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學校後門停下來的時候,第三節課的下課鈴剛好響起。小野付了車費,拉著我往校門口跑。門衛大爺正端著搪瓷杯喝茶,看到我們兩個氣喘吁吁地衝進來,杯子往桌上一擱:“又是你們兩個!哪個班的?”
“高三一班!謝謝大爺!”小野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拉著我一路狂奔。他的腿比我短,但跑得比我快,寬大的校服後擺甩來甩去,像一只小貓在追自己的尾巴。
我們到了一班門口,還好是下課時間,沒有老師盤問我們。
我們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三排,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他的桌子和我的桌子緊挨著。這個座位是高一開學的時候就分好的,一直坐到現在。
我坐下來,把書包掛在桌邊,拿出要用的課本。小野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我面前。
“紅糖姜茶。”他壓低聲音說,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朵,熱氣噴在我的耳廓上,癢癢的,“我家保姆煮的,我出門前灌的。你喝點,對嗓子好。”
我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姜茶很甜,紅糖放得很足,姜味不衝,溫溫熱熱地滑進喉嚨里,干澀的嗓子立刻舒服了很多。我又喝了兩口,然後把杯子還給他。他接過去,自己也喝了一口,嘴唇貼在杯沿上——剛好是我剛才喝過的位置。
“間接接吻。”他放下杯子,對我眨了眨眼睛,嘴角翹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無聊。”我別過臉,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自己發燙的臉頰。
在座位上做了一會兒,想象之中老班的傳喚並沒到來,反倒是班長給我桌上放了一版膠囊,說是老班給的。
“嗯?什麼情況,難道老班已經進化出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小野彈了彈我的腦瓜,“在瞎想什麼呢?我走的時候和老班說你拉肚子了,請了假才出來的,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管就直接跑到你家了?”
上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由於小野的借口,老班特批我不用去上課,小野照顧我也不用去。
小野拉著我走進器材室,體育課的哨聲遠遠地從操場上傳過來,隔著器材室厚厚的牆壁,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我坐在疊了三層的體操墊上,後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抵著胸口,手里拿著小野塞給我的保溫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紅糖姜茶。
器材室里很暗,只有牆頂那扇巴掌大的透氣窗透進來一束光,正好打在我面前的地板上,灰塵在光束里慢慢飄,像是無數顆微小的星星在失重狀態下漂浮。空氣里有舊墊子的霉味、橡膠球的氣味,還有某種金屬生鏽的淡淡腥味。
這里的一切我都很熟悉,三年來已經不知道和小野在這里做了多少次,器材室就像是我和小野的秘密基地一樣,因為這個地方幾乎沒有人會來。
小野脫了校服外套,只穿著里面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他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线里顯得很白,白得幾乎和那件白T恤融為一體。
“身上還疼嗎?”他問。
“好多了。”
“騙人。”他蹲下來,和我平視。那束光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上,我看見他的瞳孔里倒映著我的臉——蜷在墊子上的、頭發亂糟糟的、嘴唇上還沾著紅糖姜茶的我。“你每次說好多了的時候,眼睛都會往左下角瞟。你在說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他沒有給我機會。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的墊子上,俯下身,吻了上來。
他的嘴唇很軟,溫度比我的嘴唇高一點,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力度,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請求什麼。他的眼睛沒有閉上,近在咫尺地盯著我,那雙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驚人,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深沉的情緒在翻涌。
他知道我最喜歡和他舌吻,每次我難受的時候,只要和小野舌吻心情就會好很多,這幾乎已經成為了安慰我的固定方式。
他的舌尖輕輕抵在我的牙關上,沒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我自己開門。我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體操墊,閉上眼睛,松開了牙關。
他進來了。
舌尖先碰到的是我的舌尖,然後滑到側面,沿著牙齒的輪廓描了一圈,最後抵住上顎,輕輕一壓。我倒抽了一口氣,手指從體操墊上移到了他的T恤上,攥住了他腰側的布料。他的舌頭在我的口腔里慢慢地、仔細地舔舐著每一寸黏膜,用這種觸摸代替手掌的撫慰。
我的手插進了他的頭發里。他的頭發很軟,比我見過的任何人的頭發都軟,手指穿過去的時候像穿過一匹絲綢。我把他拉得更近,舌尖主動纏上了他的舌尖,加深了這個吻。
他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悶哼,身體往前傾,膝蓋跪上了體操墊,整個人幾乎壓在了我身上。但他很小,很輕,壓上來的時候不像是一種負擔,更像是一條毯子蓋在身上,溫暖的,安心的。
舌吻持續了很久。久到我的嘴唇開始發麻,舌尖開始發酸,但我還是不想停下來。因為在這個吻里,我感覺不到疼了。
所有從昨晚開始就盤踞在我身體里的疼痛,在這個吻里都被覆蓋了。不是消失了,是被覆蓋了。被小野的舌尖、嘴唇、手指、體溫,一層一層地覆蓋上去,像是用新的感官記憶去覆蓋舊的創傷記憶。
他終於退開的時候,我們兩個都在喘氣。他的嘴唇被吻得紅紅的,嘴角掛著一絲沒來得及咽下去的唾液,在光束里泛著晶瑩的光。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話,瞳孔放得很大,臉頰上浮著兩團淺淺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聽風。”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點喘,但仍然是那種奶聲奶氣的調子,像是被情欲泡軟了的奶糖,“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接吻嗎?”
“記得。”我的聲音也是啞的,但這次不是疼的,是被吻啞的,“那時候還很青澀,遠沒有這般熟練。”
他直起身,跨坐在我的腿上,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低頭看著我。那束光從他身後打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頭發絲在光里變成了淺棕色,像一只被陽光照透了的貓。“那次你哭了。”
“我沒哭。”
“你哭了。”他堅持道,手指點了點我的眼角,“你這里紅了,跟現在一樣。我問你怎麼了,你說沒事。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早上你爸又打你了。”
“說起來,那次你吻我,難不成是想安慰我?”我說。
“有一部分原因吧。”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他的呼吸噴在我的嘴唇上,帶著牛奶的甜味。“這次也一樣。”
“那這次又有什麼?”
“唔——”他停頓了一下,睫毛掃過我的眉毛,癢癢的,“——我想覆蓋。”
“覆蓋什麼?”
“覆蓋他們留下的東西。”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到和他平時活潑開朗的畫風完全不搭,“他們碰過你的地方,我要重新碰一遍。他們親過你的嘴,我要重新親一遍。他們留下的痕跡,我要用新的痕跡蓋掉。”
他說完,低下頭,嘴唇貼上了我鼻子上的那道指印。
他的嘴唇包住那個淡紅色的印記,輕輕地、持續地吮吸著,像是在把里面的淤血吸出來。有點疼,但更多的是麻。他的舌尖在牙印的輪廓上慢慢地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然後用力一吸——我倒抽一口氣,手指攥緊了他後背的T恤。
我們看向那個位置,指印周圍多了一圈新的紅痕,是他剛才吮出來的。兩種痕跡疊在一起,舊的淡紅,新的深紅,像一枚印章蓋在另一枚印章上面。
“好了。”他滿意地用手指摸了摸那個位置,“現在這個痕跡是我的了。”
然後他低下頭,給每一個傷口都留下了一個獨屬於他的吻。他專注地在我身上刻下他的痕跡,比考試仔細千百倍。
我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這是從昨晚到現在,我第一次笑。嘴角翹起來的時候,下唇的傷口被扯得有點疼,但不影響我咧開的嘴角。
“你笑了。”他說,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藏,“聽風,你笑了!”
“我笑怎麼了。”
“沒怎麼。”他重新跨坐在我腿上,雙手捧著我的臉,拇指擦過我嘴角翹起的弧度,“就是很好看。你笑起來最好看了。比平時還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然後他又吻了上來。這一次是啄吻——一下一下地啄在我的嘴唇上、下巴上、鼻尖上、眼皮上、眉毛上、額頭上。每一下都帶著一聲輕輕的“啾”,在安靜的器材室里格外清晰。
我被他啄得癢得不行,笑著往後躲,他就追著啄,最後我整個人仰面倒在體操墊上,他趴在我身上,雙手撐著墊子,低頭看著我。
“聽風。”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很軟,像是在說一句只給我一個人聽的悄悄話。
“嗯?”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他從高一開始就說了無數遍。會變的是說話的地點,但每一次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都和第一次一樣——認真的、篤定的、像是在陳述一個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
“我知道。”我說。
“那你喜歡我嗎?”
“你問了幾百遍了。”
“幾百遍也要問。”他固執地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你說。”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映著我倒影的、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玻璃珠一樣的眼睛。
我和他的臉貼在一起,耳邊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我的,和他的,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你非要我說的話,那我就說——我喜歡你,比喜歡任何事都多。”
他趴在我身上,雙手撐著體操墊,頭發垂下來掃在我的臉頰上。他愣了好幾秒,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想說什麼但找不到合適的詞。
我從沒見過他這副表情——平時的他總是伶牙俐齒的,奶聲奶氣的嗓音能一口氣說五十個字不帶喘,但現在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奶了,奶得幾乎要化掉,尾音在發抖,“你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我說。這麼近的距離,我看見他的睫毛在輕輕顫動,像蝴蝶翅膀的邊緣。“比喜歡任何事都多。”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紅的——是一瞬間,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打翻了一瓶紅墨水,從眼角蔓延到整個眼眶,然後淚水就涌上來了,亮晶晶地蓄在眼眶里,把那雙本來就大的眼睛放得更大了。
他拼命眨眼睛,想把淚水憋回去,但睫毛一扇,淚珠反而滾了下來,正好滴在我的臉頰上。溫熱的,小小的一滴,順著我的顴骨往下滑,和我自己眼角還沒干的淚痕匯在一起。
“你哭什麼。”我笑了,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我的拇指劃過他柔軟的臉頰,把那道亮晶晶的淚痕抹開,但馬上又有新的淚水淌下來,越擦越多。“是你讓我說的,我說了你又哭。”
“我沒哭。”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力氣大得把眼角都擦紅了,聲音卻還是奶聲奶氣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是器材室灰太大了,嗆眼睛。”
“每次都是這個借口。”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他嘴硬,但眼淚止不住。他索性不擦了,任由淚水從眼眶里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我的校服領口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你——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過分。”
“我怎麼過分了?”
“你明知道我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會哭。”他的聲音從奶聲奶氣變成了帶著哭腔的控訴,拳頭輕輕砸了一下我的胸口,不疼,像貓踩奶的力度。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我臉上,溫熱的水滴一顆接一顆,像是下了一場只淋在我臉上的小雨。
我把他拉下來,把他的臉按在我的頸窩里。他的鼻尖貼著我的脖子,呼出的熱氣噴在我的皮膚上,濕漉漉的睫毛掃過我的鎖骨。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情緒太滿了裝不下,從眼睛里溢出來了。
我的手環住他的後背,手掌貼在他瘦小的肩胛骨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快得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鳥的心髒。
“小野。”我叫他的名字,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嗯。”他的聲音悶在我的頸窩里,嗡嗡的。
“我喜歡你。”
他又抖了一下。然後他抬起臉,從我的頸窩里探出頭來,那張娃娃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子也紅了,嘴唇被自己咬得腫腫的。他看起來狼狽極了,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被雨水洗過的星星。
“再說一遍。”他要求道,聲音又啞又奶。
“我喜歡你。”
“再說。”
“我喜歡你。”
“再說再說再說。”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一口氣說了三遍,然後捧住他的臉,拇指擦過他臉頰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夠了嗎?不夠我還可以繼續說。我喜歡你,比喜歡任何事都多。比喜歡放假多,比喜歡紅糖姜茶多,比喜歡體育課偷懶多,比喜歡放學後在天台上看雲多——所有這些加起來,都沒有我喜歡你多。”
他聽著聽著,嘴角開始往上翹。那個弧度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最後變成了一個我見過的最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在光束里閃著光,像是鑲了碎鑽。他哭著笑,鼻涕泡都冒出來了,看起來又可愛又滑稽。
“你完了。”他用手指戳著我的胸口,奶聲奶氣地宣布,“你說了就不能收回了。我記在這里了。”他戳著我胸口的位置,正好是心髒跳動的地方,“刻在這里了。你要是以後敢說不喜歡我,我就——”
“你就什麼?”
“我就哭給你看。”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哭是一件很厲害的武器,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我笑了,雙手輕柔地抱住他的背,低頭吻住了他。
他悶哼了一聲,身體軟下來,整個人趴在我身上,手指攥緊了我校服的前襟。
吻了很久很久,我們終於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嘴唇都又紅又腫,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共享著同一片呼吸。
“聽風。”他輕聲叫我。
“嗯?”
“以後我每天都問你一遍。”
“問我什麼?”
“問你喜歡不喜歡我。”他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里亮得像兩顆恒星,“你每天都要回答。不能只說‘我喜歡你’,要說完整的句子。你要是哪天不說,我就——”
“哭給我看。”我替他說完。
“不對。”他搖了搖頭,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到和他滿臉淚痕的娃娃臉完全不搭,“我就親到你肯說為止。”
然後他低下頭,又啄了一下我的嘴唇。輕輕的,像蓋章一樣。
“這是今天的份。”他說,“早上在你家那個不算,剛才那個也不算。從現在開始算。聽風,我喜歡你。該你了。”
“我喜歡你。”我說。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我身上翻下來,躺在我旁邊的體操墊上。墊子很窄,他只能側著身,緊挨著我,一條胳膊搭在我的腰上,一條腿跨在我的腿上,整個人像一只抱著樹干的小考拉。
他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頭發蹭著我的下巴,軟得像一團蒲公英。
“小野。”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開口叫他。
“嗯?”
“你剛才說你在覆蓋我的傷疤,留下你的痕跡。”
“嗯。”
“我也要。”我轉過頭,嘴唇貼著他的額頭,“這里——”我吻了一下他的額頭,“這里——”吻他的眼皮,“這里——”吻他的鼻尖,“這里——”吻他的嘴唇,“全部都屬於我了。只屬於我一個。”
他又哭了。這次沒出聲,只是眼淚靜靜地淌下來,順著臉頰流進我的校服領口里。他的手指攥緊了我的衣服,指節發白。
“聽風。”他的聲音悶悶的。
“嗯?”
“我也是。只有你。”
下課鈴聲傳來,小野從我身上翻下來,坐在體操墊邊上,用手背擦了擦臉上已經半干的淚痕。他的眼睛還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但嘴角翹著,看起來像一只剛哭完就有罐頭吃的小貓。
“下課了。”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奶聲奶氣的調子,只是還帶著一點沒散干淨的鼻音。
“嗯。”
“你還能走嗎?”他歪著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剛才親了那麼久,腿軟了沒?”
“你才腿軟。”我坐起來,後穴被這個動作扯得一陣鈍痛,但我忍住了沒皺眉。小野還是看到了——他的目光在我腰部的動作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什麼都沒說,只是站起來,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握住他的手,他用力把我拉起來,之後重心不穩,往後倒了一步,後腦勺差點撞上身後的肋木架,被我一把拽回來。
“每次都這樣。”我嘆了口氣,“你拉人的時候能不能站穩了再拉?”
“不能。”他理直氣壯地說,然後彎腰把體操墊一張一張地疊好。那些墊子比他還高,他踮著腳才能把最上面那張推整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