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墨一樣沉重，徹底吞沒了草原。

　　木屋里，火把燃燒得噼啪作響，橘黃色的火光在粗糙的木牆上投下不停搖晃的影子，卻只能勉強照亮屋內一小片區域。林曉澤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混著剛才砍樹留下的木屑，順著臉頰滑落。他的手里只剩下一把銅斧和一把銅鎬——那把向導給的銅短劍，早在白天對付史萊姆的時候就被他情急之下扔了出去，現在正“長”在那只叫小藍的藍色史萊姆寵物身上。

　　小藍正軟軟地貼在他腳邊，身體微微顫動，發出不安的“啾啾”低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害怕。

　　“砰！砰！砰！”

　　門外，僵屍撞擊木門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木門已經出現了細小的裂縫，腐爛的指甲從縫隙里伸進來，劃出刺耳的刮擦聲。空氣中隱約飄來腐肉和泥土混合的惡臭，讓人作嘔。

　　林曉澤的腦海里一片混亂。白天建房子時的那點成就感早就被夜色和怪物徹底擊碎。畢業典禮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反復播放：嚴依依溫柔的笑容、趙凱得意的親吻、自己站在原地像個傻子一樣的窘迫……

　　“為什麼……我永遠都是那個廢物……”

　　酒勁上頭，加上失戀的酸澀和對未知世界的恐懼，像一團火在胸口亂竄。林曉澤眼睛發紅，呼吸越來越重。他死死盯著門板，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再這樣縮著了！在現實里他已經夠慫了，在這里至少要拼一把！

　　“操！老子跟你們拼了！”

　　他猛地拉開門閂，右手掄起銅斧，左手握著銅鎬，一腳踹開門板就衝了出去。小藍“啾”的一聲驚叫，趕緊彈跳著跟在他身後。

　　夜風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血腥腐臭撲面而來。第一個僵屍立刻轉過頭，腐爛的臉在火把微弱的光芒下顯得格外猙獰。它搖晃著身體，發出低沉的嘶吼，張開布滿尖牙的嘴就撲了上來。

　　林曉澤慌亂地揮起銅斧，用力砍下。

　　“咔！”

　　斧刃勉強砍在僵屍的肩膀上，切開了一些腐肉，但遠沒有他想象中那麼輕松。黑綠色的膿液濺了他一身，那惡臭幾乎讓他當場吐出來。僵屍吃痛，卻沒有倒下，反而更快地伸出爪子，一把抓向他的胸口。

　　“啊——！”

　　林曉澤痛叫一聲，胸前的校服被撕開幾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痛瞬間傳來。鮮血滲出，染紅了白襯衫。他踉蹌後退，銅斧差點脫手。第二個僵屍已經從側面圍了上來，動作比他笨拙卻穩得多。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廢物。

　　沒有短劍，只有斧子和鎬子，揮動起來又重又不順手。他根本不是什麼戰士，只是一個剛畢業的高中生，身體協調性差，力氣也有限。白天砍樹還行，現在面對真正的怪物，每一下攻擊都軟綿綿的，破綻百出。

　　“滾開！滾啊！”林曉澤紅著眼睛亂揮鎬子，砸中了一個僵屍的腦袋，卻只讓它晃了晃。僵屍反手一爪抓在他大腿上，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肌肉，鮮血頓時噴涌而出。那疼痛真實得可怕，像有無數把小刀在肉里攪動。

　　林曉澤慘叫著跪倒在地，銅鎬脫手飛出。小藍勇敢地彈跳著撞向僵屍，卻被一腳踩扁，發出痛苦的嗚咽，暫時失去了行動力。

　　更多的僵屍圍了上來。遠處黑暗中，還有飛眼的紅光在閃爍，尖銳的嗡鳴越來越近。

　　“疼……好疼……我錯了……我他媽太衝動了……”林曉澤倒在地上，雙手徒勞地護住頭，身體不停顫抖。僵屍的爪子再次落下，撕裂了他的肩膀和手臂。鮮血染紅了草地，溫熱的液體迅速流失，帶來刺骨的冰冷。

　　死亡的恐怖遠超任何想象。

　　不是游戲里一黑屏就結束，而是真實的身體被活生生撕咬、血液一點點流干、大腦因為缺氧而產生的劇烈眩暈和窒息感。肺部像被火燒，視线逐漸模糊，四肢失去知覺。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弱。腦海里閃過嚴依依的臉、父母的背影、自己這十八年所有的懦弱和遺憾……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好疼……救我……”

　　最後一個僵屍低下頭，腐爛的牙齒深深咬進他的脖子。劇痛達到頂峰，然後是徹底的黑暗和冰冷。

　　……

　　“咳！咳咳咳——！”

　　林曉澤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他發現自己正躺在木屋里的簡易床上，身上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傷口。火把還在燃燒，門外隱約還有僵屍的撞擊聲，但時間似乎回到了他衝出門前不久。

　　向導坐在床邊，依舊悠閒地喝著茶，笑眯眯地看著他。

　　“歡迎回來，年輕人。第一次死亡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林曉澤坐起身，雙手劇烈顫抖著。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肩膀、胸口，又低頭看自己的腿——什麼都沒有。剛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鮮血流失的冰冷、被活活咬死的絕望，卻像烙印一樣深深刻在靈魂里，讓他幾乎要崩潰地抱住頭。

　　“太……太恐怖了……我真的死了……那種感覺……我以為我永遠醒不過來了……”他的聲音沙啞，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我只是一個普通高中生啊……我為什麼要衝出去……我他媽就是個廢物……”

　　向導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感慨：“在這個世界，死亡不是終點。你擁有特殊的‘重啟’能力。只要你還強烈地想要活下去、想要改變，就能從死亡的邊緣回來。但這種能力……不是無限的，也不是沒有代價的。”

　　林曉澤愣愣地坐在那里，腦海里反復回放死亡的過程。那種真實到極點的痛苦，讓他對現實中的失戀忽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距離感。

　　嚴依依選擇了趙凱……那又怎麼樣？比起剛才被僵屍活活咬死的恐怖，失戀似乎沒那麼致命了。至少，他現在還活著，還能再試一次。

　　但他沒有立刻變得堅強或成長。他只是抱著膝蓋縮在床角，渾身發抖，好半天都沒緩過來。小藍也重新出現在他腳邊，軟軟地蹭著他，似乎在安慰這個廢物主人。

　　過了許久，林曉澤才勉強站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再衝動。他和向導一起，用剩下的木材加固了門窗，又多做了幾支火把插在屋子周圍。整個過程他都戰戰兢兢，生怕再出什麼意外。

　　向導在一旁耐心指點，告訴他夜晚怪物的弱點：怕光、行動緩慢，但數量多且耐力強。新手最好不要硬拼。

　　林曉澤嘗試著在心里默念“重來”，世界果然微微一花，讓他回到了加固房屋前的某個節點。他反復試驗了幾次，發現這個“SL”只能有限重置短時間內的狀態，而且每次使用後腦袋都會隱隱作痛，精神變得疲憊。

　　他沒有快速變強。

　　接下來的夜晚，他依舊很廢。幾次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縫，用斧子試探著砍殺靠近的單個僵屍，但往往沒砍幾下就被圍住，又一次慘死。死亡的恐怖反復折磨著他，讓他每次復活後都要縮在屋里緩好久。

　　但也正是在一次次死亡與重啟中，他慢慢學會了最基礎的生存：把火把插得更密集一些，用木頭做簡單的尖刺障礙，盡量把怪物引到光亮處逐個擊破，而不是傻乎乎地衝進怪物堆。

　　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

　　怪物們像潮水般退去。林曉澤癱坐在木屋門口，渾身是汗，眼睛里布滿血絲。小藍貼在他腿上，輕輕蹭著。他看著初升的太陽，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絲變化：

　　“嚴依依……我以前真的太慫了。但現在……我至少知道，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失戀……就失戀吧。比死在這里強多了。”

　　向導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你已經邁出了第一步。慢慢來，別急。泰拉瑞亞會教會你很多東西。”

　　林曉澤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銅斧。雖然還是那麼廢物，但至少，他活下來了。

　　而這，才是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