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脖子上那個印差點毀了一切
二月十二號,周三早上,六點四十。
二樓走廊的燈還沒開,晨光從走廊盡頭陽台的落地窗透進來,在米色地板上鋪了一層淡灰色的光。
公共浴室的門半開著,洗手台上方的鏡前燈亮著,白色的LED光打在鏡面上再反射到洗手台前站著的人身上,把每一個細節都照得纖毫畢現。
沈清禾穿著昨晚睡覺時的那件淺藕粉色真絲吊帶睡裙,面料垂順柔軟貼著身體的线條,裙擺在大腿中段的位置,黑色長發散在肩膀上還沒有扎起來,發梢微微卷曲。
右手握著牙刷在嘴里來回刷動,左手撩開了左側的頭發別到耳後,側頭看了一眼鏡子里自己脖子左側鎖骨上方大約三公分的位置。
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印記。
不大。
面積大概跟一顆蠶豆差不多。
顏色是那種已經開始消退但還沒有完全褪去的淺粉紅色,邊緣模糊,中心位置稍微深一點,皮膚表面有極輕微的毛細血管擴張的痕跡。
吻痕。
沈清禾看著鏡子里那個印記,刷牙的手停了大約兩秒鍾。
然後繼續刷。
刷完了牙,彎腰在水龍頭下面漱了口,拿毛巾擦了嘴,直起身來又看了一眼鏡子。
那個印記在鏡前燈的白光下面比實際顏色看起來要更明顯一些。
沈清禾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指腹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皮膚的溫度比周圍稍高一點。
用手掌試著遮了一下,遮不住。
手掌一拿開,印記就露出來了。
把散下來的頭發往左側撥過去蓋住了脖子,低頭看了看效果,頭發垂下來的時候剛好能遮住那個位置,但只要一轉頭或者一抬手,頭發就會滑開。
不夠安全。
【今天穿高領。】
沈清禾拉開了浴室旁邊更衣區的衣櫃門,翻了一下上班要穿的衣服,找到了一件白色高領打底衫,領口剛好能蓋到下頜线以下三公分的位置,完全可以遮住鎖骨上方的區域。
正在翻衣服的時候,走廊上響起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清禾,你起來了啊?"
王淑芬的聲音從浴室門口傳過來。
五十四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深棗紅色的家居棉服,短發燙卷的發型睡了一夜之後有點壓扁了,左邊的鬢角貼在臉頰上,臉上還帶著剛醒來的浮腫,但那雙眼睛已經很清醒了。
"媽,早,我剛刷完牙。"
沈清禾轉過身來面對婆婆,右手還搭在衣櫃的門把上。
轉身的這個動作讓左側脖子上的那塊淡紅色印記完整地暴露在了浴室的鏡前燈光下面。
王淑芬走進了浴室,經過沈清禾身邊去拿架子上的毛巾准備洗臉。
走過去的時候眼角掃到了。
腳步頓了一下。
身體微微往沈清禾的方向偏了一個角度,眼睛從沈清禾的臉上往下移,落在了脖子左側鎖骨上方的位置。
"清禾你脖子上這是怎麼了?紅紅的一塊。"
聲音不大,語氣像是在問一個很隨意的問題,跟問"今天吃什麼"差不多的隨意程度。
但眼睛沒有從那個紅印上移開。
沈清禾的後背有一根弦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從脊椎最底端一直繃到了後腦勺。
持續了大約零點五秒。
然後松開了。
右手從衣櫃門把上放下來,抬起來摸了摸脖子左側的那個位置,指尖在那塊淡紅色印記上輕輕觸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這里有東西一樣。
"過敏了,昨天換了一條新圍巾,可能材質不合適。"
聲音平淡,語速適中,沒有停頓、沒有閃躲、沒有多余的解釋。
一句話。
原因、時間、推測,三個信息點排列整齊,邏輯清晰,跟在法庭上回應律師質疑時的句式結構一模一樣。
"圍巾過敏?什麼圍巾?"
王淑芬拿著毛巾站在洗手台前面,打開了水龍頭,水流聲嘩嘩地響起來,但人沒有彎腰洗臉,而是側著頭看著沈清禾的脖子。
"前天網上買的那條羊絨混紡的,灰色那條,昨天第一次戴,回來之後就覺得脖子有點癢,晚上洗完澡照鏡子才發現紅了一塊。"
【灰色的圍巾確實有一條,上周到的快遞,還沒拆封,在衣帽間的抽屜里放著,但王淑芬不會去翻衣帽間的抽屜。】
"你這個皮膚就是敏感,之前不也是嗎,換了個洗面奶臉上起了一片紅疹子,去醫院開了好幾百塊的藥。"
王淑芬接過了這個話茬,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嗯,我皮膚是容易過敏。"
沈清禾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打開了浴室牆壁上掛著的小藥箱,藥箱里面整齊地排列著各種家庭常用藥物,碘伏、創可貼、退燒藥、消炎藥、還有一管白色的藥膏。
拿出了那管藥膏。
管身上印著"丁酸氫化可的松乳膏"的字樣。
擰開了蓋子,擠了一小條在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對著鏡子把藥膏塗在了脖子左側那塊淡紅色的印記上面。
塗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習慣性過敏患者在處理一個常見症狀,食指在那塊皮膚上畫了兩個小圈把藥膏抹勻了,然後把藥管放回了藥箱里,擰上蓋子,關上藥箱門。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藥膏的白色糊狀物覆蓋在那塊印記上面之後,紅色的痕跡被遮住了大半,從視覺上看確實跟過敏塗了藥之後的效果沒什麼區別。】
王淑芬終於彎腰洗臉了。
雙手捧起溫水往臉上潑了兩把,用毛巾擦干了,直起身來的時候又看了沈清禾一眼。
目光落在了塗了藥膏的脖子上。
停留了大約三秒。
"那條圍巾別戴了,過敏的東西就趕緊退了,花了多少錢?"
"三百多。"
"三百多買條圍巾還過敏,這錢花的,退了退了。"
王淑芬嘟囔了一句,拿著毛巾走出了浴室。
走到浴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停了大約一秒鍾。
然後繼續往走廊另一端的主臥方向走了。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著,聲音漸漸遠了。
沈清禾站在洗手台前面,看著鏡子里自己脖子上那塊被白色藥膏覆蓋住的皮膚。
深吸了一口氣。
呼了出去。
手指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攥緊了一下,指甲尖發白,然後松開了。
轉身去了次臥換衣服。
六點五十五分。
二樓次臥。
沈清禾把睡裙脫了,換上了白色高領打底衫,高領的面料嚴嚴實實地包裹住了整個脖頸直到下頜线以下的位置,塗了藥膏的那塊區域完全被藏在了白色棉布里面,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職業西裝外套,下面穿了黑色高腰西褲和肉色連褲絲襪,對著穿衣鏡整理了一下領口的位置,確認高領沒有卷邊、沒有歪斜、把脖子遮得滴水不漏。
從梳妝台的抽屜里拿出了豆沙色口紅,對著橢圓形的梳妝鏡塗了嘴唇。
塗口紅的時候手很穩。
因為這雙手每天都在簽署各種法律文書,握筆的穩定性是基本功。
"老婆,你脖子怎麼了?我媽剛才跟我說你圍巾過敏?"
陸明遠從嬰兒房抱著陸知行走過來,站在次臥門口,孩子趴在肩膀上打著小哈欠。
陸明遠穿著深藍色的條紋襯衫和黑色西褲,頭發梳得整齊,一米八二的身材靠在門框上,濃眉下面那雙大眼睛里全是關心和心疼的神色。
"沒事,就過敏了一小塊,塗了藥膏了。"
沈清禾放下了口紅,轉過身對丈夫說,語氣輕松自然。
"讓我看看。"
陸明遠走過來,騰出一只手想去撥沈清禾的高領。
沈清禾往後退了半步,微笑著按住了丈夫的手。
"塗了藥膏呢,別碰,碰了藥膏蹭掉了白塗了。"
"老婆,你這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萬一不是過敏,是什麼皮膚病呢?"
"不用,塗點藥就好了,以前也這樣過,過兩天就消了。"
陸明遠看著妻子的臉,點了點頭。
沒有繼續追問。
"那今天別戴圍巾了,圍脖子上捂著更不好。"
"嗯,我今天穿高領。"
"行,那我先下去給知行熱奶,你慢慢收拾。"
陸明遠親了一下妻子的額頭,抱著孩子下樓了。
腳步聲從樓梯上一級一級地往下遠去了。
次臥的門關了。
沈清禾站在梳妝台前面,把手機從充電线上拔了下來。
解鎖。
打開了微信。
翻到了通訊錄里的一個備注名。
"陸叔"。
是公公的微信。
備注名是最初加好友時設的,一直沒有改過,顯示在聊天列表里的時候跟"陸明遠"挨著,排在L字母分類下面。
點開了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一月底陸建國發過來的一張陸知行的照片,配文是"小孫子今天笑得真好看"。
沈清禾的拇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以後不准留痕跡。"
六個字。
沒有標點以外的任何修飾。
發送。
消息發出去之後沈清禾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梳妝台上,然後繼續對著鏡子整理頭發,把黑色長發攏到腦後扎了一個低馬尾,用深色發圈固定好,碎發用黑色小發夾別在了耳後。
一分鍾之後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震動了兩聲。
沈清禾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好,爸記住了😊"
九個字加一個笑臉表情。
沈清禾盯著那個笑臉表情看了三秒鍾。
一個圓圓的黃色笑臉,眯著眼睛、咧著嘴。
【...這種事情還能發笑臉。】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沒有回復。
把這條對話記錄往上劃了劃,確認沒有任何其他敏感內容,所有歷史消息都是正常的家庭群聊級別的往來,然後退出了微信,鎖了屏幕,把手機放進了通勤用的黑色公文包側袋里。
上午七點一刻。
一樓餐廳。
早餐是王淑芬和周姐一起准備的,白粥、煎蛋、油條、小咸菜、一碟花生米。
陸建國坐在餐桌旁邊喝粥,穿著深灰色的棉質睡袍,頭發還有點亂,不緊不慢地用勺子攪著碗里的白粥,嘴里吹著熱氣。
沈清禾從樓梯上下來了。
黑色西裝外套、白色高領打底衫、黑色西褲、黑色漆皮尖頭高跟鞋,頭發扎成低馬尾,公文包挎在左肩上。
走進餐廳的時候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噠、噠、噠"地響著。
"嗯...清禾上班啊...嗯...吃早飯了嗎?"
陸建國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清禾的脖子上極快極快地掃了一下。
白色高領包得嚴嚴實實。
什麼都看不到。
眼底閃過一絲只有自己能覺察到的東西,嘴角的弧度沒有變,繼續低頭喝粥。
"吃了,樓上吃了點餅干墊了一下,來不及了,八點有個庭前會議。"
沈清禾的語氣正常,經過餐桌旁邊的時候步伐沒有減慢也沒有加快,沒有跟公公有任何多余的目光交匯。
"路上開慢點,今天降溫了,路面可能有薄冰。"
"嗯,知道了爸。"
走過了餐廳,到了玄關。
換了出門的鞋子。
拉開了大門。
門外的冷空氣從門縫里灌了進來,二月中旬的臨江市清晨溫度在零度左右,呼出去的氣在空氣里凝成了一團淡白色的霧。
"砰。"
門關了。
發動機的聲響從車庫方向傳過來,白色沃爾沃XC60的引擎在冷空氣里轉了幾秒,然後車輪在院子里的瀝青路面上碾過去的聲音漸漸遠了。
餐廳里安靜了幾秒鍾。
"老陸。"
王淑芬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剛盛好的白粥,放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嗯?"
陸建國抬頭,嘴邊還掛著一粒粥。
"清禾脖子上那個紅印你看到了嗎?"
"嗯?什麼紅印?"
陸建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一樣。
"左邊脖子上,鎖骨上面,紅紅的一塊,她說圍巾過敏。"
"噢...嗯...我沒注意...嗯...圍巾過敏啊...嗯...年輕人皮膚敏感嘛...嗯...正常的。"
語氣慢悠悠的,漫不經心的,一邊說一邊用勺子舀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里嚼。
嚼花生米的"嘎吱嘎吱"聲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響。
"圍巾過敏...過敏長那個樣子嗎...我看著不像過敏。"
王淑芬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不是刻意壓低,而是說到後半句的時候語速自然地慢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試探對面的人的反應。
"嗯...你不是說她以前也過敏過嘛...嗯...洗面奶那次...嗯...有些人就是這種體質...嗯..."
"那次是臉上起疹子,一片一片的紅點,跟這個不一樣...算了算了,不說了,可能是我多想了。"
王淑芬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油條蘸了蘸粥湯,放進嘴里嚼了兩下。
嚼油條的動作比平時用力了一點。
陸建國沒有接話。
繼續喝粥。
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上午九點四十。
一樓廚房。
周姐在灶台前面切中午要用的蔬菜,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響。
王淑芬拿著一個保溫杯走進了廚房,擰開杯蓋接了半杯溫水,靠在了灶台旁邊的操作台上,沒有立刻走。
"周姐。"
"哎,淑芬姐,怎麼了?"
周姐停了刀,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你在家這三年,有沒有看到過什麼...不太對勁的事?"
"什麼事?"
周姐的圓臉上露出了一個有點茫然的表情。
"就...老陸跟清禾之間,有沒有...你覺得有什麼不太正常的地方?"
王淑芬的聲音不大,比正常說話低了半個調,眼睛沒有看周姐的臉,而是盯著灶台上切了一半的土豆。
周姐沉默了大約兩秒鍾。
"淑芬姐,您是說...陸叔跟沈法官之間?"
"嗯。"
"這個事兒吧...我也說不好...陸叔對沈法官確實挺關心的,但公公關心兒媳婦也正常,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估摸著...有時候那個關心吧...怎麼說呢...比如前段時間有一次,沈法官下班回來在客廳沙發上躺著歇會兒,陸叔給倒了杯水端過去,在沙發旁邊站了好一會兒,那個眼神吧...我也說不准是什麼意思,就是覺得看得有點久了。"
王淑芬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沒有立刻說話。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鍾。
廚房里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地敲在不鏽鋼水池壁上。
"周姐,我跟你說個事兒啊,你別往外傳。"
"您放心,淑芬姐,我嘴緊著呢。"
"我估摸著,老陸這人啊,坐了五年牢,眼睛沒個正經地方看,你幫我留意著點。"
王淑芬的聲音平穩但分量很重,每一個字都嚼得很碎才吐出來的那種慢。
周姐看著王淑芬的側臉,點了點頭。
"我估摸著這個事兒吧,您放心,我眼睛尖著呢。"
"嗯,不是讓你去查什麼,就是...平時多留個心眼,要是看到什麼不對的,跟我說一聲就行,別跟別人說。"
"知道了淑芬姐。"
王淑芬擰上了保溫杯的蓋子,拍了拍周姐的肩膀,轉身走出了廚房。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頭加了一句。
"對了,這個事兒別讓清禾和明遠知道,哎呀,我也就這麼一說,可能是我自己瞎操心。"
"我明白,淑芬姐。"
腳步聲走遠了。
周姐轉回身,拿起菜刀繼續切土豆。
刀在砧板上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切。
"咚、咚、咚。"
上午。
法院。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三樓民事審判庭辦公區。
沈清禾坐在辦公桌前面,面前攤開著一份民事裁定書的底稿,右手握著黑色簽字筆在空白處批注意見,左手搭在鍵盤上時不時查看電腦里的案卷電子檔。
辦公室的百葉窗半開著,二月中旬的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光线不強,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投下了一排排平行的窄條紋陰影。
白色高領打底衫的領口嚴實地包裹著脖頸,從正面看不到任何異常。
辦公桌右上角放著一杯溫水,杯壁上貼著年度優秀員額法官的小標簽貼紙,是去年院里發獎杯的時候順帶發的紀念品。
手機響了一下。
不是微信。
是短信。
沈清禾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是一條來自"陸叔"的短信。
之前發微信的時候沈清禾用的是微信消息,但陸建國回復之後又另外發了一條短信過來。
短信內容只有五個字。
"脖子還疼嗎?"
沈清禾看著這五個字看了三秒鍾。
【...在短信里問這種話...萬一被看到...】
沒有回復。
把短信標記為已讀,鎖了屏幕,放在了桌上。
繼續批注裁定書。
筆尖在"駁回原告訴訟請求"這行字下面劃了一道线,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兩個字的批注。
十秒鍾之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條短信。
"今天穿高領了吧?聰明。"
沈清禾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
太陽穴跳了一下。
拿起手機,快速打了四個字。
"別發短信。"
發送。
放下手機。
繼續工作。
這一次手機安靜了。
一整個上午都沒有再響。
傍晚六點半。
陸家別墅。
晚餐。
比起三天前那頓周日晚餐,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種微妙的東西,不是聲音,不是溫度,不是某道菜的味道,而是一種肉眼看不見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能感覺到的氣氛上的變化。
王淑芬今天說話比平時少了一點。
不是不說話,而是說話的間隙里多了一些觀察的空隙,眼睛在碗筷和家人之間來回掃動的頻率比平時高了,尤其是丈夫和兒媳之間任何可能發生目光交匯的時刻,那雙眼睛就會不動聲色地多停留半秒。
陸建國的表現無懈可擊。
跟兒子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問了問明遠的案子准備得怎麼樣了,然後關心了一下孫子今天吃了多少輔食,全程目光要麼在碗里要麼在兒子臉上要麼在孫子身上,沒有在沈清禾身上多停留過一秒。
甚至連夾菜都沒有給沈清禾夾。
只給孫子的小碗里放了一小塊蒸得軟爛的魚肉,說了一句"知行多吃魚聰明"。
沈清禾穿著高領打底衫坐在對面吃飯,跟婆婆聊了幾句知行的磨牙棒用了之後效果怎麼樣的話題,語氣平穩自然,沒有任何破綻。
王淑芬盯著看了整頓飯。
什麼也沒發現。
公公和兒媳之間客客氣氣的,話不多,目光不交匯,距離合理,肢體語言正常。
就是正常的一家人吃了一頓正常的晚飯。
"嗯...我吃好了...嗯...今天早點休息...嗯..."
陸建國放下筷子站了起來,端著碗去廚房水池里放了,然後往一樓書房的方向走。
經過沈清禾椅子背後的時候。
沒有停。
繼續走。
走了三步。
到了餐廳和走廊的交界處,書房門口的位置。
沈清禾正好在那個時候站起來收拾碗筷,端著兩個空碗往廚房方向走。
兩個人在走廊的拐角處擦肩而過。
王淑芬在餐桌旁邊低頭給陸知行擦嘴,沒有看這邊。
陸明遠去了客廳接了一個工作電話,背對著走廊,左手舉著手機貼在耳朵上,右手在茶幾上翻找什麼東西。
周姐在廚房里面,水龍頭開著。
走廊拐角處。
兩個身體擦過去的那零點幾秒里面。
陸建國的嘴唇幾乎貼著沈清禾的左耳廓,呼出來的熱氣噴在了白色高領面料覆蓋著的耳垂下方。
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十公分的距離內才能聽見。
"以後把印留在裙子遮得住的地方。"
然後擦肩而過。
走進了書房。
門關上了。
沈清禾端著碗站在走廊上。
站了大約兩秒鍾。
臉偏了一個角度,朝著書房緊閉的那扇門的方向。
鳳眼里有東西在翻涌。
像是怒意。
又不完全是怒意。
嘴唇動了一下。
上唇和下唇之間張開了一個極小的縫隙,像是有什麼話要從那個縫隙里出來。
沒有出來。
嘴唇重新閉合了。
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线。
然後轉身。
端著碗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的聲音把一切都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