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足3:日常*
早上起床,我洗了臉,刷了牙。
然後,我走進客廳——
「啊……早上好,和希。」
看到穿著圍裙的稚影正在廚房里做著什麼料理。
「早上好,稚影。」
自稚影回來之後,已經過了大約一周。
她雖然偶爾會響應七課的協助請求,但即便如此,也一定會回到家里來。
家里有稚影在……這個事實,對我來說是無可替代、值得高興的事。
「和希,你今天沒有工作吧?」
「沒有哦。稚影呢?」
「今天休息吧……只要不突然被叫去的話。」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料理從平底鍋移到盤子里。
是法式吐司。
「給,和希。」
「謝謝……稚影的呢?」
「我現在做。」
我從她這句話里明白了,那原本是稚影打算自己吃才做的,但因為我起床過來了,她就遞給了我。
「要等你嗎?」
「不用哦,你先吃。」
這種時候,推辭反而會變得尷尬。
我便甘願地,接受了這份體貼。
我把法式吐司送入口中……有雞蛋和砂糖的甜味。
很好吃。
我吃了還不到一半時,稚影在我對面坐下。
然後,她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起法式吐司。
能聽見電視的聲音。
『東京都內水族館特輯!從可愛的面蛸到,極品美食!?』
我正愣愣地看著電視,稚影開口了。
「水族館啊……上次去是什麼時候來著。」
「……嗯―,我想不起來。我的話大概是十年前吧。」
「啊,那最後一次就是和我一起去的?」
「應該就是吧。」
我一邊喝著杯里的牛奶,一邊聊著這些。
「……今天,我們彼此都有空吧?」
「是啊。」
「希美醬今天不來吧?」
「是啊。」
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正感到疑惑,稚影露出了笑容。
「那麼……要不要去哪走走?……比如水族館。」
稚影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這麼說了。
那其中帶著或許會被拒絕的怯意。
……啊,是約會邀請啊。
如果我拒絕的話……不,我不可能拒絕。
「好啊,去吧。」
「……嗯。」
我一回答,稚影便松了口氣。
自回來之後,稚影這種反應便多了起來。
既沒有自信,又隱約有些不安的樣子。
那大概是因為我們未能相見的八年里,有我所不知道的時光。
哪怕只是一點點,我也想緩和她的那種情緒。
會這麼想,是我的任性嗎?
看著把法式吐司送入口中的稚影,我如此想道。
◇◆◇
隔著巨大的玻璃,魚橫穿而過。
雖然昏暗,卻反射著青白色的光。
建成已經快十年……早已不再嶄新。
就是這樣的水族館。
「好久沒來了……但沒怎麼變呢。」
稚影這樣說出了感想。
「是嗎?是不是變冷清了?而且人也沒有。」
即使環顧四周,也沒有客人。
曾經是這座大型水槽招牌的鯊魚,已經不在了。
不過鰩魚倒還在。
「因為是工作日的上午啊。不然的話,客人稍微也會多一些。」
「是這樣嗎?」
「是這樣哦。海豚表演、企鵝活動什麼的,平日也只下午才有。」
「那倒確實。」
稚影嘩啦嘩啦地翻著宣傳冊。
然後,邊走邊看展品。
「啊,水母。」
「……總覺得像塑料袋。」
「真沒情趣呢,和希你。」
「……抱歉。」
在水槽中搖搖晃晃,像白色霧靄一樣的生物。
我實在涌不起“好美”之類的感想。
「說起來,和希。工作順利嗎?」
「嗯?順利嗎,嘛……算順利嗎?」
「那是什麼……?明明是我在問你啊。」
「……唔,抱歉。」
稚影露出了笑容。
「那,所長還好嗎?」
「很好哦。現在有時還會到現場來。」
「這樣啊。」
我想起結衣小姐。
她變得無法再召喚出異能的“劍”,已經好幾年了。
雖然已經,不能再稱為異能者……即便如此,引以為傲的推理能力依然健在。
如今,仍在為案件的解決做出貢獻。
「…………」
「…………」
兩人並排看著展示的生物。
橙黑條紋的魚。
它們是與海葵共生的魚。
把有毒的海葵當作住處,借此讓海葵保護自己免受外敵傷害,作為交換,似乎會趕走吃海葵的生物。
一個有毒、會傷害碰到它的生物,和一個耐毒、保護有毒生物的魚嗎?
它們大概是彼此有利才共存的吧。
普通生物就是這樣。
沒有共同利益,就不會在一起。
我正稍微眺望展品時——
「說起來,和希……」
「怎麼了?」
「我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和別的女孩子交往之類的?」
稚影的話讓我嗆了一下。
「咳,怎麼可能……你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啊……怎麼說呢,沒見面這段時間,你變得習慣和女孩子相處了嘛。以前明明更……一和我對上眼就會移開視线,還會東張西望的說」
「不,沒那回事吧……」
「騙人。有那回事喲。」
聽到稚影的話,我撓了撓臉頰。
「不,嘛……雖然發生了很多事。和稚影以外的女孩子說話的機會也多了,職場上也有女性……當然會習慣啊。因為人變成熟了嘛。」
「呼嗯,這樣啊……總覺得,內心,有點復雜。」
「……話說,你原來是這麼看我的嗎?」
聽到我的小聲,稚影毫無反省的樣子,把視线轉了回來。
「可是,為什麼沒和女孩子交往?和希,你很受歡迎吧。」
「我才不受歡迎……而且,我怎麼可能出軌?」
「因為戀人被逮捕了,一般人會認為已經分手了吧?就算交了新戀人,我也不覺得算出軌……」
看著撅起嘴的稚影,我覺得有點可愛……同時對那個把沒自信的論調,信心滿滿說著的稚影,我苦笑起來。
「那反過來,稚影你呢?」
「誒?我?」
「對,就是稚影。稚影你才沒有交戀人什麼的嗎?」
她應該會回答,“沒交”吧。
面對我這個撒嬌般的問題,稚影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如果我說,交過呢你會怎麼做?」
那句話讓我腦子一片空白。
「是、是嗎……?」
稚影是美人。
以前是可愛的少女,現在是美麗的女性。
追求者一定很多吧。
肯定比我這種人受歡迎好幾倍。
如果是這樣,有戀人也不奇怪。
我想象著。
稚影與我不認識的男人相互擁抱的身影——
「開玩笑的,騙你的。」
「……啊,是騙人的啊。也是呢。」
我松了口氣。
看到我這樣,稚影笑意更深。
「我喜歡和希哦。一直。」
「……我也一樣。一直喜歡稚影。」
我們相視一笑。
「……呐,我們可以做一點像戀人的事嗎?」
「可以是可以……要做什麼?」
我剛問出口,就感到手上有觸感。
「至少牽個手吧。」
「啊,啊啊,嗯。也是呢。」
我回握時,發現她的手指很細。
纖細,力氣也弱。
還微微顫抖著,我明白她和嘴上說的相反,她其實沒有自信。
「…………」
我回握住了那只柔弱的手。
這和八年前握住的少女的手不同。
這是成熟女性的手。
歲月將她從少女變成了女人。
我正想著這些,稚影對我微笑。
「手變大了呢,和希。」
「……嘛,因為我長大了。」
我既不好意思,又害羞。
分離的時間很長。
至今無法相見,是對她的懲罰。
而現在……我們在一起。
從法律上說罪已經償還了。
但是,能夠贖清無法挽回的罪嗎?
就算做了壞事,只要做同樣數量的好事,罪就會消失嗎?
不會消失吧。
稚影也明白這一點。
她看起來在自我厭惡,覺得自己不可以變得幸福。
自她回來以來,短短一周左右的時間,我就很明白了。
稚影贖了罪,即便如此罪依然不會消失。
她自己也很好地理解這一點。
「……怎麼了?和希。」
「不,沒什麼。」
即便如此,我愛著稚影。
我想連那份罪也一起背負。
如果稚影無法原諒她自己,那至少由我來愛她。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啊,難道說……你肚子餓了?」
稚影的話讓我的思緒回到現實。
「嘛,是有點餓了吧……」
「那,我們去吃飯吧。這里,不是開了家餐廳嗎?」
「啊——……是有這麼回事。可以一邊看魚一邊吃的那家餐廳。」
「那,走吧。下午還有和水獺的握手會呢。」
稚影露出了笑容。
那是柔弱的笑容,但即便如此,也不是假笑。
不是那時候那種開朗的笑容。
而是略帶陰影、柔弱的笑容。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心愛的戀人的笑容。
我握住了稚影的手。
稍微,用力了一些。
◇◆◇
走出水族館,仰望天空。
太陽正在西斜。
即便如此,風仍是暖的。
「再稍微繞個路吧。」
「嗯,好啊。去哪兒?」
「……嗯——,秘密。」
稚影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心想“什麼啊這是”,但還是走在稚影身旁。
穿過商店街……變成了卷簾門街。
幾年前,這附近建了一家大型超市。
所以,這條商店街……幾乎都不開門。
「……這里也變了呢。」
「嘛,確實呢。以前更有活力。」
「對啊。那家肉店的可樂餅明明很好吃的。」
稚影惋惜地這麼說。
兩人在蕭條的商店街上,邊走邊交談著。
「書店還開著呢。」
「……是那個吧?我記得是這附近學校的,教科書批發店。」
「啊——,是這樣呢。確實,我記得在這里買過教科書。」
「對吧……啊——啊,好懷念學生時代啊。我也完全變成大人了。」
「……是啊。」
稚影做了一個伸懶腰的姿勢。
……胸部被凸顯出來,我移開了視线。
「和希,你高中順利畢業了吧?」
「……嘛,算是吧。」
「大學上了嗎?」
「沒上呢。就這樣,進了偵探事務所。」
「呼——嗯……沒想過要去嗎?」
「因為想做的事已經決定了啊。」
比起學業,我有想做的事。
那就是幫結衣小姐。
以及有效利用稚影留下的『力量』。
我想通過幫助別人來證明,她的獻身絕不是白費的。
所以,我成了偵探。
成了用異能幫助人的,偵探。
「……和希真了不起。」
「了不起嗎?」
「嗯,了不起哦。我還沒找到想做的事之類的。雖然知道必須去做的事就是了。」
稚影自嘲地苦笑了。
「……也沒什麼吧,隨意一點不就好了嗎?」
「誒?」
「更純粹一點,不要考慮將來性什麼的,考慮想做的事……或者說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那種程度的就好了吧?」
該怎麼形容好,我不知道。
即便如此,我覺得稚影應該再任性一點。
否則,她一生,都會為了贖罪而奉獻身心。
那或許是了不起的事吧。
或許是正確的事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她那樣。
這或許是我的任性吧……但我討厭她那樣。
我希望她能幸福。
「……哈哈,真傷腦筋。被你這麼一說,我就傷腦筋了。怎麼辦呢。」
「沒有嗎?更單純的,那種,欲望之類的。」
「欲望嗎……呼呼,說法真不好喲。不過,也是……有哦,欲望這種東西。」
稚影笑意更深了。
她露出了一抹略帶認真、而又懇切的笑容。
「有嗎?」
「嗯。但是,別退縮哦?」
「不會退縮。也不會笑。」
聽到我的話,稚影眯起眼睛……開口了。
「我啊……」
「嗯。」
「想成為和希的新娘啊。」
聽到這話,我停下了腳步。
被突如其來的告白驚到,我看向稚影的臉。
一瞬間,稚影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看到那個表情,我覺得必須說些什麼。
不該調侃。
不該笑。
應該肯定稚影的話,我這麼想著——
「騙你的啦,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稚影露出了調侃般的笑容。
「開玩笑……」
「嚇到了?抱歉呢。」
我覺得“開玩笑”這句話是假的。
而覺得『抱歉呢』這句話是真的。
因為我沒能立刻回答,所以她為了保護自己才說是玩笑。
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我開口了。
「我,想和稚影結婚。」
「……誒?」
我不想再因為沒能說出口而後悔。
我想對自己的感情坦率了。
八年前的後悔,我不想重復。
我不想讓稚影悲傷。
聽到我這麼說,稚影困惑了。
「那個,和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不可能開玩笑吧?」
「……你不明白呢。我……明明?」
稚影並沒有特意說出什麼。
但那份沉默中,應該包含了各種含義吧。
包含了她的悲傷與痛苦、懺悔與後悔。
「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稚影啊。」
「……我,在八年里變了哦?在見不到面的期間,或許已經不再是和希喜歡的那個『稚影』了。」
「就算變了,也有不變的東西吧?」
我喜歡稚影。
確實,她變了。
由於負罪感,她那種自信滿滿的笑容少了。
身高長高了,變成了成熟女性。
和那時候的她,已經不同了。
隨著時間流逝,她變了吧。
即便如此,也有不變的東西。
回來之後,幾天里我就明白了。
溫柔、體貼……心底的東西沒有變。
「……和希你,真奇怪。」
「奇怪嗎?」
「奇怪哦。」
「……嘛,如果這算奇怪,那就奇怪好了。」
聽到我的話,稚影哼了一聲。
「啊——啊,和希也完全變了。那種,讓女人心動的話,也變得能毫不害羞地說出來了……變得不可愛了啊。」
「……嘛,因為變成大人了啊。抱歉啊,不可愛了。」
「嗯——,前言撤回。不是『不』可愛,改成『減少了』吧?」
「……也就是說,可愛還有殘留嗎?」
「就是那樣。」
「……怎麼說呢。」
稚影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她一這樣笑著,我就感覺和以前一樣。
調侃我、疼愛我的,以前的稚影。
那樣的她,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謝謝你,和希。」
「嗯?為什麼要道謝?」
「因為想說喲。」
稚影一定察覺到了我的心情。
我說出口的含義,她也一定明白。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我總是,被稚影看穿。
我握住了稚影的手。
這樣一來,我也被回握了。
只是稍微。
稍微,用力了一些。
像是在肯定一樣,用力。
「和希,回去的時候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啊啊,好啊。這附近,有家咖啡店呢——」
「……你是認真的嗎?」
「嗯?」
「……唉,果然遲鈍呢。就算變成大人了,也還是不懂女人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