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忐忑不安
那天之後,我像是活在透明的琥珀里。
周日下午,當陳浩的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那一刻,我幾乎是彈起來的。原本
裹著浴巾坐在床邊發呆的我,瞬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從床上跳起,心
髒仿佛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我慌亂地扯了扯浴巾,深呼吸了幾次,試圖讓自己的
表情恢復正常。
「芸芸?」他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我回來了!」
我走出去時,腿肚子還在發軟。迎接他的擁抱本該是這個世界上最讓我安心
的事,可是當他溫暖的胸膛貼上我的身體時,我卻僵得像塊木頭。他的手臂環住
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頭頂,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姿勢,此刻卻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他身上的氣息——洗衣粉的清香,地鐵里沾染的風塵味,T恤上殘留的太陽
的味道——這些本該讓我安心的氣息,此刻卻像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我能聞到,
能感受到,卻觸碰不到他的溫度。
因為我還記得那雙手。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那雙渾濁卻透著貪婪的眼睛,那根粗長丑陋的東西——
它們在黑暗中、在我體內留下的觸感,像是烙鐵一樣深深地燙進了我的記憶里,
怎麼也甩不掉。
「怎麼這個點洗澡?」他松開我,放下背包,語氣里帶著關切。
「論文……卡殼了。」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心煩,衝個澡清醒一
下。」
這是實話的一部分,但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原因是我從中午開始就覺得渾
身不干淨。那雙手觸碰過的地方——手腕、腰側、大腿內側——像是被什麼髒東
西沾過,怎麼洗也洗不掉那種粘膩感。我已經洗了兩遍澡,皮膚都搓得發紅了,
可那種感覺還在。
「別太拼。」陳浩吻了吻我的頭發,這個動作讓我本能地一縮,但很快又強
迫自己放松下來,「晚上想吃什麼?我請你出去吃,補過上個周末。」
「好。」我說。
那晚我做了噩夢。夢里我又回到那個房間,王振國的臉在黑暗中晃動,他的
手指進我的身體,我拼命想逃,但四肢像灌了鉛。最可怕的是,在夢里,我的身
體在回應——腰肢在迎合,嘴里發出連我自己都陌生的聲音……
我驚醒時渾身是汗,心髒狂跳。
「怎麼了?」陳浩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我的額頭,「做噩夢了?」
「嗯……」我把臉埋進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夢到論文答辯沒過。」
「傻瓜。」他把我摟緊,「你那麼優秀,肯定過的。」
我閉上眼,眼淚無聲地滑落。
那一夜我再也沒睡著。我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的月光,聽著陳浩
均勻的呼吸聲,腦海里翻涌著各種念頭——我該怎麼辦?報警?告訴陳浩?就當
什麼都沒發生過?
每一種選擇都通向深淵。
如果報警,我有證據嗎?當時喝醉了,說不清。就算有,這件事會鬧得人盡
皆知。陳浩會怎麼想?他會信我嗎?還是覺得是我不檢點?
如果告訴陳浩,他會怎麼做?去和王振國拼命?然後呢?我們會被趕出去,
他可能還會因為故意傷害被拘留。而且……他會怎麼看我?一個被五十多歲老頭
強奸的女朋友,他還能像以前一樣愛我嗎?
如果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我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
出門時,我刻意選了一條不會經過一樓公共區域的路。事實上,從那天之後,
我每次進出都會先站在二樓的窗戶邊觀察樓下,確定王振國不在院子里,才敢下
樓。有時我甚至為了避開他,寧可在房間里多等半個小時。
晚飯時,陳浩興致很高,講著出差時遇到的趣事。什麼客戶的奇葩要求,同
事在會議上出糗,街邊小吃攤的老板娘多找了他五塊錢他都還回去了……這些往
日里我會聽得津津有味的故事,此刻卻像是遠處傳來的噪音,我聽見了,但每一
個字都進不到腦子里。
我不斷地給自己夾菜,機械地咀嚼。紅燒肉的醬汁很濃,但在我嘴里像嚼蠟。
我努力配合地笑,但那些笑聲像是別人的,從我嘴里出來,飄到半空中就消散了。
腦海里卻在一遍遍地回放那晚的場景。
王振國的喘息聲,他粗糙的手掌掐著我的腰留下的淤青,他花白的胸毛蹭過
我的皮膚時那種粗糙的觸感,還有那根東西——怎麼那麼大,那麼粗,那麼長—
—它在我體內攪動、抽插,把我一次次推上高潮,又讓我在快感的巔峰中羞恥欲
死。
「芸芸?」陳浩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啊?沒什麼。」我猛地回過神,「在想論文。」
「論文的事情先放一放。」他給我夾了塊紅燒肉,「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我看著碗里那塊肉,醬汁在燈光下泛著油光,我的眼眶突然就熱了。
我想告訴他。想撲進他懷里,把一切都告訴他。讓他的懷抱像過去那樣保護
我,讓他的憤怒替我去懲罰那個畜生。可是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朋友被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給……他會怎麼看我?他會
覺得髒嗎?他會嫌棄我嗎?他會覺得是我活該,因為我不該喝那杯酒嗎?
王振國說過的那些話——「你高潮了」「你明明很享受」——這些毒蛇一樣
的話語纏繞在我的腦子里。如果陳浩知道了,他會不會也這麼想?
會嗎?
不會……吧?
我不知道。
吃完飯回去時,天已經黑了。小區的路燈昏黃,夏末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
我挽著陳浩的手臂,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快到樓門口時,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王振國正在院子里澆花。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老頭衫,深色的大褲衩,腳下踩著拖鞋,看起來就是一個
普普通通的退休老人。他手里拎著水壺,彎著腰,認真地給那些盆栽澆水,仿佛
天底下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我的腳步本能地頓了一下,但陳浩沒注意到,依舊牽著我往前走。
「小陳回來啦?」王振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得慈眉善目,「出差辛苦
了。這周天氣熱,你們年輕人上班也遭罪。」
「可不是嘛。」陳浩笑著回應,「還是您老會享受,在這小院里養花弄草的,
多愜意。」
「哈哈,閒不住。」王振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是短暫的一瞥,快得幾乎
無法察覺,「小趙,論文寫得怎麼樣了?」
「……還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別太晚睡。」他說,語氣里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年輕也要注意身體。
女孩子熬夜太多,皮膚會變差的。」
他說完,又低頭繼續澆花,像是真的只是隨口寒暄。
我僵在原地。
沒有異樣的眼神,沒有意味深長的話,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一絲暗示。
就像那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就像他只是個關心晚輩的普通老人。
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芸芸?」陳浩走了一步,回頭看我,「怎麼不走?」
「來了。」我邁開步子,幾乎是逃一般地跟上去。
上樓的時候,我的腿在發軟。陳浩在前面掏鑰匙,我扶著樓梯扶手,指節捏
得發白。
他怎麼可以……這麼若無其事?
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的場景。他會找借口讓我單獨去他的房間,他會發消息
威脅我不准說出去,他會在樓道里堵住我,甚至可能在我和陳浩在的時候也會露
出什麼破綻。但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就像那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但我知道不是。
因為鏡子里的我,身上還有淡淡的淤青。
第二天一早,陳浩去上班了。我一個人待在房間里,對著電腦發呆。論文那
個文檔開著,光標在屏幕上一閃一閃的,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門鈴響了。
我被嚇了一跳,手一抖,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水灑出來,浸濕了幾張草稿紙,
我手忙腳亂地擦,心跳得咚咚響。
會不會是他?
會不會是王振國?
陳浩不在,我一個人在家。如果他真的……
門鈴又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防盜門上的貓眼里,我看見一張陌生的臉——是
個穿著快遞制服的小哥。
「你好,是趙芸芸嗎?有你的快遞。」
我打開門,簽收了一個小小的信封。是學校寄來的,大概是論文相關的材料。
虛驚一場。
可我卻覺得,更大的恐懼正在某個角落蟄伏著。
回到書桌前,我盯著那杯被打翻的水,心里想: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可我又能怎麼辦?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是把自己困在一個透明的繭里。
我開始反復檢查臥室的門鎖,一遍又一遍,確認它已經鎖好。白天去學校上
課時,我特意繞遠路,避開會經過小區正門的那條街。晚上睡覺時,我總要把窗
戶全部鎖死,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哪怕夏末的夜晚悶熱難耐。
周中有一次,陳浩提前下班回來。我在廚房做飯時,聽見一樓傳來開門聲。
手一滑,菜刀掉在了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怎麼了?」陳浩從客廳跑過來。
「沒事沒事。」我趕緊蹲下去撿刀,「手滑了一下。」
「小心點。」他看了一眼我發白的臉色,「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可能吧。」我低著頭,繼續切菜。
但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一樓的動靜。
每天早上,我都要聽著王振國的腳步聲——他一般七點起床,會在院子里澆
花、做操,然後出門買菜。我摸清了他的規律,也就摸清楚了什麼時候出門能避
開他。
可奇怪的是,他好像也在有意無意地避開我。
有一次,我在樓梯口碰見他。我剛想轉身往回走,他看見我,卻先一步轉身
進了自己的房間,順手還帶上了門。
那扇門關上時發出「咔嗒」一聲,讓我愣在原地。
他……也在躲我?
為什麼?
我想不明白。
按照王振國那晚的表現,他分明是蓄謀已久。那頓生日宴,那幾瓶紅酒,我
喝到第三杯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時,我已經在他床上,渾身赤裸,而他正趴
在我身上……
想到這里,我的胃又開始翻涌。
可他為什麼不繼續糾纏我?
是在試探我?還是覺得我已經被嚇怕了,不敢說出去,所以沒必要再做什麼?
又或者……他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機會?
我不知道。但越是這樣,我越是害怕。
因為這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遲遲沒有落下,卻讓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心
吊膽。
周六,雨。
我原本打算這個周末回學校的。但陳浩說難得周末都在家,想好好陪我。看
著他的臉,我說不出拒絕的話。
傍晚時雨停了,空氣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陳浩提議去超市買點東西,
我想了想,還是陪他出門了。
經過一樓時,王振國的門緊閉著。我松了口氣。
在超市逛了快一個小時,快結賬時,陳浩一拍腦袋:「哎呀,忘了買酸奶了。」
「我去拿。」我說。
我轉身往冷櫃區走,拐過一個貨架時,我感覺有人在我後面。
我本能地回頭,直接對上了一張臉。
是王振國。
他站在距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手里拎著一袋菜,像是也剛逛到這邊。四目
相對的那一刻,我一瞬間全身僵住。
「哦,小趙啊。」他先開口,語氣平常得像是在打招呼,「來買東西?」
「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顫。
「小陳也來了?」
「在那邊……結賬。」我指了指身後。
「哦,那你們逛,我先回去了。」他向我點了點頭,從我身側走過。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貨架盡頭。
手捏著購物車的扶手,指節發白。
他……真的什麼都沒做。
甚至,他也在回避和我單獨接觸。
這太反常了。
這甚至……比他的糾纏更讓我不安。
我想起那天在他房間的沙發上看到的兩個小瓶子——那兩個寫滿日文的、像
是藥一樣的東西。那晚的酒里,肯定被加了東西。可是,他做這一切,難道就只
是為了……一次?
我不信。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陳浩在我身邊熟睡,呼吸均勻。窗外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遠處傳來幾聲
狗吠。世界一片安寧,可我的腦子卻是亂的。
我想起王振國那天說的:「你會回來的。」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可他這幾天明明那麼正常。正常到我都快以為,那真的只是一場噩夢。
可如果那不是噩夢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等我「回去」呢?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
突然,我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我摸到手機,屏幕亮著。是一條消息。
發件人:王振國。
我的手指頓住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盯著那個熟悉卻又讓我恐懼的名字。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
外刺眼,像是一把刀。
我已經快忘了他存過我的號碼。事實上,當初加微信時,他只是說「有事方
便聯系」——而我一直以為這個「事」是指租房的事。
我點開那條消息。
只有一行字:
「周末有空嗎?來一樓坐坐,王叔有話跟你說。」
……
王振國的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蕩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久久無法落下。
去?還是不去?
整整一個周末,我都在這種掙扎中度過。陳浩察覺到了我的異常,好幾次關
切地問我是不是論文壓力太大。我只能含糊其辭,說導師催得緊,進度不理想。
「要不這周你回學校住幾天?」周日晚上,陳浩一邊洗碗一邊說,「專心寫
論文,我不打擾你。」
我心頭一緊:「不用……我就在家寫。」
他擦干手,走過來抱住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我心疼。」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這個擁抱本該讓我安心,
可此刻卻讓我更加痛苦。我想起王振國那雙粗糙的手,想起他的喘息,想起那晚
發生的一切——而這些,陳浩一無所知。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還在計劃我們的未來,說等我這學期結束,就帶我回家
見父母。他說他媽媽肯定會喜歡我,說他爸爸已經把我的照片發在家庭群里炫耀。
而我,卻連「我被房東強奸了」這幾個字都說不出口。
周一,陳浩照常上班。我坐在書桌前,文檔打開著,光標一閃一閃,我卻一
個字也寫不出來。手機就放在旁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後我還是去了。
下午三點,我站在王振國家門口,手抬了三次,才終於按下門鈴。
門開了。王振國穿著寬松的家居服,臉上帶著那種我熟悉的、溫和的笑容:
「小趙來了?進來吧。」
他的客廳還是那樣,整潔,甚至可以說朴素。沙發是老式的布藝沙發,茶幾
上擺著茶具。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畫,窗戶邊擺著幾盆綠植。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坐。」他指了指沙發,自己去倒水。
我僵硬地坐下,眼睛不由自主地掃視四周。窗簾拉得很嚴實,厚重的布料擋
住了所有光线。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就是在這個客廳里——
「喝茶。」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我猛地回過神:「謝謝。」
「你看起來精神不太好。」他在我對面坐下,蹺起二郎腿,「論文壓力太大
了?」
「……有點。」
「年輕人嘛,壓力大正常。」他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不過也要注意身體。
我兒子當年讀研的時候,也像你這樣,整天熬夜,後來腸胃都搞壞了。」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就像一個真正關心晚輩的長輩。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我終於問出口,聲音干澀。
王振國放下茶杯,看著我。有那麼幾秒鍾,他的目光變得很深,深得讓我想
要逃走。但很快,那種深意又消失了,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其實也沒什麼事。」他說,「就是看你最近總是躲著我,想跟你聊聊。」
我手指收緊:「我沒有……」
「小趙。」他打斷我,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那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
我愣住了。
「我那天喝多了。」他繼續說,表情誠懇得幾乎讓我相信,「真的。酒這東
西,誤事。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小陳。」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聽起來竟然真的有幾分懊悔:「我這把年紀了,做出這
種事……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威脅、利誘、甚至再次強迫—
—但我沒想過他會道歉。
「我知道你害怕。」他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些,「怕我說出去,怕小陳知道。
你放心,這件事就爛在我肚子里,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他向前傾身,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你是個好姑娘,小陳也是個好孩子。
我不想毀了你們。」
我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但沒有。他的眼睛看起來很真誠,
皺紋里似乎都寫著歉意。
「那您為什麼……」我喉嚨發緊,「為什麼還要發那條消息?」
「因為我擔心你。」他說得很自然,「我看你這些天魂不守舍的,怕你做出
什麼傻事。我想跟你說清楚,讓你別害怕。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得往前看。」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小陳最近工作壓力好像挺大的。上周我看見他下班
回來,臉色很差。你得多關心關心他,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話題轉得如此自然,從那個夜晚直接跳到了陳浩的工作壓力。我一時語塞,
只能點頭。
「他最近熬夜多嗎?」王振國問,像真的在關心。
「有……有時候。」
「你看,我就說。」他搖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總覺得自己身體好。等
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他又給我倒了杯茶,動作從容不迫。我們就這樣聊了二十分鍾——真的只是
閒聊。聊天氣,聊物價,聊小區里新搬來的鄰居。他絕口不再提那晚的事,就好
像那真的只是一場酒後意外,現在已經被翻篇了。
臨走時,他送我到門口:「小趙,別想太多。好好寫論文,好好跟小陳過日
子。就當……就當那件事沒發生過。」
我站在門外,手里還拿著他硬塞給我的一盒糕點,說是老家寄來的,讓我帶
回去和陳浩一起吃。
上樓的時候,我的腳步很輕,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道歉了。他說他不會說出去。他說就當沒發生過。
可如果真的能當作沒發生過,為什麼我每次洗澡都要搓到皮膚發紅?為什麼
陳浩碰我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地僵硬?為什麼我總會夢見那雙粗糙的手?
周三下午,陳浩發來消息說要加班。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
感覺——是輕松,還是失落?我說不清楚。
我坐在客廳里,對著電腦發呆。論文的進度還停在三天前,導師已經發郵件
來催了。我試圖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字在屏幕上跳動,組合成我不認識的形狀。
窗外天色漸暗,烏雲低垂。我這才想起早上洗的衣服還晾在陽台上。正要起
身去收,就聽見樓下傳來王振國的聲音:
「小趙?你在嗎?」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屏住呼吸,沒應聲。也許他只是路過,也許他以為我不在家。
但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了,一步一步,不緊不慢。那聲音像敲在我心上,每
一下都讓我的胃收緊一分。
然後,敲門聲響了。
「小趙?」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不高不低,「我知道你在。你早上曬的
衣服還掛在外面,要下雨了。」
我這才看向窗外——天色確實陰沉得厲害,遠處有雷聲隱隱傳來。陽台上,
我和陳浩的衣服在風中搖晃,像一排無力的旗幟。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從貓眼看出去,王振國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個
保溫杯。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襯衫,臉上還是那種溫和的表情。
我猶豫了三秒,還是開了門。
「王叔。」我的聲音很輕。
「小趙。」他笑了笑,把保溫杯遞過來,「我燉了點湯,多了一碗,想著給
你送上來。」
「不用了,王叔,真的不用……」我往後退了半步。
「拿著。」他的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直接把保溫杯塞到我手里。觸碰到他
手指的瞬間,我幾乎要松手,但握緊了。
他的手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後指了指陽台:「快去收衣服吧,看著天,雨馬
上就要下來了。我先下去了。」
他說完,真的就轉身下樓,沒有回頭,沒有多余的眼神,沒有任何逾矩的動
作或語言。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站在門口,手里捧著那個還溫熱的保溫杯,久久沒有動。
雨開始下了。先是幾滴,然後漸漸密集,敲打在窗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走到陽台,機械地把衣服一件件收進來。陳浩的白襯衫,我的連衣裙,還有那
雙我們一起去買的襪子——上面印著小貓圖案,他說可愛。
衣服上有陽光的味道,混合著洗衣液的清香。我抱著它們,站在客廳中央,
突然覺得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保溫杯放在茶幾上,不鏽鋼的表面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我盯著它,想起
王振國剛才的樣子——那麼自然,那麼平常,就像一個真的關心鄰居的長輩。
可保溫杯里是什麼?
我走過去,擰開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藥材和雞肉的香味。是很普通的雞
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下面能看到枸杞和紅棗。
看起來很正常。聞起來也很正常。
但我盯著那湯,胃里一陣翻涌。
我衝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手機在客廳里響起來。我扶著洗手台,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的臉。眼睛下面
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頭發亂糟糟的。
鈴聲停了。幾秒後,又響起來。
我走出去,看到屏幕上顯示著陳浩的名字。
「喂?」我接起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芸芸,我可能要晚點回來,這邊事情還沒處理完。」他的聲音里帶著疲憊,
「你吃飯了嗎?」
「還沒。」
「別等我了,自己先吃。冰箱里有餃子,你煮一點。」
「好。」
「論文寫得怎麼樣了?」
「……還行。」
我們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以前我們打電話,總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卻常
常這樣,說著說著就斷了,像一條磨損的线。
「那我先掛了。」他說,「忙完就回來。」
「好。」
電話掛斷後,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保溫杯。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玻璃。天色完全暗下來,房間里沒有開
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保溫杯的外壁。還是溫的。
我想起王振國說的話:「小陳最近工作壓力好像挺大的。」
我想起陳浩最近確實回來得很晚,有時候倒頭就睡,連澡都懶得洗。我想起
上周他抱著我,說「就抱抱,我累了」。我想起我們已經快一個月沒有做愛了。
以前他會纏著我,說想要。我會紅著臉推他,但最後總是依他。他會在我耳
邊說情話,會溫柔地吻我,會在結束後抱著我,說我真好看。
現在呢?
我閉上眼睛。黑暗中,那晚的畫面又浮現出來——王振國壓在我身上,他的
氣息,他的重量,他進入時的疼痛和之後那種可怕的、不受控制的感覺。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你會回來的。」
我會嗎?
我不知道。
保溫杯里的湯漸漸涼了。我把它拿到廚房,倒進水槽。褐色的液體順著排水
孔流下去,那些枸杞和紅棗粘在濾網上,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我把保溫杯洗干淨,放在一邊。明天,或者後天,我得把它還回去。
雨還在下。我站在廚房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路燈在雨中暈開一團團昏
黃的光,院子里的那幾盆花被打得東倒西歪。
王振國在樓下嗎?他在做什麼?喝湯?看電視?還是……
我打了個寒顫。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我拿起來看,是陳浩發來的一張照片——他辦公
室的窗外,城市夜景,燈火闌珊。他說:「想你了。」
我看著那三個字,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我想回「我也想你」,但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笑臉表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
那個保溫杯還站在料理台上,干干淨淨的,反著光。
它會一直在這里,提醒我那晚發生了什麼,提醒我王振國就在樓下,提醒我
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雨聲中,我好像又聽見了敲門聲。
但這次沒有。只有雨,一直下,一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