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終於還是翻到了最後一頁。
故事戛然而止,陽台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張妍偷偷地、飛快地抬起眼,看向身旁的唐宋,目光里帶著一絲不易察察覺的詢問與忐忑。
書看完了,他……是不是也該走了?
唐宋將漫畫書輕輕合上,轉過頭,迎上她緊張的視线,臉上露出了一個輕松而又自然的笑容。
“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張妍很想問他去哪里,去做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被那份根深蒂固的膽怯給堵了回去。
最後只能輕輕地“嗯”了一聲。
唐宋朝她和橘子揮了揮手,腳步輕快地走出了門。
張妍在原地愣了片刻,隨即像被什麼驅使著,小跑回陽台,透過老舊的窗戶,目不轉睛地看向樓下。
她在心里默數著,當數到“13”時,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小區的路上。
他走在被午後陽光籠罩的小道上,步伐輕快,甚至是在小跑著。
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種青春而又恣意的蓬勃氣息。
記憶中那個熱烈、干淨、會發光“少年”,終於掙脫了沉悶與壓抑。
這一次見到的唐宋,遠比她所期盼的、所想象的,還要好上很多倍。
張妍的眼底漸漸涌起一層晶瑩的淚光。
他能過得這麼好,真好。
她由衷地為他感到開心。
她就這麼安靜地看著,一動不動,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區的拐角。
不知過去了多久。
那個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視线中。
這一次,他的手里拎著很多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張妍迅速回過神,快步回到客廳,緊張地站在門邊。
當樓道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後,她才輕輕地打開了房門。
很快,唐宋走了進來。
“我回來了。”他說著話,將手里的東西“哐當”一聲放到了地上。
“這是……”張妍看著地上的東西,緊接著便呆愣住了。
一個大桶上印著“強效防滲防水防反鹼底漆”,另一個桶上則寫著“淨味環保防水乳膠漆”,還有個印著五金店LOGO的購物袋。
注意到她驚愕的視线,唐宋笑著解釋道:“我記得以前跟你說過,我爸做過裝修。剛好我今天沒什麼事,幫你把牆面修復一下,這方面我懂一些。”
“啊!”張妍低呼一聲,用力地搖頭擺手。
語無倫次道:“不、不用不用!我……我可以自己找人修的……不能讓你……”
唐宋笑了笑,溫和地打斷了她:“沒事,不麻煩的。而且我好久沒干這活兒了,還挺想試試的,很好玩的。”
他頓了頓,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要不要過來幫我打個下手?咱們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張妍支支吾吾了一陣,看著他那雙真誠帶笑的眼睛,最終還是沒敢再反駁。
拎起旁邊裝著工具的塑料袋,跟著他,走進了那個讓她最為窘迫的衛生間。
牆壁並沒有鋪設瓷磚,只是刷了一層早已泛黃的防水塗料。
因為常年的潮濕和通風不暢,牆皮大面積地起翹、剝落,露出底下斑駁丑陋的水泥。
它真的很糟糕,每次唐宋說要去廁所,她都會緊張忐忑。
唐宋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不安,自然地和她一起,將衛生間里零碎的物品一一搬到臥室。
接著,從購物袋里拿出個藍色的大褂披上,又取出滾筒、刷子和膩子刀,動作嫻熟地開始清理牆面。
“你看,這種老牆面,必須先把起皮和松動的地方全部鏟掉,要不然新漆刷上去也撐不了多久。”
“刷漆之前,這個防水底漆是關鍵,特別是衛生間和廚房這種潮濕的地方,能防止牆體返潮發霉,還能讓面漆附著得更牢固……”
他一邊干活,一邊用輕松的語氣跟她科普著一些裝修的知識。
衛生間面積很小,也就4平米的樣子,需要刷的牆面不過10平米左右。
以唐宋如今的體力和協調性,做起這種事來格外簡單利落。
斑駁的牆皮在他手中一點點被鏟下,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唐宋將底漆均勻地攪拌好,用滾筒仔細地塗刷上去。
張妍跟在他身邊,起初還有些緊張膽怯,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但慢慢地,便被他的輕松和專注所感染。
有時,她會幫他遞送一下工具;有時,她會幫他扶著那張不甚穩固的小凳子。
而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那個被汗水和白色乳膠漆,星星點點沾染的身影。
滾筒在牆壁上反復摩擦,發出低沉的“沙沙”聲。
破舊不堪的衛生間,正在被一層干淨的、嶄新的白色,一點一點地覆蓋修復。
她看著,聽著。
不知為何情不自禁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唐宋——”
這是時隔很多年後,她第一次單獨呼喊他的名字。
唐宋停下動作,轉過頭,臉上還沾著幾點白色的漆,笑容明朗干淨。
“在呢,怎麼啦?”
“沒、沒事,謝謝你。”她慌亂地低下頭。
恍惚間感覺,內心中某個同樣斑駁、潮濕的角落。
正在被他用一種最溫柔,最不動聲色的方式,一點、一點地修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