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刑滿釋放日的法官兒媳
臨江市第三監獄的鐵門在下午兩點四十七分打開。
十一月中旬的天已經開始暗得早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冷風從臨江的江面上吹過來,裹著一股子潮濕的土腥味,監獄大門外的水泥路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黃褐色的,被來往車輛碾成碎片貼在地上。
陸建國提著一只黑色尼龍旅行袋走出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從進去時頭發還是黑的,到現在兩鬢全白,頭頂也夾了不少銀絲,身上穿的是入獄前家屬送來的深灰色夾克衫,洗了無數遍,領口磨出了毛邊,拉鏈也不太順滑,褲子是監獄里發的黑色勞動褲,膝蓋處微微鼓包,腳上一雙黑色運動鞋,鞋底磨得快平了。
但陸建國的精神頭不像個剛蹲完五年大牢的人,一米七八的個子站得筆直,肩膀寬闊,身板壯實,五年里在監區搬磚頭、做體力活反倒把身體練結實了,臉上皮膚粗糙黝黑,眼角和額頭的皺紋深刻,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一雙不大的眼睛半眯著,打量著監獄門外的世界。
【出來了。】
冷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但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空氣里有汽車尾氣的味道、路邊小飯館飄出的炒菜油煙味、遠處工地打樁機的悶響,這些聲音和氣味在五年前稀松平常,此刻卻鮮活得讓人頭皮發麻。
一輛黑色的大眾帕薩特停在路邊,駕駛座的車門推開,一個高個子年輕男人走下來。
陸明遠。
三十歲了,上次見面還是二十五,在法庭上旁聽席第三排,穿一件藍色襯衫,臉上的表情陸建國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那種用力咬著後槽牙、死死撐住的倔強,年輕人的骨氣和恥辱攪在一起,比恨還難受。
如今站在車旁的陸明遠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裝,打著暗紅色領帶,一米八二的身高,濃眉大眼,長相隨了母親的俊秀,又帶著父親骨架的寬大,陽光帥氣這個詞放在他身上很合適,西裝的面料雖然看得出不是什麼好牌子,但穿在年輕人身上倒也挺括。
「爸。」
陸明遠站在車前叫了一聲,不遠不近的距離,兩米開外,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穩,沒上前擁抱,也沒伸手接旅行袋,就是站在那里,叫了一聲。
陸建國笑了。
嘴角扯開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一口被煙熏黃了的牙齒,眼角的魚尾紋堆起來,看上去像個久別重逢的慈父。
「明遠。」陸建國提著旅行袋走過去,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粗的質感。「長高了啊?」
「沒有,一直一米八二。」陸明遠接過旅行袋扔進後備箱。「上車吧,媽在家等著呢。」
「好,好。」
陸建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鼻腔立刻涌進一股新車的皮革味和淡淡的車載香薰,座椅很軟,方向盤上套著真皮套子,帕薩特,落地大概十七八萬,不算好車,但對一個初級律師來說也不算差。
陸明遠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上公路。
車里安靜了大概三十秒,擋風玻璃外的城市景觀一幀幀掠過,陸建國看著窗外,五年前這條路兩邊還是農田和板房,現在全蓋了商業樓和住宅小區,一個巨大的商場正在封頂,工地上的塔吊緩緩轉動。
「變化挺大。」陸建國說。
「嗯,臨江這幾年發展快,地鐵三號线通了,高鐵站也擴建了。」陸明遠的眼睛盯著前方路面,語速不快不慢。「你以前搞地產那片區域,現在房價翻了一倍不止。」
陸建國聽出了這句話里的弦外之音,沒接茬,只是笑了笑。
「你媽身體怎麼樣?」陸建國換了個話題。
「挺好的,就是血壓有點高,吃著藥控制。」陸明遠打了一把方向盤駛入快速路。「這幾年她一個人撐著,操心多了。」
【又來了。】陸建國心里輕輕嘆了口氣,這小子從來不會直接甩臉子,但每句話都帶著一根看不見的刺,五年了,這根刺一點沒軟。
「辛苦你媽了。」陸建國的聲音放得很柔。「也辛苦你了,明遠,聽你媽說你在律所干得不錯?」
「初級律師而已,哪談得上不錯。」陸明遠淡淡回了一句。「跟著合伙人做案子,什麼雜活都干。」
「年輕人就該吃苦,我當年也是從搬磚頭開始的。」陸建國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調,語氣像是在拉家常。「對了,你媳婦呢?今天沒上班?」
後視鏡里,陸明遠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繃了一下又松開。
「清禾今天休庭,在家等著呢。」
「清禾。」陸建國在嘴里把這個名字滾了一遍。「沈清禾,好名字,聽你媽說是法官?」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庭法官。」陸明遠說到妻子,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驕傲。「我們法學院同班同學,她年年拿獎學金,畢業考了法考,又通過遴選進了中院,去年剛被任命為員額法官,二十八歲的員額法官,整個中院最年輕的。」
「了不起。」陸建國點了點頭。「真了不起,咱們陸家祖墳冒青煙了。」
「爸,說正經的。」陸明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猶豫了一秒。「清禾剛生完孩子七個月,現在是哺乳期,已經恢復上班了,她平時工作很忙,案子多,有時候周末也要加班,你回來以後……」
他沒說完。
「你想說什麼?」陸建國側過頭看著兒子。
「就是……她不太習慣跟陌生人打交道,你們沒見過面,可能需要時間磨合。」陸明遠斟酌著用詞。「你別覺得她冷,她就那個性格,跟誰都那樣。」
「我還能跟自己兒媳婦計較?」陸建國笑出聲來,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放心吧,爸又不是不講理的人,對了,你說她剛生了孩子?我這當爺爺了還沒見過孫子呢,男孩女孩?」
「男孩,叫陸知行,知行合一的知行。」
「好名字,好名字!」陸建國連連點頭,笑容滿面。「等回去了,爺爺給大孫子包個紅包。」
「你剛出來,別……」
「這是當爺爺的心意,你甭管。」陸建國擺了擺手,粗大的手指間還留著勞動磨出的老繭。
又沉默了一段路,車子駛入城市主干道,兩邊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著,紅綠燈前等了二十秒,旁邊車道一輛寶馬X5緩緩駛過,車窗里坐著個帶墨鏡的中年男人。
陸建國盯著那輛車看了兩秒,又收回目光。
「你媳婦長啥樣啊?」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菜。
陸明遠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父親會直接這麼問,方向盤上的手指又敲了一下,綠燈亮了,踩油門起步。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陸明遠笑了一下,是那種年輕丈夫提到自己妻子時不自覺流露出的得意笑容。
陸建國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嘴角掛著那個標志性的慈祥笑容。
車窗外的城市在飛速後退。
四十分鍾後,帕薩特駛入臨江市東郊的一片獨棟別墅區。
小區叫「錦瀾山莊」,是陸建國十幾年前做地產時自己開發的樓盤,別墅區不大,總共四十多棟,容積率極低,每棟之間隔著大片的草坪和灌木叢,物業管理還算到位,盡管入冬了,道路兩邊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路燈剛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柏油路面上。
陸明遠把車停進車庫,拉了手刹。
「到了。」
「嗯。」陸建國推開車門站起來。
面前是一棟三層獨棟別墅,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屋頂是深灰色的坡頂,一樓有個小花園,種了幾棵桂花樹,這個季節花早謝了,只剩下墨綠色的厚葉子,花園的石子小徑通向門廊,門廊上方掛著一盞古銅色壁燈,已經亮了。
大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有兩米多高。
陸明遠走在前面,掏出鑰匙開門,鎖芯轉動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門推開,玄關的燈自動亮起。
鞋櫃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地垂下來,地面是深色的木紋磚,干干淨淨,空氣里飄著飯菜的香味,是紅燒排骨的醬香混著蒸米飯的甜氣,從玄關往里看,客廳的燈光溫暖明亮,淺灰色的布藝沙發、深色茶幾、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電視機開著但音量調得很低,正在放本地晚間新聞。
然後陸建國看見了沈清禾。
她就站在玄關通往客廳的那個位置,大概三米遠。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一套深黑色的職業套裝上,西裝外套的版型極好,合體地收在腰线處,襯得上身挺拔修長,內搭的白色襯衫是絲綢面料,微微反著光澤,領口第一顆扣子扣著,但襯衫的布料從鎖骨往下被什麼東西撐得很滿。
不是一般的滿。
陸建國的目光在那個位置定住了。
白色襯衫的布料被兩團飽滿的弧度撐得繃緊,面料在最高點產生了細微的褶皺,第三顆和第四顆扣子之間的縫隙被微微撐開,隱約能看到里面一小截白色的內衣邊緣,襯衫的絲綢質地貼服性極好,把那對豐滿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清晰。
【操。】
這是陸建國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字。
然後目光往下走,黑色的及膝包臀裙,面料帶著啞光質感,緊貼著腰线和胯部向下收攏,在膝蓋上方三指處截斷,從裙擺往下是一雙被肉色絲襪包裹的腿,小腿线條勻稱纖細,腳踝處骨節分明,踩在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里,鞋跟大概七厘米,尖頭,把整個人的身姿拉得筆直。
再往上看。
鵝蛋臉,五官像是拿尺子量出來的比例,柳葉眉略微上揚,鳳眼細長,尾梢微微挑起,鼻梁高挺筆直,嘴唇飽滿,塗著淡淡的豆沙色口紅,但嘴角微微抿著,不笑的時候給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皮膚白得發光,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是像上好的白瓷一樣的質地,細膩得看不到毛孔,頭發是深黑色的,在腦後綰了一個低馬尾,露出干淨的發際线和一對小巧的耳垂,耳垂上戴著一顆很小的銀色耳釘。
這個女人從頭到腳透著兩個字。
冷。
但那對被白色襯衫裹著的F杯巨乳偏偏熱氣騰騰地撐在胸前,和冷艷的面容形成一種荒唐的矛盾,陸建國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爸,歡迎回家。」
沈清禾開口了,聲音清冷,像是冬天的溪水從石頭上淌過去,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利落,表情是標准的職業性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精確得像是在法庭上對當事人說「請坐」。
她朝前走了兩步,高跟鞋在木紋磚上發出「嗒、嗒」的聲響,每一步都穩當得像踩在節拍器上,走近了,陸建國聞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濃烈的花香,而是清冽的、帶著一點木質調的味道,像是初冬早晨的空氣。
混在香水味里,還有另一種氣息,非常微弱,如果不是湊近了根本察覺不到。
奶香。
是哺乳期女人身上特有的甜膩奶味,從那件緊繃的白襯衫領口處隱隱溢出來。
陸建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慈祥笑容紋絲不動。
「好,好。」他把旅行袋換到左手,空出右手來,似乎想拍拍兒媳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自然地垂下去,改為點頭。「比照片上還漂亮,明遠有福氣。」
沈清禾禮貌性地微笑了一下,沒接話,側身讓出路來。
就在側身的瞬間,陸建國的余光捕捉到西裝外套下方的襯衫側面,從腋下到腰线的弧度像是一道夸張的曲线,胸部的側面輪廓幾乎要把襯衫的縫线撐開。
【這種奶子,怎麼長的。】
沈清禾的鳳眼輕輕掃了他一下。
不是刻意的打量,就是那種法官看人時的習慣性掃視,一眼掃過去,把面前這個人的基本信息采集完畢,一米七八,壯實,皮膚粗黑,頭發花白,笑容和善,但眼睛不大且過於有神,灰色夾克洗到發白,褲子膝蓋鼓包,鞋底磨平。
她沒有多想什麼,只是習慣。
【公公出來了,以後家里多一個人。】就這麼簡單。
「老陸!」
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從客廳方向傳來,緊接著是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王淑芬從廚房方向快步走出來,手上還系著那條碎花圍裙,圍裙上沾著幾滴油漬。
五十四歲的王淑芬保養得不差,身材微胖但不臃腫,皮膚白淨,短發燙了小卷,染成深棕色,穿了件暗紅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深灰色的闊腿褲,臉型圓潤,眉眼和善,但仔細看的話,那雙眼睛在和善的表層下面透著一種打量的精明。
「回來啦?路上堵不堵?吃了沒有?」王淑芬一連串問出來,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丈夫,嘴角抖了一下。「瘦了。」
「沒瘦,結實了。」陸建國把旅行袋放在玄關鞋櫃旁邊,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妻子的手。「辛苦你了,淑芬。」
王淑芬把手抽出來,用圍裙擦了擦。
「說這些沒用的干嘛,先進來坐,飯馬上好了。」嘴上這麼說著,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用忙碌掩蓋過去了,轉頭朝樓梯方向喊了一聲。「周姐!把知行抱下來!他爺爺回來了!」
樓上傳來一個帶著輕微鄉下口音的應答聲:「來了來了!這小家伙剛睡醒,我估摸著正是精神的時候!」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下來,周桂蘭抱著一個穿著藍色連體棉服的嬰兒走下來,周姐四十五歲,中等身材,圓臉,皮膚黝黑,頭發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腦後,穿著朴素的灰色棉衫和黑色長褲,懷里的嬰兒圓滾滾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看到人多也不怕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上門牙剛冒出來的白色小尖尖。
「這就是我孫子?」陸建國的眼睛亮了,伸手接過來,姿勢熟練地托著孩子的後腦和屁股。「嚯,胖小子!像你爸小時候。」
「爸,小心點,托住脖子。」陸明遠在旁邊說了一句。
「我帶大你的時候你還沒這小子壯呢,你教我怎麼抱孩子?」陸建國嘿嘿笑著,低頭逗弄懷里的小家伙,嬰兒對著這張陌生的粗糙面孔盯了兩秒,忽然嘴一癟,哇地哭出聲來。
「哎呀,不認識爺爺了。」王淑芬趕緊伸手接過去,拍著孩子的背哄。「知行不哭不哭,這是爺爺,爺爺回家了。」
沈清禾走上前,從婆婆手里把孩子接過來,嬰兒一到母親懷里立刻止住了哭聲,小腦袋往沈清禾胸前拱了拱,嘴巴習慣性地湊向那個位置。
沈清禾低頭看了一眼孩子,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他餓了,我先去喂一下。」聲音還是那個清冷的調子,但說到孩子的時候稍微軟了一點。
「去吧去吧,飯還得二十分鍾呢。」王淑芬催了一句。
沈清禾抱著孩子轉身上樓,陸建國站在客廳里,目光不自覺地跟著那個背影移動,黑色西裝外套的下擺剛好蓋到臀部上方,包臀裙從腰线以下緊緊貼著,每走一步,臀部的兩瓣渾圓弧度交替微微起伏,肉色絲襪包裹的小腿肌肉隨著高跟鞋的步伐微微繃緊又放松。
她一只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上去,到了樓梯拐角處,身體微微側轉,胸前那對被襯衫裹著的飽滿輪廓隨著動作晃了一下,幅度很輕,但在陸建國的眼里,像是慢動作回放。
然後消失在樓梯轉角。
陸建國端起茶幾上王淑芬早就泡好的茶杯,抿了一口。
「淑芬,你泡的還是鐵觀音?」
「你不是就喝這個嘛。」王淑芬已經轉回廚房去了,聲音從廚房門口飄出來。「今年新茶,嘉欣她媽從福建帶的。」
「嘉欣?」
「就是清禾在法院的同事,林嘉欣,她們關系好。」王淑芬在廚房里嘩啦嘩啦地翻炒著什麼,油煙機轟隆隆響著。「你不知道,清禾在法院可是出了名的厲害,她們領導都夸她。」
陸建國坐到沙發上,蹺起二郎腿。
「明遠,你媳婦在中院什麼級別?」
陸明遠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問話抬了一下頭。
「四級法官,副科級別。」
「二十八歲副科,不錯。」陸建國點了點頭。「比你爸當年強。」
「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陸明遠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父親的眼睛,語氣平淡但字字清楚。
陸建國笑了笑,沒接這個茬。
「那你呢?律所什麼情況?」
「普通律師,沒什麼好說的。」陸明遠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幾上。「案源不穩定,跟著合伙人做民商事訴訟,一個月到手七八千吧。」
「七八千……」陸建國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兩下。「臨江的房貸一個月多少?」
「這房子沒有貸款。」陸明遠的聲音微微硬了一下。「當初你留下的,房產證上寫的媽的名字。」
「哦,對對對。」陸建國像是才想起來似的。「那就好,至少不愁住的地方。」
廚房里傳來王淑芬的聲音:「我說句不好聽的啊,明遠,你別總提這些,你爸剛回來,有什麼話以後慢慢說。」
「我沒什麼話。」陸明遠站起來。「我去換件衣服。」
腳步聲上樓去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的油煙機聲和電視機里播音員不咸不淡的聲音,陸建國靠在沙發上,右手端著茶杯,左手擱在扶手上,拇指緩緩摩挲著沙發的布藝面料。
目光落在樓梯口。
樓上隱約傳來嬰兒吃奶時發出的吧嗒吧嗒的吸吮聲,混著沈清禾輕輕的哄語,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只有一種柔軟的、糯糯的音調從樓上飄下來。
【法官,二十八歲,哺乳期,那麼大一對奶子,還是老子的兒媳婦。】
茶杯里的鐵觀音冒著裊裊熱氣。
陸建國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慈祥面容。
「周姐是吧?」他扭頭看向正在擦餐桌的周桂蘭。「在我們家多久了?」
「三年了,陸總。」周桂蘭手上的抹布沒停,回話利落。「我是王姐從老家那邊介紹過來的,主要帶孩子和做點家務。」
「別叫陸總了,我現在什麼總也不是。」陸建國呵呵笑了兩聲。「叫老陸就行,辛苦你了,這幾年家里全靠你們幫襯。」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周桂蘭的口音里帶著那種淮北鄉下特有的尾音拖長。「這個事兒吧,王姐對我好,一家人客客氣氣的,干著不累。」
「家里平時都誰在?」
「白天就是我和王姐在家帶孩子,沈法官早上七點半出門,晚上六七點回來,忙的時候更晚,陸律師也是,有時候周末都加班。」
「年輕人,拼事業嘛。」陸建國點了點頭。
周桂蘭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把話咽回去了,低頭繼續擦桌子。
陸建國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什麼都沒問。
六點二十分,晚飯上桌。
餐廳在一樓客廳的東側,和廚房之間隔了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推拉門,實木餐桌是長方形的,能坐六個人,桌上擺了七個菜一個湯: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干煸四季豆、麻婆豆腐、涼拌黃瓜、醋溜白菜,外加一鍋筒骨蘿卜湯。
「今天菜做多了,主要是你爸回來,得好好吃一頓。」王淑芬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解下圍裙掛在廚房門後面的鈎子上。「周姐你也坐,別忙了。」
「我就不坐了,我在廚房吃。」周桂蘭端著自己的碗筷退進廚房,隨手把推拉門拉上了。
餐桌的座位排列自然形成:陸建國坐在主位——桌子的一端,王淑芬坐在他右手邊,陸明遠坐在他左手邊,沈清禾坐在陸明遠旁邊,正好在陸建國的對面。
沈清禾已經換了上半身的衣服。
西裝外套脫了,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寬松的米白色薄款開衫毛衣,大概是樓上喂完奶之後覺得襯衫太緊,臨時換了個外搭,但襯衫還穿著,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第二顆和第三顆之間的縫隙不再那麼緊繃了,開衫毛衣敞著懷,兩片前襟垂在身體兩側,反倒像是兩道幕布,把中間白襯衫裹著的那對巨大的胸部框成了一個視覺焦點。
陸建國把筷子拿起來。
「爸,你嘗嘗這個排骨。」王淑芬用公筷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陸建國碗里。「你以前最愛吃的。」
「五年沒吃過家里做的排骨了。」陸建國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連連點頭。「還是這個味兒,淑芬,你這手藝一點沒退步。」
「排骨是周姐做的,我做了魚和豆腐。」王淑芬嘴上這麼說,臉上的表情還是帶著一絲得意。
「都好吃,都好吃。」
沈清禾坐在對面,安靜地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小口小口地喝,筷子動作不大,夾菜很穩,一次只夾一小塊,送進嘴里細嚼慢咽,吃相很好看,嘴唇輕輕閉合咀嚼的時候,腮幫子的线條微微起伏,那層豆沙色的口紅已經在喂奶的時候蹭掉了大半,露出嘴唇本來的顏色,是那種淺粉偏淡的自然色,飽滿的唇形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潤光澤。
陸建國的筷子在碗里撥了兩下飯粒,視线從自己的碗口越過桌面,落在對面。
沈清禾低頭夾菜的時候,開衫毛衣的領口往前垂了一點,白襯衫的領口露出來,鎖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皮膚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光滑細膩,再往下,襯衫布料隆起的弧度從這個俯視角度看更加夸張,兩團飽滿的肉球幾乎要從布料里溢出來。
視线多停了兩秒。
沈清禾夾了一塊四季豆放進嘴里,抬起頭的時候恰好和陸建國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對。
陸建國的臉上立刻浮起和藹的笑意,自然得沒有任何破綻。
「清禾啊,這魚你多吃點,哺乳期得補身體。」
「謝謝爸。」沈清禾回了一個禮貌的微笑,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她的左手不動聲色地把開衫毛衣的前襟往中間攏了攏,遮住了領口。
【看什麼呢。】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然後被她自己否定了,【剛見面,可能就是看看兒媳婦長什麼樣,別想多了。】
王淑芬在旁邊看著這一桌子人,嘴上沒停。
「清禾今天休庭在家,還專門去買了你爸愛喝的鐵觀音,我說不用不用,她非要去。」
「是該買的。」沈清禾簡短回了一句。
「你看看你,還是這麼客氣,都是一家人,什麼該不該的。」王淑芬又轉頭對陸建國說。「你不知道,清禾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要強了,懷著孕還上班到八個月,生完孩子產假沒休滿就回去了,我說你急什麼,她說案子壓著,合議庭就她一個員額法官,不去不行。」
「年輕人有事業心,是好事。」陸建國笑著點頭,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自己碗里。「清禾,聽明遠說你是中院最年輕的員額法官?不簡單。」
「也沒什麼,考試考上去的。」沈清禾的回答干脆利落,不謙虛也不張揚。
「民事庭?什麼類型的案子多?」
「合同糾紛、勞動爭議居多。」
「房地產方面的呢?」
陸明遠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
「也有一些物權和建設工程合同糾紛。」沈清禾的語氣沒有變化,回答得跟在法庭上一樣專業客觀。
「哦,那你可得好好審,現在房地產那些糾紛啊,水太深了。」陸建國感慨了一句,語氣里半是唏噓半是自嘲。
飯桌上一時安靜了兩秒。
「媽,排骨再來一塊。」陸明遠打破沉默,把盤子往王淑芬面前推了推。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王淑芬接過話茬,氣氛又活絡起來。
陸建國低頭扒了兩口飯,咀嚼的間隙里,目光又一次越過碗沿看向對面。
沈清禾正在喝湯,筒骨蘿卜湯盛在白色的小瓷碗里,湯勺遞到唇邊的時候,她微微側頭吹了一下,熱氣從湯面上飄散開來,模糊了半張臉的輪廓,豆沙色唇瓣微啟,湯勺的邊緣貼著下唇送進去,喉結輕輕一動,吞咽下去。
一小滴湯汁掛在嘴角,她用舌尖輕輕一卷,帶了回去。
陸建國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拍。
【這舌頭,粉的。】
「爸,喝湯不?我給你盛一碗。」陸明遠拿起湯勺。
「好,好。」陸建國收回目光。
晚餐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鍾。
王淑芬說了最多的話,從陸建國在監獄里的身體狀況問到接下來的社區矯正安排,又聊了聊小區里哪家搬走了哪家新來了,絮絮叨叨但條理分明,陸建國應答如流,不時穿插幾句自嘲的玩笑,逗得王淑芬嗔他一句「少貧」,陸明遠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對父親始終保持著那種不冷不熱的克制客氣,沈清禾更安靜,除了被直接問到才開口,其余時間低頭吃飯,偶爾拿手機看一眼,大概是在回工作消息。
陸建國注意到沈清禾拿手機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很細的鉑金婚戒,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塗指甲油。
「清禾,明天上班嗎?」陸建國問了一句。
「周六不開庭,但上午要去法院處理幾個案子的文書。」沈清禾放下手機。「下午應該在家。」
「哎呀你也就這麼一說,每次說下午在家,結果手機一響又跑去法院了。」王淑芬念叨了一句。「你說你們法院那麼多法官,怎麼就你最忙?」
「民事庭今年案子比去年多了三成,人就那麼幾個。」沈清禾解釋了一句,語氣平靜。
「那你也要注意身體,你還在哺乳期呢。」王淑芬又叮囑了一句。
「知道了,媽。」
飯吃完了。
王淑芬開始收拾碗筷,陸明遠也站起來幫忙,陸建國靠在椅背上喝最後一口湯,沒有動的意思。
沈清禾把自己面前的碗碟摞在一起,站起來准備端去廚房。
就在起身彎腰的那個瞬間,黑色包臀裙的面料被繃到了極限,臀部的弧度在彎腰的動作下被裙子勒出了完整的形狀,兩瓣渾圓的肉團緊貼著裙面的啞光布料,中間那道縫隙的輪廓清晰可見,裙子的下擺因為彎腰的動作微微上移了兩厘米,露出大腿後側一小截肉色絲襪包裹的皮膚,絲襪的織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陸建國端著湯碗的手微微一頓。
碗沿剛好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不大的眼睛里,陰鷙的光一閃而過。
嘴角在碗沿後面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