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反差 羞恥能量收集計劃

第一章(上)

羞恥能量收集計劃 雨里百跳 42497 2026-08-13 21:56

  唐曉瞳推開出租屋那扇有些生鏽的鐵門時,手里還拎著從便利店買的打折便當。今天數學競賽的集訓拖到了晚上八點,她累得連校服都沒換,白襯衫的袖口沾著一點圓珠筆的墨漬。

  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她習慣性地用肩膀頂開門——這扇門有點變形,不用力根本推不開。

  “我回來——”

  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房間的燈開著。

  她記得早上出門前明明關了燈。唐曉瞳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進便當盒的塑料袋里,發出細微的悉索聲。她的第一反應是進小偷了,但下一秒就看見一個男人正坐在她那張二手市場淘來的布藝沙發上,姿態隨意得像坐在自己家。

  男人穿一件白色的實驗室大褂,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四五十歲的樣子。面前的茶幾上擺著她的陶瓷杯,里面的水還冒著熱氣——他居然還自己倒了水喝。

  “你是誰?”唐曉瞳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但還算鎮定。她沒有尖叫,也沒有轉身就跑,這是孤兒院教會她的第一課:遇到危險時,逃跑和尖叫往往是最沒用的反應,你得先看清情況。

  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機,指尖剛碰到屏幕邊緣,男人開口了。

  “別緊張,我不是來傷害你的。”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鳴,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把門關上,我們談談。”

  唐曉瞳沒動。她的背緊貼著門板,一只手已經按在了門把手上,隨時准備衝出去。腿繃得很緊,小腿的肌肉线條透過黑色的校服褲管隱隱顯出來。

  “你不說你是誰,我馬上就喊人。”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抖,但眼睛死死盯著男人的一舉一動,琥珀色的瞳仁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透亮。

  男人笑了一下,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刻意放慢了速度,就像在給一只受驚的貓足夠的時間適應。站起來後,唐曉瞳才發現他個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她得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吳宗燦。”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直直看向她,像在觀察什麼細微的反應,“我叫吳宗燦。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吳宗燦。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里,在唐曉瞳腦海中激起某種奇怪的漣漪。她皺起眉頭,這種反應連她自己都解釋不清楚——明明是第一次聽到的名字,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就像在某個已經遺忘的夢里出現過。

  腦子里某個很深的地方突然刺痛了一下,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去。她下意識甩了甩頭,馬尾辮在腦後左右晃蕩。

  “不認識。”她的語氣變得有點不確定,“你到底想干什麼?再不走我報警了。”

  吳宗燦沒有回答,只是從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盒子是銀灰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沒有花紋也沒有標志,看起來像某種醫療設備的外殼。

  他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個黑色的項圈。材質看起來像是硅膠和金屬的混合體,表面浮著一層暗暗的光澤,內側有幾個凸起的感應器,排列成規律的橢圓形。項圈的寬度大概兩指,接口處有個淡藍色的小光點,正一閃一閃地亮著。

  “我想邀請你參與一項實驗。”吳宗燦把盒子向前遞了遞,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一項對你,對我都非常重要的實驗。”

  唐曉瞳盯著項圈看了幾秒鍾,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你瘋了”的表情。她的下唇微微抿緊,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我不參加什麼實驗。”她伸手按住了門把手,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上來,“你找錯人了。”

  “你六歲之前在‘晨星兒童關懷中心’,對吧?”吳宗燦不緊不慢地說,“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會有一位姓林的阿姨帶你去一間藍色的房間,讓你看一些卡片,重復一些句子。”

  唐曉瞳的動作僵住了。

  她的手指從門把手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尖有點發涼。

  那些她以為早已忘記的記憶突然變得清晰起來——藍色的牆壁,消毒水的味道,林阿姨溫柔但不太笑的臉,還有那些像兒歌一樣的句子……。“我是為吳宗燦博士而生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吳宗燦把盒子放在茶幾上,推到她面前。項圈在盒子里微微晃動,藍色的光點繼續閃爍著,頻率很穩定。

  “因為那個項目是我主導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什麼特別的事,“你是當時最成功的案例之一。那些植入在你腦中的語句,是以我的名字為觸發鑰匙設定的。所以剛才我說出‘吳宗燦’這三個字時,你的副交感神經應該會有激活反應——心跳加速,瞳孔輕微放大,太陽穴附近有針刺感。”

  唐曉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確實感覺到了那些反應,但她以為是緊張和恐懼導致的,現在被男人一條一條說出來,那種被人看穿的感覺讓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到底……。”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我到底是什麼?你的實驗品?”

  “不。”吳宗燦搖了搖頭,“你是我最寶貴的研究成果,也是現在唯一能幫我完成這個項目的人。”

  他指了指那個項圈,“這個設備叫情感能量收集器。它會在你產生羞恥感、緊張感、或者任何強烈的情緒波動時,捕捉你的邊緣系統發出的神經電信號,並將其轉化為高濃度能量。戴上它之後,我會不定期發布一些任務給你,只要產生目標情緒,就能收集能量。”

  唐曉瞳聽完這段話,腦子里只有兩個字:瘋子。

  “我不戴。”她往後退了一步,背徹底貼在了門板上,“你現在就出去,不然我報警。”

  吳宗燦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鍾。然後他站起來,拿起茶幾上的盒子,往前走了兩步。

  唐曉瞳以為他要離開,但他停在了她面前大概四十厘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已經踏入私人空間了,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種說不上來的藥味。

  “你還記得林阿姨教你的最後一句話嗎?”他低頭看著她,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緒。

  唐曉瞳沒有回答,但腦子里自動跳出了那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像刻在骨頭里一樣。

  “當吳宗燦博士需要你時,你無法拒絕。”

  吳宗燦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和當年林阿姨的語氣幾乎一模一樣。

  唐曉瞳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的雙手突然放松了,原本緊繃的肩膀也垂下來,整個人從防備的狀態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平靜。就像腦子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恐懼和抵抗的情緒被暫時擱置了。

  “你做了什麼?”她的聲音變得有點茫然,琥珀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但身體依然保持著那種松馳的狀態。

  “只是一點保險措施。”吳宗燦把盒子再次遞到她面前,“戴上它。”

  唐曉瞳的右手顫抖著伸了出去。她的意識在尖叫著拒絕,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指尖碰到項圈時,金屬的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但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抓住了項圈,把它從盒子里拿了出來。

  項圈很輕,比看起來要輕得多,掂在手心里幾乎沒有重量。內側的感應器碰到她的皮膚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電流聲,像靜電一樣細小。

  “扣上。”吳宗燦說。

  唐曉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項圈“咔噠”一聲扣在了脖子上。

  硅膠的觸感貼著頸部的皮膚,不緊也不松,剛好貼合她的脖子曲线。幾秒鍾後,感應器自動開始工作,她感覺到一陣很輕微的振動從項圈傳到皮膚表面,像手機震動的十分之一那麼輕微。

  然後淡藍色的光點變成了常亮的綠色。

  “很好。”吳宗燦從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個手機大小的平板設備,屏幕上是復雜的波形圖和數字,“設備運行正常。你的基礎心率現在是九十二,略高於正常水平,但傳導效率不錯。”

  唐曉瞳的手還搭在項圈上,指腹摩挲著項圈的邊緣。她的意識已經重新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但沒什麼用了——項圈已經扣上,而且她試著拉了一下,接口處嚴絲合縫,根本扯不開。

  “接下來你會給我什麼樣的任務?”她抬起頭,聲音里混著恐懼和不甘,還有某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憤怒。

  吳宗燦收起平板,重新坐回沙發上。他推了推眼鏡,眼角擠出幾道不深不淺的笑紋。

  “不急。今天先到這里,你得先適應設備。”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經過唐曉瞳身邊時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八點,第一項任務會發送到項圈上。它會發出震動提醒,像手機鬧鍾一樣。收到任務後,你有十二小時完成它。”

  他拉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晚安,小唐。”

  門關上了。

  唐曉瞳站在原地,手指還搭在脖子上的項圈上。便當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塑料袋里滲出一點醬油的深色痕跡。她低頭看著那片汙漬,然後慢慢地蹲下身,把便當撿起來,放在茶幾上。

  脖子上的項圈還在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聲,和她自己的心跳聲混在一起,咚、咚、咚,一分一秒都不停。

  唐曉瞳坐在床邊,雙腿蜷起來,下巴抵在膝蓋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的項圈,硅膠已經被體溫焐熱了,貼著皮膚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除了那個一直亮著的綠色光點,在昏暗的房間里像一只不會眨的眼睛。

  便當還擱在茶幾上,已經完全涼透了。她沒有胃口。

  窗戶外面是這座城市慣常的夜景,對面的居民樓亮著零零散散的燈,偶爾有人影從窗簾後面晃過。她看著那些窗戶,突然想,那些窗戶後面的人,是不是都有可以打電話的人?是不是都有人等著他們回家?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校服的裙擺皺巴巴地壓在腿下。

  “我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從她記事起就在腦子里轉,但今晚之前,它只是個模糊的概念,像天邊的雲,看得見摸不著。而現在,吳宗燦把她人生最初那六年的記憶碎片硬生生拽了出來,攤在她面前,逼著她看。

  晨星兒童關懷中心。林阿姨。藍色的房間。重復的句子。

  她不是被遺棄的孤兒——或者說,不只是被遺棄的孤兒。她是被制造出來的。像工廠里生產一個零件一樣,有人設計了她的童年,在她腦子里種下了那些句子,讓她在聽到某個名字時自動解除防備,像個被輸入指令的機器。

  唐曉瞳突然笑了一下,聲音在空蕩蕩的出租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唐曉瞳,你可真行。”她自言自語,聲音悶在膝蓋里,“活了十六年,才發現自己連‘自己’都不是。”

  她想起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班上一個女生問她家在哪里,她說在孤兒院。那女生又問,你爸媽呢?她說沒有。那女生瞪大眼睛說,不可能,每個人都有爸媽的。她回家想了一整夜,也沒想通為什麼每個人都有就她沒有。

  後來她就不想了。她把這個問題塞進腦子最深的角落,用數學公式和考試分數一層一層蓋在上面。年級第一的時候不想,拿獎學金的時候不想,被老師表揚的時候不想。但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個問題總會從層層掩蓋下冒出來,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聲浮到表面上。

  現在她知道了答案。她沒有父母,她只有一個制造她的人。

  吳宗燦。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里轉來轉去,牽扯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情緒。恐懼,當然有。憤怒,也有。但最讓她困惑的是,恐懼和憤怒下面,壓著一種奇怪的、不該存在的安心感——好像流浪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來處,哪怕那個來處是一間藍色的實驗室。

  “這就是那些句子干的好事。”她咬著下唇,牙齒陷進柔軟的唇肉里,疼得她嘶了一聲。

  她站起來,赤腳走到屋子里唯一的一面鏡子前。那是房東留下的舊鏡子,邊角有些掉漆,映出來的人影稍微有點變形。鏡子里,一個瘦削的女孩戴著黑色的項圈,指尖正在微微發抖。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掉眼淚。她在孤兒院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哭,因為哭了也沒人會來哄你。

  “他現在控制著我。”唐曉瞳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像在確認一個事實,“我沒辦法反抗,至少現在不行。”

  她伸手摸了一下項圈內側的感應器,指腹感覺到細微的電流在流動,麻麻的,像舔了一口舊電池。這個設備是干什麼的?他說是收集情緒能量。羞恥感,緊張感,強烈的情緒波動——這些東西能轉化成能量?聽起來像科幻電影的情節,但現在這東西就戴在她脖子上,她不得不信。

  “如果只是收集能量……”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那應該不會真的傷害我。他只是需要我的情緒反應,只要我配合……”

  配合。

  這個詞讓她不自覺地皺了下眉。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個道理她很早就懂了。孤兒院的院長不喜歡哭鬧的孩子,她就學會安靜。收養家庭想要成績好的孩子,她就拼命考第一名。現在吳宗燦需要一個聽話的實驗品,她也可以聽話——至少表面上。

  她轉身走回床邊,拿起項圈配套的那台小平板設備。吳宗燦走之前留下了它,說是讓她查看任務用的。屏幕是觸摸式的,很靈敏,她輕輕一碰就亮了,上面顯示著一行字:

  “設備編號:TXT-001。綁定對象:唐曉瞳。狀態:待命。首個任務倒計時:09:47:32。”

  還有不到十個小時。

  唐曉瞳把平板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一遍,沒找到任何可以拆卸或者關閉的按鈕。這東西跟項圈一樣,沒有給她留下任何選擇的余地。她把平板放在床頭櫃上,屏幕自動暗下去,但倒計時還在繼續。

  她又坐回床上,這一次沒有蜷起來,而是平躺下來,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的殘影。燈關了之後,白色的燈管形狀還留在視網膜上,一條一條,像囚籠的欄杆。

  “如果我有父母的話……”她輕輕開口,聲音小得像是怕被誰聽見,“是不是就不用一個人住在這里了?”

  沒有人回答她。房間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響了一陣後停下來,就只剩自己的呼吸聲。

  她試著在腦子里描繪吳宗燦的臉,把那副金絲眼鏡去掉,把白大褂換成普通夾克,把實驗室的背景換成客廳——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可能是她父親。

  畫面拼湊到一半就碎了。她沒辦法把那張臉和“父親”這兩個字聯系在一起。她的記憶里沒有父親的模板,沒有任何參照物可以讓她進行這種想象。就像讓一個天生的盲人描述顏色,她根本沒有那個概念。

  “但他是我現在唯一有關系的人了。”她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里,聲音悶悶的,“哪怕這種關系是實驗品和研究員。”

  枕頭上有她常用的洗發水味道,牛奶味混著一點皂角香。這股熟悉的氣味讓她稍微放松了一點,緊繃的肩膀慢慢垂下來。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明天還要上學,還要完成任務,還不如下一個——但她知道今晚肯定睡不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對面的居民樓最終只剩下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像夜空中稀稀拉拉的星星。

  唐曉瞳最終還是坐了起來。她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平板,看了一眼倒計時——06:14:21。凌晨兩點多了。

  “好吧。”她對著黑暗中的空氣說話,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雖然還帶著點沙啞,“既然逃不掉,那就看看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她重新躺下來,這一次沒有閉眼。她把平板抱在懷里,手指輕輕敲著屏幕邊緣,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那些亂糟糟的想法慢慢沉淀下來,像一杯搖晃太久的水逐漸變清。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不管是什麼樣的任務,她都得完成。不是因為那些被植入的句子,不是因為無法反抗,而是因為——

  她突然停住了思路。

  “因為什麼?”她問自己。

  答案浮現得很慢,像泡在水里的紙慢慢顯出字跡。因為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存在,那六年的空白里還藏著什麼。吳宗燦是唯一能回答這些問題的人,而配合他的實驗,是留在他身邊唯一的方法。

  “那就這樣吧。”唐曉瞳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點很淡的弧度,和她平時的笑容完全不一樣——不是溫暖,不是溫柔,是某種冷而堅定的東西,“我陪你玩。”

  脖子上的項圈,綠色光點穩定地亮著,像一個沉默的句點在等待下一段文字的開始。平板上的倒計時繼續跳動,一秒一秒,不快不慢地走向明天早晨八點。

  清晨六點整,唐曉瞳脖子上的項圈突然震動了三下,頻率短促而規律,像手機鬧鍾一樣精准。她本來就沒睡熟,幾乎在震動響起的第一秒就睜開了眼睛。窗外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透過薄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冷淡的色調。

  她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平板,屏幕已經自動亮起,上面顯示著一條新消息——不,應該說是一道指令。

  “任務編號001:今日全天穿著校服短裙,禁止穿著內褲。任務時限:至今日放學。任務狀態:待執行。情緒收集目標:羞恥感、緊張感。”

  唐曉瞳盯著那幾行字看了整整十五秒,然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的皮膚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項圈內側的感應器立刻捕捉到她的生理變化,綠色光點閃爍的頻率微微加快,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蜂鳴。

  “真行。”她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有些沙啞。

  她掀開被子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那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里面掛著她為數不多的幾套校服——兩件白襯衫,兩條黑色長褲,還有一條深藍色的百褶短裙。

  那條短裙是學校去年統一發的夏季款,裙擺到膝蓋上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平時她很少穿,總覺得太短了,走路的時候大腿後面涼颼颼的。只有最熱的七八月份她才會拿出來穿,而且里面一定會穿安全褲。

  唐曉瞳伸手把那條短裙取下來,手指捏著裙腰的布料,指尖微微發白。她又在衣櫃里翻了一下,找出一條干淨的白色三角內褲,棉質的,邊緣有一小圈蕾絲花邊。她把內褲拿在手里看了幾秒鍾,然後緩緩地、不甘心地,把它塞回了抽屜深處。

  “就是個任務而已。”她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是怕被隔壁聽見——雖然隔壁根本沒有住人。“穿裙子不穿內褲,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其他女生……也肯定有人這麼穿過。”

  她說完這話自己都不信。但她沒有繼續猶豫,因為繼續猶豫只會讓羞恥感更強,而那正是項圈想要收集的東西。她咬了咬牙,動作迅速地脫下睡衣,套上白襯衫,系好領口的蝴蝶結,然後穿上了那條深藍色的短裙。

  裙子拉上腰的一瞬間,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就來了。布料直接貼著臀部和大腿根,沒有任何隔層,每一絲微風吹過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她試著走了兩步,裙擺在大腿中部輕飄飄地晃動著,每一下扇動的幅度都能讓她清晰地意識到——下面什麼都沒有。

  唐曉瞳站在房間中間,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揪緊了裙擺的側縫线。她的腿很長,肌肉线條纖細均勻,膝蓋骨圓潤精致,腳踝的弧度像個優美的瓶頸。但此刻她只覺得這兩條腿像兩根沒穿衣服的柱子,暴露在空氣中,每一寸皮膚都豎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快點出門。”她對自己說,“再磨蹭就遲到了。”

  背上書包,抓起鑰匙,她推開那扇變形的鐵門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氣微涼,樓道里有股潮濕的水泥味,混著隔壁阿姨做早飯的炒菜香。她鎖門的時候手有一點點抖,鑰匙在鎖孔里對了好幾次才插進去。

  下樓,出小區,走到公交站。每一個動作她都做得小心翼翼,步子邁得比平時小了一半,雙腿不自覺地夾緊,膝蓋幾乎貼著膝蓋走路。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每一次晃動都讓她後背冒出一層薄汗。

  公交站等車的人不多,一個大爺在看手機,兩個中年婦女在聊天,還有一個小學生背著書包打哈欠。沒人注意到她。唐曉瞳站在站牌後面,把書包從背上拿下來,雙手拎著擋在屁股後面,形成一道臨時的屏障。書包不算大,但剛好能擋住裙擺可能被風吹起的角度。

  公交車來了,306路,她平時上學坐的那趟。車門打開,她讓其他人先上,自己最後一個跨上去。刷卡的時候她必須騰出一只手,書包只能用另一只手拎著,裙擺頓時失去了遮擋。她加速刷卡,硬幣投進箱子里叮當響了一聲,然後她飛快地鑽到車廂後排,挑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

  坐下的那一瞬間,大腿後側的皮膚直接貼上了塑料座椅的表面。椅子很涼,可能是空調開得太大,也可能是早晨的氣溫還沒升上來。那種冰涼堅硬的觸感毫無阻隔地透過皮膚傳上來,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趕緊把書包擱在大腿上,壓住裙擺,雙手交叉放在書包上面,整個人縮成一團。

  公交車開動了,車廂里搖搖晃晃的。前排坐了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在打瞌睡,左邊靠窗的位置有個女生戴著耳機聽歌,沒人看唐曉瞳一眼。但唐曉瞳的眼睛一直盯著車窗外面,透過玻璃的反光偷偷觀察車廂里的人,隨時准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裙擺意外。

  每到一個站,有人上車她就緊張一下。車速變化的時候,裙擺會輕微地滑動,布料的邊緣蹭著大腿內側的軟肉,那種感覺每一次都讓她呼吸暫停半秒。項圈內側的感應器一直在持續工作,綠色光點閃爍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很多,她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暖流從感應器傳到頸部皮膚上——那大概就是所謂的情感能量被收集的反饋。

  二十分鍾後,公交車在學校門口的那條街停下。唐曉瞳最後一個下車,踩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校門。市一中的校門是個大鐵門,門頭上掛著金色的校名牌匾,兩邊種著兩棵梧桐樹,樹葉在晨風里沙沙作響。校門口已經有不少學生在往里走,三三兩兩的,有的背著書包,有的拎著早餐,男生女生的校服混在一起,深藍色的裙子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但唐曉瞳覺得全世界都在看她的裙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書包從腿上拿起來,重新背到背上。書包垂下來剛好能蓋住臀部上方,但裙擺還是露在外面。她邁開步子朝校門走去,每一步都在提醒自己——夾緊腿,壓住裙擺,注意風向。

  從校門到教學樓要經過一條大約兩百米長的校道,兩邊種滿了香樟樹,樹冠遮天蔽日,偶爾有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水泥路面上形成一塊塊晃動的光斑。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知道哪一塊路面不平,哪一棵樹下容易刮風。但今天她走得格外艱難,像踩在鋼絲繩上。

  一陣風忽然穿過香樟樹吹過來,帶著樹葉的沙沙聲和早晨特有的清涼感。唐曉瞳在感覺到風的第一瞬間就伸手按住了裙擺——右手直接壓在裙子前面,左手反手按住後面的裙擺,兩只手把裙子牢牢壓在腿上,活像一個被突然襲擊的士兵。風把她的馬尾辮吹歪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但她顧不上撥開,只是死死按著裙子,等風過去。

  有幾個走在她身後的男生發出窸窸窣窣的笑聲。

  “看她緊張的,風又不大。”其中一個說。

  “可能是沒穿安全褲吧。”另一個小聲接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那種曖昧和輕浮。

  唐曉瞳的耳根瞬間紅透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加快腳步往前走。按住裙擺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了,指甲陷進手心,疼得很實在。她咬緊下唇,牙齒深深嵌進柔軟的唇肉里,幾乎咬出一道印子來。

  進了教學樓,她直接往三樓的高二(三)班教室走。樓梯間里相對封閉,沒有風,她終於可以松開按住裙擺的手。但走了兩步,她又下意識地伸手去扯裙邊——裙子太短了,爬樓梯的時候如果不壓住,後面的人一抬頭就能看到裙底。

  她只能用一只手拎著書包袋子,另一只手壓住大腿後面的裙擺,一步一個台階往上爬。這姿勢看起來怪異極了,像腿受了傷似的。好在樓梯間里人不多,偶爾有人經過也只是奇怪地看她一眼,沒多問。

  終於到了教室門口。

  唐曉瞳站在後門的位置,透過窗戶往里看了一眼。早自習還沒開始,教室里已經來了大概一半的同學。前排幾個女生正湊在一起聊天,後排幾個男生趴在桌子上補覺,靠窗的位置上有人在吃早飯,整個教室彌漫著一股包子味和豆漿味混合的早餐香氣。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是個相對比較安全的位置——靠牆,只有一邊會有人經過。但座位是那種標准的鐵架木板椅,沒有坐墊,椅面是一整塊光滑的三合板,坐上去硬邦邦的,而且椅面比公交車的座椅更涼。

  唐曉瞳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後門走了進去。

  “嘿,小唐,今天怎麼穿裙子了?”一個扎雙馬尾的女生轉頭看見她,笑著打了個招呼。那是她的同桌,叫周敏,一個話很多但心腸不壞的女生。

  “天……天氣挺熱的。”唐曉瞳回了個笑容,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在臉上貼上去的。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先把書包放在桌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拉出來。坐下去的時候,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先讓大腿後側的皮膚接觸到椅面——冰涼的觸感再次襲來,這次比公交車上還要涼上幾分,三合板的表面光滑得幾乎有點滑。她忍著不適,慢慢把整個人的重量放下去,屁股完全坐在椅子上之後,她立刻把裙擺往前拉了拉,盡量讓裙邊蓋住膝蓋以上盡可能多的面積。

  周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脖子上的項圈上,眨了眨眼。

  “你這個是啥?新飾品?挺酷的,像科幻電影里的東西。”

  唐曉瞳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項圈,指尖碰到溫熱的硅膠表面,感覺有點不真實。她斟酌了幾秒,扯了個謊:“就是個……心率監測器,最近在做一個身體健康監測的志願者項目。”

  “哦哦,學霸就是不一樣,連做志願者都是科研項目。”周敏笑嘻嘻地轉過身去翻書包,沒再追問。

  唐曉瞳松了口氣,但緊繃的身體一點也沒有放松。她把腳縮進椅子下面,雙腿緊緊並攏,膝蓋貼著膝蓋,兩只手交疊放在大腿上壓住裙擺。窗外陽光越來越亮,照在她的桌面上,把木紋照得清晰可見。早自習的鈴還有二十分鍾才響,她要這樣坐整整一天。

  項圈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聲,綠色光點穩定地閃爍著,源源不斷地收集著從她身體里涌出的每一絲羞恥和緊張。她低頭看了一眼桌子下方,裙擺的深藍色邊緣正好蓋在膝蓋上方一點的位置,隨著她的呼吸輕微起伏。只要她不動,就沒什麼問題——但一天那麼長,她不可能一動不動。

  “能撐過去。”她小聲對自己說,掌心按了按裙子前面,確保萬無一失,“一定能撐過去。”

  第一節課是數學。

  數學老師姓李,五十多歲的老頭,頭發花白,講課的時候喜歡把粉筆頭掰成兩半用,一半在黑板上寫字,一半捏在手指間轉來轉去。他在講台上推了推老花鏡,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停在了唐曉瞳的方向。

  “唐曉瞳,這道題你上來做一下。”

  唐曉瞳的身體在椅子上一僵。她正在筆記本上演算剛才那道例題的變形題,筆尖停在半空中,墨水在本子上洇出一個黑色的小點。她抬起頭,黑板上寫著一道解析幾何的大題,坐標系畫得規規矩矩,橢圓方程的系數標得清清楚楚。這道題對她來說不算難,換作平時,她早就站起來往講台走了。

  但現在她不敢站起來。

  坐著的時候裙子可以壓在腿下面,走路的時候可以按住裙擺,但上講台必須面對全班四十多雙眼睛,背對大家的時候裙子後面沒有任何遮擋。她哪怕只松開手一秒鍾,裙擺就可能飄起來。

  “唐曉瞳?”李老師又叫了一聲,語氣里多了點疑惑,“怎麼回事?不舒服嗎?”

  幾個前排的同學轉過頭來看她。周敏也用胳膊肘輕輕捅了她一下,小聲說:“老師在叫你。”

  唐曉瞳深吸了一口氣,左手按住裙擺前側,右手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站直的那一瞬間,她的腿並得緊緊的,膝蓋幾乎貼在一起,裙擺垂在腿面上,還算穩妥。她以這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從座位挪到過道上,然後開始往講台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腳掌先著地,然後小心地轉移重心,像走在冰面上一樣。右手一直垂在身體右側,隨時准備按下去壓住裙邊。走道兩側的同學都在低頭做題,沒有人特意看她,但唐曉瞳覺得每一雙眼睛都像是探照燈,把她全身照得通透,讓她無處可躲。

  她走到講台前,從粉筆盒里拿起一支白色粉筆。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側著身子寫字,盡量不讓後背完全暴露給全班。她站在黑板左邊,身體微微向右側轉過來,左手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公式,右手悄悄放在身後按住裙擺。

  寫字的時候手有點抖,數字寫得比平時潦草了些。她把橢圓方程轉化為標准形式,求出焦點坐標,一步步推導得清晰有序,但每一秒都在擔心粉筆掉下去,擔心自己彎腰撿的時候會發生什麼。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劉海被汗水打濕了一點,黏在額頭上不太舒服。

  寫完最後一個答句,她把粉筆放回盒子里,轉身面對全班。轉身的時候她的右手死死壓住裙子側邊,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好在數學老師沒注意到這些細節,正低頭看她的解答步驟。

  “很好,完全正確。”李老師點了點頭,拿起紅粉筆在黑板上打了個大大的對勾,然後開始講評。唐曉瞳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黑板上的時候,以最快的速度溜回了座位。她坐下來的時候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小塊,貼在脊椎上涼絲絲的。

  周敏湊過來小聲說了句:“你臉怎麼紅成這樣?發燒了?”

  “沒事,剛才走太快了。”

  唐曉瞳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胳膊里,額頭的汗沾在袖口的布料上。項圈貼在她脖子上,溫熱的硅膠表面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收集到了足夠的情緒數據。

  第三節課是體育課。

  換作平時,唐曉瞳對體育課的態度是不冷不熱。她能跑,耐力跑成績在女生里算前幾名的,這是她為數不多的體育項目能拿得出手的。但球類運動她一塌糊塗,鉛球投擲也勉勉強強。今天聽到體育課三個字,她的胃就縮成了一團。

  操場在陽光的炙烤下散發著塑膠跑道的味道,空氣被加熱得扭曲了遠處的景物。高二(三)班的女生們三三兩兩往操場走,有的已經換上了運動短褲和T恤,有的還穿著校服磨磨蹭蹭。唐曉瞳站在隊伍最後面,雙手交疊放在裙子前面,慢慢地走著。

  體育老師姓楊,三十歲出頭,短發,皮膚曬得黝黑,脖子上掛著一個哨子,說話聲音洪亮得像自帶擴音器。他吹了一聲哨子,所有女生都條件反射地集中到他面前,排成兩列。

  “今天進行800米體測。全班女生都跑,誰也別想逃。”楊老師晃了晃手里的秒表,“生病請假的,拿醫務室開的證明來,沒有證明的一律跑。經期的也一樣,能跑的跑,不能跑的走完也算成績。”

  唐曉瞳的腦子里嗡了一聲。800米要跑四圈,操場上每跑一步裙擺都會飛起來,更別說跑步的時候風會直接把裙子掀到大腿根。她站在隊伍里,看著紅色的塑膠跑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覺得那條跑道就像一片熱得冒煙的刑場。

  她猶豫了兩秒鍾,然後舉起手。

  “老師,我……我肚子疼。”

  楊老師頭也不抬地按著秒表:“有醫務室證明嗎?”

  “沒有,但是真的不太舒——”

  “沒證明就跑。真跑不動了走完也行。唐曉瞳你耐力跑成績一直不錯,跑個八百能怎麼著。”楊老師吹了聲哨子,“別磨蹭了,去起跑线上站著。”

  唐曉瞳只能從隊伍里走出來,站在起跑线的位置上。和她一組的還有八個女生,包括周敏。周敏正彎腰系鞋帶,抬頭看了她一眼,擠擠眼睛:“你怎麼了?今天臉一直紅。”

  “沒事。”

  “你不會是——”周敏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那個來了吧?”

  唐曉瞳搖了搖頭,沒解釋。她彎下腰作勢系鞋帶,實際上是用蹲下的姿勢把裙擺盡量往大腿下面壓了壓,然後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各就各位——”楊老師舉起哨子,“預備——跑!”

  哨聲一響,八個女生一起衝了出去。唐曉瞳沒有衝。她用一種近乎詭異的姿勢跑著——雙腿夾緊,步幅縮小到平時的一半,兩只手不是擺臂,而是放在大腿兩側,隨時准備按住被風掀起的裙擺。她的速度大概是正常跑步的三分之一,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慢動作回放。

  跑完第一個彎道,她已經落到了最後一名。倒數第二名離她大概有三十米遠。她的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幾根頭發從皮筋里逃出來,貼在後脖頸的汗水上。她的雙手緊緊壓在裙子兩側,風從正面吹過來的時候還好,但跑彎道的時候風是從側面刮過來的,裙擺立刻鼓起來,她趕緊用右手一把拍下去,把裙邊壓在腿上,差點把自己絆倒。

  項圈在她脖子上持續震動著,綠色光點幾乎變成了常亮狀態。她能感覺到感應器貼在皮膚上的地方微微發熱,像是什麼電子元件正在全功率運轉。羞恥感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涌上來,每一波都讓她臉更紅、呼吸更急、心跳更快。她知道這個設備正在瘋狂地收集能量,但她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跑步的時候下面涼颼颼的感覺太清晰了,每一陣風都像一只手從下面摸過去,讓她的腹部一陣陣收緊。

  第一圈跑完,楊老師在操場對面吹哨子:“唐曉瞳!怎麼跑的!腿夾那麼緊干什麼!放開跑!”

  她沒辦法放開跑。她只能假裝沒聽到,繼續以那種別扭的姿勢往前移動。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時候,她前面幾米的距離有四個女生已經超了她整整一圈,從她身邊跑過時帶起一陣風,她連忙側身按下裙擺。體育委員姓林的一個高個子女生邊跑邊回頭看她,眼神有點疑惑,大概在想這個平時耐力跑能追著男生跑的學霸今天是怎麼了。

  周敏從後面追上來,跑到她身邊放慢了點速度,小聲說:“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不行就跟老師說啊。”

  “沒事,你先跑。”

  “你這樣跑完要累死的。”周敏猶豫了一下,還是加快速度跑走了。

  操場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其他女生都已經跑完了大半圈,只有她還孤零零地在跑道上蹣跚移動。陽光從頭頂垂直砸下來,曬得她的頭皮發燙,劉海上全是汗,有一滴順著額頭流到眼角,刺得她半眯起眼睛。裙擺下面兩條白皙的大腿前後交替,皮膚上已經浮起一層薄薄的汗珠,在陽光下反射出一層細微的光澤。

  第三圈的時候,起了一陣大風。操場邊上的白楊樹嘩啦啦響成一片,風從操場東面直直吹過來,把她整個人裹在里面。唐曉瞳預感到不對,兩只手同時往身前和身後按下。但風的力度太大了,裙擺前面的部分被她按住了,後面卻忽然被吹起來——深藍色的百褶裙向上翻起,露出了大腿後側完整的弧度和一小截臀部下緣的淺色皮膚。那一瞬間她的內心里像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一樣,冰涼感和灼熱的羞恥感同時炸裂。

  她猛地彎腰,把裙子拍回去,動作幅度大得幾乎摔倒。雙腳絆了一下,膝蓋一軟,整個人偏了兩步才穩住重心。她抬頭看了一眼跑道旁邊,楊老師正在操場的另一端記錄成績,操場邊上站著幾個等下一組上場的男同學正聊天,沒有人看過來——至少她希望沒有人看過來。

  但項圈知道。項圈把這一刻她身體里爆發的所有情緒變成一串冰冷的數字,發送到吳宗燦手里的那個平板上。唐曉瞳咬著下唇繼續往前跑,齒間嘗到了一點淡淡的鐵鏽味,才發現自己把嘴唇咬破了。舌尖舔走那絲血,繼續跑。

  第四圈。她的小腿已經發酸,跑姿也越來越怪異。夾緊雙腿跑了七百米的後果就是大腿內側的肌肉開始隱隱抽筋,每邁一步都有種被拉扯的酸脹感。汗順著後頸流進項圈的縫隙里,皮膚隱約有點刺癢,但她沒空去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裙子、雙腿和風這三者的關系上,像一個在做精密實驗的科學家。

  終點线越來越近了。楊老師站在操場盡頭,手持秒表,衝她喊最後一聲:“衝刺!”

  唐曉瞳用盡最後的力氣跑過了終點线,然後整個人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珠從她的鼻尖滴落在跑道上,一滴一滴,在紅色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跡。裙子垂下來貼著大腿,被汗浸濕的布料有些黏膩地貼著皮膚。

  楊老師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成績:“四分五十八秒,全班倒數第一。唐曉瞳你今天怎麼回事?我看你跑步姿勢一節課,腿怎麼了?”

  “有點拉傷而已。”唐曉瞳直起身子,扯出一個笑容,“下次補考。”

  她轉身往操場邊上走,每一步都感覺雙腿快散架了。周敏從樹蔭底下跑過來遞給她一瓶礦泉水,她接過去一口氣灌掉半瓶,冰涼的水從喉嚨一路流進胃里,才讓她稍微恢復了一點意識。

  操場上的陽光依舊刺眼,項圈仍然在閃著綠色的光。唐曉瞳坐在樹蔭下擰緊瓶蓋,看了一眼自己滿是灰塵的手掌心,然後抬起頭,透過樹葉縫隙看著天空。上午還沒結束,這一天還長得很。

  上午的課程在一種極其消耗心神的狀態中結束了。第三節課的體測之後,唐曉瞳整個人都像被抽干了一樣,後面兩節課她趴在桌子上,手臂墊著額頭,眼睛半睜半閉,老師在講台上說話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她的體力其實撐得住那種強度的跑步,真正讓她疲憊的是持續緊繃的神經——整整一個上午,她的注意力沒有一刻離開過自己的裙擺,離開過裙子下面那片毫無遮蔽的肌膚。

  中午下課的鈴聲響了。周敏收拾書包站起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唐曉瞳搖了搖頭,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粉色的塑料飯盒。

  “我帶了盒飯。”

  周敏湊過來看了一眼,掀開蓋子,里面是昨晚留下來的米飯和幾塊用微波爐熱過的糖醋排骨,賣相不太好看,排骨的顏色灰灰黑黑的。菜是她自己做的,做得很一般,米飯有點硬,排骨的醬汁收得太干。

  “你自己做的?厲害啊。”周敏豎起大拇指,語氣大大咧咧的,“我先去食堂了,你慢慢吃。”

  “去吧。”

  教室里的人三三兩兩散去了,很快就空了大半。唐曉瞳把飯盒放在課桌上,一粒一粒地吃著米飯,機械地咀嚼、吞咽,眼睛盯著窗外操場上還沒回教室的人影。她其實不餓,米飯嚼在嘴里像嚼蠟。她只是需要吃東西來讓身體保持正常運轉,就像給機器添加燃料。一口,兩口,三口,她把飯盒里已經涼掉的菜全部吃完了,連一塊排骨都沒剩。

  吃完之後,她感覺到膀胱傳來一陣憋脹感。從早上出門到現在,她一直沒有去過廁所。不是因為不急著去,而是她一想到要進廁所就頭疼。穿著裙子去上廁所,在平時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現在她必須全程小心翼翼地處理裙擺和身體。

  她把飯盒蓋好,塞進書包。然後站起來,把裙擺整理了一下,用兩只手把百褶裙的每一條褶子都拉平整,確保它順著大腿的一側垂下去。接下來,她邁著那種熟悉的小碎步往教室門口走,一路上雙手垂在身側,隨時准備按住不安分的裙擺。

  女廁所在走廊盡頭靠樓梯的位置,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廁所里相對安靜。她走進去的時候,里面正好有個不認識的女生洗完手出來,水龍頭嘩嘩響了兩聲。她側身讓開路,然後走到最里面那一間——靠牆的隔間,門板稍微厚一些,離窗戶也遠一點。

  她推門進去,反鎖上門,先小心地把裙子從後面壓下去貼上馬桶邊緣,然後才慢慢坐下來。可是剛坐下,她的手下意識地往腰邊一摸——沒有內褲。

  指尖順著裙腰摸索,又在兩邊褲扣位置上按了一圈,觸到的只有皮膚。她愣了一秒,然後才想起來。今天沒有內褲。這是任務。她不可能摸得到。

  唐曉瞳坐在馬桶上,咬了一下嘴唇,失笑了一聲。這笑聲很輕,帶著點自嘲。一整個上午她都在和這個事實作斗爭,結果直到現在,她的身體還保留著“有穿內褲”這個前十六年養成的肌肉記憶。這種時刻的錯亂感反而讓她的羞恥淡下去一點,變成了某種荒誕的好笑。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只是又笑了一下。

  上完廁所,她衝了水,站起來時格外謹慎地把裙擺拉平,從大腿前面往下壓,再壓後面。前後檢查了三遍,沒有任何上翻或折進去的地方。然後她洗手、整理馬尾、照了照洗手池前的鏡子。鏡子里的人脖頸上戴著黑色項圈,臉色因為一上午的消耗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里莫名有種韌勁。

  她轉身往廁所外面走,剛走到第二個水槽旁邊,踏出廁所門的一瞬間,腳下突然一絆,一個矮小的影子從她身後躥出來,快得像只猴子。

  是一個小男孩,大約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件紅色短袖,臉上髒兮兮的,嘴角還沾著沒擦干淨的醬油漬。他個子只到唐曉瞳腰附近,但動作靈活得很,竄到她身後,毫無預兆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裙擺,用力往上一掀。

  “哇——!”

  唐曉瞳只感覺到一陣風從大腿間灌進來,接著下面一整片皮膚都暴露在空氣中。百褶裙被掀起來,一直翻到腰以上,涼颼颼的風沒有任何遮擋地貼著光裸的臀部和腿根吹過去,那種突如其來的暴漏感讓她的腦子空白了半拍。

  她猛地轉過身,一邊伸手去壓裙子,一邊用另一只手去抓那個小男孩。但小家伙機靈得很,把裙子一放,往後退了兩大步,叉著腰,仰起頭,露出一臉捉弄人得逞的壞笑。

  “哈哈,姐姐沒穿內褲!光屁股!羞羞臉!”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在空蕩蕩的廁所門口回響了好幾聲。唐曉瞳的臉一下子紅透了,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從脖子到耳朵全都燒起來。她急急忙忙把裙子按下去,兩只手死死壓在裙擺前後,眼睛慌亂地掃過四周。

  走廊里沒有人。樓梯口的方向也沒有人。謝天謝地,沒其他人。

  她轉過身盯著那個小男孩,胸腔里的心髒跳得快極了,撲通撲通撞著肋骨,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想呵斥他,一張口,聲音卻在發抖:“你……你干什麼!”

  “嘻嘻,姐姐光屁股,姐姐不羞!”小男孩做了個鬼臉,用手指頭拉下一邊眼皮,“我看見了,白白的,圓圓的!像兩瓣屁股,沒有穿小內褲!姐姐是變態!是個不穿內褲的變態姐姐!”

  他語速快得像倒豆子,說完之後自己咯咯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露出嘴里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然後他朝唐曉瞳扮了個大大的鬼臉,轉身拔腿就跑,小短腿在走廊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一會兒就拐進了樓梯口不見了。

  唐曉瞳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都不動。她的兩只手還按在裙擺上,指節用力得發白。身體從里到外都在發燙,像被扔進了一個看不見的火爐里。那個孩子的話在她腦子里回放,一遍又一遍,帶著童聲特有的清脆和殘忍,每一遍都像一把鈍刀在劃她的皮膚。

  “不穿內褲的變態姐姐。”

  她閉起眼睛,深深地喘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項圈內側的感應器熱得厲害,貼在脖子上有點發燙,綠色光點閃爍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快,快得像是在高速運轉,要把她此刻全部的羞恥和恥辱都吸進去。她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電流在項圈里流動,貼著頸動脈,一下一下,像在吮吸。

  “只是個小孩子。”她對自己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不懂事,而且沒人看到。沒事的,沒事的。”

  但她的手還是止不住地抖。那種光著屁股暴露在一個陌生視线之下的感覺,過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消下去,像是皮膚記住了剛才那一瞬間的涼意和裸露,執拗地不肯忘記。

  她靠著牆,慢慢滑下去一點,整個人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裙擺這時候才完全垂下去,蓋住了大腿。過了大概半分鍾,她才重新站起來,用手指把頭發往耳後別了別,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裙子,往教室走。

  她經過樓梯口的時候,那個小男孩已經跑得沒影了,只剩走廊盡頭傳來他隱約的笑聲。唐曉瞳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挺直腰背,重新邁開步子。每一步,她都像在重新教自己走路。

  項圈還在工作,綠色的光點已經慢慢從瘋狂閃爍中平復下來,回到那種穩定的、安靜的節奏。但唐曉瞳知道,這一天還遠沒有結束。

  下午的課,唐曉瞳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體下方和裙擺之間的那一小片區域里。椅子的木板涼意透過薄薄的裙料滲到腿上,從早到現在,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過,反而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清晰。午休之後她換了個坐姿,把兩條腿並攏收到椅子下面,腳尖踮起來撐住地面,整個人微微前傾,讓屁股只坐在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處,這樣至少能避免整條大腿都貼著木板。可是這樣坐久了大腿肌肉會發酸,酸到不行的時候她又只能慢慢往後挪,讓臀部和椅面重新貼實。

  每換一個姿勢,裙擺都會輕微地移動。布料的邊緣有時會磨過大腿內側的嫩肉,有時會貼住臀部的弧线,每一絲觸覺都像被放大了十倍,絲毫不差地傳進腦子里。她低著頭看課本,手里的圓珠筆一直按著,咔嚓咔嚓地響,卻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教室里的電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轉,時不時把風送過來,吹過她的腳踝和小腿。她本能地又去按裙擺,手里攥著的課本頁碼都捏皺了。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的時候,她甚至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在座位上又坐了一兩分鍾,讓身體慢慢找回“正常”的感覺。等周圍同學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扶著桌沿起身,把裙子前後拉好,背上書包。

  走出校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暗了。深秋的黃昏來得快,天邊的晚霞像被水洗過的顏料,從橘色漸變成深紫。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在圖書館停留,也沒有去便利店買折扣面包,而是徑直走向電車站。

  電車站人很多。這個時間正好趕上晚高峰,站台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學生們背著書包混在穿著工作服的上班族之間,空氣里彌漫著汗味、香水味和某種加熱過的金屬味。唐曉瞳站在隊伍靠後一點的位置,雙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前,把裙擺前側壓住。她眼睛盯著電車進站的方向,腦子里盡量想些無關緊要的事——比如今天數學作業的最後一道大題要用什麼方法解。

  電車進站了。門開的瞬間,後面的人潮像泄了閘一樣涌上來,唐曉瞳被裹在人流中,一步步被推著往里走。車廂里已經沒什麼空間了,她最後站在靠車門不遠的位置,前後左右都是人。

  電車緩緩開動,車廂輕輕晃起來。每停一站,上車的乘客都會把她往里擠一點。她右手抓著吊環,左手提拎著書包並壓在身前,身體被四周的人體溫包裹得密不透風。空間太小,她完全無法保持和別人的距離。

  一個男人擠到了她身後。男人也很擁擠,貼著很緊,幾乎完全貼上了她的身體。

  電車晃了一下,男人撞上了她的屁股。那股厚實的重量隔著一層薄裙壓過來,唐曉瞳渾身一抖,幾乎立刻往前挪了一點,但前面也有人,根本挪不動。她的耳根瞬間燒起來,喉嚨發緊,呼吸都亂了節拍。她把書包挪到身後,像在公交車上那樣試圖用書包隔開一點距離,但在這擁擠的電車里,書包被前面的人頂回來,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屏障。

  又晃了一下。她的後腰又感覺到了男人的重量。不只是重量,還有他的布料、皮帶扣的硬塊,都透過薄薄的裙料傳過來,那種觸感讓她胃里一陣一陣地犯惡心。她咬緊牙關,把臉埋在自己的臂彎里,強行壓下喉嚨里那幾聲快要溢出來的急促喘息。

  電車到站了,又下去幾個人,反而更擠了。一側是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一側是個濃妝的上班族女人,全都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唐曉瞳被迫縮著肩膀站在那里,整個人被卡在人群的縫隙中。每一次車廂的搖擺,附近人們的重量都會撞到她身上,屁股、腰側、大腿,全方位地承受著來自陌生人的壓迫。她只能盡量繃緊全身的肌肉,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

  十五分鍾後,她終於聽到了自己要到的站名,這一聲報站簡直像天使的召叫。車一停穩,她幾乎是半擠半扭地從人縫里鑽過去,逃命般地跳下了電車。站在月台上,晚風吹過來,她的白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涼得她打了個激靈。她站在原地喘了好幾口氣,才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從電車站到出租屋,還要走一條兩百來米的巷子。巷子里的路燈壞了一盞,每隔十來米就有一段黑乎乎的。她抓緊書包帶子,加快腳步。此刻她只想回家,把自己關進那個小小的房間,洗澡,換衣服,把這天所有殘留的感覺全部衝掉。

  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用肩膀頂開那扇生鏽的鐵門。

  門開了。

  唐曉瞳邁進去半只腳,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沙發旁邊的桌子被拖到了屋子的正中央,上面鋪著一塊干淨的淺色桌布。桌布上是三個菜,一個湯。糖醋排骨、西紅柿炒蛋、清炒時蔬,湯是一鍋冒著熱氣的排骨玉米湯,白瓷湯碗里浮著幾粒枸杞。菜色好看,紅紅綠綠黃黃的,擺得整整齊齊。屋里開著燈,暖色的光把整間屋子都罩得明亮起來。廚房的水槽里還有幾片沒收拾的菜葉。

  吳宗燦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手里端著他的那個茶杯。他今天沒有穿白大褂,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线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男人。但唐曉瞳一眼就認出了他的鞋,那雙黑皮鞋擺得端端正正,就停在玄關換鞋的地方。

  “回來了。”吳宗燦轉過身,衝她點了點頭,眼鏡後面的眼睛還是那樣看不出情緒,“我還以為你會拖延到外面隨便吃個面包再回來。”

  唐曉瞳的手還握著門把,人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心跳急促起來,快的像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舌頭在嘴里打結,過了兩三秒才擠出一句:“你怎麼進來的?”

  “你的房東很好說話。”他走到桌邊,拉開一把椅子,示意她坐,“我只說我是你父親。”

  “你不是我父親。”

  “在法律意義上,確實不是。但在其他意義上,我們可以慢慢討論這個話題。”吳宗燦坐了下來,拿過一只空碗,開始盛湯。他盛得很慢,湯勺一點一點地撇去浮油,動作從容而精准,像在實驗室里做離心操作。

  “先過來,吃點東西。”他說,“跑了一天,需要補充體力。”

  唐曉瞳站在門口沒動,眼睛掃過桌上的飯菜,又看向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這個人擅自進了她的家,在她的廚房里做了一桌子菜,還用的是“我是她父親”這種謊言,現在又像主人一樣招呼她吃飯。她想發火,可突然又發現,自己的火氣像被澆了冰水一樣,一點都燒不起來。

  是因為項圈。還是因為那些句子。還是因為,她真的只是餓了。

  “這是我做的。”吳宗燦把盛好的湯碗放到對面的位置上,語氣淡淡地說,“不是買的。糖醋排骨兩次掛汁,西紅柿炒蛋用了四個蛋,時蔬是當季的小白菜。坐下吃飯。”

  唐曉瞳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很小,但在安靜的房間里清晰可聞。她窘迫了一下,別過臉去,伸手把門帶上,脫了鞋,光著腳踩進屋里。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在那里,兩手背在身後,像被罰站的學生。

  “我能不能先洗個澡換個衣服。”她的視线落在自己校裙的裙邊上。經過一天,裙擺上沾了粉筆灰和幾道褶皺,她自己都覺得狼狽。

  吳宗燦抬腕看了看表,然後點了點頭:“可以。給你十五分鍾,菜涼了不好吃。”

  唐曉瞳像得了特赦令,快步鑽進浴室,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脫掉衣服,打開花灑,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水汽很快充滿了整間浴室,她站在水霧里,任憑水流過臉頰、脖頸、胸脯、小腹和大腿。熱水的溫度和濕度慢慢把她這一整天積攢的戰栗都衝洗掉。她閉起眼睛,手從脖子滑下,停在項圈旁邊試了試,依舊拿不下來。它就這麼焊在了她身上,像一層新的皮膚。

  十五分鍾後,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和一條灰色的棉質短褲從浴室走出來。

  吳宗燦還坐在原位,手里捏著筷子,正在給自己夾一筷子小白菜。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朝對面那個位置抬了抬下巴。

  唐曉瞳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了下來。椅子是木頭的,座面上鋪著平時她用的一塊碎花坐墊。吳宗燦把盛好的排骨玉米湯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

  她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湯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食道一直蔓延到胃。排骨燉得很爛,肉香和玉米的甜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喝,比她想象中好太多。她又吃了一口糖醋排骨,糖汁掛得均勻,酸甜適中,外酥里嫩,是真正用小火調出來的味道。米飯蒸得軟硬恰好,一粒一粒,不粘不散。

  她吃了小半碗,抬起頭看他:“你做的?”

  “嗯。”吳宗燦夾了一筷子炒蛋放到她碗里,“好吃嗎?”

  唐曉瞳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的鼻子不知為什麼突然有點酸。這十年里,除了學校食堂和便利店的加熱食品,沒有人專門為她做過一桌像樣的飯菜。也沒有人坐在對面,問她一句“好吃嗎”。

  她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湯,把那股奇怪的酸意咽下去。

  “所以,”她放下碗,抬起頭看向他,眼睛在熱氣後面亮晶晶的,“你到底要和我談什麼?”

  吳宗燦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嘴里的菜慢慢嚼完,才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支著下巴,看著她的眼睛。

  “你今天的情緒傳導效率很好。比我預想的好。”他說,又往她碗里夾了一筷子青菜,“吃完飯,我會讀取今天的能量收集數據。然後,再告訴你下一個任務。”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老師在總結學生今天的課堂表現。可唐曉瞳注意到他說“下一個任務”時,她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拿著筷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先吃飯。”他又說了一遍。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湯匙碰著碗壁的聲音,偶爾幾次筷子夾菜的細微響動。窗外秋日黃昏的最後一縷光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這盞懸在頭頂的橘黃色吊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唐曉曈把那碗湯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著。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被她的呼吸吹得輕輕蕩開。她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筷子在碗里撥動的幅度也很小,像生怕發出什麼不合適的聲響。

  她從來沒吃過這樣的晚飯。

  准確地說,她從來沒有坐在一張有另一個人陪著她的飯桌前,吃一頓熱氣騰騰的、有人專門為她做的飯。孤兒院的大鍋飯是裝在鐵盤里分發到眼前的,從窗口遞出來,湯是溫的,飯是硬的,菜是浸在油里的。後來自己出來租屋,她的生活就更簡單了——便利店的加熱食品、學校食堂的平價套餐、偶爾自己煮一碗面條加個雞蛋。她習慣了快速解決每一餐,不需要味道,不需要陪伴,只需要把胃填滿。

  所以這頓飯對她的衝擊遠比看上去要大。

  嚼著糖醋排骨的時候,她的鼻子酸了兩次。第一次是咬下去的那一秒,酸甜的醬汁在口腔里炸開,她忽然覺得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肯為了她去調這種麻煩的糖醋汁。第二次是吳宗燦用筷子夾了一塊炒蛋放進她碗里,什麼都沒說,只是做了。這個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幾百遍,可對她的意義卻重得像一座山。

  她知道自己不該被感動。這個男人利用了她,控制了她,給她戴上項圈,讓她穿著真空的裙子在學校里受了一整天的罪。這些她都記得,但這一刻,胃里暖烘烘的,鼻子里全是紅燒和蛋香的味道,她的理智像泡了水的糖塊一樣慢慢化掉了。

  或許只是太久沒有人對她好了。所以哪怕這點好里摻雜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也想多嘗一口。

  唐曉曈抬起頭,透過湯碗升起來的熱氣看了吳宗燦一眼。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神情專注得像在完成一項任務。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鬢角上,那幾根白頭發顯得格外清晰。

  她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想問那六年里你到底有沒有來看過我,想問為什麼選中的是我,想問那個藍色的房間里那些卡片和句子到底想把我訓練成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全部咽了下去。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她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麼,他的節奏從來不是由她來掌握的。

  飯後,吳宗燦把碗筷收進水槽里,嘩嘩的水聲在安靜的屋子里響了一陣。他沒有讓她洗碗,只是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拎進來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箱。

  箱子不大,但看起來有些份量,用土黃色的封箱膠帶纏了兩圈。他把紙箱放在桌子旁邊,然後蹲下身,用鑰匙在膠帶上一劃,利索地拆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片白色的東西,用半透明的塑料包裝袋分裝好,鼓鼓囊囊的。

  唐曉曈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面,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等到吳宗燦拿出來一片,把包裝撕開遞給她的瞬間,她才看清楚——那是一片成人尿不濕。

  純白色的,比嬰兒用的要大,體積不薄。表面摸起來是細密的棉柔材料,背後印著幾排淺灰色的導流紋路,兩邊有彈性褶邊,松緊的設計一看就是給大人腰圍准備的。她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整個人都僵在位子上。

  “這什麼……”她話沒說完,聲音已經變了調。

  “特制成人尿不濕。”吳宗燦把那片尿不濕攤開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然後轉身走回紙箱邊,又拿出兩片,並排放在一起,“吸收量做了加強處理,是普通產品的好幾倍。而且能隔絕排尿過程中的聲音,九成的效果,基本符合我們的實驗要求。”

  “我不要。”唐曉曈想都沒想就拒絕,頭搖得馬尾都甩了起來,臉漲得通紅,“這算什麼任務?你——”

  “聽我說完。”吳宗燦打斷她,語氣不重,卻有種不容商量的篤定,“下一個任務和這個有關。你需要穿上它,並且完成一次排尿。尿不濕能吸收掉全部液體,隔絕聲音。對你來說是干淨的、可控制的。這也為後面一系列的任務做鋪墊。”

  他坐下來,又把一個對折的紙片推到她手邊,上面印著一行小字:任務編號002的具體說明。

  唐曉曈沒接,兩只眼睛盯著那片展開的尿不濕,像盯著一只隨時會活過來的怪物。她耳朵尖紅得要滴血,呼吸急促短淺,胸口在寬大的白T恤下面高低起伏。

  “我不做這個。”她的聲音發顫,但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堅定,“今天的事我已經做夠了。裙子不穿內褲上學,上體育課跑八百,該配合的我都配合了,這個……這個太惡心了。”

  “唐曉曈。”

  吳宗燦叫了她的全名,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平穩,像秋天傍晚的風,不帶著任何情緒,卻穩穩當當地壓住了她的反抗。

  “這頓飯,是我做了四十分鍾才做出來的。”他慢慢說,“買菜、切菜、燉排骨、勾糖醋汁。這大概是你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有人專門為你做一頓飯。”

  唐曉曈的身子輕輕一顫,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要和我談什麼公平的話,可以。”他接著說,“我用一頓飯來換你執行一個任務。你覺得這個交易,怎麼樣?”

  他說話的聲音里沒有任何強迫感。但唐曉曈從他的話語里聽出了這件事沒有商量余地。更可悲的是,她在聽到“專門為你做一頓飯”這幾個字的那一瞬間,心里的防线嘩啦一聲就塌了下來。鼻子又酸了,眼眶有點發燙。

  就當作是回報吧。就當作是還了這頓飯的人情。她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不是因為我被他控制,不是因為項圈,而是因為我想還他點什麼。是我想還的。

  “我洗過澡了。”她最後憋出這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睫毛垂下去,遮住了半只眼睛。

  “沒關系。”吳宗燦站起來,把裝尿不濕的抽屜一樣的東西擺正,“去換衣服,換上校服短裙。下面把尿不濕穿上,其他什麼都不能有。”

  唐曉曈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吳宗燦已經把那片尿不濕重新遞到她眼皮子底下。她慢慢伸出手,接過來。棉柔的觸感握在手里,軟乎乎的,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恥。

  她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里的水汽已經散盡了。她把換下來的衣褲疊好放在浴籃里,然後拿起那片尿不濕,笨拙地撐開。兩個彈性邊在大腿兩側展開,她坐在馬桶蓋上,慢慢把它從兩腿之間往上包。材質比想象中柔軟,貼住皮膚時沒有刺癢感。她把腰圍兩側的膠貼撕開,一左一右地粘在胯骨上方,調整了兩次松緊。最後站起來的時候,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那層白色的尿不濕像一塊過大的護墊,整個包住了她的胯部和下體,邊緣在她纖細的腰側鼓起一點點。外面還沒有穿裙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她把那條深藍色百褶短裙重新穿上,拉好拉鏈,又在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裙擺垂在大腿的中上段,那條尿不濕被完全遮住了,從外面看不出異樣。可自己能感覺到那塊厚實的棉層正緊緊貼著她下身,一走路就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在提醒她自己正穿著什麼。

  她打開浴室門走了出去。

  吳宗燦坐在床邊,見她出來,指了指屋子中間的一小塊空地。

  “站到這里來。”他說。

  唐曉曈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走過去,站在他指定的位置。她的小腿有些發軟,踝骨微微打顫。兩手絞在身前,指尖互相摳著。

  “面向我。把裙子兩邊先提起來,別放下來。”吳宗燦說,他的聲音像在做一個科學觀察說明,“對,就這樣。然後閉上眼睛,放松括約肌。把小便排出來。”

  唐曉曈的呼吸開始亂了起來。她照他說的做了,兩只手抓著裙擺兩側,慢慢往上提。裙邊沿著大腿向上滑,先露出膝蓋,然後露出大腿中段,最後整個裙擺被她提到了腰間。

  那條白色的尿不濕完全暴露在燈光下,貼著她平坦緊繃的小腹和兩腿之間。

  吳宗燦的眼睛毫無躲閃地注視著她,說:“現在,排尿。”

  唐曉曈渾身都在抖,抖得幾乎站不穩。可他的眼睛像有一種力量,逼著她除了聽話之外別無選擇。

  她閉上了眼睛。

  腹部開始一點點地放松。她努力把尿意向下推,但身體因為極度緊張,括約肌反而鎖得更緊。過了半分鍾什麼也沒有發生。她睜開眼,望了眼自己的下體,又趕緊羞恥地閉上。

  “慢慢來,別急。”吳宗燦道,“你要讓尿道和括約肌同時松弛,像平時上廁所一樣。不用怕,它不會漏出來。”

  他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像一劑潤滑劑,把她的焦躁按了下去。唐曉曈又閉起眼,開始調整呼吸。吸氣,呼氣,再吸氣。她學著讓自己的身體軟下來,腹部不再挺著,骨盆微微下沉,雙腿分開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幾秒鍾後,她第一次感覺到有希望了。那股憋脹已久的尿意忽然找到了出口,她下意識地又把腿並了並。

  “別停。”吳宗燦說。

  唐曉曈的牙咬住了下唇,幾秒後,她的身體一松,尿意像決了口的河,一下子衝了出來。一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她體內涌出,直直打在那片尿不濕的內襯上。

  她先是感覺到一陣陌生的熱,從小腹底端升起來,接著那熱意沿著內側擴散,尿不濕的棉層開始發脹,像有什麼東西正急速吸飽水分。聲音幾乎聽不見,只有極其細微的悶悶的水流聲,像隔著一堵厚牆傳來的。她的腿發軟得厲害,身子幾乎要瑟縮下去。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七八秒,但唐曉曈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她甚至不敢低頭看,只能閉著眼睛站在那兒,兩條腿微微打顫,腳尖都繃直了。等到排盡最後一點液體,她才軟塌塌地喘了一口氣,發出了這任務以來第一聲難堪的嗚咽。

  吳宗燦從床邊站起身,朝她走近。他蹲下身子,平視著她腰間的那片尿不濕外側,伸出兩根手指,隔著棉層在她的下身位置輕壓了兩下,又壓了壓她的小腹下方。

  “吸得不錯。沒有側漏。”他站起來,對她說,“任務完成。你可以去換掉了。”

  唐曉曈的兩只手還提著裙擺。她慢慢放下裙子,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往後退了一步,靠著牆,緩緩地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她的喉嚨在發燙,胸口壓著一團說不清是羞恥還是自我厭棄的東西。奇怪的是,項圈沒有剛才那麼熱了,大概是今天的能量已經收集到了閾值。

  過了十多秒,她忽然很小聲地,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一般,說了一句。

  “我去洗一下。”

  她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浴室跑。

  唐曉曈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她把花灑又打開了一次,熱水重新澆下來,比第一次洗的時候還要燙。水汽從腳底漫上來,把整間浴室蒸得像只悶悶的籠子。她站在水流里,雙手撐著牆壁,額頭抵在瓷磚上,任熱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尿不濕已經脫下來丟在垃圾桶里,但下體那塊皮膚上還留著一層溫熱的記憶,黏糊糊的,好像怎麼衝都衝不干淨。

  她用力搓著大腿內側,搓得皮膚泛起一道紅印。沐浴露打了好幾遍,香皂又擦了一遍,直到那一片皮膚被洗得有點發疼,她才終於覺得自己干淨了。

  關掉水,拿毛巾擦干身體,她換上一條棉質睡裙,頭發沒吹,還在往下滴水。她從浴室出來時,屋子里已經空了。

  吳宗燦走了。

  像他出現時一樣突然,走的時候也沒有留下任何動靜。窗戶關得很嚴,窗簾拉上了一半,夜色從另一半玻璃外面漏進來,深藍色的,像塊吸飽了墨水的布。廚房里的碗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洗好,倒扣在瀝水架子上,水槽擦得干干淨淨,比他來之前還要整潔。

  桌上擺著那份對折的紙片,下面壓著兩片尿不濕,疊得整整齊齊,像兩片安靜的白豆腐。

  唐曉曈站在桌前,光著腳,腳趾在冰涼的地板上微微蜷縮。她盯著那張紙片看了好一會兒,才抬手去拿。拿起來的時候,指尖碰到紙張的邊緣,薄薄的,有些涼。她把它展平,上面的字跡是打印的,黑色宋體,一段一段排列得很清晰。

  “任務編號002:明日全天穿著校服短裙,下身僅穿著特制尿不濕,不穿內褲。任務分三階段。第一階段:上午第三節課上課期間,在教室內、保持坐姿狀態下,排尿一次,由尿不濕完全吸收。第二階段:下午放學回家途中,在電車上保持站立狀態,排尿一次。第三階段:回到出租屋後,保持尿不濕穿著,等待吳博士讀取數據。任務時限:明日全天。情緒收集目標:羞恥感、緊張感、屈辱感。”

  唐曉曈把紙片讀了兩遍。第一遍讀完,她的臉就紅了起來,像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碗熱湯。第二遍讀完,她慢慢把紙片疊回原樣,放在桌上,然後用掌心壓了壓,像想把那些字從紙上壓進去。

  教室里,上課的時候,在座位上,小便。

  電車,在擠滿人的車廂里,站著,小便。

  她的腦子嗡了一下,眼前似乎黑了幾秒。她扶著桌沿,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彎下腰,把臉埋進手心里。濕頭發垂下來,發梢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她的腳背上,涼涼的。

  “我做不到。”她小聲說。

  但說完之後,她自己也清楚,這句話和“我不想做”沒有一點關系。她真正想說的是“我不敢做”,而“敢”與“不敢”從來就不是這道題的核心。她知道不管她敢不敢,明天早上項圈都會震動,任務都會開始,她也依然會乖乖穿上裙子,把尿不濕貼好,走進學校。和今天一樣。

  那還掙扎什麼呢。

  唐曉曈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她側過臉,看向那兩片擺在桌上的尿不濕。眼神里有畏縮,有羞恥,還有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她伸手捏起其中一片,舉到面前看了幾眼。白色棉柔層在燈光下顯得很干淨,甚至有點柔軟得過了頭。

  “心甘情願一點吧。”她對著空氣輕聲開口,像在勸一個鬧脾氣的自己,“既然逃不過,就別再跟自己較勁了。做就是了。”

  她站起身,把兩片尿不濕塞進書包最里層,用課本壓好,又把那份任務清單折起來塞進筆記本里。然後她關了大燈,只留床頭的台燈,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濕頭發在枕頭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沒再看平板屏幕,也不去看項鏈上的光點。她只是閉著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安排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早上起來穿好尿不濕和裙子,到學校,上午第三節課在座位上排尿,下午放學擠上電車,在車上再排一次,最後回到家,等那個人來讀取數據。

  “等明天的自己來承擔吧。”她最後想。然後側過身,面對著牆壁,把被子拉到鼻尖下面。

  窗外不知哪里傳來一聲貓叫,很輕,只響了一下,便沉進了夜色里。整個房間靜得只剩下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慢慢變得又長又穩。她終於睡著時,嘴角竟還掛著一絲很淺的弧度,說不清是苦笑,還是真的已經認下了什麼。

  天快亮的時候,唐曉曈做了一個夢。

  夢里的光线是暖黃色的,像吊燈的顏色,又像很久以前孤兒院走廊盡頭的舊燈泡。她站在一個陌生但整潔的客廳里,腳下是鋪了淺色地磚的地面,手邊擺著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桌前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肩膀很寬,穿著深灰色的线衫,正低頭盛湯。湯勺在碗里輕輕攪動,發出瓷器和瓷器碰撞的細微聲響。

  “過來吃飯。”那人說。

  唐曉曈走過去,在剛才那人盛好湯的位置坐下。她抬頭看那人的臉,不是吳宗燦。或者說,是她不願意承認那是吳宗燦。夢里的那張臉模糊不清,只看得見一副金絲邊眼鏡,和一種溫和又古板的沉靜。她吃飯的時候,那人只是坐在對面,也不說話,偶爾往她碗里夾菜,偶爾問一句“夠不夠”。

  她覺得自己像一只終於找到窩的野貓,渾身的刺都軟了下來。她在心里喊了一個字,但張開嘴,只有一個模糊的氣音,不知道是“爸”還是別的什麼。奇怪的是,夢里的那個男人居然聽懂了,輕輕嗯了一聲,把頭轉向她。

  然後夢就醒了。

  唐曉曈睜開眼睛,眼前是出租屋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條很細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平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緊緊的,枕頭上有半張臉壓出來的潮紅印子。夢里的溫暖在一瞬間散得干淨,她心里空得像被人從胸腔里掏走了一塊。

  “什麼嘛。”她很小聲地罵了一句,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眼角有點濕,她沒去管。

  鬧鍾沒有響,但項圈准時在六點整輕輕震了三下。她從被窩里伸出手,摸索著拿過床頭櫃上的平板。屏幕亮起來,倒計時歸零,任務狀態變成了“執行中”。她看了一眼,把平板放回去,慢慢坐起身。

  早晨總是涼的。她從床上滑下來,赤腳站在地板上,寒意讓她清醒了幾分。然後她走到衣櫃前,像昨天一樣拿出白襯衫和深藍色短裙。這一次穿裙子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太多猶豫。大概是經過昨天的漫長適應,那條短短的一截裙擺貼在她光裸的屁股上,已經不再像第一次那樣讓她的神經炸起來。但她仍然下意識地夾一下腿,像合上一本不願再翻開的書。

  出門前,她走到玄關,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在兩腿之間夾任何東西。還沒到時間。尿不濕要等到第三節課前才穿,這是她對任務的理解,也是她昨天夜里半夢半醒間給自己定的界限。

  她鎖上門,下樓,走向公交站。

  這一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陽像被蒙在一層厚紗後面,光线很淡。空氣里浮著若有若無的水汽,像要下雨卻一直落不下來。唐曉曈沿著巷子慢慢走,步幅很小,兩條長腿並得緊緊的。早晨的風貼著地面輕輕拂過,裙擺只晃了一兩下,沒有昨天那樣張揚。

  等車、上車、坐下。一切都像復制了昨天的流程,只是她今天的心跳平靜了一些,緊繃的神經也弱了幾分。或許是身體開始習慣這種真空上學的滋味,或許是因為她知道真正可怕的環節還沒到。她像只被扔進冷水里的青蛙,對溫度的變化已經不那麼敏感了。

  到了學校,進教室,坐到位子上,和昨天一樣。周敏又對她脖子上的“心率監測器”問了幾句,她照舊敷衍過去。第一堂課是英語,老師帶著念課文,她跟著讀,聲音比昨天穩。第二節課是物理,老師在黑板上畫受力分析圖,她把筆記本攤開,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

  課間操取消了,因為廣播喇叭出了問題,只放了眼保健操的音樂。唐曉曈坐在座位上閉著眼做操,手指按著太陽穴,腦子里卻一遍遍過著時間。第三節課是歷史課。她想起任務清單上的字:上午第三節課上課期間,在教室內,保持坐姿,排尿一次。

  昨天夜里看的時候只覺得荒謬,現在離那節課越來越近,她的心忽然又懸了起來。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教室牆壁上的時鍾上。還有七分鍾。

  下課鈴響了。她站起來,沒有拿書包,只把手伸進去掏出藏在最里層的那片尿不濕,折成小塊,攥在手心,藏在袖口里。然後低著頭走出教室,朝走廊盡頭的女廁所走去。

  廁所里有兩個高一女生在說話,對著鏡子整理劉海。唐曉曈挑了一個隔間進去,反鎖上門。她先把裙子拉起來,折到腰際,然後撕開尿不濕的包裝,用和昨夜相同的動作把白色棉片從兩腿間提上去,粘在腰兩側。貼完之後她松開手,尿不濕像一層厚實而柔軟的第二皮膚,穩穩包著她整片下體。她把裙子放下,拉平褶皺,低頭看了一眼——從側面看,裙擺的輪廓有一點點微小的改變。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告訴自己。

  走出廁所,在洗手台前衝了衝手,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里那個女生臉色微白,脖頸上戴著黑色項圈,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掉頭往回走。

  第三節課的鈴聲適時響了起來。

  歷史老師姓俞,瘦高個,梳著偏分頭,抱著一本舊的《中國近現代史綱要》走進來。全班集體起立、問好、坐下。整個過程和平時每一個平凡的日子一模一樣。但唐曉曈知道自己今天坐下去的第一秒,尿不濕的厚度就被壓實了,那層棉芯貼著她的皮膚,溫熱而清楚。

  她打開課本,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章。俞老師在黑板上寫板書,粉筆咔咔響,教室前面幾聲咳嗽,後面有人在小聲說話。一切正常。她試著把注意力放到課本上,但小腹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往下沉。那種熟悉的憋脹感一個上午都在,只是之前被她刻意忽略了。現在它又回來了,貼著膀胱,像只不安靜的小動物在里頭翻了個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俞老師繼續講課,語調平淡,像一條沒有高低起伏的河。唐曉曈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指尖摳著裙擺的邊緣。她的雙腿並得很攏,膝蓋緊緊靠在一起,腳踝在桌子下面交叉著。膀胱里的尿意越來越明顯了,沉甸甸的,像有人在她小肚子里塞了一只溫熱的沙袋。

  她知道自己在等一個時機。俞老師轉身寫板書的幾秒鍾,全班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也許是唯一的機會。可她越等越緊張,越緊張就越尿不出來。括約肌像一只被嚇壞的門衛,死死守著出口,一點不肯松動。

  又過了幾分鍾,她開始出汗了。後背在襯衫下濕了一小片,劉海粘在額角。她把腰背挺了挺,讓裙擺下面的空間稍微松動一些,兩條腿在桌下極其小心地分開了一點。這個動作讓她驚了一下,因為尿不濕上的棉層隨著她腿部的張開而微微變形,那種被包裹、被托住的感覺愈發鮮明。

  她閉上眼,假裝在思考問題,額頭抵在豎起的課本上方。她要尿出來。按照約定,按照任務,按照那個男人留在桌上的指令。她現在就在做那件事。她只需要把身體松開。

  俞老師正在講“民族資本主義的產生”,聲音平和,像講給一片不存在的聽眾。唐曉曈在心里默念那幾個字:放松、放松、別憋著。呼氣。呼氣。放。

  她的手輕輕按在小腹上,隔著校裙和尿不濕,用掌心揉了揉。那里緊繃得厲害。她又呼出一口氣,長長的,像是要把五髒都呼出去。膀胱像被一只溫柔又固執的手從外面壓了一下。

  突然,一小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只一點點,兩三秒就止住了。但就是這一點點,讓她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她趕緊坐正,用大腿內側夾緊那已經濕了的一塊。尿不濕表面的棉層迅速把那點熱液吸走,皮膚上只剩下一片溫熱和微濕的觸感。沒有聲音。什麼聲音也沒有。教室里只有俞老師平板的聲音和後排男生打瞌睡時細微的呼吸聲。

  唐曉曈的心髒狂跳起來,跳得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她知道還不能停下。這才剛開頭。

  她偷偷用眼角掃了掃左右。旁邊的女同學在埋頭劃重點,右前方有人轉筆,周敏在課本空白處畫小人。沒人看她。

  她再一次閉上眼。這次她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牙關輕輕咬緊,腹部重量往下墜。就像在浴室的燈光下那樣,把那一整天的憋脹都交給重力。

  尿意像開閘了一般,熱流從她身體深處奔涌而出,幾乎毫無保留。尿不濕的內襯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熱液浸透,膨脹起來。那股濕熱感從會陰處迅速蔓延開,沿著皮膚向上包住整個下體,又沉又厚。她的小腹不自覺地抽緊了一下,然後被迫再次松開。身體像不是她自己的一樣,持續地排空、排空,熱流一股接一股地涌出來,被棉芯瘋狂吸收,又被外層的防水膜穩穩兜住。

  她低著頭,睫毛劇烈地顫,嘴唇抿成一條线。兩條腿在課桌下夾得極緊,尿不濕的吸水體在腿間被擠壓得微微鼓起。整個過程安靜得不可思議,只有課本被她的指甲劃出一道道淺痕。大約過了八九秒,尿意才徹底斷流,最後一线細細的熱液也滲進棉層深處。

  她活生生地在第三節課上完了。

  唐曉曈慢慢靠向椅背,渾身像從水里撈出來。尿不濕比先前明顯重了些,厚厚地墜在她下身。溫熱的潮氣從棉層里透出來,烘著她整個前側和兩條大腿根。她的臉燙得厲害,眼角微微發紅,卻硬是逼自己抬起頭,對著黑板繼續看。筆還在她手里,一橫一豎地記著筆記,字跡卻比平時小了一號。

  “後面的同學,把頭抬起來。”俞老師忽然說了一句。

  唐曉曈一抖,差點把手里的筆甩出去。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老師並不是在說她,而是在叫後面幾個趴在桌上睡覺的男生。

  她重新把目光放到課本上,放得好遠,好虛。腦子里一遍遍回放剛才那幾十秒。那幾十秒里,她坐在全是人的教室中,身體下面慢慢變濕,變重,被一層尿不濕無聲地吸走一切。她知道脖子上的項圈一定又閃得飛快,像只貪婪的小眼睛。

  第三節課還沒有下課。她坐在水汽和自重里,准備把接下來的時間一秒一秒地熬完。

  第三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唐曉曈幾乎是數著秒數等到的。

  俞老師剛說了“下課”兩個字,她就合上課本,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站直的一瞬間,裙擺下面那塊已經吸飽了尿液的尿不濕沉沉地下墜,墜得她的小腹一陣痙攣。溫熱感已經不再那麼清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悶悶的、濕答答的飽墜,像有人在她兩腿之間塞了一只灌滿溫水的氣球,走一步,晃一下。

  她用極其緩慢的動作移出座位,雙手自然地下垂,用外側的手背不動聲色地壓住裙擺。教室後排幾個男生已經衝出去打球了,沒人注意她。周敏在收拾書包,抬頭問她:“還不走?下節是自習課,你去哪?”

  “去下廁所。”唐曉曈說。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正常,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話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她夾緊雙腿,用那種所有人都已經習以為常的奇怪步態穿過走廊,走進女廁,鑽進最後一個隔間。鎖門,掀裙,把沉甸甸的尿不濕從兩腿間剝離。尿不濕被從腰側撕開時發出“嗤啦”一聲輕響,吸飽水的棉芯已經膨脹成厚厚的一塊,表面摸上去溫溫熱熱的,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團。

  她把用過的尿不濕卷起來,丟進垃圾桶。手在垃圾桶上方停了兩秒,指尖微微發抖。然後她拉下裙子,坐在馬桶上,用紙巾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下體的皮膚恢復干爽。出門洗手時,她低著頭,耳尖還是紅的。鏡子里的人影也低著頭,像兩個同樣羞恥的人在做最後的對質。

  一天里剩下的課程很快過去。下午放學鈴響時,天色比昨天更暗了一些,灰雲壓得很低,幾片早就黃透了的梧桐葉在路上打轉。唐曉曈先去了趟女廁,把從家里帶來的第二片尿不濕貼好,仔仔細細地調整腰側,確保它穩穩地包住下身。然後她背上書包,走出校門。

  電車站的晚高峰依舊擁擠。候車的站台上,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說笑,下班的大人拎著包低頭刷手機。唐曉曈站在一根圓柱子旁邊,書包拎在身前,身子微微有些僵硬。她看著遠處緩緩駛來的電車,心里一遍遍默念著任務里的話:在電車上,站立狀態,排尿一次。

  電車進站,她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塞進車廂的。門一關,整個車廂像一只裝滿沙丁魚的罐頭,所有人都貼在了一起。唐曉曈被擠到了車廂中段靠近門口的位置,手夠不到吊環,只能反手抓住頭頂的橫杆。這個姿勢讓她的腰被迫向後仰了一點,臀部因此微微前挺,整個下半身都被夾在右側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男人和左側一個背雙肩包的女學生之間。

  電車開動了,搖搖晃晃,輪子碾過鐵軌的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她的身體隨著車廂輕輕起伏,裙擺在人群的縫隙里幾乎飄不起來,完全被四面八方的身體壓著。倒是尿不濕的感覺在這種壓迫中變得更清晰了,像被人從下托著,不透氣地裹著。

  她保持著站姿,眼睛看向車窗外的暮色,心里卻像揣著一面緊繃的鼓。尿意還沒那麼強。放學之前她喝了不少水,因為知道任務需要。但此刻置身於這樣擁擠、陌生的空間里,她的括約肌跟她的神經一樣,鎖得死緊。好像整個身體都在對她說:這里不行,這里有那麼多人。

  電車過了一站,又過了一站。每停一站,人只多不少。她的小腹開始發脹了,那種熟悉的、沉甸甸的酸脹感貼著尿不濕的內襯一點一點往底下沉。她咬著下唇,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把膝蓋往里並了並。括約肌仍然緊閉著,但尿意已經像水位在升高的潮水,開始一波一波地拍打她的神經。

  “放松。像昨天一樣。”她無聲地對自己說。

  她閉上眼睛,不去看車上那些臉,也不去感覺里面蒸騰的熱氣。她想象自己在出租屋的房間里,頭頂吊燈暖黃,面前是那張擺過三菜一湯的桌子。她想象自己是一個人,在那里,而不是在車廂里。讓身體記住那種放松,讓尿液像那次在浴室里一樣,自己流出來。

  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快,鼻尖上滲出了汗。臀部和大腿根被身側的人偶爾碰一下,每一次都讓她剛剛放松的一點點肌肉再度繃回去。有一瞬間她幾乎要放棄了,覺得在這樣動來動去的車廂里根本不可能尿得出來。

  但任務還是事占了上風。

  電車駛入一段平直的軌道,車身終於不再那麼頻繁地晃了。唐曉曈把抓著橫杆的手又抬高了一點,讓上身稍微打開,小腹不再被蜷縮的姿勢壓得那麼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停了幾秒,然後極慢、極慢地吐出來。就在吐氣到盡頭的那一刻,她心里念了一句——放。

  下身猛地一熱。

  那股溫熱的液體從她的身體深處噴出來,起初細而緩,接著便收不住了。她的括約肌放棄了抵抗,後頭的一切都交給重力與本能。熱流直直打在尿不濕的前側內襯上,又被快速吸入棉芯,臀部和前庭都泡進了那種突然而真實的溫暖里。她的小腹一陣一陣地收縮,像要把積存了一整程的尿全部推出來。

  她的兩條腿在裙擺下不住地打顫,膝蓋碰在一起又分開。熱液持續往外涌,尿不濕因為她的站立姿勢而緊緊貼住她的鼠蹊和會陰,所有液體都被導流層包裹著,一絲也沒有外漏。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極細極悶的沙沙聲,被淹沒在電車的噪聲和人群的嘈雜里。她甚至能感覺到棉芯在熱液浸潤下慢慢膨脹,尿不濕的狀態逐漸繃起來,像一朵吸飽水的花。

  旁邊那個穿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換了個站姿,胳膊肘輕輕擦過她的腰。她整個人僵了一瞬,尿意跟著斷了幾秒,然後又不受控制地繼續排出。最後幾滴熱熱的、細細的,順著尿道口被棉層吸去。她靠著頭頂那只抓著橫杆的手支撐,雙腿幾乎虛軟。

  等到全部結束,她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跋涉,額頭、後背、腿彎全是汗。尿不濕已經濕透,重得像灌了鉛。溫熱的水氣從裙擺下面騰上來,貼著她的大腿內側,讓她每呼吸一次都覺得自己正坐在一灘溫水里。所幸,沒有人知道。

  電車又停了兩站。她站著,把重心分配在兩條腿上,合攏膝蓋,盡量讓濕重的尿不濕不再移動。快到站時,她這才慢慢往後挪,挪到門邊,等門一開,便盡可能保持自然地走下去。腳步發飄,像踩在棉花上。

  站台上的風大了一些,吹起她的裙擺下緣,又很快落下。她站在人群邊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書包變得很沉,兩腿間墜著那包尿濕的東西,像這個任務留給她的所有重量。

  唐曉曈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指被風吹得有點僵,鑰匙在鎖孔邊滑了一下才插進去。她用肩膀頂開那扇鐵門,和往常一樣,力道大得幾乎把自己撞進去。

  屋里亮著燈。

  她不用抬頭看,光是那團暖黃色的光從門框里溢出來,她就知道吳宗燦又來了。或者說,她早知道他會來。任務清單上清清楚楚寫著:回到出租屋後,保持尿不濕穿著,等待吳博士讀取數據。她只是沒想到,他又做了一桌菜。桌上擺著幾個蓋了碗蓋的菜碟,還有一鍋湯,但她沒心思看。

  “回來了。”吳宗燦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和昨天一樣,平靜、低沉,帶著一點點聽不出情緒的溫和。

  唐曉曈把書包從肩上拿下來,正打算彎腰換鞋,一雙手已經伸過來,幫她接過了書包。吳宗燦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動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那只手在她肩膀擦過去,帶起一陣風吹在她的脖子上,她僵了一下,沒敢回頭。

  “吃飯了嗎?”

  “沒……還沒。”

  “那先不急。”他說。

  唐曉曈還彎著腰,一只腳踩在鞋邊,另一只腳已經脫了鞋。她剛准備直起身子,腰後忽然一緊,整個人被一股有力的力道從地面拔了起來。她驚呼了一聲,書包的帶子還沒完全從胳膊上褪下,人已經被吳宗燦打橫抱了起來。

  “你干什麼!”她叫出來,心跳像被人猛敲了一下。

  吳宗燦沒應聲,一只手穩穩托著她的後背,另一只手從她腿彎下面穿過,抱著她轉了個身,朝臥室走。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兩條腿本能地並緊,裙擺在被抱起時往下翻垂,但還好,尿不濕和里面藏著的重量都被那一層層裙子遮住了。她抬起手推他的肩,那只手推上去,卻像推了一堵牆,力氣全卸了。

  “放我下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你放我下來。”

  吳宗燦抱著她走到床邊,慢慢彎下腰,把她平放在床中央。她的後背陷進自己那床舊被子里,馬尾散開,鋪在枕頭上。下一秒,他的雙手已經握住了她裙擺的下緣,輕輕往上一掀。

  深藍色的百褶裙被掀到了肚臍以上。那一大塊尿不濕像一面白旗似的露了出來,鼓鼓囊囊、熱騰騰地貼在她腿上。唐曉曈渾身一繃,兩條腿條件反射地並攏彎曲,一只手猛地按下去,想擋住那層被掀開的東西。

  “不要……!”她掙扎起來,肩膀在床單上蹭得亂響。

  “唐曉曈,聽我說。”吳宗燦按住她亂動的小腿,不輕不重,剛好讓她動不了。他的聲音壓下來,像罩下來一頂沉甸甸的鍾:“你要是不想做實驗了,可以。我現在就走,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唐曉曈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一下不動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想讓我現在就走嗎?”吳宗燦俯視著她,金絲邊眼鏡映著燈光,兩片白亮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

  唐曉曈別開臉,把臉埋進旁邊的被子里。她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著,呼吸亂得厲害。過了好幾秒,她才極其小聲地說:“不要走。”

  “什麼?”

  “不要走。不要消失。”她的聲音悶在布料里,帶著一絲幾乎聽不見的鼻音。

  她太害怕孤單了。害怕這間只有自己一個呼吸聲的房間,害怕每天回家沒有人問她一句“今天怎麼樣”,害怕又回到那種被遺忘在角落的日子。她甚至自己都覺得自己荒唐,明明是被這個人控制著,卻開始害怕他離開。

  吳宗燦沒有再說話。他慢慢松開她的腿,雙手移到裙子的腰側,拉下拉鏈,把整條短裙一點點從她身上褪下來。深藍色的布料滑過她的髖骨、大腿,最後被從腳踝下面抽走。她沒有再掙扎,只把兩只手攥成拳,放在胸口,像一具任人處置的、僵直的娃娃。

  她的下身只剩那條尿不濕。

  吳宗燦用一只手圈住她的膝蓋,極輕地分開了她的雙腿。尿不濕已經濕得發脹,沉甸甸地壓在她兩腿之間。他像在打開什麼精密器械一樣,手指撕開她腰側的兩片膠貼,一點一點地揭開。被汗和溫度焐軟的膠貼剝落時發出細小的黏連聲,在安靜的臥室里聽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她一邊的髖骨,把尿不濕的前片往下翻,再把濕塌塌的整片從她臀下抽出來。唐曉曈感到自己的下身重新暴露在空氣中,那層沉墜的溫熱消失後,涼意像一盆細密的水霧蓋上來,讓她整個人都重重地抖了一下。

  吳宗燦把用過的尿不濕捏在手里,卷成一卷,轉身丟進床邊的垃圾桶里。他的動作自然得像在扔一塊用過的抹布。然後他打開床頭一個小盒子,從里面抽出一包淡綠色的濕巾。

  他又俯下身來。

  濕涼的紙巾先落在她的大腿內側。唐曉曈縮了一下,被擦過的地方又涼又濕,像有片薄荷葉正慢慢往她皮膚深處滲。吳宗燦用兩根手指按著濕巾,從她大腿根部開始,慢慢地擦,一下一下,力道放得很輕。濕巾擦過鼠蹊、會陰,再到整個下體,像在抹去她那一整天積攢下來的憋脹和潮氣。每一下都精准而緩慢。

  “別這麼羞。”他說,聲音像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你只是把身體里多余的水排掉了。這很干淨。”

  唐曉曈的眼睛緊閉著,睫毛抖得厲害。她覺得自己的臉快要燒穿了,耳根、脖頸、甚至指尖都是燙的。那種被扒光下身、被一個中年男人一寸一寸擦拭的感覺,讓她的羞恥達到了一個陌生的高度。項圈在脖子上發出嗡嗡的細響,綠色光點又亮成一片,飛快地閃動。

  可就在這樣的滾燙和顫抖中,某一下被擦過的時候,她的腦子里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嬰兒。一個什麼都不知道、不用怕羞、不用想明天、只要躺在那讓人照顧、讓人擦干淨身體就不需要再難過的嬰兒。

  她覺得自己有那麼一瞬間,真的變成了那個嬰兒。

  不是唐曉曈,不是高二年級的優等生,不是那個被植入指令的“成果”。只是一個被照顧的人。一個身體被溫柔地擦拭,不用自己費力,不用逞強的人。

  她鼻子一酸,眼角有溫熱的東西流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頭發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因為那個懷抱太像夢里的父親,也許是因為這塊濕巾太涼,也許是因為她終於承認,自己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強。

  “好了。”吳宗燦把用過的濕巾丟進垃圾桶,又用一張新的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拉過床尾那床薄被,蓋在她光裸的下半身上。

  唐曉曈把臉偏向一側,眼淚還在無聲地流。兩條腿在被子下慢慢並攏,縮成小小的一團。

  吳宗燦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唐曉曈一會兒,沒有急著說話。他把薄被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紅著的眼尾,然後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太陽穴上那一點點濕痕。他的手指比濕巾還要涼,唐曉曈被碰得顫了一下。

  “別哭了。”他說,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像在耳語,“有什麼好哭的?人都會排泄,這是身體最正常不過的事。沒必要為這個難過。”

  唐曉曈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鼻音:“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什麼?”

  她不說話了,把半張臉往枕頭里埋。吳宗燦也不追問。他轉身走出臥室,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個扁平的紙盒,外面包著深藍色的包裝紙,打著一條窄窄的緞帶。

  “坐起來。”他說。

  唐曉曈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被子順著她的大腿滑下去,她伸手又想拉上來,被吳宗燦按住了手腕。

  “先看這個。”他把盒子放在她的膝蓋上,自己動手解開了緞帶。盒蓋揭開,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疊好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乳白色的真絲襯衫,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百褶短裙,質地厚實,手感細膩。裙子旁邊還疊著一雙淺色褲襪和一套新的內衣,顏色都很素淨,沒什麼花哨的圖案。

  “你那些校服已經穿舊了。”吳宗燦把襯衫拎起來,在她身前比了比,“這些是給你換著穿的。明天開始,你想穿校服或者穿這些都可以。”

  唐曉曈盯著那件真絲襯衫上精致的貝母紐扣,有點恍惚。這是這輩子第一次有人送她衣服。孤兒院里的衣服是別人捐的舊衣,尺碼不合適,款式也老舊。她穿過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此刻這盒衣服擺在她膝蓋上,全新的,刺眼得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她最後憋出這麼一句,聲音很小。

  吳宗燦沒應這句謝。他把盒子放在一旁,又從床頭的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的單反相機。機身擦拭得很干淨,鏡頭蓋“咔嗒”一聲旋下來,他低頭調了調參數,然後對唐曉曈說:“起來,我們拍張照。”

  唐曉曈下意識地並緊雙腿,臉又熱了起來。

  “我要先穿衣服。”她說。

  “不用。”吳宗燦撥開被子,抓著她的一條小臂,不輕不重地把她從床上拉了起來。她赤著腳站在地板上,兩條腿光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下身的皮膚因為剛才用濕巾擦過,還泛著一層淺淺的粉。她猛地用手去擋住下面。

  “站好。”吳宗燦擋開她的手,把她的肩膀扳正,讓她面向鏡頭。他自己走到她身側,半蹲下來,把相機舉到和她差不多高的位置。矮了她一頭,倒反而像在給她讓步。

  唐曉曈急得快哭了,舌頭像打了結一樣,聲音全黏在一起:“不要拍……我下面沒穿,這樣很怪,求你了,讓我先……先穿條褲子,好不好?褲子就好……我害羞,真的不行……”

  她說得斷斷續續,手又想擋。吳宗燦沒有回答,卻把相機放到床頭。然後他站起身,面對她,雙手落在自己的皮帶上,利索地解開了深灰色長褲上的皮帶扣。金屬扣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接著拉鏈被拉下,西裝料從腰上滑了下去。

  光露出來那一小截深色西褲底下的腿肉時,唐曉曈已經直了眼。

  “你、你干什麼……”還沒問完,吳宗燦已經把內褲往下褪去。那一大團軟肉從里面垂出來,莖體垂在胯間,表面爬著幾條淡青色的筋絡,還沒勃起,卻已經碩大得讓唐曉曈整個人都朝後退了一步。

  “這樣,公平了嗎?”吳宗燦說。他說這話時表情幾乎可以說是淡然的,鏡片下的眼睛看著她,卻一點也沒有閃躲。

  唐曉曈偏過頭去,整張臉漲得通紅,從脖子到耳尖都燒得厲害。可她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掃了一眼那東西——很大,比她在生物課圖上看到的、甚至比那些偷偷傳閱的少年漫畫里的都要大。她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胃里直躥到頭頂。

  “過來。”吳宗燦拍拍自己身側的位置,“就一張。”

  唐曉曈站在那兒,雙腳像被釘在地板上。幾秒後,她慢慢挪了過去。兩步路走得比跑八百米還艱難。她最後停在他右手邊,肩膀縮著,兩條腿並得死緊,雙手在前面交疊起來擋住下身。劉海垂下來遮住半只眼睛,整個人像只被推上刑場的兔子。

  吳宗燦重新拿起相機,舉起手臂,把鏡頭框住兩個人。閃光燈亮起的一瞬間,唐曉曈的腦袋里一片空白。她聽見快門“咔嚓”一聲,很響,像有什麼東西被切開了。

  “好了。”吳宗燦放下相機,把照片翻出來看了一眼。他皺了皺眉,大概是對她的表情不滿意——太僵了,像在拍入獄照。

  “笑一下。”他抬頭看她,又把相機舉起來,“不用緊張。你以後會習慣鏡頭。”

  這一次快門響的時候,唐曉曈不知道為什麼,嘴角真的動了一下。很淺,很苦,像自嘲,又像服從。照片定型時,她光著下半身站在一個比她大近三十歲的男人旁邊,男人下面也脫得干干淨淨,兩個人的腿在畫面里一深一淺,一粗一細。

  拍完之後,吳宗燦把相機放回抽屜,撿起自己的褲子慢慢穿回去。唐曉曈一得到機會就摸回床上,把被子扯過來埋住自己。整套動作快得像只逃跑的貓。

  “去把你那套新的換上。”吳宗燦背對著她整理好褲子,說,“我等你一起吃飯。”

  唐曉曈把臉埋在被子里,過了好一會兒才掀開一角,露出半張紅透的臉。她朝床尾那個盒子看了一眼,然後極小聲地說:“你不出去嗎?”

  吳宗燦已經走到臥室門口,把門帶上了一半。門縫里漏進來他的聲音,不咸不淡:“我在外面等你。”

  門合上了。

  唐曉曈慢慢坐起來,把盒子拉到面前。真絲襯衫貼在皮膚上時涼絲絲的,像水一樣滑下去。她換上那套衣服,又套上那條新的深灰色百褶裙。裙腰不松不緊,剛好貼著她的腰线,裙擺比校裙還短一點,走動時冰冰涼涼地擦著她的腿根。

  她打開門走出去。吳宗燦坐在餐桌邊,已經盛好了兩碗飯。他沒有抬頭,只說:“過來坐。”

  唐曉曈走過去,光著腿,坐在他對面。項圈依舊安靜地亮著綠光,像一枚不會離開她脖子的、小小的、永不熄滅的燈。

  吳宗燦吃飯的時候話不多,但比昨天多問了幾句。

  他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她碗里,魚肉很嫩,筷子一碰就碎成幾瓣。唐曉曈低著頭吃,動作很輕,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的人。暖黃色的燈光把吳宗燦的側臉照得柔和了一些,看起來沒那麼像實驗室里穿著白大褂的陌生人了。

  “這兩天覺得怎麼樣。”他問。

  唐曉曈的筷子停了一下,把嘴里的飯咽干淨,才小聲說:“很難受。”

  “哪里難受?”

  “哪里都難受。”她低下頭,筷子尖在碗邊輕輕劃著圈,“在學校怕被人發現,在路上也怕。下面沒有東西擋著,總覺得涼,沒有安全感。睡覺前腦子里都是第二天要怎麼辦。每一分鍾都在想裙子會不會被風掀起,會不會有人突然低頭看見。”

  她說得很慢,像是第一次把這些感覺整理成語言。語氣不衝,甚至帶點老實回答老師提問的味道。

  吳宗燦聽完,點了點頭。

  “所以你今天的羞恥感非常密集。”他說,“尤其是上午第三節課和下午在電車上的兩次。項圈采集到的能量曲线波動很大,峰值出現在你排尿的那兩個時間段。這說明在陌生的社會環境里進行這種生理排泄,會比在私人空間里產生高出數倍的情緒能量。數據很有用。”

  唐曉曈的耳尖又紅了。她發現自己似乎開始習慣這種被他當著一個實驗樣本去分析的感覺——不舒服,但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尖銳地抗拒。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想,他說“數據很有用”,是在夸她做得好嗎?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立刻覺得荒唐,可又壓不下去。

  “不用覺得難受。”吳宗燦又給她盛了半碗湯,“你表現得很好。明天你可以穿新校服去學校,不用穿尿不濕。這是已經獲得的休息。”

  唐曉曈的眼睛亮了一下,幾乎是不自覺地。捧起碗喝湯的時候,嘴角甚至有一點點往上翹的弧度。

  飯後,吳宗燦把碗筷收進水槽,然後從櫃子下面拎出一個小型手提箱。他打開箱蓋,從里面一層一層地取出三樣東西,依次擺在茶幾上。

  第一樣是一對毛絨貓耳頭飾。黑色,耳朵形狀挺括,內耳是淡粉色的絨布,下面連著一個細窄的彈性發箍。

  第二樣是一條尾巴。黑色的絨毛尾巴,約有她小臂那麼長,尾尖微微上翹。尾巴的一端連著一個光滑的金屬底座,底座是錐形,前細後粗,下面有一個扁扁的防滑底盤,看起來像某種成人用品店里才會出現的物件。

  第三樣是一小瓶透明液體,瓶身沒有標簽,里面裝著滿瓶的透明液體,質地看著比水要稠一些,搖晃時會緩緩附著在瓶壁上再流下來。

  唐曉曈的目光一觸到那根尾巴就縮了回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腰頂住了桌沿。

  “這是什麼。”她聲音發飄,明知那是什麼,還是問了出來。

  “第三個任務。”吳宗燦把三樣東西擺放整齊,像擺弄實驗耗材一樣從容,“今晚就可以完成。你不需要出門,也不需要做什麼復雜的事。戴上這對貓耳,把尾巴一端放進肛門里,然後脫掉全身衣服,戴上項圈,對著我跳一段舞。三分鍾就夠了。”

  “跳舞?”唐曉曈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慌張,“我、我不會跳舞。而且那個東西……要放進……”

  “放進去。”吳宗燦替她說完,語氣平平的,“是的。肛塞的一端要和你的肛門接合。我會給你潤滑液,不會痛。”

  他伸手拿起那瓶透明液體,擰開蓋子,朝她遞了遞。瓶口散出一股極淡的甘油味。

  唐曉曈沒有接。

  她站在茶幾旁邊,手指緊緊攥著新裙子的裙擺。這條剛穿上還不到二十分鍾的新裙子,現在卻像在嘲笑她剛才那點微不足道的歡喜。她的胸口大幅度起伏著,心里像有兩個小人在吵架。

  一個說:你夠了,你不能什麼都做。你已經當著全班的面在座位上小便,你已經在電車上尿濕了自己,你已經在鏡頭前面光著下半身。再這樣下去,你會完全變成他的玩具。

  另一個說:可你要是不做,他會走。他會永遠消失。你又是一個人了。你連一個給你做飯、問你今天怎麼樣的人都沒有。你想回去過那種一個人吃冷便當的日子嗎?你想。

  唐曉曈慢慢地伸出手,把吳宗燦遞過來的那瓶潤滑液接了過來。

  瓶身很涼,小小的,她的掌心能整個包住它。過了幾秒,她又伸手去拿那個貓耳發箍。發箍拿在手里輕飄飄的,像沒重量。

  “我去浴室弄。”她說。

  “不用。”吳宗燦重新坐回沙發上,身體向後靠去,雙手交叉放在膝頭上,“就在這里。我要看著你把它們戴好。”

  唐曉曈死死咬著下唇,唇肉上很快就浮現出一圈蒼白的齒印。她站在原地僵了大約十幾秒,然後一只手把貓耳發箍舉到頭頂,閉著眼往下一壓。發箍卡進鬢角,兩只毛絨的黑色耳朵豎起來,她背後披散的長發從兩耳之間垂下來。

  “還有衣服。”吳宗燦提醒她。

  唐曉曈的手指動了一下,開始解新裙子的拉鏈。灰色百褶裙從腰上滑到腳邊,堆成小小的一圈。她光裸的兩條腿全露出來。然後是內褲。她手指有些抖,慢慢把它褪下去。最後是上衣。那件乳白色真絲襯衫被從肩上剝下來,堆在腳邊,露出她剛剛發育完全的胸脯。她沒穿胸罩。兩只不算大的乳房挺翹在胸前,乳頭是淡粉色,因為沒有遇到冷風,還軟軟地趴在乳暈中央。她的腰窄窄一束,肚臍是淺淺的豎橢圓形,再下面是稀疏柔軟的下體毛發。

  她整個人像被人剝光,站在客廳中央,除了脖子上的項圈和頭頂的貓耳。

  吳宗燦朝她伸出手,手里托著那根貓尾巴肛塞,又點了點潤滑液。

  “轉過去,彎下腰,把腿分開一點。”他說。

  唐曉曈的眼睛浮著一層水光,像隨時都會掉下淚來,但她沒有哭。她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彎下腰,雙手扶住了沙發邊沿。臀部因為這個姿勢向後翹起,小巧而緊實,兩瓣臀肉之間的溝壑干干淨淨。

  吳宗燦走過來,蹲在她身後。他擰開潤滑液,在手指上倒了一層,然後一只手輕輕掰開她的左臀瓣,另一只手把那根滑膩的中指壓在了她臀縫頂端,慢慢往下滑到那個極窄極緊的入口。涼意激得唐曉曈渾身一抖。

  “放松。”他說。

  金屬底座的前端觸上她肛門的時候,唐曉曈啊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貓叫。她連忙咬緊牙,把尖叫聲哽在喉嚨里。吳宗燦沒停,他把底座慢慢往里推進,一邊推,一邊用另一只手指在她的尾骨附近輕輕畫著圈,逼迫著她一點一點張開。

  整個過程中,唐曉曈站都站不穩,兩條腿不住地抖。肛塞最粗的部分撐開她的時候,她疼得眼淚真的掉了出來,嘴里一直小聲吸氣、吐氣,像生產的女人。但吳宗燦的手法極緩極穩,等到那圈最粗的環經過括約肌,底座終於整個被吞了進去,只有一條黑色絨毛尾巴從她兩瓣肉里垂下來,尾尖幾乎掃到她的腿彎。

  “好了。起來。

  唐曉曈慢慢站直。那根尾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從後面看去,幾撮黑色絨毛從她股間冒出來,像真的長在她身上一樣。

  吳宗燦回到沙發邊坐下,打開那個平板,點了幾個鍵。房間里突然響起一段節奏不明的電子舞曲,聲音不大,節奏很慢,帶著點迷離的鼓點。

  “跳吧。”他靠在沙發背上,對她說,“現在開始,三分鍾。”

  唐曉曈慢慢轉過來,面對他。她的眼淚已經干了,只在臉頰上留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淚痕。她愣了兩秒,然後搖晃著身子踩起步子來。她的舞步全無章法,只是隨著鼓點輕輕地踮腳、擺胯、抬手,像深夜在臥室里偷偷練習過的某種即興。她的兩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有時抱住自己的肩膀,有時順著脖頸往臉側滑。那對貓耳在頭頂一顫一顫的,像怕生的幼貓。

  她試著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腳尖往左點了一下,又往右點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去,背對著吳宗燦彎下腰,用指尖從自己的腳踝慢慢向上摸,摸過小腿、腿彎、大腿,最後停在臀側。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怯意,又因為舞曲而帶上一點稀薄的媚意。那根尾巴在身後輕甩,尾端的絨毛擦過她的大腿內側。

  音樂換了拍子,稍快一些。她轉過身來,開始小步跳動。跳的時候,胸口那兩團肉跟著一上一下地顛,乳尖在空氣里輕輕甩動。她的身體已經出汗了,薄薄一層,黏在鎖骨和腰窩里。內褲脫掉之後,她那片稀疏的淺色毛發下面,兩片淡粉色的肉瓣在跳動的間隙時隱時現。她偶爾張開腿,又很快並攏,像在吊著誰的胃口,又像只是生澀。

  三分鍾好像被拉得很長。跳到後面,唐曉曈已經完全不想鏡頭那回事了,只是在音樂里拼命找一種能讓自己喘勻的節奏。她的舞步越來越快,身子越轉越急,乳房在胸前上下翻飛,那根假尾巴像有生命一樣從身後甩起來,又啪地一下貼回她汗濕的皮膚。

  音樂結束了。

  唐曉曈停在原地,身體仍保持著一個微微打開的姿勢,兩條腿站開一點點,兩只手垂在身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下體在燈光下被汗水潤濕,兩片花瓣一樣的軟肉之間閃出一點透明的光。

  吳宗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了她幾秒。然後,他低頭在平板屏幕上點了一下。

  “三分鍾零四秒。很好。”他說。

  吳宗燦站在唐曉曈面前,手里那瓶潤滑液的塑料蓋剛才沒有旋緊,不知怎麼地就從指縫間滑了下去。瓶身砸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向前咕嚕嚕滾了小半圈,正好停在她赤裸的雙腳前。

  “別動,我撿。”他說這話時人已經彎下腰去。

  唐曉曈眼睜睜看著他俯身靠近。那副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折出兩片小小的光弧,他的發頂對著她,後頸彎成一道熟練的弧度。離她的小腿越來越近,近得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他衣領上沾著的一丁點油漬。她的身體像被這突然的接近釘在了原地,兩條大腿並著,腳尖向內縮,連呼吸都放輕了。

  就在他的手離那瓶潤滑液還有四十厘米的時候,唐曉曈的小腹深處忽然滾過一陣要命的、不受控制的抽動。

  像是有誰在她下腹部按碎了什麼開關,那一瞬間,所有的括約肌同時松了勁。她先前憋忍了一整支舞的尿意,在這一秒前根本沒來得及被意識到,此刻忽然像決堤一般衝了出來。尿液從她兩腿間的縫隙里噴出來,劃出一道淡黃色的水线,帶著體溫,劈頭蓋臉地澆在吳宗燦彎下的胸膛上。

  溫熱的液體濺在他深灰的线衫前襟,順著紐扣往下淌,落在他的袖子上,又滴回地板上。一片混著她體熱的潮濕腥味立刻在兩人之間散開。

  唐曉曈的大腦“嗡”地一片空白。

  她保持著那個僵直的站姿,眼睛瞪得很大,視线里全是他胸口那一塊越來越大的深色水痕。時間像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漿,一秒都淌不動。直到尿液徹底排完,最後一滴順著她的大腿內側滑下去,她才像被人從深水里拽出來一般,猛吸一口氣,整個身子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膝彎撞上沙發坐墊,整個人仰坐了下去。

  “對、對不起……對不起……”她的聲音撕裂般從喉嚨里衝出來,語無倫次,兩只手亂糟糟地擋在身下,又想起來去擦他的衣服,卻因為還光著身子而慌得不知該碰哪里。她眼圈紅得厲害,眼淚撲簌簌地往外滾,和臉上的汗混在一起,把滿臉的妝都不成樣子地打濕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忍了……那一下真的憋不住了……你、你別生氣,我真的不是想尿你身上,我是……我剛才跳完就有點想……可你一靠過來我……”

  她越說越亂,聲音到最後全噎成了破碎的抽泣。

  吳宗燦直起身,低頭看著自己前襟上那一片水漬,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抬眼看她。她那樣坐在沙發里,渾身顫抖,滿臉是淚,頭頂的貓耳還滑稽地豎著,身後那根黑毛尾巴從臀下支棱出來,與她此刻的狼狽形成一種極不真實的對比。

  “別哭了。”他說,語氣里沒有怒意,反而有些出乎意料地平靜,“人總有憋不住的時候。我這件衣服也該換了。”

  唐曉曈抬起頭,淚眼蒙矓地望著他,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一點都沒生氣。嘴唇還在發抖,手背倉促地蹭了蹭臉頰。

  “可你身上……”她小聲說。

  “你剛才跳舞出了不少汗,又被你自己弄濕了。”吳宗燦把地上的潤滑液撿起來,擰上瓶蓋,順手放進茶幾下的一個盒子里,“你跟我一起來,去浴室把身上洗干淨。”

  唐曉曈怔了一下,囁嚅著問:“你……你要我一起洗?”

  吳宗燦從沙發上抽了兩張紙巾,彎腰替她擦掉大腿內側的水痕,動作不重。紙巾擦過她敏感的腿根時,她整個人又抖了一下。

  “你把我衣服澆成這樣,幫我洗一次澡不過分。進來替我擦背。”他說,把用過的紙巾丟進垃圾桶,朝浴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把耳朵和尾巴摘了,自己洗干淨。”

  唐曉曈坐在沙發里,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被浴室暖黃的燈光吞進去。過了十幾秒,她才像從夢里醒過來似的,伸手扯下頭頂的貓耳發箍,把它和那條已經有些滑脫的尾巴一起放在茶幾上。然後她撐著沙發站起來,光著腳,一步一步往浴室走。

  浴室里已經響起了淋浴的水聲。吳宗燦背對著她站在花灑下面,那件被尿濕的线衫已經脫掉了,赤著上身,褲腰松垮地掛在腰上。他肩膀寬,但皮膚已不年輕,肩胛骨在一層薄薄肌肉下輪廓清晰。

  她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門框,臉紅得能滴出血來。

  “進來,把門關上。”吳宗燦沒有回頭。他的聲音穩穩地傳到她耳邊,比水聲還清晰。唐曉曈慢慢走進去,反手把門輕輕掩上。浴室里的水汽很快包住了她,像一團濕熱的白霧。

  唐曉曈走進浴室的時候,水汽已經漫到了小腿的位置。花灑噴出的熱水打在不鏽鋼架子上,發出細密的“唰唰”聲。吳宗燦站在花灑下面,赤著上身,手臂舉起來去調水溫。熱氣把整面鏡子都蒙成了乳白色,只有靠近門邊的地方還留著一线清明的亮。

  他把濕透的线衫甩在洗衣籃旁邊,然後解開褲扣,把長褲和內褲先後脫了下去,動作利索得沒有半點猶豫。他的身體完全展開了,寬肩、窄腰、腹部雖然有些松弛,但四肢的肌肉线條很硬朗,像是常年干體力活的那種結實。胸腹間覆著一層不算太厚的體毛,深色,被熱水打濕後貼在皮膚上。

  然後她看見了他下面的東西。

  那根陰莖已經完全勃起了。

  先前在臥室門口脫掉褲子拍照的時候,她只匆匆掃了一眼,那時候它還垂著,雖然尺寸已經嚇得她後退,但到底還沒有真正猙獰起來。現在不一樣了。它高高翹起,硬得像一根深紅色的肉柱,長度幾乎貼到他的小腹,頂端脹成一個飽滿的鈍圓頭,下面的兩條筋絡也鼓了起來,隨著他的呼吸輕微地搏動。整根東西表面青筋纏繞,龜頭漲得發亮,底端連著沉甸甸、像兩顆大雞蛋一樣飽滿的陰囊,陰囊也繃得緊緊的,被熱氣蒸成深褐色。

  唐曉曈站在淋浴房的門邊,像被施了定身法。她的視线黏在那根東西上面,腦子嗡嗡直響,呼吸也變得又淺又急。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在這樣近的距離看見一個成年男人完全勃起的生殖器。比生物課本上的示意圖、比女同學之間小聲傳看的成人視頻截圖,都要真實駭人得多。她甚至覺得那東西大得有點殘忍。

  可就在她全身都因恐懼和羞恥而發僵的時候,一個更讓她羞恥的細節從她自己的身體深處升了起來。她的乳頭,硬了。

  原本在冷空氣里才開始挺立的乳尖,此刻在滿室的濕熱蒸汽里,竟也一粒一粒地立了起來。那股從下腹蔓延上來的酸熱感一波接一波,衝上她平平的胸口,讓她的乳暈收縮了一圈,乳頭硬硬地戳在空氣里。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越想控制那陣身體反應,乳尖就脹得越疼。眼淚早就不流了,此刻眼睛里卻漫上一股陌生的潮氣,和欲望只有一线之隔。

  吳宗燦側過頭,目光掃過來,看見她手足無措地僵在門口。他沒急著開口,先往手上擠了泵沐浴露,搓出滿手的白沫。

  “過來。”他說。

  唐曉曈的腳趾在瓷磚上縮了縮,水花濺到她的小腿,溫溫的。她慢慢跨進玻璃隔間里,兩只手不自覺地橫在胸前,想擋,卻被水汽蒸得渾身發軟,動作遲疑得像在夢里。她來到離他不到半臂遠的地方,頭低著,眼睛不知道該看哪里。

  吳宗燦把一只手伸過來,用還沾著泡沫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示意她看自己。然後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的胸口上。

  “長開了。”他說,說得很輕,像在端詳一件等待已久的作品,“你四歲的時候,這里還什麼都還沒有。平平的,兩塊皮膚。現在倒是長成這個樣子了。”

  唐曉曈渾身一震,猛地抬起眼看他。那句“你四歲的時候”像一撮細小的火星,落進她記憶深處那堆干燥的枯草里,騰地燒起一片藍煙。她幾乎能看見那個藍色的房間,白大褂的影子,林阿姨牽著她的手。

  “你又看過我小時候……”她失神地低語了半句,聲音被水聲蓋過大半。

  吳宗燦沒有否認,也沒有再解釋什麼,只是把視线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細窄的腰上,再回到她的胸口。

  “形狀很好。大小也夠用。”他說,“你自己一個人應該不怎麼看,所以不知道。你沒有疏於鍛煉,所以它長得很正。乳暈淡,乳尖挺,這里到頸窩的线條也順。很多同齡的女生會含胸,你沒有。”

  唐曉曈羞得無地自容,兩只手放也不是,遮也不是,最後只能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熱水打在她的肩窩上,又順著乳溝流下去,在兩粒凸起的乳尖處分成幾道細小的水流。她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氣音。

  “我……我要做什麼。”

  吳宗燦拿起一塊搓澡巾,在水里浸了浸,把它塞進她手里。然後轉過身去,把寬而結實的後背亮給她。

  “幫我擦背。”他說,又補了一句,“把你剛才尿在我身上的,好好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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