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振比我早兩個月出去，許劉闖我用了一點關系，他出去的時間和我在同一天。

　　大清早，許劉闖替我提著包，我們站在監獄的大門口，在我前面，是一溜黑色的奧迪。

　　陳涵，陳燦，李左，朱星辰，黃瑾，李波濤，大振，戴宗橫

　　還有一些生面孔，我並沒有見過，站在這里等我。

　　陳燦小跑過來，上下看了我一番，因為我說過，沒什麼事叫他們自己忙自己的，不要來看我。

　　所以距離上一次見陳燦，還是那群人剛走，他恢復自由的時候。

　　“二哥，你頭發”，陳燦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腦袋。

　　我微微一笑，抬手搓了一下剛蓄起來的頭發，輕笑道，“怎麼了，不好看嗎？”

　　陳燦勉強笑了一下，“挺好的，就是有那些灰頭發，不怎麼好看。”

　　“估計是里面生活不好，慢慢的就養回來了。”

　　我笑了笑，沒有理會這個養回來的說法。

　　我現在頭發當中有白發，從02年就開始有了，現在黑發當中夾著稀疏的白，看上去灰蒙蒙的。

　　我依次和大振他們這些人，打了個招呼，最後指著許劉闖說道。

　　“大振，這個兄弟你也認識，你現在在做什麼事，就讓他跟著你一起看著點。”

　　大振點點頭，“要得，二哥。”

　　陳涵走到我身邊，指著在車隊最後面，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說道，“二哥，牧野大哥在那上面等你。”

　　我嗯了一聲，心中倒生起幾分好奇來，牧野大哥現在就算再低調，也不至於開個福特出門吧。

　　（好幾年後我才知道，那福特叫水星侯爵，跟一部叫黑洞的電視劇，里面陳道明飾演的黑老大聶明宇開的維多利亞皇冠，是一個級別的姊妹車）

　　我拉開車門，坐到後座上去。

　　牧野大哥比幾年前，憔悴了不少，我的頭發只是灰白灰白的，他頭發是黑的，但整個人顯得十分萎靡。

　　看上去老了十歲還不止，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老二，出來了啊！”

　　我點點頭，“大哥，你這是怎麼了，收尾不好收，壓力太大了沒休息好啊！”

　　牧野大哥搖搖頭，笑容十分風輕雲淡。

　　“不是，生病了，不要管這些了。”

　　“對了，你想先去哪兒，我特意跟老劉說，你晚幾天去見他。”

　　我看著車窗外的街道，一陣出神。

　　四年多的時間，變化可以用日新月異來形容，發展十分迅速。

　　也或許是，我很少來黔陽，對這里的印象本就模糊。

　　我低下頭，苦笑一聲，“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去哪兒。”

　　牧野大哥咳嗽幾聲，拍了拍我的肩膀，“現在黔陽，縣里，柳巷鎮都有你的生意，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我深吸一口氣，仰頭靠在座椅上，“可是大哥啊，這些地方都不是我的家啊！”

　　牧野大哥臉上表情一僵，而後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不說這些了，咱們先去柳巷鎮，先回家。”

　　我輕輕嗯了一聲，從心底來說，我也不知道，柳巷鎮算不算是我的家。

　　家人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但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黑色的車隊十分有氣勢，開進柳巷鎮的時候，惹得許多人議論紛紛。

　　我這一生，到今天還沒有三十年，但在柳巷鎮這個地方，幾進幾出。

　　記得好幾年前，我從粵東回來，和陳強在柳巷鎮准備斗個你死我活的時候，我也受到了這種萬人矚目的感覺。

　　車子停穩之後，我正想下車，然後給牧野大哥開門。

　　但牧野大哥伸手按在我的胳膊上，輕輕搖頭。

　　“老二，今後你不是楚老二了，你是楚二哥，有些習慣，需要改改。”

　　我有些疑惑，正要開口問，但前面副駕駛上的人，已經下車來，替我拉開車門後，又一路小跑著去給牧野大哥開門。

　　我嘆了一口氣，身上穿的衣服，是提前做好送進去的，還算是光鮮。

　　我的腳踩在柳巷鎮上，臉露出來的那一刻，一陣陣議論聲傳來。

　　最後站在這兒的，是我楚山河楚老二，柳巷鎮八三嚴打之後，最年輕的一個大哥。

　　我微微落後於牧野大哥半個身位，但他揮手，讓我與他並肩而行。

　　“老二，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你還是個嘍嘍的時候，可以用義氣什麼的和人相處，因為那時候你給不了他們別的。”

　　“但你要是成了大哥，就要和手下人拉開距離，從平時的一言一行之中，積累自己的威望，讓他們和其他人都知道，在這個團體內，誰說的話才算數，才可以聲音最大。”

　　我嗯了一聲，這個道理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但做得不夠徹底。

　　牧野大哥這是在提點我。

　　我和牧野大哥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群人，當年我身後跟的人更多，但遠沒有今天有氣勢。

　　我們去的方向，是我家以前的方向。

　　王海那一把火，給我的家燒了，但陳燦他們出去後，又在廢墟上立了一棟房子起來。

　　房子漂亮嶄新，以前陳強家是最氣派的房子不假，但現在柳巷鎮最氣派的房子，是我的。

　　我有些顫抖的吐出一口氣來，這房子再怎麼漂亮，再怎麼大，可我依舊感覺它不像是個家。

　　房子就是房子，永遠成不了家。

　　我這一生到如今，仔細回想，好像得到了很多。

　　可細想下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得到，反而一直在失去。

　　就連家，也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