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武俠 北涼紈絝風流錄

名分

  玉奴入府半月後,蕭蟄正式納她為妾。

  這是蕭家這幾年來,辦的第三樁喜事。頭一樁是蕭蟄與阿朵雅的納禮,第二樁是阿朵雅的“盛國式”補儀,如今輪到玉奴。蕭綺雖對弟弟帶女人回家頗有微詞,可一旦應下,便又拿出了當家嫡姐的架勢,將一應事務料理得妥妥當當。按她的意思,玉奴雖出身寒微,但於蕭家有恩,這納禮不能簡薄了。於是府里又張燈結彩,殺豬宰羊,好不熱鬧。

  玉奴自己卻慌得不行。

  “阿蟄,我……我什麼都不懂。到時候該做什麼,說什麼?若鬧了笑話,可怎麼辦?”她坐在東跨院里,手心全是汗,臉紅得能滴血。

  蕭蟄倚著門框,笑:“你什麼都不用做。姐姐會給你配兩個老嬤嬤,一步步教你。你就安安穩穩坐著,等我去接你便是。”

  玉奴絞著衣角,半晌沒說話。蕭蟄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仰臉看她:“玉奴,你信不信我?”

  玉奴抬眼,看著他亮而深的目光。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輕卻篤定:“信。”

  “信就聽我的。旁的都別想。”蕭蟄捏了捏她的手。

  納禮之日,玉奴被蕭遙和楚小月按在妝台前,仔仔細細地上了妝。她底子好,稍加修飾便明艷照人。大紅的衣裙一上身,素日里的怯懦與窘迫都被這明艷的顏色壓下去了幾分,整個人像換了副筋骨,多了一股子以前從未有過的光彩。阿朵雅在一旁看著,連聲叫好,說玉奴這模樣比草原上的新嫁娘還好看。玉奴羞得直往蕭遙身後躲。

  楚小月最是興奮,跑前跑後地替玉奴整理裙擺,又采了院子里剛開的幾枝早梅,別在玉奴發間。她笑嘻嘻地湊到玉奴耳邊:“玉奴姐姐,你今天真美。少爺一會兒見了,定會看呆的。”

  玉奴紅著臉,輕輕拍了她一下:“就你最會哄人。”

  宴席上,蕭烈親自出席。這老頭今日換了身新袍子,頭發也梳得齊整,端坐在主位上,笑得比誰都歡。蘇婉拉著玉奴的手,一句一個“好孩子”,怎麼看怎麼喜歡。蕭綺則站在一側,忙著招呼賓客。戶陽城里有頭有臉的人家來了不少,都是看蕭家的面子。蕭蟄穿著一身玄紅相間的喜服,面色溫和,目光時不時落在玉奴身上。那眼神又暖又柔,像春日里解了凍的湖水。

  蕭遙坐在角落里,低頭喝著一杯酒。

  她今天很安靜。阿朵雅鬧她,她也不怎麼接話。楚小月幾次拉她去看新娘子,她都借故推了。她只坐在那兒,一個人慢慢飲著,看這滿院的紅綢與笑臉,心里不知怎的,有些發空。

  她跟著少爺最久。從街頭乞兒到如今,已經快五年了。這五年里,她看著他上京城、下北境,看著他納阿朵雅,如今又納玉奴。而她呢?她還是那個小丫鬟。少爺待她好,她知道。可那份好,始終隔著層什麼。

  蕭蟄從前說過,等她長大了,若心意不改,便收了她。可如今連玉奴都進了門,少爺卻連提都沒提她一句。她垂眼,杯中酒液映出一張清秀而略顯稚嫩的小臉。她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還不夠大,不夠好,不夠讓少爺把她當成一個“女人”來看待。

  正出神間,蕭蟄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

  “一個人躲在這喝悶酒?”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蕭遙手一抖,杯中的酒差點灑出來。她抬頭,見蕭蟄正看著她,目光清明,顯然沒喝多。

  “少爺不去陪新娘子,來這做什麼。”蕭遙別開臉,語氣故作輕松。

  蕭蟄沒說話,只在她身旁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幾,幾上擺著幾碟冷菜。蕭蟄給自己也倒了杯酒,慢慢喝著。遠處觥籌交錯,笑鬧聲不斷,這廂卻像被隔開了一片清靜。

  “蕭遙。”蕭蟄開口,聲音低沉,“我欠你一個答案。”

  蕭遙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麼。”蕭蟄繼續道,“你跟著我時間最長,感情也最深。我納了阿朵雅,又納了玉奴,卻沒給你一個說法,你心里委屈,是不是?”

  蕭遙的眼眶倏地紅了。她咬住下唇,不說話。

  蕭蟄轉頭看她。燈火下,這丫頭的側臉已有幾分脫去稚氣的清麗。可她的肩膀依然瘦削,眼神里那股子倔強與脆弱,總讓他想起初遇時那個在街頭追著他跑的小乞兒。他輕聲道:“你今年才十五。蕭遙,你的人生還長。我不想你因為我的一句話,就稀里糊塗地把自己困死在後宅里。你不是玉奴。你還有更好的前程,若哪日遇見了真正喜歡的人,不該被我擋著。”

  “我不稀罕什麼前程!”蕭遙猛地轉頭,眼中蓄滿了淚,卻忍著不肯落下,“少爺明明知道的。我這條命是你撿的,我的心意也從沒變過。你讓我等,我等。可你別把我當小孩子。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小乞丐了。”

  她的聲音發顫,卻倔強地揚著下巴。蕭蟄看著這樣的她,心里像被什麼攥了一下。他伸手,覆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低聲道:“我沒把你當小孩子。正因為你重要,我才更不願委屈你。阿朵雅是蠻族公主,玉奴於我有恩。她們有名分,是情勢所至。可你……你是蕭遙。是我最信得過的人。”

  蕭遙的眼淚到底落了下來。她飛快地別過頭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蕭蟄沒有動,只靜靜地陪著她。過了好一會兒,蕭遙才啞著嗓子道:“那你告訴我,我還要等多久?”

  蕭蟄沉默了片刻,道:“等你十六歲生辰那天。若你心意未變,我蕭蟄以命起誓,必給你一個名分。誰也攔不住。”

  蕭遙猛地轉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

  蕭蟄朝她笑了笑,伸出小指:“不信?來拉鈎。”

  蕭遙“噗嗤”一聲破涕為笑,眼里的淚還沒干,便伸出小指,與他的勾在一起。她吸了吸鼻子,啞聲道:“那你可記好了。別到時候又反悔。”

  “不反悔。”蕭蟄認真道。

  兩人坐在那處小幾旁,像許多年前那樣,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里,許下了一個只屬於他們的約定。

  遠處,爆竹聲又響了起來。蕭遙抬頭望去,滿院紅綢在夜風中輕揚。她忽然覺得,這夜里的風也沒那麼冷了。而那個正朝她看過來的新娘子玉奴,正被阿朵雅和楚小月簇擁著,笑得羞澀而滿足。

  蕭遙也笑了。

  這滿院的喜氣,終究有一日,也會落在她身上。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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