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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廉價的善意

在媽媽姐姐選擇之前 潮流滾滾 10308 2026-09-10 13:04

  新的一周到來時,陳樂天臉上已經沒有了周末參加社團活動時的興奮。

  周一第一節課,他盯著攤開的英語書走了十幾分鍾神。老師點他朗讀課文,他站起來以後翻錯了頁,直到顧念在前排小聲提醒,才手忙腳亂地找到段落。下課鈴一響,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找周敘聊天,只把下巴壓在胳膊上,眼神悶悶地望著窗外。

  “你今天怎麼了?”周敘用筆敲了敲他的桌沿。

  “沒什麼。”

  “早餐被人搶了?”

  “沒有。”

  “游戲賬號被封了?”

  “也沒有。”

  周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神情嚴肅起來:“那就是你媽發現你把月考目標從前兩百改成了前二百五。”

  陳樂天終於扭過臉:“我現在沒心情和你說相聲。”

  “所以確實有事。”

  陳樂天欲言又止。顧念交完作業回來,恰好聽見兩人的對話,也拉開椅子坐到旁邊:“從早上開始你就不對勁。是不是周六活動結束以後發生了什麼?”

  被兩個人輪番追問,陳樂天最終還是說起了停車場外的那場偶遇。

  那天下午,杜浩帶著幾個校外青年攔住他,拐彎抹角詢問林曼青的工作地點、下班時間與家庭情況。林曼青開車來接他以後,杜浩又故意留下,表現得像個熱情懂事的普通同學。母親不僅沒有懷疑,還邀請杜浩有空到家里玩。

  “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陳樂天低聲道,“他們根本不是隨便問問。那個短頭發的一直打聽我媽,他還問我爸是不是經常不回家。”

  顧念皺起眉:“你把地址告訴他們了嗎?”

  “家里地址沒有,但公司的大概位置說了。”

  “你怎麼什麼都說?”周敘語氣一重,見陳樂天本就心神不寧,又把聲音放緩,“他們下次再問,你就說不知道。尤其是阿姨的行程,一個字都別提。”

  “我媽還覺得杜浩不一定是壞學生。”

  “成績差當然不代表是壞人,但他故意替外面的人套你的話,這和成績沒關系。”周敘想了一會兒,“最近放學以後別一個人走。如果阿姨來接你,你就在校門口等,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陳樂天點了點頭,片刻後又有些遲疑地問:“會不會真是我想多了?杜浩平時也沒怎麼欺負過我。”

  “希望是你想多了。”周敘說,“但防著一點總沒壞處。你爸不常回去,你更該多陪陪阿姨,至少知道她每天什麼時候回來。”

  顧念也認真說道:“這件事最好告訴老師。”

  陳樂天立即搖頭:“連發生了什麼都說不清,告訴老師以後,他們肯定先叫家長。我媽最近正忙一個項目,我不想讓她擔心。”

  周敘沒有繼續逼他,只叮囑他以後遇到那群人一定要及時聯系自己。這場談話暫時沒有結果,卻像一顆細小的石子落進三人心里,表面看不見什麼,底下的漣漪卻始終沒有散去。

  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許清瑤來到周敘座位旁,將幾只折得精巧的小信封放到他桌上。

  信封顏色各不相同,有淡粉色、淺藍色,還有一只貼著畫歪了的兔子貼紙。紙面上沒有寫周敘的名字,收信人一欄無一例外都是“周亦辰”。

  周敘盯著那疊信看了半天:“這是什麼?”

  “別人托我轉交的。”

  “為什麼交給我?”

  “因為你是他哥。”

  “你也有他的聯系方式。”

  許清瑤神態自然:“有些話不適合我替別人直接發給他。你帶回去比較好。”

  周敘拿起其中一封,對著窗外光线看了看:“你們社團到底是藝術組織,還是婚戀介紹機構?”

  顧念聞言回過頭,看見那些信封也有些驚訝:“都是給亦辰的?”

  “他周六才去了一次。”周敘難以理解,“連社團登記表都還沒填完。”

  許清瑤唇邊浮出淡淡笑意:“有的人站在那里就容易被注意,和參加幾次沒有關系。”

  陳樂天原本還在為母親的事情煩惱,聽到這里也忍不住湊近:“有我的沒有?”

  許清瑤認真回憶了一下:“有一張社團紀律提醒,因為你把練功房的音響线踢松了。”

  陳樂天默默坐了回去。

  周敘把幾封信塞進書包最底層,嘴上雖然嫌棄,心里卻泛起一種難以言明的不平衡。他不得不承認,堂弟生得俊朗,性格又不像杜浩那些人張揚輕浮,加上剛剛顯露出的歌舞天賦,確實容易引人注意。可一次活動便收到好幾封信,多少有些破壞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公平。

  下午體育課,這種不公平感很快被另一種不安取代。

  杜浩主動帶著趙鵬和孫凱走了過來。他一改往日那副懶散冷淡的模樣,先和陳樂天打了招呼,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拍了拍周敘的肩膀。

  “上周活動怎麼樣?”杜浩笑著問,“聽說挺熱鬧。”

  周敘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你消息挺靈通。”

  “都是同學,隨便聽說的。”杜浩轉向陳樂天,“籃球場缺兩個人,一起來?”

  陳樂天下意識想拒絕,趙鵬已經將一只籃球拋進他懷里:“別總坐著,活動活動。浩哥說你投籃挺准。”

  “我不會打。”

  “來嘛,不會才要練。”

  幾個人態度熱情,周圍又全是上體育課的學生,陳樂天不好直接翻臉,只能被半推半拉地帶到球場。周敘不放心,也跟了過去。

  比賽開始後,杜浩他們表現得出奇友善。陳樂天運球不穩,趙鵬便主動放慢速度;孫凱明明有機會搶斷,卻故意向旁邊讓開半步。等陳樂天終於在籃下投中一球,杜浩立刻高聲叫好,還和他擊了一下掌。

  “可以啊,樂天。”杜浩笑道,“以前沒看出來,你手感挺不錯。”

  陳樂天最初還有些防備,被連著夸了幾次,動作漸漸放開。又一次投中以後,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久違的興奮,跑回防守位置時還主動和杜浩說了兩句話。

  周敘站在三分线外,將一切看在眼里。

  趙鵬他們的防守放得太明顯,贊美也過分及時,仿佛每個人都提前商量好了,仿佛必須讓陳樂天在這場球里獲得足夠的滿足。可陳樂天平時很少受到這群人的重視,驟然被接納以後,明知其中可能有問題,仍難免產生幾分飄飄然的感覺。

  放學以後,杜浩又陪陳樂天站在校外停車區等林曼青。

  林曼青的車停到路邊時,杜浩主動替她拉開了附近的柵欄,還禮貌地叫了一聲“阿姨”。他校服拉鏈已經重新拉好,袖口也不再隨意卷著,整個人看上去竟比許多普通學生更加規矩。

  “又麻煩你陪樂天等我。”林曼青降下車窗,朝他溫和地笑了笑。

  她剛結束一天工作,身上穿著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西裝,柔軟的絲質襯衣從領口露出一小片溫潤光澤。長發挽在腦後,幾縷微卷發絲落在清晰漂亮的臉側。即使眉間帶著疲憊,那份屬於成熟女性的從容依然沒有被忙碌衝淡。

  “不麻煩。”杜浩回答,“今天體育課我們還一起打球了。”

  林曼青略顯意外地看向兒子:“你開始打籃球了?”

  陳樂天的臉上浮起一點不自在:“隨便打了幾下。”

  “挺好的。總坐著對身體不好。”林曼青又向杜浩點頭,“有空來多陪陪樂天鍛煉。”

  杜浩笑著答應。

  汽車開走後,他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趙鵬從後面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才收回視线。

  周二下午,許清瑤邁著歡快的步伐帶來了另一個消息。

  “你堂弟答應加入歌舞社了。”她將報名表放到周敘面前,眉眼間難掩喜悅,“而且我們報的是同一家培訓機構。以後周二、周四都能碰見。”

  她說這句話時,白皙臉頰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唇角也比平時揚得更明顯。那份開心並不張揚,卻足以被幾個熟悉她的人看出來。

  周敘故意拖長聲音:“原來你這麼關心新社員。我參加活動時,怎麼沒見你這樣高興?”

  “你根本沒參加。”

  “你要是提前表現出足夠誠意,我說不定就去了。”

  “需要我給你寫一封邀請函嗎?”

  “那要看內容。”

  許清瑤瞥了他一眼:“可以寫社團器材損壞賠償通知。”

  顧念在旁邊沒忍住笑。陳樂天原本也在聽,神情卻隨著許清瑤談起周亦辰而一點點暗淡。他低頭整理課本,故意把動作做得很忙,仿佛完全不在意。

  周敘察覺以後,話鋒一轉:“你們也別期待太高。亦辰昨天回家還問我,許清瑤學姐看上去很清冷,但是和一個胖胖的學長跳舞的時候笑的很好看呢,問跳舞是不是雙人舞更能促進情感的交流。”

  許清瑤一愣:“他真這麼問?”

  “當然。”

  “那是當然的,雙人舞需要和舞伴有著緊密的聯系。周亦辰想學雙人舞嗎?”

  “你是不是太關心我堂弟了?”

  許清瑤這才意識到自己回答得過分認真,甚至還有些主動,臉頰又紅了些。她收起報名表,丟下一句“懶得和你說”,轉身回了座位。

  陳樂天的神情總算輕松了一點,撞了撞周敘的肩膀:“你堂弟真問過?”

  “沒有。”

  “那你編得挺像。”

  “我是在保護我們班脆弱的內部平衡。”

  周二晚上,沈知嵐第一次帶周亦辰前往培訓機構。

  許清瑤早已換好練功服,正在走廊里做熱身。看見周亦辰與沈知嵐一起過來,她立即迎上去,禮貌地叫了一聲“沈老師”。

  沈知嵐見過她幾次,對這個氣質端正、做事大方的女孩印象很好。她今天下班後直接從學校趕來,身上仍穿著淺米色襯衫與深色半身裙,長發整齊挽在頸後。柔軟衣料將她成熟勻稱的身姿襯得溫婉端莊,暖色燈光落在清麗面容上,使她在充滿年輕學生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清瑤也在這里上課?”沈知嵐驚喜地問。

  “已經學兩年了。”

  “那太好了。”沈知嵐笑著看向周亦辰,“他剛開始,什麼都不懂,你平時方便的話多提醒他一點。”

  許清瑤點頭:“您放心,我會照顧他的。”

  周亦辰站在一旁,耳根又開始發紅。沈知嵐只當他在陌生環境里緊張,還溫柔地替他理了理衣領,叮囑他聽老師安排。遠在家中的周敘對此一無所知,正獨自坐在書桌前完成母親額外布置的數學卷子。家里安靜得只剩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他偶爾抬頭看一眼空蕩蕩的客廳,忽然覺得自己像被全世界留守在了二次函數里。

  從周二到周四,杜浩對陳樂天的態度一天比一天熱情。

  食堂排隊時,他會主動替陳樂天占位置;體育課分組,他總把陳樂天叫到自己那邊;就連陳樂天在校外被兩個高年級學生撞掉了書包,也是杜浩帶著趙鵬及時出現,把對方趕走。

  “沒事吧?”杜浩替他撿起散落的課本,“以後碰到這種人就報我的名字。”

  陳樂天接過書,神情復雜:“謝謝。”

  那天下午回教室的路上,他忍不住對周敘說道:“也許我們真的誤會他了。”

  “那兩個人為什麼正好在杜浩附近?”

  “學校周圍就這麼大,碰巧遇見也正常。”

  “他最近對你好得不正常。”

  陳樂天沉默片刻:“你是不是因為一直不喜歡他,所以不管他做什麼都覺得有問題?”

  周敘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爭辯。他明白陳樂天已經開始動搖。一個長期因體型被忽視的人忽然得到某個小團體的接納,很容易把警惕當成多余,把精心安排的善意當成自己終於獲得的認可。

  周四晚上,沈知嵐沒有陪周亦辰上課。她等培訓結束以後,開車接上剛下晚自習的周清禾,再一起去接周亦辰。三個人回到家時已經接近九點,開門便帶進一陣熱鬧的說話聲。

  “老師說亦辰的音准特別穩定。”沈知嵐一邊換鞋一邊說道,“今天第一次做系統訓練,竟然能跟上大部分進度。”

  周清禾也在旁邊補充:“還有一個老師說,他的舞台感比有些學了半年的學生還好。”

  “沒有那麼夸張。”周亦辰低聲說。

  “老師親口說的。”沈知嵐回頭望著他,眉眼間滿是欣慰,“謙虛是好事,但該有信心的時候也要有信心。”

  周敘從房間出來,看著三個人站在玄關分享同一個話題,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堂弟得到夸獎是好事,也清楚母親並沒有忽略自己,可這幾天整個家庭的注意力都圍繞著周亦辰旋轉,他仍像被悄悄擠到了舞台邊緣。

  周清禾看出他的神情,故意把一只袋子塞進他懷里:“別站著發酸,幫忙拿一下。”

  “誰發酸了?”

  “廚房有醋,你要不要進去確認一下味道?”

  “我只是出來喝水。”

  沈知嵐從袋子里取出一盒點心,遞給兒子:“路上給你帶的。作業做完了嗎?”

  周敘接過點心,心里那點別扭頓時消散了大半,嘴上仍然裝作平靜:“早就做完了。”

  星期五下午,陳樂天已經能夠與杜浩正常說笑。

  放學鈴響後,杜浩卻沒有像前幾天那樣陪他去停車區,只說自己有事,帶著趙鵬和孫凱先走了。周敘對此反而更加警惕,堅持與陳樂天一起去等林曼青。

  兩個人沿著校外圍牆向停車場走。正門附近正在施工,他們只能從側面的小路繞行。那條路夾在廢棄倉庫與圍牆之間,白天尚且有人經過,放學後卻很快冷清下來。

  轉過倉庫拐角時,幾個青年擋住了去路。

  一共五個人。為首者二十歲上下,嘴里叼著煙,短發貼著頭皮,右側眉尾有一道細小的舊疤。另外幾個看起來年輕一些,有人穿著外校校服,有人套著寬大的黑色外套,正是周六向陳樂天打聽林曼青信息的那群人。

  “這麼巧。”短發青年吐出一口煙,“又見面了。”

  陳樂天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我媽快到了。”

  “知道。”青年笑了一下,“所以才請你過來聊聊。”

  兩名少年從後面繞過來,堵住退路。對方沒有立刻動手,只是勾住陳樂天的書包帶,將他拖向倉庫後面的死角。周敘上前一步,對方馬上有人擋在他面前。

  “別緊張,就是交個朋友。”短發青年說道,“樂天家里條件不錯,大家以後互相照應。手頭方便的話借幾百塊給兄弟們花花,不方便也沒關系,加入我們,平時一起玩。”

  說著,他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遞到陳樂天面前。

  “抽一根。”

  陳樂天搖頭:“我不會。”

  “學啊。”

  “學校不讓抽煙。”

  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短發青年把煙向前又送了送,聲音依舊不重:“老師又不在這里。你不是說把我們當朋友嗎?連根煙都不接,看不起誰?”

  周敘伸手擋開那支煙:“他說不抽。”

  青年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我和他說話,有你什麼事?”

  “他不願意就是沒你的事。”

  空氣驟然安靜。陳樂天拉了一下周敘的衣袖,示意他不要繼續激怒對方。短發青年盯了周敘幾秒,忽然笑了,把煙重新叼回嘴里。

  “有種。”他說,“不過有種的人,通常都要吃點苦頭。”

  就在雙方僵持時,高跟鞋急促敲擊地面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樂天?”

  林曼青出現在倉庫拐角。她大概是發現兒子遲遲沒有到停車區,沿著共享定位一路找了過來。工作了一天,她的神情已有些疲憊,淺駝色長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穿著墨藍色修身西裝與同色半身裙。絲質襯衣領口別著一枚小巧胸針,微卷長發從肩後垂落,襯得那張明艷端莊的臉格外醒目。

  看見兒子被人圍在中央,她的腳步立即停住,溫和神色也隨之沉了下來。

  “你們在做什麼?”

  短發青年轉過身,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他丟掉煙,故作瀟灑地用鞋底碾滅,隨後迎了上去:“阿姨別誤會,我們和樂天聊聊天。”

  “聊什麼需要躲到這里?”林曼青沒有靠得太近,另一只手已經悄悄握住手機,“樂天,過來。”

  陳樂天剛要走,一名少年便抓住他的手臂。動作沒有特別粗暴,卻清楚表明不打算放人。

  林曼青的臉色徹底冷了:“放開我兒子。”

  短發青年卻笑著走到她面前:“姐姐,別這麼嚴肅。聽說你自己開公司,挺有本事,我一直想認識你。什麼時候有空,賞臉一起喝一杯?”

  “沒有時間。請讓開。”

  林曼青側身准備繞過他,對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身體一僵,立即向後掙脫:“松手!”

  “就是喝杯酒,又不是要怎麼樣。”青年握得更緊,目光毫不掩飾地在她臉上停留,“你老公反正也不怎麼回家,有個人陪你不好嗎?”

  這句話證明陳樂天此前透露的信息已經全部落進了對方手中。

  “放開我媽!”

  陳樂天猛地衝過去,卻被旁邊兩人架住。他拼命掙扎,肥胖的身體撞得幾個人腳步凌亂,可對方暫時沒有對他下重手,只把他向後拖開。

  “別碰我兒子!”林曼青聲音發顫,卻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然,我報警了。”

  短發青年看了一眼她握著的手機,伸手便要搶。

  周敘沒有再猶豫。他衝上前撞開擋路的人,一把抓住短發青年的手臂:“把她放開!”

  短發青年回頭,一看是周敘,抬腿便是一腳。

  沉重的力道正中周敘胸腹。他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摔出一米多,肩背狠狠撞在粗糙牆面上,隨後跌倒在地。疼痛像驟然炸開的火焰貫穿胸口,令他一瞬間幾乎無法呼吸。

  “周敘!”陳樂天呆在原地。

  林曼青也失聲喊出他的名字。短發青年終於松開她,朝身旁幾個人偏了偏頭:“把這小子拖遠點,教教他規矩。”

  三個人向周敘圍了過去。

  周敘撐著牆站起來,胸口仍在劇烈發悶,眼前短暫地泛著黑。他平時並沒有系統學過格斗,只在體育課、網絡視頻與同學間的玩鬧中接觸過一些粗淺動作。可真正面對危險時,他反而迅速安靜下來。

  他沒有後退,只抬起雙手護住自己,盯緊最先衝來的人,平常吊兒郎當的眼睛迅速轉變成銳利的眼神。

  第一個少年揮拳時動作很大,周敘本能地側身避開,借著對方前衝的慣性將人推向牆邊。第二個人緊接著撲上來,被他抬臂擋住,雙方撞在一起,踉蹌著退了幾步。第三個人從側面踢來,他沒能完全躲開,小腿頓時一陣發麻,卻仍咬牙穩住身體,反手將對方撞倒。

  倉庫後的狹窄空地瞬間陷入混亂。

  周敘沒有電影里那些漂亮利落的招式。他挨了拳,也被人抓住衣領,校服很快沾滿灰塵,嘴角亦被擦破。可他對距離和節奏有種近乎本能的判斷,每次被圍住,都能在最後一刻從縫隙里掙脫。他越打越冷靜,對面的三個人卻因為彼此礙手礙腳,反而一次次撞在一起。

  一個少年再次揮拳,周敘避開以後肩膀猛地向前一頂,將人撞得連退幾步。另一個剛從地上爬起來,又被同伴絆倒。短短片刻,三個人竟沒能真正將他控制住。

  短發青年臉色越來越難看,向地上啐了一口:“一群廢物。”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小弟,親自走向周敘。

  成年人的力量,與幾個尚未長成的少年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

  短發青年走上來的第一步並不快,甚至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周敘才剛抬起雙手,對方的拳頭便毫無預兆地砸了過來。他勉強用小臂擋住,沉重的衝擊卻像一根鐵棍隔著骨頭狠狠敲下,整條手臂瞬間麻到失去知覺,身體也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

  還沒等他站穩,第二拳已經側擦過臉側。

  周敘眼前驟然閃過一片白光,耳中爆開尖銳的嗡鳴。臉頰先是麻木,緊接著才火辣辣地疼起來。他下意識抬臂護住頭部,腹部便結結實實挨了一下。空氣仿佛被那一拳從肺里全部擠了出去,他弓著腰連退數步,後背重重撞上倉庫的磚牆,喉嚨里涌起一股腥甜。

  “剛才不是挺能打嗎?”短發青年甩了甩手腕,朝他逼近,“站直了。”

  周敘想吸氣,胸腹卻像壓著一塊滾燙的石頭。他剛撐住牆面抬起頭,短發青年便抓住他的校服領口,一拳砸在肩頸之間。周敘腳下一軟,半跪在地,膝蓋撞上砂石,疼得視线都跟著搖晃起來。

  四周傳來壓低的哄笑聲。

  陳樂天被人架在後面,急得聲音發顫:“別打了!這事跟他沒關系,我給你們錢!”

  短發青年根本沒有回頭,只低頭俯視著周敘:“聽見沒有?你朋友比你懂事。”

  他說完松開衣領,像是故意給周敘喘息的機會。周敘撐著膝蓋站起來,嘴角已經滲出血。他抬手擦了一下,看見指背那抹刺眼的紅色,胸口翻涌的疼痛反而使混亂的意識漸漸冷靜下來。

  他終於明白,單憑力氣,自己沒有勝算。

  短發青年無論速度、經驗還是爆發力都壓過他。繼續硬擋,只會讓那條已經麻木的手臂先失去作用;慌亂反擊,也只會把自己更快送到對方拳頭下面。

  於是周敘不再急著出手。

  短發青年見周敘還是沒服,不屑的輕笑了一下,再次靠過來。短發青年再次逼近時,周敘只盯著對方的肩膀與腳步。第一拳襲來,他雖然沒有完全躲開,仍及時偏過頭,讓拳鋒從耳邊掠過;緊接著的一腳踢中他的大腿外側,劇痛令他踉蹌,卻沒能再把他直接擊倒。

  “還挺耐打。”短發青年冷笑。

  周敘沒有回答。他低著頭喘氣,看似已經被打得無力還手,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對方。

  一次,兩次,三次。

  短發青年每次揮出重拳前,身體都會出現極細微的變化。右拳襲來以前,左肩會下意識向下一沉;准備抬腿時,視线則會提前落向攻擊的位置。他的動作凶狠,卻因為認定周敘毫無還手之力,開始變得越來越隨意,甚至不再掩飾自己的意圖。

  又一拳迎面砸來。

  這一次,周敘在他肩膀下沉的瞬間便向旁邊閃開。拳頭擦過額前碎發,重重落在身後的牆面上。短發青年顯然沒有料到他還能躲開,手臂來不及收回,身體也因過度發力向前傾斜。

  周敘沒有錯過這個瞬間。

  他猛地撞進刀哥懷里,用肩膀頂住對方胸口,兩個人一起踉蹌著衝出數步。刀哥畢竟力量更大,很快穩住下盤,抬手便要抓他的後頸。周敘卻在那只手落下之前掙脫出去,隨即轉身一腳踢在對方腰側。

  這一腳並不漂亮,卻幾乎用盡了他剩下的全部力氣。

  沉悶的撞擊聲傳來,短發青年第一次被迫後退。他連續退了三步,鞋底擦過砂石,最後撞在廢棄的木箱邊才勉強站穩。

  圍觀的幾個人頓時沒了聲音。

  短發青年抬起頭,臉上的輕蔑已經消失。他惱怒地再次衝來,出拳比先前更快、更重,動作卻也因為憤怒失去了原本的穩定。周敘仍然挨了兩下,肩頭與肋側疼得像要裂開,卻不再像最初那樣毫無抵抗。他開始避開最沉重的攻擊,寧願用肩背承受擦碰,也不再正面硬接;每當刀哥的拳頭落空,他便立即逼近,用最直接的方式撞開對方,不給那股成年人的力量充分施展的空間。

  局面一點點發生了變化。

  最開始,是短發青年追著周敘打,周敘只能抱頭後退;漸漸地,兩人已經能夠正面糾纏。再後來,短發青年連續幾次攻擊落空,呼吸也開始變得粗重。周敘臉上帶傷,校服沾滿塵土,站立的姿勢甚至有些搖晃,目光卻越來越沉靜。

  短發青年又一次揮拳。周敘提前俯身避過,擦著他的肩膀衝到近前,猛地將人推向牆邊。短發青年後背撞上磚牆,還未來得及還手,腹部便挨了周敘一記沉重的撞擊。他悶哼一聲,憤怒地抓住周敘的衣領,卻被周敘掙開,緊接著腰側再次中了一腳。

  這一次,他竟被踢得單膝跪地。

  周敘退開兩步,胸口劇烈起伏,唇邊仍掛著血跡。明明已經遍體疼痛,那雙眼睛卻依舊牢牢鎖著對方,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冷靜。

  “我說過,”他喘著氣開口,“放我們走,今天的事我們不會對警察說。”他已經快不行了。

  短暫的寂靜中,短發青年緩緩抬起頭。

  被一個中學生當著小弟的面逼到跪地,比傷勢本身更讓他難以接受。他臉上的憤怒逐漸扭曲,右手也悄無聲息地伸進了外套口袋。

  短發青年站穩以後,臉色變得異常陰沉。被一個中學生當著小弟的面踢退,顯然讓他感到受辱。

  “行。”他喘著氣點頭,“真行。”

  杜浩這時從巷口跑了進來,看到那個動作,臉色瞬間變了:“刀哥,別鬧大了!”

  這聲稱呼終於揭開了短發青年的身份。

  刀哥根本沒有理會。他從口袋里抽出一把折疊刀,刀刃彈開的輕響在混亂中異常清晰。林曼青立即擋到陳樂天身前,高聲警告:“我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周敘也看見了那道寒光,身體卻已經來不及後退。

  刀哥猛地向前衝來。周敘側身躲避,刀鋒仍從他大腿內側劃入。先是一陣冰涼,緊接著劇痛驟然炸開,他的右腿當場失去支撐,膝蓋重重跪在地上。鮮血很快浸透校褲,沿著布料不斷向下滴落。

  “周敘!”林曼青的聲音完全變了。

  刀哥沒有停手,反而因見血而更加失控。杜浩衝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夠了!真出了人命誰都跑不了!”

  “滾開!”

  刀哥一腳將杜浩踹倒,隨後再次撲向艱難起身的周敘。刀鋒這一次直奔腹部。周敘憑本能抓住他的手腕,仍被刀尖刺破衣服,陷入腹部少許。

  兩個人僵持在一起。

  周敘雙手死死扣住對方持刀的手,手臂因用力而不停顫抖。刀尖已經抵進皮肉,疼痛與失血帶來的寒冷同時蔓延。他試圖把那只手推開,身體卻正在迅速失去力氣。

  刀哥的臉在視野中變得猙獰而模糊。

  “給我躺下!”

  周敘的手臂一點點被壓低。他清楚感覺到自己正在失去抵抗能力,耳邊卻只剩劇烈的心跳,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壓縮成近在眼前的刀刃。

  就在這時,一道沉重的身影從側面衝了過來。

  “放開我兄弟!”

  陳樂天掙脫拉著他的人,用盡全身力氣揮出一拳。

  他沒有練過任何格斗,動作甚至稱不上標准。可那具平時總被同學拿來開玩笑的胖大身體,在憤怒與衝刺中爆發出驚人的衝擊力。拳頭重重落在刀哥側臉,對方毫無防備,整個人向旁邊栽倒,後腦撞上地面,頓時失去了動靜。

  折疊刀落在一旁。

  陳樂天自己也因為慣性摔倒,卻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來到周敘身邊:“周敘!周敘,你怎麼樣?”

  周敘想回答,喉嚨里卻只發出含混的氣音。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校服與褲腿正在被血迅速染深,奇怪的是,疼痛反而沒有剛才那麼強烈了。

  身體開始發冷。

  林曼青已經脫下自己的外套,跪在地上替他壓住腿上的傷口。她的雙手不停顫抖,面容蒼白得幾乎失去血色,語氣卻竭力保持清醒:“不要動,救護車馬上到。周敘,看著我,千萬別睡。”

  周圍的人終於開始四散。有人喊警察來了,有人騎上電動車逃跑。杜浩從地上爬起來,望著昏迷的刀哥與滿地鮮血,整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周敘已經分辨不清那些聲音。

  陳樂天好像正在哭,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林曼青的手按在傷口上,溫熱的血卻仍從指縫間不斷滲出。遠處傳來急促的警笛與救護車鳴笛,聲音起初很遠,後來又像直接響在耳邊。

  有人替他剪開褲腿,有人詢問他的姓名和年齡。冰涼的器械碰到皮膚,刺目的白光在眼前晃動。他感覺自己被抬上擔架,狹窄的天空從倉庫屋檐之間迅速向後退去。

  意識浮浮沉沉。

  他似乎聽見周亦辰在遠處喊“哥”,聲音慌亂得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靦腆安靜的少年。隨後好像是沈知嵐的哭聲。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和平日里那個永遠鎮定、永遠能替整個家庭處理好一切的女人判若兩人。

  叮叮咣咣,場景一個接著幾個,白色天花板,濃郁的消毒水味,自己被移到推車上,眾人奔跑的聲音,一切那麼像幻覺。

  有人好像在和醫護人員爭論什麼,又像是捂著嘴哭。周敘想睜開眼看看她,眼皮卻沉得無法抬起。他隱約覺得一雙冰涼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指尖冰涼,力氣大得讓他發疼。感官被削弱後,觸感是如此的清晰,......,姐姐?

  聲音漸漸變得遙遠。

  恍惚間,周敘仿佛又看見了父親。周廷岳背對著他站在家門口,身影高大,手里仍提著那只准備出差的行李箱。周敘想叫住他,告訴他自己出了事,讓他不要再走,可無論怎樣開口,都發不出聲音。

  父親沒有回頭,身影卻在一片白光里越來越淡。

  緊接著,世界只剩下一連串規律而冰冷的聲音。

  嘀——嘀——嘀——

  金屬器械碰撞,車輪滾過地面,急促的腳步從四面八方交錯而過。有人說血壓輕度下降,有人讓家屬讓開,還有人在他耳邊重復一個問題。

  “周敘,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想回答。

  可那片黑暗已經從視野邊緣合攏,將所有哭聲、呼喚與光线一點點吞沒。

  最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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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加快了劇情推進,減少了色情化軀體描寫。主角沒死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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