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五 · 殿下
菲娜消失了。
第一天,莉澤問殿下去哪了,446說不知道。
第二天,莉澤問殿下去哪了,446說不知道。
第三天,莉澤問殿下去哪了,446沒有答話————
因為446也不見了。
這三天是怎麼熬過來的,莉澤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自己一遍一遍地擦那張桌子,擦得桌面上能照出人影來,又一遍一遍地走到門口去張望,望到天擦黑,才肯回屋里來。夜里她睡得淺,總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就驚醒,豎著耳朵聽窗外的動靜,可每一次,等來的都只有風,撲在窗紙上,撲簌簌地響。到第四天,她到底撐不住了,一頭栽下去,睡沉了,直睡到日頭白晃晃地鋪了滿屋,她才醒過來。
看見的當然是房梁。
她盯著那根房梁看。從前在洛蘭迪亞,她也是這樣醒來的,先看一眼房梁,再去看殿下的榻,殿下夜里總把被子蹬到地上,她得輕手輕腳地過去,替殿下把被角掖好。如今這間屋子里沒有殿下的榻,只有她這一張床,和一片靜得發空的日光。
她不敢往床邊看,床邊總是空的。她怕再看見那片空,怕得連脖子都僵住了。她慢騰騰地撐起身子,可余光還是掃到了。
床邊,有一抹金。
安靜的金色,落在她床前的地上,被日光籠著。她屏住了呼吸,慢慢把頭轉了過去。
是殿下。
殿下跪在床邊,膝蓋並攏,背挺得筆直,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腿上,手心朝上,頭微微地低著。淡金色的長發被發箍束成馬尾,服帖地垂在腦後,日光正正照上去,照得那一頭金發像要熔化了似的,亮得晃眼。銅牌在左耳上黃澄澄地閃,黑裳裹著身子黑沉沉地墜,只剩一抹金,還高高地、安靜地亮著。
莉澤認得這個姿勢。
這就是前幾日,446一個字一個字教過的那個姿勢。膝蓋並攏,背挺直,手放在腿上,手心朝上,頭低到能看見主人的鞋尖。那時候殿下跪在牆角里,446說一句,殿下就改一處,學得那樣認真,認真得讓莉澤不敢再看。如今殿下跪在她床邊,跪得這樣標准,這樣安靜,標准安靜地讓莉澤不敢再看。
殿下在跪候。
殿下在跪候她。
莉澤整個人從床上滾下來,撲到殿下跟前。她撲過去,和殿下挨得那樣近,近得能聽見殿下的呼吸。那呼吸很輕,她伸出兩只手,去捧殿下的臉。
手抖得厲害,但殿下的臉,總歸被輕輕地抬了起來。
臉還是那張臉,白淨,略瘦了些,眼窩底下壓著一圈淡青,沒有傷,沒有哭過的痕跡。殿下就那樣由著她捧,不躲,不閃。那雙藍眼睛是睜著的,在看著她,卻又像是在看著些別的什麼。
"殿下……"莉澤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抖得不成樣子,"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您怎麼了?他們……他們把您怎麼了?"
殿下的眼珠轉了轉,聲音還是和往常一樣:"我沒事的。"
莉澤更慌了,她放開殿下的臉,兩只手順著殿下的胳膊一路往下摸,摸到殿下交疊在腿上的手,抓起來,翻開手心,又翻過手背。手心干干淨淨,沒有紅,沒有印。她又去看殿下的脖頸,看殿下的鎖骨,看那身黑裳——沒有破,沒有汙,整整齊齊,像新的一樣。她什麼也看不出來,殿下被這身衣服一裹,莉澤連那一夜的舊傷都找不到了。
殿下就那樣任她翻檢。
不縮手,不躲,不擋,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莉澤翻她的手,她的手就軟軟地垂著;莉澤去探她的頸,她的頭就順著莉澤的手,微微地偏過去。整個人沒有一絲反抗,也沒有一絲迎合,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任她一樣一樣地看。
莉澤甚至聞到了一股香。
極淡的一股香,清清的,像是剛洗過的頭發,又像是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幽幽地從殿下身上散出來,干淨極了。這香鑽進莉澤的鼻子里,不知怎的,竟讓她更怕了。她原本盼著能在殿下身上找出點什麼來,一道傷,一點紅,哪怕只是一絲狼狽,好讓她知道這三天里殿下到底遭了什麼。可她什麼也找不到。殿下干淨得沒有一點點痕跡,干淨得她無從問起,也無從恨起。
"殿下,您到底……"莉澤的聲音已經不成調了。
"我沒事的。"
說完,殿下就再不肯開口了,眼睛依舊落在別處。
莉澤知道問不出來了。
她伺候了殿下十年,對殿下的性子再清楚不過。殿下不肯說的,任誰也別想問出來。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她便不再問了,只伸出手,去攙殿下的胳膊,想把殿下從地上攙起來。
沒攙動。
殿下的身子,紋絲不動。
莉澤怔了一下,又伸出另一只手,兩只手一齊架住殿下的身子,咬著牙,往上提。
還是不動。
那身子不是重,是沉。沉得像是生了根,長進了那身黑裳里,長進了腳下的地磚里。莉澤的手還死死地攥著殿下的胳膊,她能感到那胳膊底下的身子,是熱的,是活的,可就是不肯起來。
她忽然就懂了。
殿下不是起不來,殿下是不肯起來。
殿下這是把自己,當真當成一個女奴了——一個沒有主人的話,就不能從地上起來,就得一直跪著的女奴。而她,莉澤,就是那個"主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針,一下子扎穿了她。她攥著殿下胳膊的手松開了,手上的傷口又開始一絲絲的疼,整個人彷徨一瞬,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她跪在殿下的跟前,膝蓋頂著膝蓋,臉對著臉。
殿下像是被燙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兩只手慌忙地伸出來,要去扶她。那雙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該往哪里放,最後只輕輕落在她的肩上,推了推,沒有推動。
"起來。"菲娜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發緊,像是怕被這間屋子以外的人聽見,"快起來。別這樣。"
莉澤沒有起來,她反而一把抓住了殿下搭在她肩上的手,死死攥住。
"殿下,您不能這樣……"她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聲音碎得不成句,"殿下!"
"我不是殿下了。"
這一次,殿下的聲音里有了點別的什麼,像是急,又像是怕。殿下的手在她手心里掙了掙,沒有掙開。
"莉澤,我已經不是你的殿下了。"
這一聲"莉澤",喊得又急又真,狠狠地撞在了莉澤的心口上。
"不……"她往前挪了挪,整個人幾乎貼到了殿下身上,"您是……您永遠都是……"
她說不下去了,兩只手轉而揪住殿下胸前的衣襟。那衣襟又涼又滑,在她指縫里打滑,她揪了兩次,才揪實了。
"最起碼,在這間屋子里……"她就那樣揪著,輕輕地晃。"您還是我的殿下……好不好?"
殿下被她晃得上半身晃了晃。
那張一直平著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莉澤看見,殿下的眉心松了,嘴角軟了下來,那雙藍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絲不忍。
殿下抬起手,反手,覆上了莉澤的臉,溫潤的手,把她滿臉的淚都托住了。
莉澤知道,這是殿下心軟了。
她便更緊地揪住衣襟,把臉埋進殿下的手心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一邊哭,一邊反反復復地說,說來說去,也只有那一句:
"殿下……我求您……就這一樣……好不好?"
殿下沒有應聲。
很長的一段時間,殿下就那麼由著她哭,由著她揪著自己的衣襟,由著那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莉澤不敢抬頭,只聽見殿下的呼吸從她的頭頂落下來。
終於,殿下動了動。
那只覆在她臉上的手,往上移了移,撥開了她額前被淚粘住的一縷頭發。
"……只在這間屋子里。"
莉澤的眼淚,落得更快了,她拼命地點頭,一邊點頭,一邊用袖子胡亂地抹臉,把一張臉抹得全是淚痕。
她重新去攙殿下。
這一回,她的動作不一樣了。她不再用力去拉,只把手伸到殿下的腋下,輕輕地,穩穩地,像從前每一次扶殿下起身那樣,把殿下一點一點地攙了起來。
殿下肯起來了。
只是大約因為跪得太久,殿下剛一站穩,身子就晃了一下,往旁邊踉蹌過去。莉澤連忙扶住她,兩只手死死地摟住殿下的腰,把殿下整個人都攏進了懷里。殿下的身子靠在她懷里,輕得像一片葉子。那股香又飄了過來,混著日光里浮動的細塵,溫溫的,軟軟的。
這樣的溫軟,只持續了很短的一會兒。莉澤懷里的身子動了動,慢慢直了起來。
殿下長長舒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淡金色的馬尾在日光里輕微地晃。
一根手指探出來,輕輕彈了下莉澤的額頭。
"本公主能有什麼事嘛,瞎操心。"
殿下拉起莉澤的手,殿下的手涼涼的,骨節分明,攥得不重,甚至稍微有點抖,可莉澤抽不回來。
她不敢抽,亦或不想抽。
"來,我給你穿衣服。"
莉澤順著殿下的話,低頭。
她看見自己的腳,光著的,踩在涼涼的地磚上,膝蓋上還留著跪出來的兩團紅印。她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明白過來——
昨晚是裸睡的,現在是光著的。
從方才滾下床、撲過來、跪下去,再到把人攙起來,這長長的一番折騰里,她竟始終沒有意識到。
自己是光著的!
血"騰"地衝上了臉,那熱意順著脖頸一路蔓延,像細密的針尖在扎。莉澤慌忙把臉別開,一把扯過床上的被子,胡亂裹住自己,聲音抖得不成調:"不、不用……我自己來……"
她那一頭栗發散著,亂蓬蓬地披下來,耳朵紅紅的,光潔的四肢露在被子邊沿外頭,兩只小腳丫不好意思地摩挲著。
殿下沒應,只是走到衣架前,一口氣抱了一疊衣裳回來,放在床沿上。那方位正好背光,莉澤看不清殿下的臉,只看見金色的發絲邊緣暈開一層毛茸茸的光,好看極了,又覺得殿下的目光落下來,硬邦邦,亮堂堂。
"哼哼哼,那可不行。本公主今天偏要給你穿!"
被這目光一壓,莉澤的那點抗拒立馬全散了,骨子里的聽話漫上來,她側過臉去,不說話了,但抓著被角的手指,到底沒有松開,反而又絞緊了幾分。
菲娜瞧著她那副樣子,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瞧你。"
"又不是頭一回見。"
莉澤的臉更燙了,她慢慢松開被角,羞恥地蜷縮起腳趾。
"這才對嘛。"菲娜滿意極了,干脆抬手一掀,薄被飛起,日光落在了莉澤光裸的肩上。
莉澤把兩條手臂虛虛地掩在胸前,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女人的衣服穿起來總是很麻煩,一層疊著一層,菲娜取來的這一套衣服里,第一件是襯衣,月白色,細亞麻,抖開的時候,布料在半空揚起一陣帶著清淡香氣的微風。菲娜舉著它,笨拙地尋找了好半天領口,最後索性直接將其揉成一個圈,朝著莉澤的頭頂套了下去。
"手拿開。"
莉澤一點點松開護在胸前的手臂。
"袖子。"菲娜繞到她身後,隔著薄薄的衣料,去尋她的手。
莉澤的手縮在身前。菲娜從後面伸過來,撈她的胳膊;莉澤慌慌張張地配合,反手去夠菲娜的手。兩個人的手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繞來繞去,你尋我,我尋你,竟在袖子里絞成了一團。
"哎呀,你別動。"
"殿下,不是,先左……"
"我知道。"
"不是這只——"
兩個人一齊用力,一個往外抽,一個往里送,誰也不讓誰。那點力氣絞在一起,莉澤一下沒站穩,往後一仰;菲娜被她一帶,也跟著栽過去。兩人就這麼絞著,一齊倒在了床上。
誰也沒先開口。只有兩聲憋不住的"撲哧",一前一後,跟著就都笑了起來。那笑起先是壓著的,後來便收不住,笑得莉澤眼角的淚都出來了,笑得菲娜趴在她身上直喘氣。
兩個人重新站好後,倒是順利了許多。菲娜把莉澤的手一只一只拉出來,塞進袖子里,先左,後右。指尖擦過莉澤的手背,一點溫一閃就過去了。
日光中飄蕩著金色的塵埃,莉澤繃著身子,一點點感受著殿下的手。
菲娜又繞回她身前,替她把領口抻正。她俯下身,湊近了去理那衣襟,一綹金發從她耳後滑下來,垂在莉澤眼前,晃呀晃的。
莉澤看著那綹頭發,伸手把它別到了菲娜耳後。
菲娜微怔,她抬起頭,看著莉澤。像是沒料到,又像是忽然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她幾不可見地笑了下,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去,繼續理那衣襟。
她的指尖順著莉澤的鎖骨,慢慢地滑下去,把衣襟一點點理平。那指尖很輕,很慢,貼著莉澤的皮膚,留下一道涼涼的线。
再一件,是束胸。
這是一件硬挺的東西,幾片細長的骨片撐在夾層里,把它撐出一個彎彎的、托著胸口的弧度。菲娜翻過來,翻過去,指尖在那排系帶上撥了撥,眉心輕輕蹙起來。
這東西可不像襯衣,略微一看就知道怎麼穿。
莉澤也看出來了,殿下不會。
"反了,殿下。有弧度的那面朝前。"
菲娜"哦"了一聲,把束胸掉了個個兒,覆上莉澤的胸口。那胸衣板是硬的,涼的,貼上來的一瞬,莉澤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針扎到,緊接著又慌張地縮回去。菲娜的兩只手就按在束胸的兩側,往上托了托,把它扶正。隔著那一層硬挺的布,莉澤能清清楚楚地感到,殿下的手掌,正正地貼在她的胸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源源不斷地傳導進來,讓她的皮膚發燙。
菲娜毫無察覺,這時候她正在專注地對付著背後那些繁復的系帶。她靠得極近,溫熱吐息盡數灑在莉澤毫無防備的後頸上,帶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
"這個……"菲娜嘗試了半天,終於承認自己無從下手,"怎麼系?"
"先交叉。"莉澤小聲指導,"從下往上。一根,壓一根。"
菲娜照著做。她每穿過一根帶子便用力拉扯一下。束胸隨之收緊,將莉澤柔軟的腰肢一寸寸往里勒,同時將胸口的弧度托得更加高挺。因為要使勁,菲娜的膝蓋不自覺地抵住了莉澤的後腰作為支撐。
那一點抵觸,加上後背不斷傳來的拉扯感,讓莉澤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眩暈。她被殿下從背後牢牢地掌控著,身體在殿下的擺弄下呈現出最順從的姿態。胸腔里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出去,她不得不微張著嘴唇,短促而細微地喘息著,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會在菲娜的手背上留下微妙的摩擦,帶起身體里一種微妙的歡愉。
"緊了嗎?"殿下的唇擦過她的耳廓,輕聲問。
"沒……就這樣……殿下,剛剛好。"
她偏過頭。
晨光里,殿下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著一小片影子。她抿著唇,專注地對付那些帶子。整個人溫溫的,好看極了。
她看得出神。
殿下忽然抬了抬眼,正撞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莉澤的臉,一下子就燒起來了。她慌忙把臉轉開,耳根燙得厲害。她覺著自己不該這樣,她羞愧得厲害——這是殿下啊,她想逃,想躲。但一想到,殿下正貼著自己的身子,她的心就跳得越來越快,身子反而還往後靠了靠,靠得心跳一聲比一聲響。
"別動。"殿下在她身後說,聲音里帶著笑,"就快好了。"
束胸系好了。殿下繞回前面,先替她把襯衣的領口整了整,又用指尖,把她頸側散下來的一綹頭發,勾到耳後。
那一下輕極了。莉澤幾乎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她自己想象出來的。
然後是外裙。
殿下把裙子抖開。那裙子很輕,輕得要從她手里滑下去。她忙把裙子攏了攏,說:
"低頭。"
莉澤低下頭。裙子從她頭頂落下來,一層,又一層,軟軟地,蓋過她的肩,蓋過她的腰,一直垂到腳背。
領子沒翻好。莉澤輕聲說。
殿下"哦"了一聲,伸手去翻,卻把領子翻得更亂了。莉澤看不過去,抬起手,捏住了殿下的手指,帶著那只手,把領子的一角,慢慢地折下去,壓平。殿下沒有抵抗,任由莉澤帶著她的手,把領子,把襟口,把腰帶,一樣一樣理好、系上。兩只手疊在一起,在衣裳上慢慢地走,很慢,慢得莉澤覺得,時間都被那手掌拉長了,長得沒有盡頭。
這一刻里,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空氣里浮著很細的塵,在光里慢慢地游。
直到菲娜退後了半步,上上下下地端詳一遍,嘴角慢慢翹起來,眼睛彎了彎。
"還不賴吧。"
莉澤低下頭,看著自己這一身,從襯衣,到束胸,到外裙,一件一件,都是殿下親手穿上來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間那根帶子。
那帶子上,還留著殿下手指的溫度。
"嗯。"
"對嘛對嘛,穿得真不錯。"菲娜又繞了半圈,更得意了。
"可是,殿下,好像主要是我自己穿的。"
殿下沉默了一小會,又笑起來:”總之,穿上了就好。“
"接下來給你梳頭,我跟你說,這次我可學會了。"
莉澤完全抵抗不了殿下的興致,只能由著她拉起來,又摁到梳妝台前,規規矩矩地坐下。
鬧了這一早上,她那一頭栗發早就散了,一副亂蓬蓬的樣子,菲娜把那些散著的頭發輕輕攏起來,攏成一束,握在手里。
"梳頭……要從根部開始梳。"莉澤有些為難,聲音輕輕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菲娜應得滿不在乎,伸手越過她的肩頭,從梳妝盒里挑出一把銀梳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又用袖子輕輕擦了擦。
風越過窗櫺,樹葉嘩啦啦地響,幾只鳥在不遠處清越地啼。銅鏡里映出兩個人模模糊糊的影像,莉澤手指藏在袖子里,戳、戳、戳。
梳齒劃過頭皮,涼涼的,癢癢的。莉澤從鏡子里看身後的人,殿下垂著眼,神情認真,日光從她背後漫進來,把她的輪廓,連同鏡子里的兩張臉,都一並泡軟了。
殿下臉上含著笑,莉澤自己臉上也含著笑,窗外的風信子開了,莉澤聞到了花的味道。
梳子提起,梳子落下,殿下把她的發攏在手里,花香和殿下的香把她罩住了。
"從根部開始——你看,我梳得好吧?"菲娜開口了,尾音微翹。
莉澤"嗯"了一聲,又說:"碰到打結的地方,可以捏住結的上方,輕輕梳開。"
"對對,446也是這麼說的。但莉澤的頭發這麼柔順,根本沒什麼結嘛。"
莉澤遲疑了,沒有接話。
她眨眨眼,看見鏡子里的笑,輕微地僵了。
她不知道菲娜從鏡子里看見了沒有,只感覺到,頭頂上那把梳子沒有停,還在走。
於是她略略抬了頭,更仔細地去看鏡子里的殿下,殿下神色如常,依舊有條不紊地梳著。莉澤想,這鏡子里的人像那麼模糊,殿下許是沒注意到。然後,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說到446——殿下,她說,她帶您去了奴欄?"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個
話一出口,殿下的手就卡了一下,梳子多用了點力,帶下來三四根頭發。這一下不算輕,但莉澤忍著沒吭聲。
"是呀。"
菲娜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響起來,她的手又動了,還是從發根慢慢地往下。
"那地方不好。"
"但我不用去那。"
又停了一下。
"因為有你嘛。"
最後這五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順著梳子,一並溜出來的。
可那五個字,一字一字地鑽進了莉澤心里,把方才那點疼、那點僵,還有那點她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緒,全化開了。她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漏出一聲得意的輕哼。
她臉上的酒窩像是逗號一樣跳了跳,殿下在銅鏡里朝她眨眼。莉澤的手指輕輕刮著掌心,整個人像是走在雲端上。
"殿下。"她高高昂起頭,看著鏡子里的人:"以前都是你護著我,現在該我護著你了。"
菲娜笑了,然後,她的手繞過莉澤的肩,從身後探過來,刮了一下莉澤的鼻子。
癢癢的。
"殿~下~"莉澤拖長了聲音,又嬌又嗔。
菲娜在鏡子里看著她,眼睛彎彎的。莉澤也在鏡子里看她。兩個人就這麼隔著鏡子,笑了起來,笑得沒有來由,又好像來由很多。
笑了好一會兒。菲娜繼續梳頭,白銀的梳子在栗發間起起落落,帶起細微的沙沙響。莉澤的心情好得不行,自從離開洛蘭迪亞,她的心情從未這麼好過,好到她不由得哼起了一支小調——是菲娜很熟的調子,她自己也記不清是哪一支了,只覺得高興,非哼出來不可。
風還在吹,樹葉還在響,鳥還在啼,但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你別哼了,"菲娜忍無可忍,"跑調了!"
莉澤從小調中驚醒過來,頓了一小會,發現空氣中滿是花和殿下的香味。
於是她又輕聲哼了起來。
日頭走上中天,天更亮了,光投在銅鏡上,蓋住了兩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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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提著一只食盒,回到門前的時候,先聽見了笑。
那笑從門縫里漏出來,隱隱約約,像兩個人在聊著什麼好笑的事,說到一半又互相"噓",噓完又笑。446在門口站住了,眉頭微皺,又往四周、背後看了看,沒有人經過的樣子。
"嗒"
"嗒"
她在門上敲了兩下,輕輕的兩聲,像是一把刀,把笑聲干淨利落地切斷了。
接著她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很急,很快靜下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446等了一小會,然後才推開門。
桌上有一杯水,兩塊水印。桌旁兩張椅子,斜斜拉開了,莉澤在其中一張上坐得筆直,菲娜跪在莉澤腳邊,膝蓋並攏,手放在腿上。
見進來的是446,菲娜肩頭稍松了些,極輕地吁出一口氣,隨即,又把背挺得更直,頭垂的更低。
446極淡地瞥了她一眼,低著頭把食盒亮出來。
"主人,賤奴把午飯取來了。"
莉澤本想問點什麼——問這三天,問446去哪了——可話還沒到舌尖,肚子先響了一聲,"咕"地一下,很響,她這才想起來,這三天她都沒正經吃過東西,早就餓了。
問題便被咽了回去,莉澤伸手去接食盒。
但446沒給。
這女奴避開莉澤伸來的手,自行把食盒放到桌邊,一層一層打開,又一樣一樣,把飯菜取出來,擺到莉澤面前。
莉澤的手空空伸在那兒,去接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尷尬極了。菲娜瞧見了,在桌子底下輕輕捏莉澤的腿。
"你坐著就好。"菲娜小聲說。
莉澤便訕訕把手收了。
菜擺出來了。
一整條烤魚,通身金黃,油汁還在滋滋地響,熱氣里裹著黃油和香草的味道;一盅燉肉,深褐色的濃湯顫巍巍的;奶油時蔬白得發亮;烤蔬菜油汪汪的;白面包切了厚厚幾片,松軟得能看見氣孔;還有一碗奶油蘑菇湯,香得整個屋子都是。
香味滿得這間屋子都裝不下了。
這和之前的飯菜差別太大了,從前446把莉澤和菲娜鎖在這房間里的時候,飯菜是相當簡單的,往往只有一個菜,更別說什麼烤魚燉肉之類的東西了。
所以現在莉澤盯著這桌菜,不但沒有一絲的高興,反而心里直發毛。
"這是……?"
446把餐巾抖開,鋪在她膝上,眼還是垂著的:"陛下說,主人既然不是女奴,按先前的樣子處置便不妥當,該當作客人對待才是。"
她把刀叉在莉澤身邊擺齊整,往後退了半步站好,又補充道:
"陛下是好心。"
莉澤這才安心了些,不管她對446的印象如何,至少這女奴還從沒騙過她。既然她說是好心,便權當是好心吧。
莉澤摸了摸餐具,精致紋花,銀質閃亮,碰上去還是溫的,比之洛蘭迪亞的王室用具毫不遜色,甚至略有勝之。
她不由想起了從前。在洛蘭迪亞,沒有外人的時候,殿下總把她拉到桌邊,兩個人挨著坐,殿下還會把自己碗里的東西撥給她。只有當著外人,她才站在殿下背後,替殿下布菜。
446算外人嗎?
算嗎?不算嗎?
她看看446,又看看菲娜,試探地問:"你們……一起?"
"豈敢。"
兩個字,446說得輕,說得恭恭敬敬,可莉澤再沒有話可說了。
她下意識地,又去看殿下。
殿下朝她眨了眨眼。
吃吧,沒事的。
莉澤便心想:吃吧,吃吧,還能如何呢?
她拿起叉子,扎起一塊魚,送進嘴里。什麼味道也沒有。她又吃了一口燉肉,還是什麼味道也沒有。菜是熱的,香的,可那些味道進不到嘴里來。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瞟——殿下跪在桌邊,垂著眼,規規矩矩,446站在桌邊,垂著手,低著頭,同樣規矩。
446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從前的她自己。
從前她也是這樣站著的,站在殿下背後,看殿下吃飯。那時候她不覺得苦,因為殿下吃幾口,就會抬起頭,朝她笑一下。殿下坐的時候,她覺得理所應當,而如今她坐到了這個位子上,只覺得坐臥難安。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洛蘭迪亞的規矩,殿下吃剩的菜,是要分給底下的人吃的。
她看了看桌上,魚,她只動了兩下。
她於是打定主意,不再碰那條魚了。她把魚碟輕輕推到桌子邊上,推到最遠的地方,心里盤算著:等吃完了,這條魚,就分給殿下。至於446——嗯,自然也分她一份。
這麼一想,心忽然就定了。菜也漸漸有了滋味。她把幾碟素菜吃得干干淨淨,白面包也撕著吃了小半。
少頃食畢,446過來收拾,把碗碟一樣一樣歸進盒里,要收走扔掉。
輪到那條魚了,她端起魚碟,也要往里放。
"等一下!"莉澤伸手,捏住了446的手。
這手是涼的,那涼從莉澤的掌心,一直沁進她的指縫。可那只手又是有韌勁的,不軟,也不躲,就那麼被她捏著,一動不動。
"這魚……"莉澤急急地說,"這魚多浪費呀。你和……殿下分了就是啦。"
"這是主人的飯食。"446垂著眼,話里多了幾分小心:"賤奴們哪里配得吃。賤奴們自有賤奴的吃食。"
莉澤怔住,捏著的手,一點一點松開了。
446便把魚放進食盒。
"啪。"
合上了。
少頃,446又拆開食盒的另一層,從里面拿出兩根黑黝黝的棒子——像是黑面包——又拿出兩碗涼水。
殿下和446便一人取了一份,捧著,跪到牆角去。
446先吃的。她掰下一截,送進嘴里,嚼。那東西看起來就很硬,但她嚼得很熟練,一口面包,配一口涼水,眉頭都不曾動一下。
殿下吃得慢。她把那黑面包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和著涼水,慢慢往下咽。一小星碎屑從她手里掉下來,落在她的絲襪上。她便低下頭,用手指頭把碎屑拈起來,又放進嘴里。
莉澤看著,看著,心口里像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絞了起來。
菲娜吃了好一會,才覺出她的目光。她抬起頭,朝莉澤吐了吐舌頭。
那意思,莉澤又讀懂了:我沒事的。
該死。該死。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幾小時前,她剛昂著頭,對殿下說:"以前都是你護著我,現在該我護著你了。"
現在她卻連一口熱湯,都送不出去,只能看著殿下喝涼水,啃棒子。
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耳朵,她的整個人,都紅透了。她別開臉,不敢再看。
屋里很靜。只有牆角,傳來輕輕的兩下嚼聲。
這聲音並沒有折磨莉澤太長時間,兩個女奴很快吃完了,緊跟著446說下午陛下傳喚,菲娜便跟著446離開了。
上午的甜,中午的苦,都像是一場夢,風吹過去,便散了。
屋里又只剩下莉澤一個人。
她從桌子底下找出菲娜藏起來的半杯水,瞅了好久,摩挲了好久,她把嘴唇貼在杯沿上,小口小口地喝了好久。
殿下……
殿下怎麼能吃那些東西,她莉澤一個侍女都從沒吃過那些。
午飯的場景,在她腦子里翻來倒去。
446!該死的446!
混蛋東西!一條魚而已!一條魚而已!她怎麼古板成那樣!
可惡,早晚有一天,要扒了她那張恭恭敬敬的臉,讓她嘗嘗……
嘗嘗什麼?莉澤一時竟想不出來。
不過446好像還是怕——"賤奴們哪里配得吃"那副模樣,頭垂得那麼低,話回得那麼小心,分明是怕的。沒錯,446是怕的,她畢竟是女奴嘛。剛才要是勇敢一點,掐住她的手,說一句"你們是我的東西,我現在讓你們吃"——說不定,就成了。
這麼想著,莉澤坐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屋子中央,學著記憶里那些貴族的樣子,把腰挺直,把下巴抬起來,又清了清嗓子。
"你們是我的東西!"她抬高聲音,"我現在讓你們吃!"
聲音軟綿綿的,一點氣勢都沒有,而且說到下半句,莉澤自己就松了勁,聲音不自主地小了。
她泄了氣,捂著臉,慢慢坐回椅子上。
啊,不行。我不行的。
她轉而惱恨起自己這軟糯的性子。
從前在洛蘭迪亞,她被別的侍女欺負到哭,那時候都是殿下替她撐腰。殿下說過,她性子太軟,她不以為意,反正她有殿下,有殿下就夠了,殿下便笑她,說總要能硬起來才好。如今看,果不其然——對著空屋子都硬氣不起來,對著446又能怎樣呢?
她真能護好殿下嗎?
她悶悶地想,日頭西斜,光從桌上慢慢移到地上,把她的影子拉長,又拉長,她就這麼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天都黑透了,可想要見的人還不回來,想到她自己的眼睛都睜不開了。
門這才終於響了一下。
莉澤騰地站起來,椅子"吱呀"一聲拖過地面。她撲過去,一把抱住進來的人——不跪,就站著,兩條胳膊死死地摟住菲娜的腰,把臉埋進她的肩窩里。
菲娜反手抱住了她,很驚訝的樣子:"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莉澤?"
那香又來了。極淡的,清清的,和上午翻檢時聞到的一模一樣。莉澤深深吸了一口——安心了一點,又更怕了一點。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莉澤拼命眨著眼,不想讓淚落下去,這幾天她哭得實在是太多了,殿下也安撫過她太多次了。
"殿下……中午……"
"我……我連一條魚都給不了您……都怪她……都怪446……"
菲娜摟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沒關系的。"菲娜的嗓音溫軟,聲音低低地:"那面包,長得不好看,其實吃起來不錯,山珍海味吃多了,吃點清爽的也是好事。"
怎麼可能,殿下又在哄我了。
"可是……"
菲娜打斷了她,又輕輕掰開她的手,把她往床邊帶。
"好了,莉澤。夜深了,我們睡覺吧,我實在是累了。"
莉澤當然不願意睡,她好不容易又看見了殿下,生怕自己一閉眼,明早殿下又不在了。但她又不敢違抗殿下,只好躺到床上,又看著殿下幫忙掖好被角,跪在床旁邊。
"睡吧,莉澤。"殿下的聲音真有點發倦了:"你睡著了,我才好睡。"
淚又涌上來了,莉澤拼了命才把淚水壓下去,但話終究是壓不住了。
"我該怎麼辦……"
"殿下……您……我怎麼才能幫到您?莉澤不知道……莉澤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您教教我,您告訴我,我怎麼才能護好您?您總是有辦法的,對不對?"
殿下沉默了。
那雙好看的寶藍眸子越過莉澤的肩,看著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辦法……"
殿下咀嚼著這兩個字,猶豫了很久。
"辦法當然是有的。"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慢慢開口:
"做好各自的本分。你是主人,你當好你的主人。我是女奴,我當好我的女奴。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莉澤愣住了,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搖頭,搖得非常用力:
"不……您不是女奴,您是我的殿下……"
菲娜嘆了口氣。
"你聽我說,莉澤。"她盯著莉澤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現在不是以前了。我們是在格爾曼,不是洛蘭迪亞。"
她嘴唇動了動,又抿上了,像是想要說什麼,可終究說不出口,只好換了個說法:
"你現在是主人。因為你是我的主人,所以我才不用被送去奴欄,不是嗎?"
莉澤愣愣地看著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她至少聽懂了那一句——"因為你是我的主人"。
沒錯,沒錯的。因為她是主人,所以殿下可以不去奴欄,446也說了,殿下是她的東西,她想讓殿下住哪就住哪。
這樣說,這樣說,如果做好了主人,是不是就能把446指使得團團轉?能讓446給她和殿下鋪床、端飯、做這個做那個?也能讓殿下和自己坐在一起,吃一桌飯,像在洛蘭迪亞那樣?
是不是就能讓殿下不被日日夜夜地叫走?
是不是就能讓殿下,不穿這身衣服了?
"我當好主人……"她含含糊糊地念,"就能…護好…殿下?"
菲娜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那指尖是涼的,那唇是熱的。
"睡吧。"
莉澤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她還想說點什麼,可說出來的,只剩幾串含混的夢話。說著說著,人便往下沉,沉進一汪很深、很暖的水里。
半睡半醒之間,她朦朧間覺得有什麼輕輕軟軟的東西,碰了碰她的額頭。很輕,很軟,像一片花瓣,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正正地落在她的眉心上。
她想睜眼看看。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是夢吧?她想,這個念頭一閃,人便徹底沉了下去。
屋里黑著,只有窗紙漏進一线極淡的月光。
菲娜跪在床邊,輪廓被那线光勾著,淡金色的發在暗處泛著一點極微弱的亮。
她抬起身,很慢,很輕,像怕驚醒什麼,呼吸,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唇上還沾著莉澤的體溫。
一點月光從她肩頭滑下去,重新落在安靜的睡臉上。
"睡吧,我的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