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武將那列,程咬金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第一反應是想往前湊,腳都抬起來了,被旁邊的尉遲恭一把拉住胳膊。
尉遲恭自己的眼睛也瞪得像銅鈴一樣,嘴唇哆嗦了兩下,壓著聲罵了一句:
“你他娘的別動,丟人。”
可他自己也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脖子,明明已經見過一次了,再看還是驚為天人。
兩人互相瞪了一眼,這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有錢嘛你就往上湊。
世家那列的反應更直接,太原王家的那位禮部侍郎,原本還在低頭看靴尖,聽見周圍安靜得不對勁才抬起頭來。
目光落在琉璃杯上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然一縮,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定在那兒,嘴唇微張,面色刷地變了,白里透出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又強行站住了,喉頭上下滾動,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咽回去的吸氣聲。
范陽盧氏那位工部郎中,原本捻著袖口的動作停了,手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只杯子,目光從頭看到底,又從底看到頭,像要把杯壁上的每一寸光都數清楚。
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沒人聽見他說了什麼,但那口型分明是個不可能。
滎陽鄭氏那位御史,站的姿勢跟方才一模一樣,背挺得筆直,但他的手攥住了腰間的玉帶,攥得指甲蓋都發了青,目光死死鎖在杯子上。
清河崔氏的崔侍郎站在第二排,五十來歲的人,這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他伸手扶了一下旁邊的同僚的胳膊,穩了穩身形,然後緩緩地、極慢地吸了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了一聲極輕的顫音。
他的眼睛里的光跟旁人都不一樣……那不是驚訝,那是貪婪,是那種看見了自家祠堂里下一任鎮宅之寶的、近乎瘋狂的占有欲。
班列中後方的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往前擠了半步,又被人拉回去了。
角落里有個品級不高的官員,手抖得厲害,連手里的笏板都攥不穩,金屬邊緣磕在袍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殿里安靜了足有四五息,沒人出聲,只有一陣陣不均勻的呼吸聲在殿梁之間回蕩。
張阿難端著托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張老臉上的表情紋絲不變,仿佛他端著的只是一碗白開水。
李世民把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這才清了清嗓子,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
“諸位愛欽,這是朕前幾日得的一件仙品琉璃,通透無瑕,世所罕見。”
“朕原本愛不釋手,打算留作鎮宮之用。”
李世民的語氣沉了下來:
“但城外六千里流民,忍飢受凍,朕於心何忍。”
“故今日將這仙品琉璃拿到朝會上來,誰若喜歡,大可出價。朕只要一樣東西……糧食。現糧,運到長安的現糧。”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殿里的空氣驟然繃緊了。
那種感覺像是一根弦被人一下子擰到了最緊,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一刻從這杯子真漂亮變成了這杯子我要了。
魏征邁步出列,拱起雙手,聲音穩而清晰地響徹大殿:
“陛下。臣以為,此番出價須得立下一個規矩……糧草數目以運抵長安為准,而非朝廷派人去各地接收。”
他這話一說出口,世家那列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刀子似的刮在他後背上。
魏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脊背挺得筆直,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等著李世民回話。
他這一出口,就是篤定了沒人能拒絕這般仙品琉璃的誘惑。
李世民明知故問,微微歪了一下頭:
“魏愛欽此言何意?有何不同?”
魏征的聲音平平的,不卑不亢:
“若依各地報來的數目為准,某家說捐糧一萬石,糧倉在千里之外,車馬勞頓,損耗折半,待朝廷派人到了當地,實際裝車運回來的未必有五千石。”
“屆時賬目對不上,流民等不到糧,臣恐陛下這仙品琉璃換來的,只是一筆糊塗賬。”
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世家那邊好幾個人臉上都變了顏色。
太原王家的禮部侍郎咬著牙沒出聲,范陽盧氏的工部郎中扭過頭去不看魏征,滎陽鄭氏的御史攥著玉帶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一個個的眼神和要吃人似的,巴不得一起圍毆他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息,點了頭:
“那就依魏愛欽所言,以運抵長安的實糧為准。”
說完,朝張阿難抬了抬下巴。
張阿難端著托盤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殿中偏前的位置,將托盤高舉過肩,讓後面幾排的人也能看清楚那只杯子的全貌。
杯身在晨光里轉了一個角度,一道晶瑩剔透的光弧掃過半面大殿,像是水中投石蕩開的一圈漣漪,掠過每一個人的眼睛。
程咬金是第一個開口的,他大嗓門一扯,粗聲粗氣地喊出來:
“陛下!臣願出糧二十石!”
整個大殿安靜了半息,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那眼神跟看腦殘一樣。
二十石????
就這麼一只透明無瑕、世間僅見的仙品琉璃,一只足以讓五姓七望任何一家的祠堂增光添彩的絕世珍寶。
他程咬金張嘴就出二十石?
這是拿人當傻子哄呢?
還是他自己就是個傻子?
二十石,你連最次的琉璃都摸不到,他媽的梁靜茹給你的勇氣啊。
尉遲恭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當場就跳了出來,嗓門比程咬金還大:
“陛下!老臣出三十石!程知節你他娘的給我滾回去!你那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程咬金瞪著眼回罵:
“三十石你就有臉了?你比我多十石你神氣個屁!”
房玄齡是眼前一黑,心里暗罵兩個匹夫,臉皮多厚才敢開這個口。
不過這一鬧,就把所有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瞬間一個個就激動得滿面通紅。
兩個人的罵聲還沒落地,班列里一個品級不高的官員站了出來。
那人穿著五品朝服,口音帶著明顯的江南腔調,一拱手,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楚:
“陛下,江南陳氏,願出糧千石。”
殿里安靜了一瞬,這數字一出來,剛才程咬金和尉遲恭那兩嗓子頓時成了笑話。
世家那列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里的輕慢收了幾分,開始認真在心里盤算起來。
李世民點了點頭,朝那人笑了一下:
“陳愛欽有心了,朕代天下子民謝了。”
這個有心了像一根火柴丟進了油桶里,擺明了這個機會名利雙收啊。
既可以得到仙品琉璃杯,一可以賺一波好名聲,就算是道德綁架又怎麼樣,有好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