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

　　半個月過去。

　　這半個月里，藥鋪的生意逐漸穩定下來。

　　周婉幾人也早已熟悉各自的事情。

　　前廳接待、賬目、采購、送貨，都開始有條不紊。

　　阿青則把更多精力放到了煉丹上。

　　從最開始只能勉強煉出聚氣丹，到後來成丹率逐漸穩定，回春丹和淬體丹也開始能夠獨立煉制。

　　而蘇晴雪每天除了偶爾看看賬目，或者處理一些比較重要的客人，其余時間大多都放在修煉上。

　　《九玄劍訣》越往後越深奧。

　　她如今修為已經不低，自然更加明白，真正決定修士能走多遠的，終究還是自身實力。

　　至於顧辰。

　　這些日子也沒有閒著。

　　一品丹藥逐漸交給阿青之後，他終於不需要再把時間浪費在日常供貨上。

　　除了偶爾煉制一些二品丹藥補充庫存，其余時間幾乎都用來研究《太玄丹道》中更高一層的丹方。

　　三品丹藥。

　　也開始真正進入他的視线。

　　只是和二品丹藥相比。

　　三品丹藥需要的靈藥，無論年份還是珍稀程度，都明顯高出一個層次。

　　有些靈藥，哪怕青雲城的坊市里都很難見到。

　　顧辰翻看著手中的丹方，心里也慢慢有了想法。

　　看來。

　　清辰丹藥鋪想繼續往上走。

　　單靠青雲城現有的資源，已經有些不夠了。

　　這些日子，清辰丹藥鋪的日子倒也過得安穩。

　　顧辰偶爾會拿出一些二品丹藥。

　　其中一部分交給青雲商會，另一部分則留給青雲宗和城主府。

　　數量不多，但足夠維持幾方之間的關系。

　　三方如今和清辰丹藥鋪都有往來，對於顧辰已經踏入二品煉丹師這件事，也都心照不宣地替他壓著消息。

　　畢竟在青雲地界一個二品煉丹師的價值，誰都清楚。

　　這種對自己有益的事，自然是越少人摻和越好。

　　可天下終究沒有不透風的牆。

　　隨著越來越多品質優質的丹藥在青雲城流出去，有心之人還是慢慢察覺到了不對。

　　這一日。

　　清辰丹藥鋪依舊照常營業。

　　周婉正在櫃台前接待客人，陳六低頭核著賬目，阿青則站在一旁替一名修士介紹聚氣丹。

　　就在這時。

　　四道身影出現在藥鋪門外。

　　為首之人是一名看上去六十出頭的老者。

　　身穿灰金長袍，胸前繡著一尊小巧丹爐。

　　老者身材不算高大，面容也談不上凶狠，可從踏入藥鋪的那一刻起，一股築基中期的氣息便若有若無地散了出來。

　　跟在他身後的三人，同樣都是築基修士。

　　三名築基初期。

　　這樣的陣容一進門，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藥鋪頓時安靜了不少。

　　不少客人都下意識往旁邊讓開。

　　周婉也察覺到氣氛不對，正准備上前詢問。

　　為首老者已經掃了一眼藥鋪。

　　“你們誰是顧辰？”

　　語氣不算凶，但也沒有多少客氣。

　　阿青皺了皺眉。

　　剛想開口，後院便傳來腳步聲。

　　“我就是。”

　　顧辰從後院走了出來。

　　蘇晴雪沒有跟出來，只是神識已經落在前廳。

　　顧辰走到幾人面前，目光先在老者身上停了一瞬。

　　築基中期。

　　至於另外三人，也都是築基初期。

　　而從對方衣袍上的丹爐標記，他大概已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幾位找我？”

　　老者上下打量了顧辰一眼。

　　尤其在察覺到顧辰同樣已經踏入築基之後，眼底明顯閃過一絲意外。

　　不過很快便恢復如常。

　　“老夫嚴松鶴。”

　　“丹鼎閣副閣主。”

　　顧辰心中了然。

　　丹鼎閣。

　　青雲地界最大的煉丹勢力。

　　閣內聚集著不少煉丹師。

　　而丹鼎閣閣主，更是青雲地界那位聲名在外的二品煉丹師。

　　至於眼前的嚴松鶴。

　　雖然只是副閣主，但只是一名一品煉丹師，只是有著築基中期的修為，在青雲城也算得上一號人物。

　　顧辰拱了拱手。

　　“原來是嚴副閣主。”

　　“不知今日來清辰丹藥鋪，有何指教？”

　　嚴松鶴沒有急著回答，反而轉頭看了一眼周圍。

　　藥鋪里的客人還沒有離開，有些人甚至已經開始偷偷關注這邊。

　　“這里人多。”

　　“顧掌櫃不打算換個地方談？”

　　顧辰看了他片刻。

　　隨後笑道：

　　“自然。”

　　“幾位里面請。”

　　他轉頭看向阿青。

　　“前廳繼續營業。”

　　“好，辰哥。”

　　阿青點頭。

　　顧辰這才帶著幾人來到後院。

　　蘇晴雪已經提前泡好了茶。

　　看見四人進來，她只是輕輕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嚴松鶴的目光也隨之落到她身上。

　　下一刻。

　　他神情明顯凝重了一些。

　　看不透，完全看不透。

　　他已經是築基中期。

　　可眼前這個看起來溫婉安靜的女子，卻讓他隱隱感覺到一股壓力。

　　這說明對方的境界至少不低於自己。

　　甚至…還要更高。

　　嚴松鶴心中的輕視頓時少了幾分。

　　他原本以為這里只是一個新崛起的煉丹師開的藥鋪。

　　如今看來。

　　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幾人落座。

　　顧辰沒有繞彎。

　　“嚴副閣主現在可以說了吧？”

　　嚴松鶴也不再客套。

　　“最近幾個月。”

　　“青雲城流出了不少品質不錯的一品丹藥。”

　　“這本來沒什麼。”

　　“可前些日子，又陸續出現了築基丹、破障丹、青元丹這些二品丹藥。”

　　他說到這里，抬眼看向顧辰。

　　“而這些丹藥，似乎都和青雲商會有些關系。”

　　顧辰端起茶杯。

　　“青雲商會做的就是買賣。”

　　“有丹藥流出去，不是很正常嗎？”

　　嚴松鶴淡淡一笑。

　　“當然正常。”

　　“可老夫今日來，不是為了查青雲商會。”

　　“而是想確認一件事。”

　　他盯著顧辰。

　　“那些二品丹藥。”

　　“是不是出自顧掌櫃之手？”

　　院中安靜了下來。

　　顧辰並沒有馬上回答。

　　嚴松鶴身旁三人也都看著他。

　　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

　　片刻後。

　　顧辰放下茶杯。

　　“嚴副閣主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不承認？”

　　嚴松鶴並不意外。

　　“那老夫換個問法。”

　　“若不是顧掌櫃煉制。”

　　“那麼顧掌櫃背後的那位煉丹師，可否願意與丹鼎閣見上一面？”

　　顧辰心中微動。

　　看來丹鼎閣確實查到了一些東西。

　　但查到的顯然還不夠多。

　　至少他們目前只是懷疑。

　　“嚴副閣主誤會了。”

　　顧辰神色平靜。

　　“我確實認識一些前輩。”

　　“至於他們願不願意見丹鼎閣的人，這不是我能替他們決定的。”

　　嚴松鶴眼睛微微眯起。

　　這句話，等於什麼都沒說。

　　“顧掌櫃。”

　　“丹鼎閣在青雲地界經營丹藥生意多年。”

　　“各大家族、宗門需要的高階丹藥，大多都要經過丹鼎閣。”

　　“青雲地界突然多出這麼多二品丹藥。”

　　“我們自然要過問幾句。”

　　顧辰聽到這里，神色依舊平靜。

　　“嚴副閣主的意思是。”

　　“青雲地界的丹藥，只能丹鼎閣賣？”

　　嚴松鶴身旁一名中年男子眉頭一皺。

　　似乎想說什麼。

　　被嚴松鶴抬手止住。

　　“老夫沒有這個意思。”

　　“做生意，各憑本事。”

　　“丹鼎閣還不至於霸道到不許別人煉丹賣丹。”

　　他說著，目光再次落到顧辰身上。

　　“不過。”

　　“若顧掌櫃背後真有一位二品煉丹師。”

　　“丹鼎閣很願意結交。”

　　“甚至可以邀請其加入丹鼎閣，成為供奉。”

　　“靈藥、丹方、丹爐以及修煉資源，都可以商量。”

　　這句話說出口。

　　顧辰反而對嚴松鶴高看了一分，至少對方沒有一上來便仗勢壓人。

　　先查。

　　再試探。

　　最後才拋出條件。

　　顧辰笑了笑。

　　“嚴副閣主的好意，我會替你帶到。”

　　“至於那位前輩願不願意。”

　　“我就不能保證了。”

　　嚴松鶴沉默片刻。

　　“那顧掌櫃自己呢？”

　　“我？”

　　“有沒有興趣加入丹鼎閣？”

　　嚴松鶴緩緩說道：

　　“以顧掌櫃如今的年紀和修為，再加上煉丹上的天賦。”

　　“若肯加入丹鼎閣，閣主應該會很歡迎。”

　　顧辰搖了搖頭。

　　“多謝嚴副閣主好意。”

　　“不過我這個人散漫慣了。”

　　“開開藥鋪，陪陪娘子。”

　　“目前沒有加入任何勢力的打算。”

　　嚴松鶴並沒有因為被拒絕而動怒。

　　只是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顧掌櫃倒是和傳聞中一樣。”

　　“青雲宗邀請過你。”

　　“你同樣拒絕了。”

　　顧辰眼神微動。

　　看來丹鼎閣做過的調查，比他想的還細。

　　“看來嚴副閣主來之前，沒少打聽我的事情。”

　　“既然要登門。”

　　“自然不能什麼都不知道。”

　　嚴松鶴說得坦然。

　　隨後，他又看了一眼蘇晴雪。

　　“不過今日一見。”

　　“老夫倒也明白顧掌櫃為什麼有這份底氣了。”

　　蘇晴雪從始至終都沒有插話，聽到這里，也只是淡淡一笑。

　　嚴松鶴收回目光。

　　一個年輕築基修士，一個連自己都看不透深淺的女子。

　　再加上青雲宗、青雲商會、城主府都和清辰丹藥鋪保持著關系。

　　這種情況下。

　　若丹鼎閣真直接上門施壓。

　　才是真的蠢。

　　“既然顧掌櫃現在不願多談。”

　　“老夫也不強求。”

　　嚴松鶴起身。

　　另外三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顧辰沒有挽留。

　　只是同樣起身相送。

　　走到院門口時。

　　嚴松鶴忽然停下腳步。

　　“顧掌櫃。”

　　“以後若真有什麼想法。”

　　“可以來丹鼎閣找老夫。”

　　顧辰笑道：

　　“一定。”

　　嚴松鶴點了點頭，沒有再留下什麼威脅的話。

　　很快便帶著三人離開。

　　顧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前廳。

　　蘇晴雪這才走到他身旁。

　　“來摸底的？”

　　“嗯。”

　　顧辰點頭。

　　“丹鼎閣應該已經懷疑我了。”

　　蘇晴雪看著門外。

　　“會有麻煩嗎？”

　　顧辰想了想。

　　“暫時不會。”

　　“至少這個嚴松鶴不蠢。”

　　“他今天真正想做的，是確認我的底細，再看看有沒有機會把人拉進丹鼎閣。”

　　“沒有摸清之前，他們不會輕易翻臉。”

　　蘇晴雪點了點頭。

　　嚴松鶴帶人離開清辰丹藥鋪後，並沒有在外多做停留。

　　一路返回丹鼎閣。

　　相比清辰丹藥鋪的熱鬧，丹鼎閣占地明顯大了許多。

　　前廳出售丹藥，後方則分布著煉丹室、藥庫以及專門培養煉丹學徒的院落。

　　能夠在青雲地界經營這麼多年，丹鼎閣自然有自己的底蘊。

　　嚴松鶴進入內院後，讓跟隨的三人先行退下，自己則徑直來到最深處的一座閣樓前。

　　“閣主。”

　　“進來。”

　　屋內傳來一道略顯淡漠的聲音。

　　嚴松鶴推門而入。

　　一名身穿紫褐色丹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後。

　　看起來不過五十上下，鬢角已有些許灰白，神色卻始終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淡然。

　　丹鼎閣閣主。

　　陸玄真。

　　整個青雲地界，唯一一位擺在明面上的二品煉丹師。

　　同時也是築基中期修士。

　　多年以來，無論青雲宗、城主府，還是各大家族想求取珍貴丹藥，大多都繞不開丹鼎閣。

　　久而久之。

　　哪怕是築基後期修士見了陸玄真，也多半會客氣幾分。

　　陸玄真放下手中的丹方。

　　“見到了？”

　　“見到了。”

　　嚴松鶴在一旁坐下。

　　陸玄真問得直接。

　　“如何？”

　　嚴松鶴沒有急著給結論。

　　“比我們調查到的麻煩。”

　　陸玄真眉頭微動。

　　“說說。”

　　“顧辰已經築基。”

　　陸玄真手指頓了一下。

　　“這麼快？”

　　嚴松鶴繼續說道：

　　“至於他妻子蘇晴雪…”

　　他沉默了一下。

　　“我看不透。”

　　這一次，陸玄真終於真正抬起頭。

　　“你看不透？”

　　“嗯。”

　　嚴松鶴點頭。

　　“我已經築基中期。”

　　“但那個女人站在我面前時，反而讓我隱隱感覺到壓力。”

　　“境界恐怕還在我之上。”

　　房間安靜下來。

　　陸玄真臉上的輕視少了一些。

　　嚴松鶴又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包括顧辰沒有承認二品丹藥出自自己之手，也沒有否認背後有人。

　　以及顧辰拒絕加入丹鼎閣。

　　聽完以後。

　　陸玄真靠在椅背上，手指緩緩敲著桌面。

　　“青雲宗呢？”

　　“關系不淺。”

　　“沈鶴親自去過清辰丹藥鋪幾次。”

　　“青雲商會？”

　　“更近。”

　　嚴松鶴說道：

　　“趙萬山與顧辰以兄弟相稱。”

　　“沈清瑤前些日子甚至親自參加了清辰丹藥鋪重新開業。”

　　“城主府也派韓岳去了。”

　　陸玄真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三方。

　　青雲宗。

　　青雲商會。

　　城主府。

　　在青雲城里，這已經是最有分量的幾股力量。

　　偏偏都和那間剛崛起不久的藥鋪扯上了關系。

　　“你怎麼看？”

　　陸玄真忽然問道。

　　嚴松鶴想了想。

　　“暫時不要動。”

　　陸玄真看向他。

　　“理由。”

　　“底細沒摸清。”

　　嚴松鶴回答得很干脆。

　　“顧辰自己已經築基。”

　　“蘇晴雪修為更高。”

　　“背後是否真有一位煉丹師，目前也無法確定。”

　　“更重要的是，他和另外三方都有關系。”

　　“為了幾批丹藥現在就和他撕破臉，不值。”

　　陸玄真沒有說話。

　　嚴松鶴繼續道：

　　“我的建議是，先拉攏。”

　　“若拉攏不了，再看看他到底想把生意做到什麼程度。”

　　“如果只是開一家藥鋪，偶爾賣些丹藥，對丹鼎閣影響有限。”

　　“可若他准備長期往外大量供應…”

　　後面的話，他沒有繼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丹藥市場就這麼大。

　　清辰丹藥鋪多吃一口，丹鼎閣自然就少一口。

　　陸玄真淡淡道：

　　“你倒是越來越謹慎了。”

　　嚴松鶴笑了笑。

　　“活得久的人，大多都謹慎。”

　　陸玄真沒有反駁。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

　　“那就按你說的。”

　　“先別動他。”

　　嚴松鶴剛要點頭。

　　陸玄真卻又補了一句：

　　“不過丹鼎閣這些年的生意，也不能任由別人隨便伸手。”

　　“把幾種常賣的一品丹藥價格往下調一成。”

　　嚴松鶴立刻明白。

　　“試試他們？”

　　“嗯。”

　　陸玄真說道：

　　“看看清辰丹藥鋪會怎麼應對。”

　　“若他們跟著降價，說明不過如此。”

　　“若不降…”

　　嚴松鶴點頭。

　　這已經算是比較溫和的手段。

　　至少沒有直接撕破臉。

　　他起身准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陸玄真忽然又問：

　　“你覺得那些二品丹藥，是不是顧辰煉的？”

　　嚴松鶴停下腳步。

　　想了想。

　　“沒有證據。”

　　“但我覺得…”

　　“八成和他脫不了關系。”

　　陸玄真眼睛微微眯起。

　　“這麼年輕的二品煉丹師？”

　　語氣里明顯帶著幾分不信，嚴松鶴回頭看了他一眼。

　　“閣主。”

　　“修仙界從來不缺天才。”

　　“有些人，不能只看年紀。”

　　陸玄真淡淡一笑。

　　“二品煉丹師，不是突破個築基那麼簡單。”

　　“老夫在丹道上熬了多少年，才真正邁過這道坎。”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他搖了搖頭。

　　“未免太過夸張。”

　　嚴松鶴沒有再爭辯。

　　“所以才要繼續看。”

　　說完，他退出閣樓。

　　房門重新關上。

　　嚴松鶴站在院中，回頭看了一眼。

　　他跟隨陸玄真多年。

　　自然知道自己這位閣主是什麼性子。

　　有能力，也有手段。

　　就是這些年被人捧得太高了。

　　整個青雲地界只有他一名二品煉丹師。

　　時間久了，便難免覺得所有煉丹師都該低他一頭。

　　嚴松鶴收回目光。

　　希望這一次，只是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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