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落幕
高台之上,蘇清荷淡淡抬手,壓下滿堂翻涌的嘩然。
“好一句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公子才情,委實不凡。只是詩會設下三關,一題定高下,難服眾人。”
她聲线清泠,緩緩續道,“三輪分題,方才‘女子’為第一關。而今第二關,以雨為題。世間雨有綿柔繾綣,亦有蕭瑟蒼涼,諸位盡可鋪紙抒懷。” 話音落時,堂中修士彼此對視,半晌,一名青衫書生率先趨步上前,拱手一揖,折扇輕搖,徐徐吟誦: 疏雨敲窗落晚紅,輕煙漫野鎖孤鴻。
憑欄只盼晴光至,好伴佳人月下逢。
詩句對仗工整,煙雨景致寫得溫婉,只是落筆依舊牽系風月,脫不開兒女相思。簾內蘇傾城纖指輕輕捻著紗角,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失望,只是默然不語。
又一名身著粗布道袍的修士跨步而出,聲如洪鍾: 驟雨傾盆卷陌塵,風搖柳色亂江濱。
檐前滴盡三更漏,醉里尋歡忘此身。
詩意粗直,借雨消愁,滿心皆是醉鄉享樂。蘇清荷眉峰微蹙,取過墨筆,在評鑒帛卷上落下一道淺淡的印記。
滿堂目光齊齊落向沈千束。
沈千束抬手,溫柔攏了攏身側沈夢瑤的發絲,抬眼望向窗外陰雲漫卷的天際,清越溫潤的嗓音漫過整座悅歡樓:“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只此兩句,喧囂驟然消散,落針可聞。
沒有纏綿情念,沒有風月痴想,潑墨一般繪出雨勢的靈動浩蕩,山河氣象撲面而來。簾後的蘇傾城身子輕輕一顫,原本慵懶斜倚的姿態倏地坐直,如水眸光透過薄紗,牢牢凝在沈千束身上。
蘇清荷靜了片刻,緩緩開口:“第二關,沈公子勝。接下來第三關。” 她頓了頓,輕聲引出題目:“第三關,題詠荷花。昔楊萬里詩雲:‘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荷有清姿,可喻芳容,亦可比君子,諸位請展才思。” 一名錦衣富家子弟迫不及待上前,搖扇吟道: 粉荷初綻映池光,軟瓣盈盈帶暗香。
折取一枝持贈妾,共偎花底醉流觴。
此詩以荷花喻美人,一心想著折花相贈、花間同醉,情思淺薄,只戀外表芳華,不見荷之本心。堂下響起幾聲敷衍的喝彩。
不多時,一名年長修士緩步上前,聲音沉穩: 碧葉田田覆淺塘,芙蓉半吐淡凝香。
花開恰合佳人貌,引得游人盡望鄉。
相較前者穩妥幾分,可終究只是將荷花當作美人的比照,困在風月的框架之中。
所有人的視线,再度匯聚於沈千束一身。
沈千束目光遙遙掠過簾幕,清聲緩緩而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短短十字,似一縷泠泠清風,吹散滿堂浮華脂粉氣。
此地本是煙花歡場,這句詠荷,如清泉撞入蘇傾城心底。她長睫微顫,紗後的眼眸慢慢漾起水光。滿堂之人,皆是把女子比作繁花,只思賞玩占有;唯有他詠荷,詠的是一份自持清白,不染塵穢。
蘇清荷良久才出聲,聲音里藏著幾分動容:“三輪比試,沈公子獨占魁首。依詩會定下的規矩,傾城,由你做主。” 垂簾徐徐向兩側分開。
蘇傾城一襲素白曳地舞裙,裙裾繡著細碎銀线荷紋,緩步自簾後走出。她脂粉淺淡,不似樓中其他女子那般濃艷,清雅得如同月下芙蕖。她並未在大堂起舞,只是抬眸,目光落在沈千束身上,語聲輕柔婉轉:“公子才冠全場,傾城備下薄樂,獨在紅袖閣靜候公子,同來聽一曲、觀一舞。這位姑娘,也可一同入內。”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又是羨又是妒,卻無人敢出言阻攔。
沈千束微微頷首,臂彎攬住沈夢瑤,跟著蘇傾城,穿過迂回的雕花廊廡,步入雅致幽靜的紅袖閣。
閣內燃著淡淡的荷香,窗畔擺著青瓷瓶,插著幾枝新開的白蓮。蘇傾城請二人落座,而後退至閣中空地。
絲竹聲緩緩揚起,清柔婉轉。
這一支舞,這一曲歌,只為沈千束一人而獻。
廣袖起落,翩躚如風中荷影,歌聲清泠,繞著閣內緩緩流轉。沈夢瑤安靜靠著沈千束,靜靜觀賞,眼底只有純粹的歡喜。而沈千束一面看著蘇傾城起舞,心神卻敏銳捕捉到,悅歡樓地底那道蟄伏已久的陣法暗流,正隨著樂曲節拍,一波波震顫涌動。
絲竹余音緩緩消散,蘇傾城收住廣袖,旋身立定,裙上銀荷紋樣隨動作輕輕顫動。她微微垂首,勻了幾分氣息,方才一支舞傾盡婉轉,眉目間尚留著曲中的清韻。
沈千束緩緩抬手,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姑娘歌舞精湛,只是姑娘修為已是築基後期巔峰,為何屈身在此青樓賣藝?”
蘇傾城肩頭微不可察一頓,長睫垂落,沒有應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沈千束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繼續開口:“莫非姑娘在此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悅歡樓,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這話落進耳中,蘇傾城心底猛地一驚。
她原本只當對方是個才情卓絕的少年修士,此刻才恍然,此人心思縝密,眼光毒辣,絕非單單文采出眾那麼簡單。她凝神去探沈千束的修為,可一股朦朧的道韻籠罩其身,如陷迷霧,深淺分毫看不真切。築基巔峰的靈識掃過去,竟探不出半點虛實。
未知即是凶險,她不敢貿然出手,片刻之後,方才揚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語聲婉轉,帶著幾分風月場里慣有的委婉:
“公子說笑了,小女子不過是寄身於此,借一方小樓容身罷了。凡塵俗世,哪里有那麼多詭秘勾當。”
一旁的沈夢瑤安安靜靜靠在沈千束身側,眼波流轉,默默看著蘇傾城,沒有插話。
沈千束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不繼續逼問,只是目光掃過閣內雕花窗櫺,漫不經心一般:“是嗎。但願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