花著,她管自己叫媽,說要吃我做的面。

  她說完這句,人沒動,還撐著桌子,背對著我。

  沒提剛才。

  一個字都沒提。

  剛才那幾分鍾在這間屋子的空氣里懸著,她不說,我不說,它就在那兒,比桌上的蠟燭還燙。

  「哎。」我應了一聲,嗓子還是劈的。

  我從沙發上拔起來,腿有點軟,繞過茶幾往廚房走,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我倆隔著一張餐桌,她的眼睛看著桌面,我的眼睛看著廚房的門框,誰也沒看誰。

  進了廚房,我扶著灶台邊沿站住,兩只手掌撐在冰涼的瓷磚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喘了四五口,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我豎起耳朵聽客廳。

  沒有動靜。

  沒有拉椅子的聲,沒有走動的聲,沒有開冰箱的聲,什麼都沒有。

  她在那張桌子邊上站著,或者坐著,我不知道,她不發出一點聲音。

  廚房窗玻璃黑著,外頭連廊的聲控燈沒亮,玻璃變成一面鏡子,照出我的臉。

  我的嘴。

  嘴唇周圍一圈,正紅的口紅印子,糊的,亂的,從唇上一直蹭到唇周一圈的皮膚上,下巴上也沾了一道。

  燭光里親的那幾分鍾,她的口紅全交代在我臉上了。

  玻璃里那個男人,濃眉,黑臉,嘴上一圈紅,眼睛瞪著,像個讓人抓了個現行的小偷。

  我抬起手背,發狠地抹。

  一下,兩下,手背上蹭出一片紅,我接著抹,抹到嘴皮子發燙,抹到玻璃里那圈紅變成一片淡淡的粉。

  我把手背在褲子上蹭,蹭掉那片紅,又對著玻璃照了照,看不出什麼了,只剩嘴皮比平時紅,腫的。

  她剛才捂著嘴。她的口紅在我嘴上。我的唾液沾在她嘴上。我們倆剛才一人揣著一臉對方的證據,她捂她的,我抹我的,誰也幫不了誰。

  我擰開燃氣灶,藍色的火苗噗地竄起來,舔著鍋底。鍋里添水,水從水管里衝出來嘩嘩地響,我盯著那鍋水,聽著外頭。

  客廳里終於有了動靜。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短短一聲。她坐下了。

  水開的時候,我把灶台邊上濕布蓋著的那團面掀開。

  面團讓濕布捂了一晚上,醒透了,白白胖胖地趴在面板上,布角洇濕的那塊印子還在。

  我揪開它,手指頭掐進面里,軟乎乎的,抻開,一條一條往滾水里下。

  這是今早我自己和的,自己揉的,擀得歪歪扭扭,切得寬窄不一,上午她在小板凳上監工,說我出師了。

  面條在滾水里翻,我拿著筷子攪,筷子頭磕在鍋沿上,磕出當的一聲。我這才發現自己捏筷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全蹦著。

  面好了,撈兩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我端著往外走,走到廚房門口,站住了。

  客廳里的她,已經坐回餐桌前面了。

  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直,兩只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跟等著開飯的小學生一樣。

  頭發攏過了,那綹亂的別回了耳後。

  裙子抻平了,膝蓋並著,兩只絲襪腳收在椅子底下。

  只有嘴角的口紅還是花的。

  正紅的印子從嘴角往腮幫子那兒暈出去一道,淡淡的一層,燭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為她捂住了,抹干淨了,她坐得這麼端正,這麼齊整,渾身上下都收拾好了,就那道紅,留在那兒,把剛才那幾分鍾釘在她臉上。

  我垂下眼皮,把多的那碗擱在她面前。

  「面來了。」

  「哎。」她應。

  我把筷子遞到她手里。

  她接筷子的時候手指頭碰到我的手指頭,兩個人都跟讓針扎了一下似的縮了半分,筷子差點掉桌上。

  她攥住了,低頭,挑起一筷子面。

  我也坐下,在我那半碗面跟前,挑起一筷子。

  屋里就剩吸溜面條的聲。

  「筋道。」她先開的口,嘴里的面咽下去了,「比晌午那鍋還筋道。」

  「嗯,醒了一晚上。」我說,「面就得醒到時候。」

  「咸淡也正好。」

  「鹵子是你調的。」

  「面是你擀的。」她把一筷子面挑起來,吹了吹,「出師了。明兒媽給你做打鹵,茄子肉的。」她又說了一遍。

  「行。」

  三輪話,全在這碗面上。

  面的筋道,鹵的咸淡,出師不出師,明兒誰做鹵。

  每一個字都往面條上釘,釘得死死的。

  桌子中間那截蠟燭燒到了最底下,火苗趴在蠟油里,噗嗤噗嗤地晃,光矮下去,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牆上她的影子,我的影子,也跟著一晃一晃。

  她捧起碗,喝面湯。

  白瓷碗沿磕在她的下唇上,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碗擱下。

  碗沿上,她嘴唇磕過的那個位置,留下一道紅,淡淡的,殘缺的一道,順著碗沿的弧度彎著,歪歪扭扭。

  我看見了。我扒拉自己碗里最後一口面,什麼都沒說。

  面吃完了。兩雙筷子先後擱在碗沿上,磕出兩聲輕響。

  我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兩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攥得手心冒汗。

  桌子對面,她坐在那里,燭光在她臉上跳,跳一下,她嘴角那道花的紅就晃一下。

  我喉嚨那兒動了動。

  「媽……」

  一個字,剛擠出來,後頭是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許是三個字,也許是一句話,也許是把懸在屋里那幾分鍾拽到桌面上來,也許是別的,我不知道,我一個字都沒准備。

  「都喝多了。」

  她開口,接得干脆,利落,一刀砍斷我那一個字的後半截。

  「睡覺。」

  四個字兩句話,把我那聲「媽」埋得嚴嚴實實。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說完就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她轉身往主臥走,步子快,背挺得直。

  主臥的門開了,人進去,門帶上。

  咔噠。

  一聲。

  門舌滑進鎖槽,就這一聲。

  往日里她進房,插銷擰動的第二聲悶響總跟著來,十幾年了,每夜兩聲。

  五月里她立了那規矩,這段日子兩扇門都只帶不鎖,今晚也沒有例外,咔噠一聲,完了。

  屋里剩我一個。

  蠟燭在她說「睡覺」的時候終於燒到了頭,火苗最後掙扎了一下,噗,滅了。

  一縷細細的青煙從芯子上冒出來,在黑暗里打著卷往上走,一股焦糊的蠟味混著酒氣、面湯氣、還有這屋里一整晚沒說出口的那些東西,一股腦涌進我鼻子里。

  我坐在黑暗里,聽著。

  主臥那邊,床板輕輕響了一聲。跟著是拉被子的窸窣。跟著就沒聲了。

  我坐了一會兒,起來,把兩只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架在碗上,端到廚房。

  水槽里放水,水聲嘩嘩地響,我把兩只碗洗了,洗得很慢,洗潔精的泡沫在手里堆起來又衝掉。

  她那只碗的碗沿上,那道殘缺的口紅印讓熱水一衝,化開了,打著旋流進下水口,沒了。

  我嘴上那層腫還在。我用手背碰了碰,燙的。

  洗完碗,關燈,屋里全黑了,只有主臥門底下那道縫,透出一條細細的暖黃的光。

  我在客廳中間站著,看那道光。

  看了不知道多久,興許一袋煙的工夫,興許更長。

  那條光一直亮著,細細的,穩穩的,從門縫底下鋪到地板上,鋪到我的拖鞋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跟著,啪的一聲,滅了。

  屋里的黑,一下子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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