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在廚房彎腰時旗袍開叉了
六月四號,周三。
傍晚五點四十。
姜麗華從三樓下來的時候,周姐正在廚房擇芹菜。
"周姐,今天晚飯我來做兩個菜。"
周姐抬頭看了一眼從樓梯口走進來的親家母,手里擇芹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酒紅色旗袍。
不是前兩天在家穿的真絲睡袍或者絲絨家居服,是一件正式的、外出社交級別的改良旗袍,面料是天鵝絨,那種短絨密織的、在光线角度變化時會呈現明暗交替光澤感的高檔天鵝絨,酒紅色在廚房的暖色燈光下深沉濃郁得像剛開瓶的赤霞珠,立領盤扣,短袖及肘,腰身極度收窄,把姜麗華纖細的腰肢勒出了一道近乎不真實的弧度,G杯巨乳在旗袍的前胸把天鵝絨面料繃到了幾乎透出內衣輪廓的程度,乳溝的位置面料凹陷成一道縱向的深槽,兩只巨大的乳球從旗袍的側面看過去形成了一個夸張的弧形投影,旗袍的下擺到小腿中段,右側高開叉,開叉的位置從裙擺一直延伸到了大腿中上段。
黑色蕾絲花紋絲襪。
不是昨天穿的那種普通的肉色連褲絲襪,是帶有蕾絲花紋的、半透明質感的黑色長筒絲襪,絲襪的面料上織著一種不規則的蔓藤花紋,花紋在黑色的底色上呈現出啞光和微光交替的紋理變化,大腿部分的蕾絲花紋比小腿更密更復雜,絲襪的襪口是一圈大約兩指寬的蕾絲花邊,花邊的邊緣呈波浪形裁剪,貼在大腿根部偏上的位置,花邊以上就是沒有任何遮擋的白皙大腿肉。
腳上穿了一雙黑色魚嘴粗跟高跟鞋,鞋面是亮面漆皮材質,魚嘴的開口處露出了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腳趾,粗跟高度大約七厘米,走在廚房的瓷磚地面上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響。
全妝。
粉底服帖,腮紅是微醺感的玫瑰色,眼影用了大地色系打底加酒紅色暈染,眼线從內眼角延伸到外眼角微微上挑,讓丹鳳眼的銳利感更加突出了三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但不夸張,眉毛是利落的一字眉稍帶弧度。
口紅。
酒紅色口紅。
和旗袍同色系的酒紅色,塗在薄嘴唇上讓唇形看起來飽滿了一倍,說話時口紅的光澤隨著嘴唇的開合在燈光下閃動。
周姐看了兩秒。
"姜姐,您這是...要出門?"
"沒有,在家待著,就是不穿旗袍不自在。"
姜麗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走到廚房的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從台面上的掛架上取了一條白色的棉布圍裙系在了身上。
圍裙從脖子掛到了膝蓋上方,擋住了旗袍前胸和腹部的大部分面積,但從側面看過去,旗袍的高開叉、黑色蕾絲絲襪包裹的大腿輪廓、以及臀部把天鵝絨面料撐到極限的渾圓弧线全都在圍裙的遮擋范圍之外。
"今晚我做個剁椒魚頭和干鍋花菜,清禾從小就愛吃這兩道。"
"行,那我給您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把你的芹菜弄完就行,灶台讓給我。"
周姐猶豫了一下,把擇好的芹菜放到了水槽里泡著,往旁邊讓了讓。
姜麗華在廚房的操作台前站定,低頭看了一圈調料架上的瓶瓶罐罐。
"豆瓣醬在哪?"
"那個......在灶台下面的低櫃里,左手邊第二格。"
"好。"
姜麗華轉身走到了灶台左側的低櫃前面。
低櫃的高度只到膝蓋,取里面的東西需要彎腰或者蹲下。
穿著改良旗袍蹲下是不可能的,下擺太窄了,強行蹲會把面料繃到撕裂的程度。
彎腰。
姜麗華雙腳分開了大約半步的距離以維持平衡,然後上身往前傾,右手拉開了低櫃的櫃門,左手撐在了灶台的台面邊緣。
彎腰的動作讓旗袍右側的高開叉瞬間從原來的半張口狀態裂成了全開狀態。
天鵝絨面料從大腿中上段的開叉點開始往兩側分開,前片面料貼在了右腿的正面,後片面料被臀部的弧度頂到了身體的後方,開叉口從原來隱約露出一小段大腿外側的含蓄狀態變成了整條右腿從大腿根部到腳踝全部暴露在視线中的敞開狀態。
黑色蕾絲花紋絲襪。
從這個彎腰的角度和距離看過去,絲襪上的蔓藤花紋貼著腿部肌肉的曲面從小腿一路延伸到了大腿,半透明的黑色面料下面是白皙豐腴的腿部皮膚的隱約質感,絲襪把腿部的肌膚紋理過濾成了一種帶有朦朧感的、介於遮掩和裸露之間的曖昧狀態。
襪口。
黑色蕾絲絲襪的襪口位置在大腿根部偏上三指的地方,波浪形蕾絲花邊的邊緣緊貼著大腿肉,花邊的縫隙里隱約能看到被花邊勒出來的一圈極淺的壓痕,壓痕以上就是完全沒有任何織物覆蓋的白皙大腿內側的肌膚,皮膚的顏色從絲襪區域的暗調黑色突然跳到了襪口以上的亮調白皙,這道分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大腿內側的肉。
彎腰的姿勢讓大腿根部的肌肉處於輕微拉伸的狀態,內側的軟肉因為雙腿微微分開而露出了一道縫隙,絲襪襪口的蕾絲花邊恰好框在這道縫隙的邊緣處,黑色蕾絲和白皙嫩肉之間的色差在廚房的暖黃燈光下被放大到了一種幾乎具有侵略性的視覺衝擊力。
臀部。
旗袍後片的天鵝絨面料緊緊貼合在了臀部的表面,彎腰的姿勢讓臀部上翹,兩只渾圓碩大的臀瓣在面料下面的輪廓清晰到能分辨出臀溝的位置和兩側臀肉的分界线,天鵝絨面料在臀部最突出的點上因為張力而微微發亮,在臀溝的位置因為凹陷而形成了一道深色的縱向陰影。
整個畫面維持了大約十秒鍾。
姜麗華在低櫃的第二格里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了一瓶郫縣豆瓣醬,直起身來的時候旗袍的開叉口恢復了半合攏的狀態,右腿的大腿上段重新被面料遮住了大部分,只留下了行走時會隨步伐一張一合的那個曖昧的縫隙。
"找到了。"
"嗯,那個是新開的,味道正。"周姐點了點頭。
姜麗華把豆瓣醬放到了操作台上,拿起菜刀開始處理魚頭。
廚房恢復了日常的做飯氛圍,菜刀碰砧板的咚咚聲、水龍頭滴水的聲響、抽油煙機低速運轉的嗡嗡底噪。
然後廚房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陸建國端著一只白色陶瓷馬克杯走到了廚房門口。
穿著下午在書房里待了一整個下午沒換過的灰色polo衫和深藍色休閒褲,腳上是那雙棕色皮拖鞋。
"周姐,飲水機的水用完了?"
"啊?沒有啊,客廳那台應該還有的......"
"試了,出不來水,我接一杯自來水湊合。"
周姐看了一眼陸建國手里的馬克杯,又看了看灶台邊正在切魚頭的姜麗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把身體往水槽的方向讓了讓。
"那您去接吧,水龍頭在那邊。"
廚房的水龍頭在洗菜水槽的位置,水槽緊挨著灶台的左側,而灶台左側的低櫃前面就是姜麗華剛才彎腰取東西的位置。
現在姜麗華站在灶台正前方,背對著水槽的方向,手里的菜刀正在把一個大魚頭從中間劈開。
陸建國端著馬克杯走進了廚房。
廚房的寬度大約兩米。
兩米的空間里放著一個L型的櫥櫃組合、一台雙開門冰箱、一個操作台、和各種掛在牆上的廚具,三個成年人同時站在里面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物理距離會被自動壓縮到不足一臂。
走過姜麗華身後的時候。
距離不到三十厘米。
酒紅色天鵝絨旗袍緊貼著的後背和臀部的輪廓在三十厘米的距離上呈現出一種觸手可及的立體感,天鵝絨面料上細密的絨毛紋理清晰可辨,圍裙的白色棉布系帶在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蝴蝶結正好落在了臀部最上方腰窩的位置,蝴蝶結以下就是旗袍面料包裹著的、寬大渾圓的兩只臀瓣由上而下展開的飽滿弧线。
陸建國在水槽前面站定了,打開水龍頭。
自來水嘩嘩地衝進馬克杯里。
站定的位置在姜麗華的左後方,距離大約半步。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姜麗華的側面輪廓完全展開在視野里:立領從脖頸收到了下巴的高度,領口以下是天鵝絨面料被G杯巨乳從內部撐出來的夸張弧度,圍裙擋住了正面但側面的乳房曲线依然觸目,巨乳的最高點從胸腔往前突出了一個令人吃驚的距離,乳球的下沿畫出了一道沉甸甸的弧线落回到了腰部以上的位置。
再往下是圍裙系帶勒出來的纖細腰线。
再往下是臀部的輪廓在旗袍面料下面的飽滿隆起。
再往下,右側高開叉的位置,隨著切魚頭時身體微微前傾後仰的節奏變化,開叉口在一張一合之間反復露出又遮住那段黑色蕾絲絲襪包裹的大腿外側。
馬克杯里的水溢出來了。
陸建國關了水龍頭。
沒有立刻離開。
"麗華今天親自下廚?"
"嗯,閒著也是閒著,做兩道清禾愛吃的。"
姜麗華頭也沒回,手里的菜刀利落地把魚頭劈成了兩半,刀背在砧板上磕了一下震掉了粘在刀刃上的魚肉碎。
"那辛苦了。"
"不辛苦,做飯又不費什麼力氣。"
"魚頭要劈均勻不容易。"
"從小就會。"
"麗華刀工不錯。"
"湊合。"
對話的節奏很快,一問一答之間沒有多余的停頓,像兩個關系正常的親家之間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寒暄。
但陸建國站著沒動。
端著馬克杯站在距離姜麗華半步遠的位置沒有動。
"豆瓣醬夠嗎?"
"夠了,剛從櫃子里拿的。"
"那個櫃子低,彎腰不方便吧?要不要我幫你把常用的調料挪到上面去?"
"不用。"
"上面架子上也有,我拿給你看看......"
陸建國說著往前邁了半步。
半步。
從半步距離壓縮到了幾乎為零的距離。
胸膛沒有貼上她的後背,但中間的空氣層薄到了只要其中一個人深呼吸一次胸廓就會碰到對方身體的程度。
右手抬起來伸向了姜麗華頭頂上方牆壁上釘著的調料架,手臂從她的右肩外側越過去,夠上面第二層架子上的一瓶辣椒面。
身高差讓這個動作變成了一種從上方籠罩的姿態。
一七八的壯實男性身體在一六五加上七厘米高跟鞋等於一七二的女性身體後方形成了一道遮擋,從周姐的角度看過去,陸建國的上半身幾乎把姜麗華的後背和頭部完全擋住了。
取調料瓶的動作只需要兩秒鍾。
但這兩秒鍾里,姜麗華聞到了一種從身後傳過來的、和廚房里的油煙味、魚腥味、豆瓣醬的醬香味完全不同的氣息。
煙草。
不是正在抽煙的那種嗆鼻的煙霧,是滲透在了衣服纖維和皮膚毛孔里的、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陳舊煙草殘留味道,混合著男性皮膚在一個下午的體溫蒸發下散發出來的、帶著微微咸腥感的荷爾蒙氣息。
粗獷的。
濃烈的。
和她丈夫沈國棟身上那種清淡的洗衣液和須後水的味道完全不是一個類型的氣息。
姜麗華的手指在菜刀的把手上收緊了一下。
肩胛骨之間的肌肉微微繃了。
"這瓶辣椒面你要不要?"
陸建國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下來,距離近到呼出的氣流拂過了姜麗華後腦勺大波浪卷發的發梢,有幾根發絲被氣息吹動偏了方向。
她直起身來。
直起身的幅度讓後腦勺差一點碰到他的下巴。
差了不到兩厘米。
頭發的發尾實際上已經擦過了他polo衫領口的位置。
姜麗華側身。
從灶台和陸建國的身體之間的縫隙里側身讓了出來,動作不算慌張但比平時快了半拍,側身經過的時候旗袍右側的高開叉部分因為大幅度的跨步動作而完全敞開了,黑色蕾絲絲襪從腳踝到大腿根部的全長暴露了整整一秒才被旗袍面料重新合攏遮住。
"陸大哥你站這麼近干嘛,廚房小你出去等著吃就行。"
面對面了。
姜麗華背靠著操作台的邊緣,正面對著陸建國,丹鳳眼微微上抬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六厘米的男人。
語氣平靜。
和前天在客廳回答王淑芬時一樣的、不卑不亢的平靜。
但耳根的皮膚在廚房暖黃燈光的映照下比三秒鍾之前紅了一個色度。
紅得不多。
剛好夠讓一個善於觀察細節的人注意到。
陸建國注意到了。
嘴角上的弧度沒有變化,既沒有加大也沒有收斂,維持著那種標准的、和藹長輩式的微笑曲线,但眼底深處有一點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麗華做飯辛苦了。"
聲音慢條斯理。
然後視线動了。
從眼睛往下。
經過塗著酒紅色口紅的嘴唇。
經過立領旗袍包裹的脖頸。
經過圍裙上沿沒有遮住的、天鵝絨面料被巨乳撐得繃緊發亮的前胸弧度。
經過圍裙側面暴露出來的腰线。
經過旗袍高開叉的右腿。
經過黑色蕾絲花紋絲襪和白皙大腿肉之間的那道分界线。
一路掃到了腳上的黑色魚嘴粗跟高跟鞋上露出的酒紅色腳趾甲。
然後收回來。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但這兩秒鍾的視线軌跡是明明白白的、沒有任何偽裝的、直白到近乎放肆的打量。
"你穿成這樣下廚可別弄髒了。"
這句話里面"穿成這樣"四個字被說得比前後的字眼重了一點,重到了足以讓聽到的人意識到說話者對"這樣"指代的具體內容有著清楚的認知。
姜麗華的丹鳳眼微挑了一下。
"我穿什麼是我的事。"
停了不到一秒。
"你覺得呢?"
標志性的反問句。
但此刻這句話的聲音比前天在客廳里、比早上在餐桌邊、比任何一次她用這個句式的時候都要低。
低了大約半個調。
低到了一種不再是居高臨下的質問而更像是某種帶著微妙彈性的、介於拒絕和允許之間的中間地帶的音高。
陸建國聽到了這半個調的差異。
就像五個月前第一次聽到沈清禾在他手指碰上她膝蓋時聲音從冰冷變成顫抖的那個瞬間一樣,獵手的耳朵對獵物音調的細微變化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
"那是,穿什麼是你的自由。"
後退了一步。
後退的一步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貼近恢復到了一個正常的社交距離。
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口自來水。
轉身往廚房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次頭。
"麗華穿酒紅色真好看,和你的口紅是一個色。"
說完就走了。
皮拖鞋踩過客廳瓷磚的"啪嗒"聲漸行漸遠。
廚房里安靜了幾秒。
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填充著這段空白。
周姐站在水槽旁邊低著頭衝洗芹菜,一直沒有抬頭,好像剛才的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但衝芹菜的水開得比剛才大了一點。
姜麗華轉回了灶台前面。
拿起了砧板上的魚頭放進了盆里准備醃制。
動作和之前一樣利落。
但倒料酒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停的時間不長,也就一秒鍾,像是在回憶料酒應該倒多少的標准量。
然後繼續倒。
料酒澆在魚頭的剖面上,酒精揮發的氣味和魚腥味混合在一起彌漫開來。
晚上六點二十。
餐桌上擺了六道菜:剁椒魚頭、干鍋花菜、清炒芹菜、紅燒排骨、涼拌木耳和一個西紅柿蛋湯。
前兩道是姜麗華做的,後面四道是周姐做的。
筒骨湯是中午就開始燉的,到晚餐時已經燉了六個小時,湯色奶白濃郁,散發著醇厚的骨髓鮮香。
全家人圍坐在餐桌邊上。
座次和前兩天一樣:陸建國坐主位,王淑芬坐在他的左手邊,陸明遠坐在他的右手邊,沈清禾坐在陸明遠旁邊,姜麗華坐在沈清禾對面也就是王淑芬的旁邊,周姐抱著知行在一旁喂輔食,不上桌。
姜麗華換掉了圍裙但沒有換旗袍。
酒紅色天鵝絨旗袍在餐廳的吊燈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廚房暖黃燈光更為深邃濃烈的暗紅色調,天鵝絨面料的光澤隨著身體姿態的變化在肩膀、胸口和手臂的曲面上流動,口紅補過了,酒紅色的嘴唇在燈光下顯得潤澤飽滿,坐姿依然優雅,雙腿並攏微微側放,旗袍的開叉口在坐下時合攏了大部分,只在膝蓋側面露出了一小段黑色蕾絲絲襪的邊緣。
"這魚頭做得好,辣度剛剛好。"陸明遠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你姜阿姨的手藝,那是正宗的湘菜做法。"沈清禾幫丈夫遞了一張紙巾,順口接了一句。
"麗華做菜有水平,這魚頭入味了。"陸建國夾起一塊魚頰肉,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看向姜麗華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還行吧,在家常做,手沒生。"
"光干鍋花菜這個火候就不一般,花菜沒過油是干煸的吧?干煸的比油炸的健康。"
"你倒看得出來。"
"以前應酬多,什麼菜沒吃過,好不好一口就知道。"
"那你評個分唄。"
"九十分。"
"扣的十分在哪?"
"鹽多了一點點,不過可能是我口淡。"
姜麗華夾了一塊花菜放進嘴里嚼了嚼,丹鳳眼眨了一下。
"嗯,確實多了一點,你嘴還挺刁的。"
"做生意的人嘴都刁。"
"做生意跟吃飯有什麼關系?"
"關系大了,酒桌上談的買賣比會議室多,吃過的席多了嘴自然就刁了。"
"那現在不做生意了,嘴還刁?"
"刁了就收不回去了。"
兩個人一問一答的節奏比前兩天晚餐時明顯流暢了許多,不再是那種隔著客氣距離的、一句話結束一個話題的寒暄模式,而是開始出現了話題的自然延伸和接續,對話里有了一些類似於打趣和接茬的成分。
王淑芬低著頭喝筒骨湯。
湯碗端在手里遮住了下半張臉,但露在碗沿上方的眼睛從左邊掃到了右邊,從丈夫掃到了親家母,然後收了回來看著碗里的湯。
動了一下嘴唇。
像是要說什麼。
但筒骨湯的熱氣正好冒上來模糊了她面部表情的細節。
喝了一口湯放下碗。
"麗華做的菜確實好吃,以後你在家的時候可以輪著做,別讓周姐一個人忙。"
"行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淑芬姐你要是不嫌棄我手藝差,我天天做都行。"
"你客氣什麼,你是客人......"
"什麼客人,清禾是我女兒,知行是我外孫,這不就是自家嘛。"
"那倒也是。"王淑芬笑了笑。"那以後你和周姐商量著來,缺什麼菜打個電話,山姆超市能送到門口。"
"好嘞。"
對話又滑回了中年女性之間的家常頻道。
沈清禾坐在座位上安靜地吃飯。
從她的位置看過去,公公在桌子的斜對面,母親在正對面。
公公剛才和母親對話時的語氣。
不是和婆婆說話時的隨意,不是和兒子說話時的敷衍,不是和自己說話時的......那種眼神。
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輕松的、帶著分寸感的但又刻意保持著互動黏度的東西。
像在試水溫。
用手指探一下,試探水面熱不熱,然後縮回來,再探一下,再縮回來。
沈清禾低下頭,用筷子尖戳了一下碗里的米飯。
筷子尖在米飯的表面戳了一個小坑。
然後夾了一塊魚頭肉放進嘴里。
嘴角抿了一下。
"清禾怎麼了?"陸明遠側頭看了妻子一眼。"不餓?"
"餓的,就是魚頭有點辣。"
"你不是愛吃辣嗎?"
"今天不太想。"
"那吃排骨。"
"嗯。"
陸明遠給沈清禾的碗里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沈清禾用筷子把排骨翻了個面開始啃。
沒再看對面。
晚上七點半。
晚飯收拾完畢,周姐在廚房洗碗,王淑芬把知行抱上了二樓哄睡,其余四個人坐在一樓客廳看電視。
電視里播的是臨江市本地新聞頻道的一檔民生訪談節目,主持人正在和一個交通局的副局長討論臨江市地鐵四號线的建設進度,畫面切換到了施工現場的航拍鏡頭。
沒有人在認真看。
陸明遠歪在單人沙發里低頭玩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勻速地往上滑,應該是在刷什麼新聞或者短視頻應用,耳朵里塞著一只無线耳機。
沈清禾坐在三人沙發的右側,雙腿屈在沙發上側坐著,穿著白色寬松T恤和深灰色家居棉褲,手里拿著一只保溫杯在喝紅棗枸杞水,頭發扎了一個松散的低馬尾搭在肩膀上。
陸建國坐在三人沙發的中間位置。
姜麗華坐在對面的雙人沙發上。
坐姿依然是那種優雅的、雙腿並攏微微側放的標准姿態,但從晚餐時的正坐調整成了一種稍微放松一些的、上身微微靠著沙發靠背的半倚姿勢,左腿交疊在了右腿上面。
交疊的動作讓旗袍右側的高開叉部分再次張開了。
不是彎腰時那種完全敞開的程度,是一種因為翹腿而自然產生的、開口角度大約三十度的微開狀態,從陸建國的正面視角看過去,能看到左腿小腿和膝蓋交疊在右腿膝蓋上方的畫面,左小腿從黑色蕾絲絲襪到魚嘴高跟鞋的线條完整地暴露在燈光里,而右腿的大腿外側從開叉口露出了一段黑色蕾絲絲襪包裹的弧线。
絲襪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絲綢光澤。
蕾絲花紋在腿部肌肉的弧面上形成了明暗交替的紋理,翹著的左腳上魚嘴粗跟高跟鞋的腳後跟微微脫出了鞋口,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絲襪包裹的腳後跟弧线。
姜麗華低頭看手機。
手機屏幕的藍白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全妝的面容映出了一種冷暖交替的色調,酒紅色口紅在屏幕光下偏向了紫紅色。
大波浪短發的幾綹卷發垂在了耳側和下頜的位置,隨著低頭的角度遮住了半邊側臉。
安靜地看手機。
全然沒有注意到對面三人沙發中間座位上那個男人的視线。
或者注意到了。
但選擇了不去回應。
陸建國的左手搭在了三人沙發的靠背上。
自然的。
坐在三人沙發中間位置的人把手臂擱在靠背上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休息姿勢,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左手臂沿著沙發靠背的弧线往右側方向延伸了一段距離。
右側坐著沈清禾。
手指。
粗大的食指和中指從沙發靠背的皮質表面延伸到了沈清禾後頸的位置。
指尖碰到了後頸的皮膚。
不是按壓,不是撫摸,是一種輕得幾乎像是不小心碰到的、指腹和皮膚之間只有零點幾毫米接觸面積的觸碰。
沈清禾的脖子微微縮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冰涼的或者溫熱的東西碰了一下的那種本能反應。
但沒有躲開。
手指在後頸的皮膚上停了三秒。
然後指腹極其緩慢地、以一種不可能被第三人看到的微小幅度在後頸的絨毛上畫了一個小圈。
一個圈。
汗毛在指腹經過的路徑上一根一根地立了起來。
沈清禾的手指在保溫杯的杯壁上收緊了一下。
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道縫然後又合上了。
沒有看陸建國。
也沒有看對面的姜麗華。
看著電視屏幕上地鐵四號线的施工畫面,但目光是失焦的。
陸建國的手指畫完了那個圈之後恢復了搭在靠背上的靜止狀態,指尖依然碰著沈清禾後頸的一小片皮膚但不再移動。
右手拿著遙控器,拇指無意識地按了一下音量加。
電視的聲音大了兩格。
主持人的聲音從"...... 四號线東延段預計明年六月通車......"變得更加清晰了,填充著客廳里的空氣。
沙發對面,姜麗華翹著腿看手機。
交疊的雙腿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微微調整了一下,左腳上的魚嘴粗跟高跟鞋在調整的過程中輕輕晃了兩下,絲襪包裹的腳背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調整之後左右腿的交疊換了方向,變成了右腿搭在左腿上面。
交換的動作讓旗袍開叉的張合狀態也發生了變化,在雙腿交換的那一瞬間,開叉口短暫地完全張開了,右側大腿從大腿根部到膝蓋的全長在不到一秒鍾的時間內完整暴露了一次,絲襪襪口的蕾絲花邊和襪口以上的白皙大腿肉清晰可見,然後隨著右腿重新搭上去的動作,旗袍面料合攏,畫面消失。
一秒鍾。
陸建國看到了。
【比清禾的腿還粗半圈,】
視线從姜麗華的腿上收回來,看著電視屏幕。
指尖依然搭在沈清禾的後頸上。
客廳里四個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
電視的聲音、手機屏幕的微光、保溫杯里紅棗枸杞水的熱氣、遙控器上拇指偶爾按動的細微咔嗒聲。
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家庭晚間畫面。
晚上九點十五分。
陸明遠先上了樓。
"我明天開庭,先上去准備材料了,清禾你早點上來。"
"好。"
沈清禾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把保溫杯放到了茶幾上。
站起來。
站起來的動作讓搭在沙發靠背上的那只手指自然脫離了後頸的接觸。
"我也上去了,明天有案子要看。"
"去吧去吧。"陸建國拿著遙控器換了個台,聲音平常得毫無波瀾。
沈清禾往樓梯的方向走了幾步,經過對面沙發時低頭看了一眼母親。
姜麗華還在看手機,感覺到女兒的目光抬了一下頭。
"怎麼了?"
"沒什麼,媽你也早點睡。"
"知道了,你去吧。"
沈清禾在樓梯口的位置站了一秒。
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陸建國坐在三人沙發的中間,一個人占著三個人的座位,手臂擱在靠背上,遙控器在手里翻著台。
姜麗華坐在對面雙人沙發上看手機,酒紅色旗袍在燈光下沉靜如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幾和兩米多的空氣。
沈清禾收回了視线,踩著樓梯往二樓走了上去。
腳步聲消失之後,客廳里只剩下了電視的聲音和兩個中年人各自安靜存在的呼吸節奏。
"麗華不看電視?"
"不看,看手機。"
"看什麼呢這麼入迷?"
"旗袍會的群在發活動通知,下周六有個旗袍走秀的活動。"
"在臨江?"
"嗯,濱江公園那邊的文化會館,我在省城那個旗袍會有個姐妹在臨江這邊也組了一個,拉我入了群,讓我去參加。"
"去唄。"
"看看再說。"
"麗華穿旗袍走秀那肯定是全場最亮眼的。"
姜麗華從手機屏幕上方抬起了丹鳳眼看了一眼對面的陸建國。
"你今天第三次夸我了。"
"有嗎?"
"廚房一次,飯桌一次,現在一次。"
"那說明確實好看,不是夸,是事實。"
"行了,你那點花花腸子你老婆都跟我說了。"
"淑芬說什麼了?"
"說你嘴甜心花見了好看女人走不動路。"
"冤枉,我就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
"嗯。"
"那我也實話實說,你少往廚房跑,廚房是女人的地方。"
"我去接杯水也不行?"
"飲水機在客廳,你繞那麼遠去廚房接自來水?"
沉默了一秒。
陸建國笑了。
不是那種和藹長輩的標准微笑,是嘴角只有右側上揚了一點的、帶著一絲被識破了也不慌的、從容不迫的笑。
"麗華聰明。"
"聰明不聰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別讓我看不起你。"
這句話落得很重。
聲調不高,但字和字之間的間距拉得很開,每個字都被單獨送到了空氣里,確保對面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陸建國看了她兩秒。
"不會。"
站了起來。
"早點休息,明天要是還想做菜,跟周姐說需要買什麼。"
"不用你操心。"
"晚安。"
"晚安。"
陸建國拿著遙控器關了電視,往樓梯的方向走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沒有回頭。
皮拖鞋踩著台階"啪嗒啪嗒"地上了二樓,然後是主臥的門開和關的聲音。
客廳空了。
只剩下姜麗華一個人坐在雙人沙發上。
手機屏幕還亮著,旗袍會的群消息在不斷往上滾動,有人發了一張旗袍走秀活動的海報,有人在問活動當天的著裝要求。
姜麗華沒有看手機。
丹鳳眼看著對面三人沙發上陸建國剛才坐過的位置。
沙發皮面上有一個因為體重壓出來的微微凹陷,凹陷正在緩慢地恢復原形。
看了五秒。
然後收回了視线,鎖了手機屏幕,站起來。
魚嘴高跟鞋在瓷磚地面上嗒嗒嗒地走到了樓梯口。
上樓。
二樓不停,直接上三樓。
三樓走廊的燈是聲控的,腳步的聲響讓走廊的LED吸頂燈亮了起來,白色的燈光鋪在了淺灰色的地毯上。
推開了客房的門。
客房的燈沒開,窗外的月光和錦瀾山莊路燈的微光透過薄紗窗簾投了進來,把房間照出了一種藍灰色的暗調氛圍。
關上門。
沒有開頂燈,打開了梳妝台上的小台燈。
暖黃色的燈光只照亮了梳妝台和梳妝鏡周圍大約一米半徑的范圍,其余的空間都沉在了暗色調里。
姜麗華坐到了梳妝台前面的軟凳上。
鏡子里映出了酒紅色旗袍、大波浪短發、全妝面容、酒紅色口紅。
抽出一張卸妝棉,擠了卸妝液。
從額頭開始往下擦。
粉底,腮紅,眼影,一層一層被卸妝棉帶走,露出了底下保養得當但畢竟五十歲的皮膚,法令紋、眼角的細紋、額頭上兩道淺淺的抬頭紋。
擦到了嘴唇。
卸妝棉貼上了酒紅色的口紅。
往右擦了一下。
上唇右半邊的酒紅色被帶走了,露出了唇色本來的偏淡的粉褐色。
手停了。
卸妝棉停在了嘴唇的右半邊,手指沒有繼續往左擦的動作。
鏡子里的臉是半妝狀態。
左半邊嘴唇還是酒紅色的,右半邊已經是素唇了。
不對稱的畫面在暖黃色台燈光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誕和滑稽。
姜麗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看了大約五秒鍾。
然後嘴唇微微動了。
"姜麗華,你在想什麼呢。"
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梳妝台上的台燈和鏡子里的倒影聽得到。
說完之後把卸妝棉按回了嘴唇上,干脆利落地把剩下的半邊口紅也擦掉了。
站起來去衛生間洗臉。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從衛生間里傳出來。
客房的門緊閉著。
三樓的走廊燈因為長時間沒有聲響自動滅了,走廊重新陷入了只有窗外月光的暗藍色寂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