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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雨夜·隱心

燕雲長歌 慕容伯淵 3609字 2026-10-22 19:51

  自那夜月下告白之後,凌雲峰上一切如常,卻又悄然不同。

   講武堂內,弟子們陸續入座。慕容濤習慣性地走向前排那個靠窗的位置——這已是連日來他與陸婉柔心照不宣的默契。可今日,當他走近時,那個位置已經有人了。

   不是陸婉柔。

   一位藍衣師妹有些拘謹地坐在那兒,見他走近,連忙起身,紅著臉道:“慕容公子,是陸師姐讓我坐這兒的……她說、說前排風大,她想坐後面些。”

   慕容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靠後的角落里,陸婉柔安靜地坐著,白衣勝雪,長發如瀑。她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劍譜,神情專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陽光從側窗灑入,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更襯得她清冷出塵,遙不可及。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慕容濤心中苦笑,面上卻不顯,溫和地對藍衣師妹道:“無妨,你坐著便是。”他在她旁邊落座,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後方。

   一堂課,他幾乎沒聽進什麼。林師叔在台上講解劍理,聲音平穩,他卻只覺得那聲音遙遠得很。余光里,陸婉柔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書頁上,長睫低垂,側臉线條優美卻疏離。

   偶爾,她會微微側頭,似在思考。那一瞬間,她的目光似乎要轉向他的方向,卻又在最後一刻生生頓住,重新落回書頁。

   這種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心慌。

   下午,劍坪。

   慕容濤環視一周,很快找到了那道白色身影。陸婉柔正在指導幾名外室弟子練劍,聲音清冷,講解精准。見他走來,她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陸師姐,”慕容濤走上前,拱手道,“不知今日可否與師姐對練幾招?昨日那式‘流雲回雪’,我還有些不解。”

   陸婉柔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眼神清澈如常,卻帶著一種禮貌的疏離:“公子手上的傷還未痊愈,不宜動劍。況且……”她頓了頓,聲音更淡了些,“我今日需指導師妹,恐無閒暇。公子可尋其他師姐切磋。”

   理由充分,態度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慕容濤分明看到,在她轉身的刹那,她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沒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徑直走向另一名弟子,繼續講解劍招。陽光下,她的背影挺拔孤清,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雪山。

   慕容濤站在原地看著,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失落,不甘,卻又有種奇異的篤定。

   他知道她在躲他。可她躲得越刻意,越說明她那冰封的心湖,已經起了波瀾。

   傍晚時分,慕容濤提著一盒剛出爐的桂花糕,再次來到陸婉柔的院落外。

   這是他這幾日的習慣——每日傍晚,都會來叩一次門。有時帶些點心,有時帶本樂譜,有時只是單純地問候。

   前幾日,門從未開過。

   今日也是如此。

   他抬手輕叩:“陸師姐,在下慕容濤。今日食堂新做了桂花糕,香氣清甜,送來給師姐嘗嘗。”

   門內靜悄悄的,連腳步聲都沒有。

   慕容濤等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將食盒放在門邊石階上,低聲道:“點心放在門口了,師姐記得取。明日……我再來。”

   他轉身准備離開,卻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映在青石板上。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院外,看著天邊漸漸沉落的晚霞,看著遠處蒼翠的山巒,看著屋檐下隨風輕搖的風鈴。

   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想等什麼——或許只是等一個奇跡,等那扇門突然打開,等那道白色身影出現在門口,哪怕只是說一句“公子請回”。

   可是沒有。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天色漸暗。院內的燈火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院牆上投下朦朧的光影。

   慕容濤能看到窗內那個模糊的身影——她坐在桌前,似乎在看書寫字。燭光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清晰,長發披肩,背脊挺直,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知道他在外面嗎?

   一定知道。以她的修為,院外站了個人這麼久,不可能毫無察覺。

   可她就是不開門。

   慕容濤心中涌起一股倔強。他索性在院外的石階上坐下,背靠著院牆,仰頭望著逐漸顯現的星辰。

   就這樣等著吧。等到她願意出來,或者等到……他再也等不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夜風漸起,帶來山間特有的涼意。

   慕容濤依舊坐在石階上,衣袍被夜露微微打濕。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初見時她的模樣——白衣,面紗,清冷如星的眼眸。想起林中她摘下面紗時的驚艷,想起月下她撫琴時的柔和,想起她贈藥時的急切……

   點點滴滴,匯成一股暖流,在心底緩緩流淌。

   然後,他聽到了雨聲。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幾滴,打在屋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很快,雨勢變大,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夏季的山雨,來得又急又猛。

   慕容濤睜開眼,雨水已模糊了視线。他沒有立刻起身避雨,反而仰起頭,任由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順著脖頸流進衣領。

   衣衫很快濕透,緊貼在身上。長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水滴順著發梢不斷滴落。

   很冷。

   可他不想走。

   他想賭一把——賭她會不會心軟,會不會因為這一場雨,推開那扇門。

   窗內,陸婉柔站在窗前,手指緊緊攥著窗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雨水打在窗紙上,發出密集的聲響。透過模糊的窗紙,她能清楚地看到院外那個身影——他坐在石階上,背靠著院牆,仰著頭,任由雨水澆灌。

   雨水將他渾身淋得濕透,青衫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挺拔的輪廓。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滑落,滴在肩頭,暈開深色的水漬。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陸婉柔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幾乎要衝出去——推開門,可腳剛抬起,又生生頓住。

   理智如冰冷的鎖鏈,將她牢牢鎖在原地。

   不能出去。

   出去了,便是認輸。便是承認自己在意他,承認自己被他打動,承認那層冰封的心防已經出現了裂痕。

   可若是不出去……

   看著他獨自在雨中淋著,她的心像被什麼撕扯著,一陣陣的疼。

   幾次,她的手已經按在門閂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雨水敲打屋檐的聲音越來越急,像鼓點,敲在她的心上。

   最終,她松開手,後退一步。

   轉身,快步走向書桌,提筆,迅速寫下一行字,然後折好。

   她推開房門,卻沒有走出去,只是將那張紙條遞給恰好路過院外、正准備跑回住處避雨的一名小師妹。

   她的聲音因為壓抑而略顯沙啞,“把這個交給蕭緣師妹。快些,別淋濕了。”

   小師妹接過紙條,雖然疑惑,卻不敢多問,點點頭,抱著頭衝進雨幕。

   陸婉柔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閉上眼睛,聽著外面滂沱的雨聲,聽著雨水敲打屋檐的急促聲響,聽著……或許還有他依舊坐在那里的沉默。

   心,亂如麻。

   約莫一刻鍾後,雨幕中亮起一盞燈籠。

   蕭緣撐著一把油紙傘,提著燈籠,急匆匆地跑來。當她看到坐在雨中、渾身濕透的慕容濤時,驚呼一聲,連忙衝過去,將傘撐到他頭頂。

   “公子!這麼大的雨,坐在這兒做什麼?!”她的聲音里滿是心疼與焦急,伸手去拉他。

   慕容濤睜開眼,雨水模糊了視线,他看清是蕭緣,愣了一下,隨即苦笑:“緣緣……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能不來?!”蕭緣又急又氣,用力將他拉起來,“快跟我回去!再淋下去要生病的!”

   慕容濤被她拉著,踉蹌起身。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院門——依舊緊閉,沒有絲毫動靜。

   心中最後一絲期待,終於徹底熄滅。

   他任由蕭緣撐著傘,扶著他往客院走。雨水順著兩人交握的手滴落,冰涼刺骨。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窗內,燭光依舊,那個模糊的身影依舊坐在桌前,一動不動。

   她終究……沒有出來。

   回客院的路上,蕭緣一手撐著傘,一手緊緊摟著慕容濤的胳膊,生怕他再做出什麼傻事。雨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她也渾然不覺。

   “公子,”她終於忍不住問,“你……你是不是跟師姐說什麼了?她這幾日躲著你,今日又讓你這樣淋雨……”

   慕容濤沉默片刻,雨水順著他濕透的發梢滴落,聲音有些低啞:“我……跟她表達心意了。”

   蕭緣腳步一頓。

   她轉過頭,看著慕容濤被雨水打濕的側臉——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有些黯淡,薄唇緊抿,下頜线條繃得很緊。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唇邊,他卻恍若未覺。

   “怪不得……”蕭緣喃喃道,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有酸澀,有理解,也有隱隱的擔憂。

   她沒有再問,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先回去洗個熱水澡,別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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