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
清晨的鬧鈴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把我從黏稠的睡意里一點點剮出來。今天禮拜一,還有升旗儀式,遲到會被班主任當眾點名。我趕緊一個激靈翻身坐起,趿著拖鞋衝進洗手間,抹了把臉,牙刷在嘴里捅了七八下,草草了事。
衝出房間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彌漫著母親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她總是起得比我早,我趕忙抓起面包往嘴里一塞,背著書包就往外跑。
車庫里,母親正側身站在一輛自行車旁,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在回復什麼消息。墨黑色的職業被光线勾出一道銀亮的輪廓,晨風把她的黑色制服短裙輕輕推動著。那雙腿在黑絲的裹覆下又長又直,像兩根被最上等綢緞包著的玉柱,腳踝處那顆黃銅色的小鈴鐺在晨光里閃了一下,不響——只安安靜靜地墜在她細白的踝骨旁,俏皮得幾乎有些不像她。
“媽,你今天又騎車?“我嘴里含著半口面包,含糊地問了一句。其實我並不真的關心答案,只是總得說點什麼,才能名正言順地多看她兩眼。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聽見聲音才慢條斯理地回過頭來,眉目間是一貫的冷冽,金色丹鳳眼淡淡地掠過我,停留了不到一秒。
“修車廠還沒排到件。“她的聲音不高,清冽如玉石相擊,“下周才能取車。騎車去,你跟著。“說完她便踢開腳撐,修長的腿一揚跨了上去,動作干淨利落,裙擺在那瞬間又被風掀起一角,又迅速落回原位,只留下一掠而過的、被黑絲勒得緊實的大腿曲线。我咽了口唾沫,低著頭去推自己的那輛舊山地車,心髒跳得像揣了只青蛙。
說實話,我很喜歡母親騎自行車的樣子。她的車是那種老派的城市通勤車,啞光黑的漆面,圓圓的車燈像一只安靜的眼睛,彎彎的車把上纏著深棕色的真皮握帶,後座窄窄的,車筐倒是方方正正,透著一股不趕時髦的體面。這車和母親的氣質意外地契合,低調、克制、一絲不苟。我還記得上周末她體檢完回來,第一次見車停在車庫里的情景——她說汽車半路拋了錨,維修師傅一時配不到進口件,臨時借了這輛車騎回來。我當時沒多想,只覺得這車雖然不算新,卻被擦得鋥亮,連氣門芯上的小帽都擰得端端正正,很符合母親“無論什麼東西,到了她手里都得干干淨淨“的風格。
我的腦海里順著“體檢”這兩個字,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上周末的記憶。那天陸程一個大男人鬼鬼祟祟地去婦科醫院,母親也不知為何也在,醫院的消防通道拐角處,她正和那個臃腫猥瑣的身影低聲交談著什麼,當時母親背對著我,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壓抑,似乎提到了一句“手術快要開始了”之類的話,還有門口那攤夸張並且帶有奇怪氣味的液體。不過我看過體檢單沒有任何異常,估計是學校在安排教職工體檢的某個常規復查流程罷了。畢竟她身體一向康健,容光煥發,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大病?
我收回思索,騎著車緩緩跟在了母親的身後。
秋風從耳邊擦過去,帶著點樟樹葉子將落未落的澀味。我騎著山地車,始終與母親保持著十米左右的距離,注視著前方那曼妙絕倫的背影。
看著她騎在前頭,那套嚴整的黑色職業短裙,修長的雙腿在緊繃的黑絲包裹下,正以一種極其規律且優雅的頻率踩踏著腳踏板。整條道路看上去寧靜而平常,可隨著我們漸漸駛入一段較為平坦、路面由細密瀝青鋪就的安靜路段時,周圍的雜音減弱,我的耳邊除了單車鏈條的輕微摩擦聲外,卻漸漸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古怪、極其細微的雜音。
起初,我以為是自己車輪軸承出了問題,或者鏈條需要上油。可當我微微放慢速度,讓兩車的距離拉近到五米左右時,我才發現那聲音根本不是從我車上發出來的,而是從母親身下的那輛自行車、從她那被西裝短裙和黑絲嚴密包裹的坐墊下方傳來的!
那是一種斷斷續續、被皮革與衣物重重壓抑住的機械異響。
“吱……咯吱……”
伴隨著她每一次右腳重重踩下、左腳隨之回帶的用力蹬踏,車座內部仿佛有什麼機件在強壓下艱難地摩擦著。那聲音極其沉悶,像是某種精密的彈簧在極限受壓時發出的痛苦呻吟,又像是皮革與某種冰冷的金屬或高硬度硅膠在極度狹小的空間內發生著劇烈的擠壓。
不僅如此,在這沉悶的機械摩擦聲間隙,我還隱約聽到了一絲讓人面紅耳赤的異樣水聲。
“咕嘰……滋……”
那是某種極其隱蔽、帶著溫熱濕潤感的摩擦聲,仿佛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強行包裹在緊繃的黑絲和制服下,隨著她每一次大腿肌肉的緊繃與高頻運動,在狹窄的縫隙中被迫翻攪。那聲音極其微弱,如果不是周圍足夠安靜,如果不是我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她身上,也不太可能察覺。
可偏偏,它就這麼清晰地鑽入了我的耳朵。
坐在前方車鞍上的母親,身形在某一瞬間出現了一絲極其僵硬的微顫。她那原本挺拔如標槍的脊背,在那個瞬間猛地向後微微一縮,雙膝近乎本能地向內緊緊一夾,連腳下的踩踏節奏都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短暫停頓。
然而,僅僅一秒鍾後,她便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克制與偽裝一般,修長的雙腿再度猛地發力,加快了踩踏的速度。隨著她車速的陡然提升,那座墊下方傳來的“吱咯”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急促、更加沉悶,仿佛內部那根看不見的機件正在隨著她的加速而瘋狂地進出、抽動。
我跟在後面,只覺得一股莫名的燥熱從小腹騰地竄了上來。我以為那是身體對曼妙身材的無限遐想,引發了某種不健康的生理衝動,甚至在心底暗暗唾棄自己怎麼能對端莊嚴厲的母親產生這樣的聯想。
我看著她那絲毫不亂、甚至依舊保持著冰山般高冷威嚴的後腦勺,怎麼也無法將剛才那些令人遐想的淫靡水聲,與眼前這位高貴不可侵犯的一校之長聯系在一起。
我只能把這一切歸咎於清晨空氣產生的幻覺,也可能是母親那輛車本身所特有的機械異響,慌忙搖了搖頭,用力踩下腳踏板,緊緊跟上了她再次加速的背影。
清晨的陽光逐漸升起,看著母親兩條腿交替蹬踏,那對渾圓的臀在制服短裙里一左一右地起伏,像漲潮時的海面,沉甸甸又極有節奏。黑絲在陽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油光,偶爾會有鈴鐺“叮“地一聲,很輕,很脆,混在風聲里,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冰面。我忽然覺得,這樣跟著她騎一輩子也不錯,什麼都不用想,腦子里那些亂糟糟的、關於她的、不該有的念頭全部沉下去,只剩下這份安靜的、得不到回應的,仰望。
十字路口的紅燈亮了。母親捏住刹車,一條腿踮在地上,車座底下似乎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咔噠“——像一粒扣子被轉回了原來的孔邊,恍惚間好像看見母親的嬌軀在車鞍上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裙擺順著她的動作往前滑了少許,露出被黑絲包裹的、繃得極緊的大腿下緣,我趕緊偏過頭去,假裝在看一旁早點攤蒸騰的白汽。
她在自行車橫梁上裝了一個小小的水杯架,里面卡著一個通體啞黑的保溫杯,杯蓋上嵌著一塊圓形的顯示屏,此刻跳動著兩個淺灰色的數字:37度。我頭一回注意這杯子,是上周她突然騎車上班的那天。說來奇怪,這杯子我從沒見過她在家用過,可最近她卻每天都帶著,而且杯蓋上那個溫度數字像被人施了咒一般,基本固定在37度左右。
我琢磨著,這保溫杯的保溫效果可真好,好得都有點邪門,昨晚上倒進去的熱水,明天早上還能保持同一溫度。想起來自己那只高三用到現在的塑料水壺,裝點熱水半小時就涼成井水,對比之下,母親不愧是重點高中校長,連買只杯子都這麼講究。
綠燈亮起,母親輕輕一蹬踏板,車輪滾遠了。我稍微提了提車速,騎到了與母親並排稍靠後的位置。在這個角度,我不僅能看清她修長優雅的側臉,還能更加真切地觀察到她平日里絕少露出的神態。
陽光打在她精致絕倫的側顏上,仔細觀察她那原本如冰山般蒼白清冷的臉頰,此刻竟泛著一層極其不正常的緋紅。那抹潮紅從她緊繃的鎖骨上方一直蔓延到修長的脖頸,最後化為耳垂上兩點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胭紅。
“媽,你臉怎麼這麼紅啊?”我側過頭,有些關切地大聲問了一句,“是不是騎得太急了?要不咱們稍微放慢點速度吧,離上課還有四十多分鍾呢。”
聽到我的聲音,母親的嬌軀在車鞍上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那修長的雙腿在黑絲包裹下下意識地往內側緊緊一扣,雙腳踩踏踏板的動作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滯澀。伴隨著她這一下突兀的停頓,她身下的座墊內部再次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咕嘰”微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因為她突然的緊繃而在深處被死死擠壓了一下。
母親極快地轉過臉來,眼神里似乎有慌亂與驚顫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刻意維持的嚴厲與冷漠。
“……沒事。”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細聽之下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輕微顫音。
她緊緊抿著塗了淡粉色唇膏的紅唇,修長的鳳眼冷冷地掃了我一眼,極力用平常那種公事公辦的威嚴語氣說道,“只是今天的太陽有點曬……況且清晨適量運動有助於血液循環。你的精力如果這麼充沛,不如多想想今天的物理抽測。”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艱難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飽滿的胸口在制服襯衫下劇烈地起伏著,細密的香汗從她白皙的額角滲出,順著她修長的天鵝頸沒入了緊扣的立領之中。
她的一只手緊緊抓著車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另一只修長的手則極其不自然地扯了扯西裝短裙的下擺,試圖將那已經向上縮到了大腿根部的黑絲裙擺往下拉一拉,去遮擋那根本不存在的“暴露”。
“可你的嗓子聽起來好像很干啊,”我依然笨拙而滿腔熱忱地關心著,“要不你喝口水吧?我看你保溫杯里好像裝了水。”
聽到“保溫杯”三個字,母親的身體再次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一下。
她那原本就緋紅的面頰瞬間褪去了一層血色,轉而呈現出一種極為詭異的蒼白與潮紅交織的病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強行壓抑著體內某種狂暴亂竄的衝動,緊咬著牙關,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冰冷語氣硬生生打斷了我:
“管好你自己。騎車注意看路,不要總是盯著我看。”
說罷,她再沒有給我任何說話的機會。她那雙包裹在黑絲下的纖細美腿猛地再次發力,狠狠地踩下了腳踏板!
隨著她車速的陡然提起來,她身下的自行車發出了一聲更加急促、更加沉悶的“吱咯”機械壓迫聲。她挺直了那極其優美的脊背,黑色的制服裙擺在晨風中劇烈翻飛,將她那豐滿挺翹的背影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的視野里。
看著母親那風華絕代的背影,我只覺得她今天雖然有些反常的嚴厲與急躁,但依然是那個無可挑剔、高貴冷艷的一校之長,只當她是害羞於被兒子關心。
我傻傻地笑了一聲,覺得這樣的母親既威嚴又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迷人魅力,趕忙踩動車輪,再次死死地跟上了她的腳步。
前面的主干道交匯處,紅燈赫然亮起。
母親踩下刹車,兩只包裹著純黑絲襪的修長美腿順勢滑落地面,穩穩地支撐著自行車。即便是停在雜亂的十字路口,她那近一米八的高挑身姿與挺拔脊背,依然如同一株矗立在風中的寒梅,高冷而不可褻瀆。
包包里的手機突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母親微微蹙眉,抽出一根纖細修長的手指,劃開了屏幕。
在後方半個車身位置的我,眼睛時刻不離母親,自然捕捉到了那一晃而過的屏幕界面——那似乎是一條教務處發送的工作提醒,發件人名字隱約是個“陸”字。我並沒有過多深想,只當是陸程或者教務處在向她匯報清晨晨會的安排。
母親直勾勾的盯著那條消息,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那握著車把的修長手指陡然緊縮,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雖然她極快地收起手機,臉上的表情也瞬間恢復成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冰冷與嚴峻,但那一瞬間微不可察的僵硬與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堪,依然沒能逃過我緊盯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沒有對消息做出任何回應,只是將修長的脖頸稍稍偏開,微微調整著呼吸,甚至避開了我關切的注視。
“媽,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有些謹慎地往前湊了湊,關切地看著她微微發白的面色。
母親連頭都沒回,用一種沒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是在宣讀文件一樣的聲线回答道:“沒事。教務處發來的工作通知而已。”
說完,她不再給我任何追問的機會,修長蔥白的手掌緩緩伸向了橫梁水杯架上的那個黑色保溫杯。
她緊緊捏著杯蓋,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慘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下達某種孤注一擲的決斷,隨後輕輕擰開了瓶蓋。
“嗡——”
瓶蓋被擰開的瞬間,一股微弱的熱氣在空氣中散開。
離她不過一米遠的我,鼻翼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晨風將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氣味送到了我的面前——那不是茶香,也不是某種清甜的飲料,而是一種沉悶、溫熱,帶著明顯咸腥與極為濃烈的上火氣味的腥臊怪味,就仿佛是某種放了整整一晚上、積攢了無數毒素與濁氣的液體蒸發出來的臭氣。
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有些困惑地小聲嘀咕:“媽……你這保溫杯里裝的是什麼啊?怎麼聽起來像草藥,聞起來怪怪的,有股……熟透了的苦騷味?”
聽到我的話,母親拿杯子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液體險些濺出來。
她那張剛剛恢復冰冷的面容,瞬間閃過一絲慌亂。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下劇烈顫抖著,整個人如同站在懸崖邊緣一般,搖搖欲墜。
“不該問的別問。”她低沉地呵斥了一聲,嗓音喑啞得厲害。
估計是某種味道難聞的特制補品或苦藥,我沒再多言,目光全落在了母親的動作上。
母親將杯口湊到嘴邊。她的下巴微抬,修長的天鵝頸繃緊出一條優美的弧线,修長的紅唇極小地抿了一口。
僅這一小口入喉,她的身體便猛地僵停了半秒。她那嬌艷的紅唇死死閉合,好看的眉毛擰在一起,喉嚨里隱約傳來一聲被死死壓制下去的梗阻與反胃聲。她沒有急著大口吞咽,而是停在原地,修長纖細的手指緊緊捏著杯身,極力壓抑著口腔與胃里翻涌上來的強烈排斥感,小口小口地適應著那股味道,將液體緩緩咽下。在忍耐咽下第二口後,她便迅速擰緊了杯蓋,不再強求,似乎怕若再多喝一口,便會在我面前失態。
她抽出一張手帕,優雅而迅速地擦拭了一下唇角,將手帕收好,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留下一個高傲冰冷的側影。
她的身影在晨光里晃了兩下,我鼻尖忽然掠過的氣息更加濃郁了,有些腥,有些臊,像夏天清晨沒及時倒掉的隔夜茶水,又像雨後沒衝干淨的陰溝口蒸上來的氣味。我聳了聳鼻子,那味道又好像已經散了,快得像是我的錯覺。
也許是誰家早點攤的泔水桶沒扣嚴實,也許是路旁那只翻了肚皮的死老鼠。我揉揉鼻子,沒往心里去。母親騎車的背影剛拐過街角,我只顧著追上去,那點子不快早就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騎過榆樹街的時候,路邊一隊穿著校服的學生正在公交站旁等車,有幾個是我們學校的。他們見到母親,紛紛站直了身子,隔著半條街就脆生生地喊:“顧校長好!“母親側過頭,微微頷首,算是應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被風遞過來已經碎了大半,只隱約聽見一句:“注意安全,別站在馬路牙子下面。“
說來也怪,我總覺得剛剛喝過藥的母親聲音里帶著一點極輕極輕的沙,像喉嚨深處含著一口沒咳出來的痰。那幾個學生倒渾然不覺,只笑著回:“知道啦校長!校長騎車好帥!“母親沒再搭腔,轉過頭,腳下不緊不慢地踩踏。風吹起她鬢邊幾縷碎發,黑絲裹著的長腿一上一下,鈴鐺又“叮“地響起來了,但我總感覺聲音不像是腳踝處發出來的。
行至老槐樹街,路面換成了那種帶盲道磚的鋪裝,磚面上一條一條凸起的棱,錯落地從兩排梧桐樹之間穿過去。我的舊山地車輪寬,碾上去只是“咯噔咯噔“地響,震得車把直顫,虎口發麻。母親那輛啞光黑的車輪細,壓過第一道磚棱時,車身極輕微地一跳,我看見她的腰忽然僵了一瞬,像有一根極細的針刺在了後腰上,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軟下來,繼續保持那副挺拔的姿態。
只是這一回,她的呼吸似乎重了少許,胸口在西裝外套下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些。我以為是這斷磚路太顛,正想開口說“媽,要不繞到非機動車道去“,卻見她已經稍稍偏過車頭,駛進了路邊平坦的水泥地。
好巧不巧,這時一輛灑水車慢悠悠地迎面開來,躲無可躲。母親的車輪貼著路沿,那車子的水掃得極寬,細密的水珠撲了我一臉。我“呀“了一聲,拿袖子去擦臉上的水,再抬頭時,正巧看見母親直直地立在路面上,兩條腿崩得筆直,腳尖點地,一只手死死攥住車把,另一只手極不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地、極細微地抖著,臉頰似乎有些發紅。
她的裙擺濕了一小片,緊貼在臀线上,那濕透的布料幾乎是透明的,我一眼掃過去,只看見一大片白得晃眼的大腿肌膚之下,黑色絲襪的顏色深了一塊,肯定是剛才灑水車弄得。
我喉嚨發干,慌忙挪開目光,心里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混蛋,我在看哪里。母親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线,偏過頭來,冷冷地瞥我一眼,:“發什麼愣,遲了自己跟班主任解釋。“我趕緊低頭應了一聲,跨上車,拼命踩踏往前去。
越是靠近學校,我越能感覺到母親車速的微妙變化。她的踩踏速度似乎越來越快,黑色的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修長的大腿肌肉緊繃到了極限,隔著黑絲都能感受到那股驚人的爆發力。那種隱約透露出的、急於抵達終點的迫不及待,估計是急著趕回學校有緊急事情要處理。
拐過最後一個彎,學校朱紅色的大門已經在兩百米外了。我喘著粗氣,抬頭去看母親,她騎車的速度忽然更快了,方才還跟我保持著兩三個車身的距離,這會兒已經拉開足有十米。她兩條腿飛快地蹬動,腳下幾乎帶起了風,裙擺被迎面的風吹得簌簌地抖,黑絲在晨光里亮得驚人。
她騎得那樣急,以至於鈴鐺聲都連成了一條細細的线,叮、叮、叮、叮、叮,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撥弄著,敲在我心尖上,這聲音不太像是腳踝那邊發出來的,“咕嘰……滋……”之前聽到的某種極其隱蔽、帶著溫熱濕潤感的摩擦聲也越來越明顯。
她比我先一步衝進校門,“吱——”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刹車聲,我們的自行車一前一後地緩緩駛入了學校行政樓前那片專門的教職工車棚。
要在車棚盡頭的空位上停下,車速一點點慢下來。
“哈啊……”
母親的一條長腿猛地支在了地面上。鞋跟在路面上擦出一道清脆的響聲。就在她的雙腳踏上地面、整個人離開坐墊的一瞬間,母親那緊繃得猶如拉滿弓弦般的身體,猛地向前微微一松。
她那張絕倫精致的冰山臉上,掠過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如釋重負的蒼白與虛脫。我恍惚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咔嗒“,像齒輪咬合,又像什麼細巧的金屬棒縮回了套管里,如同一條吸飽了鮮血的毒蛇般,緩緩地退了出去,只那麼一下,轉瞬就被風吹散了。
我搖了搖頭,只當是自己騎車騎得耳鳴,推著車跟進車棚,把自行車往她旁邊一靠。再抬頭時,母親已經站在車旁,拿著那個啞光黑的保溫杯,微微仰起頭,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喝得那麼急,那麼用力,喉嚨里滾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車棚里格外清晰,唇角還掛著一絲極細的水光,她拿手背不著痕跡地抹了。我站在她身後,只看見她肩胛骨在西裝外套下繃成兩條筆直的线,整個人像一根上緊了發條的弓弦。“媽,保溫杯我幫您拿著吧?”我走上前,關切地說道。
“不用。”顧素白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她迅速將杯蓋擰緊,將其牢牢握在修長的手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對我淡淡道:“回你班上去,別在這里磨蹭。“
說罷,她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拿著保溫杯,踩著那雙黑色高跟鞋,頭也不回地朝著行政樓大步流星地走去。
就在母親剛剛走到行政樓寬敞的大理石台階前時,一個令人作嘔的身影從陰影里腆著肚子鑽了出來。
只聽見旁邊傳來一陣“嚓嚓“的腳步聲。是從行政樓台階上下來的陸程,他上身一件灰撲撲的廉價西服,下擺皺得像咸菜葉子,領口那圈明晃晃的油漬在晨光里十分扎眼。又矮又胖,肚子頂得襯衫扣子崩得死緊,走動起來渾身的肉跟著顫,活像一尊被水泡脹了的泥胎。
他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油膩得能刮下一層來,臉上的肥肉擠成幾道褶,細小的眯縫眼滴溜溜地往母親身上打轉,從西裝領口勾到裙擺下沿,又飛快地收回去,裝作若無其事。
“顧校長早!您今兒又騎車來的?可真是……英姿颯爽!學生們都該跟您學學!“他點頭哈腰,雙手在肚皮前不住地摩挲,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枯葉在地上拖。
母親在台階前站住,沒有看他,只把保溫杯往懷里收了收,像怕他的目光沾上來似的。她的鼻尖皺了皺,下頜微微偏開,衝著行政樓里那面寫著“校風嚴謹“的照壁點了一下:“早。“一個音,短而冷,鋒利得像用刀背拍在石板上。
那字吐出來時,一股濃郁的氣味,帶著某種溫熱的、蛋白腐敗般的腥氣,甚至壓過了陸程身上那股汗臭和發油味,浮在兩個人之間。陸程臉上的肉抽了一下,鼻翼忽然用力縮了兩下,像狗嗅到了什麼。他的目光順著母親淡紅的唇线溜下去,落到她握著的保溫杯上,又飛快地瞟回她的臉。
母親仍舊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得像在打發一塊蹭到鞋底的爛泥。陸程卻不以為意,反倒又往前湊了半步,離母親不過半臂的距離,鼻子不明顯地抽了抽。我分明看見他臉上那堆肉笑里,忽然裂開一道極其隱秘的紋,像聞到了什麼天大的美味,又像看見了什麼極下作的樂子,那笑紋只閃了一下就收回去,重新堆成那副卑微惶恐的模樣,回到卑瑣的、討好的褶子里。
“真、真是辛苦了……您那車……“陸程朝車棚那邊虛抬了一下下巴,雙手在肚皮前搓得更響,沙沙沙,像砂紙擦過舊桌面。
母親連個正眼都沒給他,鞋跟已經上了兩級台階。她的聲音冷得往下掉冰碴,帶著一種天生居高臨下的絕對蔑視:“陸主任,這個時間你該在辦公室做德育周報,不是在校門口檢查車輛。”
她側了側身子,小腿繃得筆直,黑色的裙擺動也不動。那副不耐煩幾乎帶著生理性的反胃,別過臉去時,她的指尖還從裙袋里抽出一小塊真絲手帕,在鼻尖下輕輕按了按,像要把剛才那陣味道從空氣里擦掉。
空氣中似那股溫熱而異樣的氣息直接拍打在陸程的臉上。
就是這絲轉瞬即逝的氣息,讓站在近在咫尺的陸程,捕捉到了某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信號。
陸程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極其詭異地閃過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淫邪笑容。他那雙眯縫眼里爆發出一種貪婪、病態而又極度滿足的光芒,甚至在上前半步時,故意將自己那肥胖的身軀貼近了顧素白的裙擺,仿佛在肆意嗅探著什麼。
“是是是……我馬上拿去辦,絕對不耽誤顧校長的大事……”陸程點頭哈腰地回答,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站在不遠處的我,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著陸程在母親面前那條搖尾乞憐、如喪家之犬般的丑態,我心里頓時升起一股無與倫比的痛快與暢快!
“活該!這個死胖子,平時在學校里裝腔作勢,還不是被我媽像訓狗一樣踩在腳下!”
我暗自冷笑,之前那些殘留在心底的、關於陸程的種種陰暗猜測和恐懼,在這絕對的權力碾壓面前瞬間煙消雲散。甚至,我有些懊惱自己前幾天怎麼會把這種貨色放在眼里,恨不得當時就狠狠抽自己幾個耳光。有母親這樣強勢、高貴、不可戰勝的女人坐鎮學校,陸程不過是一只只敢在陰溝里嚶嚶狂吠的野狗罷了,根本掀不起半點風浪。
還沒走遠的陸程突然回頭:“顧校長……您今天臉色有些紅,是不是騎車累著了?要不要讓醫務室給您送杯……“他的話還沒說完,母親的身體極其明顯地晃了一下,下一秒她迅速邁開步子,擦著他的肩膀徑直走了過去。她走得那樣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篤篤“聲,鈴鐺被步伐帶得一響一響,聽上去竟像在逃。
我狠狠瞪了陸程一眼,只覺這死胖子怎麼看怎麼面目可憎。
陸程也正轉過頭來。他臉上的假笑已經摘掉了,兩頰的贅肉沉沉地垂著,那雙小眼睛眯成兩條發亮的縫,眼珠朝洗手間的方向斜了斜,嘴唇很慢地咧開,露出半截灰黃的牙。他的短粗手指在西裝前襟上抹了抹,沾下一片不知是什麼的油漬,然後低低笑起來,笑聲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痰,和清晨的鳥叫聲攪在一起,粗糲又黏稠。
“裝!繼續給老子裝冷!“陸程看著顧素白消失的方向,肥厚的嘴唇一翻一翻,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里往地上擠,“連老子走過的空氣你都嫌髒?抽著香水手帕捂鼻子?臭婊子……老子憋了一整夜,最黃最臊的,還不是一滴不剩地咽下去?嘿嘿……“
風把最後幾個字吹得零零碎碎,我只聽見“臭婊子“幾個音節從他噴著熱氣的嘴里爬出來,渾身的血直往頭頂上衝。我攥緊保溫杯,恨不得衝上去照著他那張油淹過的臉來一下。可我只是瞪著他,胸口燒得厲害。
陸程發現了我的視线,馬上把腰一彎,臉上的狠毒坍成一堆可憐巴巴的褶子:“明昔同學,怎麼還不去上教室啊?“他搓著手,笑得像菜市場被掀了攤子的小販。
我沒理他,抱著杯子快步往樓上走。這樣的貨色,有母親鎮著,諒他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他也就只配在人後嚶嚶狂吠,像條躲在垃圾堆後面叫兩聲就縮回去的野狗。
回教室的路上,我的腦子里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放起母親方才的動作。她最近跑洗手間的次數比從前多了,我以為是自己心思太細,可今天早上,她那樣急地走進樓里去的,腳步比任何時候都快。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撐著下巴望著空蕩蕩的操場,母親最近每次課間都去衛生間,一去就是十幾分鍾,有幾次我借著拿鑰匙的名義去辦公室找她,門虛掩著,人不在,敲了半天的辦公室側門,才聽見盡頭衛生間里抽水馬桶斷斷續續地響。
我想起她今早騎過盲道時驟然一僵的腰,想起她下車時那聲響得極輕卻極清晰的“咔嗒“,想起她仰頭喝盡那最後一口水時繃直的脖頸。我什麼也沒想明白,只是心里無端地發酸,酸得我連筆都握不住。
此時一樓的洗手間里,顧素白反手把門扣上。她站在隔間里,後背抵著門板,閉上了眼睛。下腹的脹意已經憋了半路,不知從何時起就在腹里隱隱地跳。她緩緩在便器前蹲下,用手撩起裙擺,她微微分開腿,試著排尿。水流出來了,很細,不慢不快地流著,像淋浴頭被調到最細的檔位,灑下去一小片。
她蹙起眉,用了點力氣,聲音還是那樣細,滴落在瓷壁上,散成十幾點水珠。鈴鐺隨著她身子極輕的顫抖搖晃起來,叮鈴一聲,兩聲,在衛生間里蕩開。那聲音一絲絲地鑽進耳里,提醒她。兩側大腿根開始發酸,她用一只手撐住旁邊的隔板,試圖像從前那樣又快又利落地結束。可無論怎麼用力,水流也只是保持著那種不溫不火的速度,細細地、斷斷續續地往下淌。
她從來都是時間觀念極強的人,即使在這種事上,她也習慣了一分半鍾內解決。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不一樣了。她蹲在那里,聽著鈴鐺叮叮當當地晃,聽著那涓細流拖拖拉拉地響,心里浮起一絲難以說清的、細微的不安。
早自習的預備鈴在五分鍾前就已經響過了,走廊里原本熙熙攘往的學生群體漸漸散去,整個學校沉入了一種近乎壓抑的肅靜之中。
我懷里抱著剛從班主任那里領來的厚厚一沓早讀講義,踩著細碎的腳步從三樓教研室往回走。因為心里始終牽掛著母親剛才那急促而痛苦的背影,在經過二樓與一樓之間的樓梯拐角時,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鬼使神差地沒有直接朝教學樓方向走,而是順著幽暗的走廊,朝著一樓盡頭那間剛剛搬遷不久的教導主任辦公室方向走去。
一樓的空氣遠不如高層通透,越往深處走,那種長期不見陽光的潮濕霉味就越發濃重,其間還混雜著附近垃圾站翻涌上來的酸腐臭氣。
長廊盡頭傳來一點聲音,那聲音很怪,像老式水管被堵住了大半,只留下細細一道氣口,有節奏地一下一下往里吸,又一下一下往外吐,濕漉漉的,帶著點發黏的尾音。起初我沒在意,只當是哪間辦公室的水龍頭沒擰緊。又走了十幾步,那聲音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管道回氣的空洞,更像是有人蹲在牆根下面偷吃什麼帶湯帶水的東西,唇舌翻攪得極快,時不時“滋滋“一聲,像要把什麼軟骨縫里的肉汁都嘬出來。我不經皺起眉頭,胃里那點早飯不適時地翻了一下,這聲音屬實有些惡心。
又往前走了幾步,有一股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濃,像衛生間的地漏被太陽蒸過以後泛上來的潮氣,混著一點酸、一點腥、一點說不上來的葷,像夏天擱久了的抹布。我捏了捏鼻子,心想這方位好像沒廁所,慢慢放緩了步子,眼睛在幾扇辦公室門之間游移,最後停在教導主任辦公室那扇半舊的棕色木門上。門關著,但地下那道兩指寬的門縫里正泄出一點渾濁的暖光,像有人在里頭點了一盞黃兮兮的台燈。
我對這間辦公室本能地排斥,陸程那副油光滿面的樣子像一層看不見的豬油貼在門板上,光是從門外經過都覺得鞋底發膩。正當我加快腳步想要快點離開這里時,原本安靜的空氣里,突然隱隱約約傳出了一陣令人齒冷而又極度怪異的聲音——
“咕唧……吸溜……嘶……”
那聲音極為古怪,粘稠、濕潤,帶著某種肉體與粘膜劇烈絞動、吮吸時發出的沉悶水響,就像是有人在極度飢渴地嗦著一碗粘稠發燙的膏湯,又像是水蛭在泥濘的沼澤深處瘋狂吞咽著什麼。伴隨著這股粘膩水響的,還有一陣沉重而粗糲的喘息聲,以及某種皮革與粗糙布料劇烈摩擦產生的“吱呀”異響。
“呼……對……就是這樣……臭婊子,剛才不是挺威風的嗎?現在還不是得像條狗一樣……”
一道粗鄙而囂張的低吼聲隔著門縫悶悶地傳了出來。那聲音里沒有半點平日里在公開場合的懦弱諂媚,反而充斥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得意與狂妄。
“呵……這不喝得挺干淨嘛,杯底兒都比您臉上還光溜……味道怎麼樣?是不是比……香多了?“是陸程的聲音,又低又黏,像喉嚨里泡著半口痰,每個字都拖著一截油星,笑得時斷時續,“這……杯好使吧,……效果頂好,您放心,專門……定制的。”
我皺了皺眉頭,心里升起一股本能的反感。那個聲音太熟悉了,除了陸程那個死胖子,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我估計他又在辦公室里背著所有人偷吃什麼氣味腥臭的劣質宵夜,看什麼不堪入目的惡俗視頻,之前就有傳言某個行為不端的後勤人員跟他搞過什麼見不得人的肮髒交易。
“哈~ ”
隱約聽見另一道聲音從門里浮出來,極低,極短,像從水底冒出的半個氣泡,又像一個人把嗓子壓到了極限才擠出的一兩個音節,辨不出男女,辨不出內容,裹著一層又濕又啞的毛邊,像被什麼糊在了喉嚨口。
“大點兒聲。“陸程的聲音突然沉了半度,像從嗓子眼里壓出來的笑,帶著種慢騰騰的、幾乎能看見他嘴角肥肉都在抽搐的得意,“剛剛在……不是挺能講嗎?…………怎麼,嫌髒啊?”
話音落下,那陣濕黏的吸吮聲更密了,間或夾著幾聲極輕的、像人被水嗆進氣管後的悶咳。
正當我捏著鼻子准備快步離開這個散發著惡臭的地方時,門縫里透出的微弱光影微微一晃,我下意識地用余光往里面瞥了一眼。
僅僅是那一眼,里面的畫面就讓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只見辦公桌後方,陸程正以一種極其詭異而囂張的姿勢斜靠在一把龐大的黑色辦公椅上,矮胖臃腫的身軀此刻顯得格外發沉,灰色廉價西裝的紐扣完全崩開,露出里面被肥肉撐得高高鼓起的肚腩,褲腰被胡亂地解開耷拉在腿根。他那張泛著發霉油光的窄長臉上,兩頰松垮的肉團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劇烈地抽搐著,細小的眯縫眼舒服地半合著,眼角擠滿了深重的惡毒褶皺,肥厚發黃的嘴唇微微張著,不斷發出粗重如牛的喘息。
更讓人惡心的是,他那雙粗壯、布滿油汙與黑泥的腳正極其放肆地擱在辦公椅前方的空檔處。那雙沒洗干淨、散發著劇烈臭氣的光腳,正隨著他那沉悶粗俗的喘息聲,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泄憤與凌辱意味地向下狠狠踩踏、像是碾壓著什麼沉甸甸而又極其富有彈性的玩具。
伴隨著他那大腳丫子的每一次重重踩踏,空氣中都會隱約傳來一聲極其微弱、被死死咬在牙縫里的劇烈悶哼,以及某種冰冷金屬撞擊發出的“叮當”微響。
“噗……”
突然,一聲不是很響、卻極其沉悶渾濁的排氣聲從里面傳了出來。緊接著,一股帶著極度上火惡臭與腐爛食物混合的刺鼻屁臭,順著門縫如同一股毒氣般猛地衝了出來!
“哈哈哈哈……臭……,爽不爽?老子這滋味夠不夠濃?”陸程那粗俗惡毒的怪笑聲隨之響起,帶著一種贏家通吃的狂妄。
“唔……咳咳……”
門縫深處,隱隱傳來了一聲微弱到極點的干嘔與咳嗽聲,那聲音沙啞、極悶、極低、像被整個口腔堵住後勉強發出的鼻音,帶著哭腔的氣音,又像求饒又像咳嗽,卻又被強行壓制在喉嚨深處,只一瞬就沒了,尾音斷得干淨利落,干淨得嚇人,似乎生怕發出半點動靜。
這聲音里有種讓人渾身發冷的熟悉,仿佛在哪聽過,可越去抓越抓不住。我想再湊近聽,耳邊忽然落下一聲極輕的、肉感的響,像什麼軟而厚的東西短促地擠出一口氣,又短又悶,“噗“的一下,像手掌壓在濕泥上冒出的泡。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可那股臭氣卻像從門縫里伸出一只透明的手,不聲不響地捂住了我的鼻子。
那是一股濃烈的、帶著體溫的、直往人嗓子眼里鑽的臭,像陳年的陰溝泥攪著半勺香油,在秋日的暖光里發酵開來。我猛地向後退了兩步,胃里“咯“地一抽,差點當場吐出來,“這死胖子居然在辦公室里脫鞋放屁?”
門里陸程的聲音又響起來,又低又享受,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從骨頭縫里沁出來的痛快:“繼續!“
“咕咚……咕咚……滋……”
緊接著,洗手間方向特有的水流聲與某種液體注入容器的急促嘩嘩聲混雜在一起傳來,那動靜聽起來極其沉悶,就像是有人正當著面將大量溫熱的液體瘋狂灌注進某個狹窄的瓶口里。
“嘔——”
那股撲面而來的刺鼻惡臭讓我險些吐出來。我只覺得渾身發毛,心里對陸程這個邋遢惡心的死胖子產生了極大的厭惡與唾棄。這混蛋簡直就是個徹底的變態!不僅在辦公室里搞這些肮髒不堪的丑事,竟然還散發出這種令人發指的惡臭!我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呆,甚至覺得多看一眼都是在汙染自己的眼睛,趕忙捏緊了鼻子,抱著講義低著頭朝走廊另一頭快步走去。
就在我剛剛轉過拐角、准備跨上前往教學樓的樓梯時,眼角的余光卻突然瞥見遠處好像有人,像一片極淺的影子,貓著腰,穿著制服套裙的身影正用手緊緊捂著嘴巴,以一種近乎踉蹌而慌亂的姿態踩著高跟鞋朝著東側的洗手間快步走了過去。那背影優雅而熟悉,雖然行動間透著股說不出的虛脫與慌張,但那修長筆直的黑絲美腿和挺拔的身姿,看起來竟與母親極其相似。
“媽?”我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緊,連忙快步追上前去想要確認。
然而,還沒等我走幾步,便看見陸程那張臃腫發沉的窄長臉從辦公室門後露了出來。他此時已經重新歪歪扭扭地扣上了西裝紐扣,只是那雙細小的眯縫眼里還殘存著一抹尚未退去的猥瑣與病態的滿足。
看到我站在走廊里,他兩頰松垮的肉團擠出了一個極度油膩而虛偽的笑容,用那粗短髒汙的手指扯了扯領帶,主動跟我打了個招呼:“喲,明昔同學啊,拿這麼多講義去哪兒呢?”
看著他那張散發著油光與惡臭的肥臉,再聯想到剛才在門縫里聽到的粗俗動靜,我胃里一陣反胃,連一句話都不想跟他多說。
“路過。”我冷冷地應了一聲,眼神里寫滿了掩飾不住的厭惡與輕視,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半點,徑直從他面前繞了過去。
陸程看著我那輕蔑的態度,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似乎是瞥了一眼我手中講義最上層夾著的鋼筆,隨後嘴角勾起一抹極度陰毒與戲謔的歪斜弧度,小聲哼了一聲,轉頭准備走出走廊。
剛走沒進步,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頭往我這邊邁了半步,笑得兩頰肥肉往上一擠:“顧校長最近好像感冒了,你作為兒子要多關心一下她呀,讓她最近多喝熱水“他的語氣溫吞得像一鍋放餿的粥,“熱水”兩個字說的很重,臉上還掛著一層我看不透的猥瑣,像剛抽完一支極順的煙,渾身上下都松松垮垮的。
我實在不想和他並肩走一個方向,於是趕忙往回走准備繞路。
路過陸程辦公室門口時,那扇門沒全關上,只虛掩著一道窄窄的縫。我本來已經走出兩步,鼻尖忽然又碰到那股熟悉的臭味,和方才如出一轍,只是淡了些,像死魚在牆角散出的腥。我屏住呼吸,本想快步走掉,余光卻不由自主地飄進門里。
看見陸程剛坐過的那把椅子孤零零地斜在辦公桌前,遠看只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高級皮質辦公椅,椅背磨得發亮,上頭還搭著一條深色薄毯。可細一看就叫人發毛——那坐墊與尋常椅子不同,中間那片像被人整個挖空了,只剩下一圈窄窄的透明邊緣,玻璃一樣泛著冷光,像一口嵌在椅子里的淺盆,偏偏四周圍又不透亮。
下面該是空當的位置,三面用深灰的木板封得嚴嚴實實,像在里頭藏了個小籠子。這椅子外頭還折著兩折厚厚的坐墊包著,若不掀開,外人根本看不出這層機關,整把椅子散發著一種既高檔又透著說不出詭異與變態的離奇感。
我只瞧了一眼,後頸便像有小蟲在爬。這死胖子什麼癖好,坐把椅子還弄成這鬼樣,跟個馬桶蓋似的,也不知道陸程這種肥胖惡臭的猥瑣小人到底是從哪里淘來這種有特殊癖好的怪異家具。
出於好奇,我想偷偷進去看看,可鼻子里那味越來越濃,像誰把門後的陰風都釀成了酸汁。
腳剛跨入半步,鼻尖就再次聞到了剛才在門縫里聞到的那股極為相似的腥臊與惡臭氣。
我趕忙捏緊了鼻子,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
視线無意間落在了辦公室茶水台的邊緣。那里正靜靜地放著一個啞黑色的保溫杯,杯身被台燈的光照出一小片模糊高光,杯口開著,黑沉沉的。
杯身上那塊微型溫度顯示屏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而杯口內部,此刻竟然裝滿了整整一杯色澤深黃、表面甚至還漂浮著一層細密泡沫的溫熱液體,那濃烈的腥臊惡臭正是從這個杯子里不斷蒸發散氣出來的。
那保溫杯的款式和顏色,看著竟然有些眼熟,似乎和我今天早上在母親自行車架上看到的那個有些相似。但轉念一想,這種樣式的智能保溫杯在市面上大把都是,幾乎人手一個,根本沒什麼稀奇的。況且陸程這個死胖子向來邋遢不講衛生,指不定又是在杯子里泡了什麼古怪上火的劣質草藥或者是直接把茶水放過期發霉了。
一想到這滿屋子的惡臭和陸程那張惡心的肥臉,我心里最後一絲好奇心也徹底煙消雲散了。我趕忙捏著鼻子,抱著講義頭也不回地朝教學樓狂奔而去,發誓再也不想和這個名聲掃地的丑角產生半點接觸。
路過東側衛生間門口時,我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里頭傳來“嘩嘩“的水聲,像誰把水龍頭開到了最大,水流砸在白瓷盆里,濺得到處都是。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極輕極輕的,像有人從喉嚨里憋出一聲長而細的氣。
“明昔?”
身後傳來一陣清脆而沉穩的高跟鞋踩地聲——“噠、噠、噠”
一道高挑修長、散發著冷冽香氣的身影,邁步走了出來。
她的聲线依舊低沉、清冽,帶著那種習慣性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嚴苛與威嚴。可只要仔細去聽,就會發現那冰冷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喑啞與顫音,仿佛她的嗓子剛剛被某種燙熱而腥臊的液體灼傷過一般。
她的臉在燈光里白得過分,幾乎沒有血色,唇上的口紅色號仍是那支很正的紅,像剛從什麼極冷的地方回來,唇线繃得平直。可我注意到,她的鬢角有點濕,不是汗濕成片,只是幾綹碎發貼在耳前,像被水潑過又草草擦干,發尾還掛著極細的水汽,在光里亮晶晶的。
“這個時間,早讀預備鈴已經響了很久了。”顧素白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修長的鳳眼冷冷掃過我懷里抱著的講義,眉尖極其嚴厲地蹙了起來,“你拿著講義不回教室,跑來這里做什麼?”
那種熟悉而沉重的威壓感撲面而來。
“我……我是去教研室拿講義的,”我有些緊張地抱緊了講義,低著頭不敢直視她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但心里對她的關切又讓我忍不住小聲多嘴了一句,“媽……我看您臉色很不好,剛才在衛生間里是不是又身體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幫您去醫務室倒點熱水或者拿點藥……”
“住口。”
母親徑直打斷了我的話。她的語氣冷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利刃,沒有半點溫度,甚至帶著一種因為被觸碰到秘密而產生的戒備與強硬。
“在學校里,我說過多少次,叫我校長。我的身體狀況如何,不需要你一個高二的學生來操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強行壓抑著體內某種狂暴亂竄的衝動,緊咬著牙關,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冰冷語氣繼續呵斥道:“你現在的唯一任務就是把心思放在學習上。立刻拿上你的講義,回教室上課!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在學校漫無目的地亂逛,本周的綜合考評扣分直接算在你頭上。”
說罷,她再沒有給我半點解釋的機會。母親挺直了那極其優美的脊背,踩著黑色高跟鞋,以一種極度端莊高傲、卻又隱約透露出幾分僵硬與倉促的步伐徑直越過了我。
在她擦肩而過的瞬間,一陣冷冽的特制香水味撲鼻而來,試圖掩蓋掉一切不該存在的痕跡。可在那濃郁的香氣底層,我那敏感的鼻子卻依然隱約捕捉到了半絲極淡、極古怪的溫熱腥氣,與剛才在陸程辦公室門口聞到的惡臭異曲同工。
我站在原地,看著母親那依舊不可侵犯、高高在上的高挑背影,只覺得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嚴厲與冷酷。我只當她是太看重校長的尊嚴與威信,害羞於在學校里展現出病態與軟弱,才用這種強硬的態度將我趕走。
就在我剛邁出兩步准備跨上樓梯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手機震動聲。
“叮。”
這輕微的提示音在肅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母親在前方停下了腳步,從西裝口袋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那一瞬間,她背對著我的高挑背影似乎顫抖了一下,原本挺拔如標槍般的脊背,仿佛被某種沉重無比的無形枷鎖狠狠砸中,連踩著高跟鞋的修長美腿都隱蔽地向內交疊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忍受著什麼。
她的動作很快,僅僅過了兩秒,便重新將手機收起,隨後優雅地轉身朝我走了回來。她的神情依舊是一貫的冷漠嚴肅,看不到任何慌亂或失態,仿佛剛才只是看了一條尋常的通知。
她叫住了我並且在距離我一步遠的地方站定,微頷著下巴,目光落在我抱著的講義上,眼神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
“明昔,你講義封面上夾著的那支鋼筆,借我一下。”她的聲音平穩清冷,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顫音,不仔細的話,聽不出半分異樣。
我微微一愣,有些詫異於母親會開口向我借筆,畢竟她辦公室里並不缺文具。
顧素白見我發愣,眼神微微一冷,用一種公事公辦、不容反駁的口吻補充道:“我的筆臨時找不到替用的,待會升旗儀式的講話材料需要簽字。用完上午還你。”
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看著母親那威嚴自然、毫無破綻的尊嚴氣場,我並沒有多想,只當是學校行政辦公臨時出了小紕漏。
“哦……好的,媽……校長。”
我連忙將夾在講義封面上的那支黑色金屬外殼鋼筆取了下來,雙手遞了過去。
顧素白伸出纖細的手指接過了筆。在交接的瞬間,我不經意碰到她的指尖,發現冰涼得有些發硬,但她拿筆的動作卻極其穩當,收下筆後便平淡地道了句:“去上課吧。”
她將鋼筆握在掌心,轉身踩著高跟鞋,步履沉穩地朝著大堂與操場方向走去。那高挑挺拔的背影依舊充滿了無懈可擊的高貴與冷艷。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母親那高挑挺拔、卻隱約透著幾分孤零與絕望的背影,心里雖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看著她將我的鋼筆收下,心里隱隱還有些被母親需要的微小喜悅。
秋風卷著微涼的落葉從操場平整的柏油跑道上呼嘯而過。全校三千多名師生早已按班級方陣排列整齊,列隊肅立在巍峨的升旗台下方。整座操場鴉雀無聲,只有高聳的旗杆上彩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所有人的視线都自下而上地聚焦在升旗台上。
我混在高二隊伍中後段,雙手緊貼著褲縫,身姿站得筆直,周圍校服擠著校服,呼吸里全是塑膠跑道上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的味道。旗杆很高,風把那一面紅旗的角吹得啪嗒啪嗒響,塔台上的話筒在試音,先是一聲尖銳的電鳴,接著有老師吹了吹麥,那聲音像風往麥克風里扔了一把碎紙。每當這個時候,我的心里總會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與崇拜。待會上台的那個高高在上、掌控著全校命運的冰山女神,正是我的母親。
母親站在話筒後。身著一套極為莊重肅穆的黑色立領定制套裝,上身裁剪得極具线條感,將她接近一米八的高挑身材襯托得宛如一尊巍峨高冷的冰雕。西裝下擺在腰間收出冷硬的弧度,下半身裙擺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黑色的標准絲襪包裹著她那修長筆直的美腿,散發著無與倫比的高貴與禁欲氣息,腳踏黑色尖頭高跟鞋,全身上下有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女王氣場。
她的頭發全部挽起,沒垂下一根,露出下半截白得發青的頸子,幾絡碎發用黑夾壓得一絲不苟。她先抬眼朝台下掃了半圈,目光又准又冷,像點名,又像巡檢,前排幾個交頭接耳的學生立刻把嘴閉上了。前頭有女生用氣音說“校長今天好凶“,我 心底竟有點得意,又有點發虛,仿佛那記眼刀也刮過了我頭頂。
她沒拿講稿,右手只松松圈著一只啞黑色保溫杯,手指貼住杯壁,骨節勻停。
很快,麥克風發出“嗡“地一聲,像被灌進風,接著母親開口,嗓音又脆又穩,每個字都從胸腔里拔出來,硬邦邦地砸在操場上,回音幾乎不用喘。
陸程正躬著身子站著在她側身半步,穿了一件洗得發亮、緊緊箍在身上的灰色廉價西裝,矮胖臃腫的身形在母親挺拔的身姿對比下,活脫脫像是一個滑稽可笑的侏儒。
他那張油光滿面的窄長臉上掛滿了諂媚與惶恐,兩頰松垮的贅肉隨風輕顫,短粗的手指死死扣在肚皮前摩挲著,連眼神都不敢直接與顧素白對接,生怕觸怒了這位雷厲風行的一校之長。
“同學們,老師們。”顧素白站在話筒架前,低沉清冽的聲线通過高功率擴音器在操場上空轟然炸響,“在上次老實驗樓火災事故圓滿平息後,我們必須引以為戒。安全與紀律是學校建設的紅线,任何忽視風紀、無視規章的行為,都將受到最嚴厲的懲處。”
她的講話極其果斷強硬,字字句句如同重錘落冰,帶著一種天生居高臨下的威嚴。
“在紀律面前……沒有任何人……可以享有特權……”
在對全校師生提出嚴苛紀律要求的同時,她甚至連半個余光都懶得施舍給一旁的陸程,當需要陸程接續匯報時,她只是極其隨意、甚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惡與輕視,冷冰冰地吐出一句“陸主任,具體落實由你補充”,這句話的聲音比平時更涼,簡直像把所有情緒都搓成了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但話音未落。母親忽然吞了一下,不是咳嗽,是一聲極輕的、被麥克風迅速吞掉的“咕“,像有東西從喉嚨深處往上頂了一下。她停了兩秒,抿了抿嘴,唇角動了動,像要在唇齒間碾碎一個不合時宜的字。我離得有點遠,看不太清,只看見她胸口起伏得快了些。
隨後母親修長的長腿微移,退到了一側。
陸程見狀連忙小跑上前,帶著一身肥肉的顫抖,對著話筒戰戰兢兢地開始具體化落實講話內容。他在台前講得結結巴巴,時不時回頭偷看顧素白一眼,臉上的惶恐與卑微落在我眼里,讓我心里感到一陣無比暢快的痛快。我的母親就是這樣,無論什麼時候都能用絕對的權威將陸程這種猥瑣市儈的小人死死踩在腳下。
陸程講話時,我大半沒聽進去。他說“各班要立軍令狀““隱患排查不過夜“,聲音又拖又碎,偶爾還咳嗽,像嗓子里卡著痰。前排有女生小聲笑,被班主任回頭一瞪,又縮了回去。我望著旗台,目光總往母親身上滑。
輪到學生代表上台講話、全校師生的注意力稍微分散時,站在側翼的母親,卻顯露出了一種極其隱秘而怪異的反常。
我站在最前排,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我注意到她的立姿顯得有些異樣的僵硬,她那修長挺拔的身體在微微發顫,雙腿似乎在黑絲包裹下隱蔽地向內微扣,每一次試著調整重心時,步態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別扭與滯澀。
每當她調整站姿時,隱約能聽到從母親站立的位置,隱約傳出一絲極度輕微、清脆得詭異的“叮當”異響。那不像是她腳踝上那枚鈴鐺發出的聲音,倒像是從某個最深處,伴隨著某種肉體極度緊張的痙攣而透出來的真正鈴音。
站在台上的陸程無意地在褲兜里按動了一下手指,閃過一抹極其隱蔽而邪惡的猥瑣眼神。旁邊不斷調整站姿的母親身體劇烈地僵硬了一下,那張清冷絕倫的冰山臉上似乎掠過一層蒼白。
向來在公開場合極度強調紀律與嚴肅、絕不許任何人在儀式中做出私下舉動的母親,居然在輪到學生代表發言時,第二次那個有顯示屏的黑色保溫杯。
她擰開了瓶蓋,蓋子掀開的瞬間,一股微弱的溫熱氣流順風飄散,離得近的學生甚至隱約聞到了一股沉悶、刺鼻且極其上火的咸腥惡臭。緊接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女校長,帶著一種近乎決絕與痛苦的顫抖,將杯口湊到了修長的紅唇邊,抿了一大口。
在吞咽的那一瞬間,母親的眉毛深深地擰在了一起,嬌嫩的喉嚨急劇上下起伏,甚至發出了一聲被死死壓制在牙縫里的干嘔哽咽。她那雙向來冰冷無波的鳳眼深處,竟沒來由地積聚起了一層水汽,修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極度艱難地將那一小口又黃又臊的液體咽下了肚子。
而在她痛苦咽下時,一旁的陸程雖然表面上低著頭,那張肥胖狹長的臉上卻掛著一抹陰險至極、令人毛骨悚然的猥瑣笑意,他那短粗的手指交疊在肚皮前,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暗中掌控一切的囂張與狂妄。
還沒等學生代表的講話徹底結束,向來恪盡職守、堅持到最後一刻的母親,竟破天荒地提前離場了。她死死攥著那個黑色保溫杯,踩著高跟鞋的步態顯得有些慌亂與別扭,急促地朝著行政樓方向走去。而沒過多久,台上的陸程悄然隱身,同樣朝著母親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大會散場後,我懷著對母親身體狀況的擔憂與滿腹狐疑,順著人流往教學樓方向走。在經過一樓連廊拐角處時,迎面剛好撞上了去而復返的陸程。
“喲,明昔同學。”陸程停下腳步,那張油光發亮、擠滿肥肉與褶皺的窄長臉上立刻堆起了一抹極其猥瑣而虛偽的笑容。他兩頰松垮的肉團隨著說話一顫一顫,短粗髒汙的手指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了一物,遞到了我的面前,“剛好碰到你。顧校長剛才說她身體突然不太舒服,先回辦公室休息了,讓我把這個還給你。”
我微微一愣,低頭看向他手里遞過來的物件——正是早上母親借走的那支黑色金屬鋼筆。
“謝謝陸主任。”我冷淡地回應著,伸手將鋼筆接了過來。
然而,當我的手指接觸到筆身的那一瞬間,一股極其詭異的觸感猛地順著指尖傳遍了全身。
那支原本冰冷的金屬筆身,此刻竟然散發著一種沉悶而均勻的劇烈燙意!那種熱度絕不是普通放在口袋里的體溫,也不是被太陽曬熱的那種皮面浮溫,而是一種帶著黏濕感、仿佛剛從某種封閉而滾燙的深密肉體溫床里拔出來的熾熱,是一種從芯子里透出來的、均勻的燙,像被誰的掌心貼了一個鍾頭,又像剛在溫水里浸過,握上去還帶著點潮氣。
翻過手腕,把筆杆轉了一圈,染得掌心都熱乎乎的。
我握著筆身,心里沒來由地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排斥感,下意識地擰開了螺紋筆帽。
手指一擰,那筆杆外圈打滑,筆帽內部發出極輕的“嗞“的一聲,像有半口濕氣被擠了出來。
在筆帽被旋轉拉開的瞬間,
筆帽與筆尖之間,居然拉出了一道極其粘稠、呈淺黃色半透明狀的拉絲液體!那道粘液在空氣中繃緊而後緩緩斷開,一股濃烈古怪、帶著某種騷腥與人體隱秘體液混合的騷臭氣味瞬間衝入了我的鼻腔,就像是某種在高溫潮濕環境里悶了許久的水氣,又不完全是那種髒,倒像什麼活物身上最熱的地方才有的氣。
我胃里一陣劇烈翻江倒海,捏著筆帽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陸程站在一旁,那雙細小的眯縫眼死死盯著我的反應,兩頰的肥肉因為快要憋不住的淫邪笑意而劇烈抽搐著,猥瑣的笑容里充斥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惡趣味與挑釁。
“哎呀,你看我這……顧校長剛才拿給我的時候就有些汗漬,我可什麼都沒動啊,直接原封不動轉交給你了。”
見我抬起頭怒視著他,陸程連忙收斂了表情,假裝慌亂地搓著短粗的手指,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我死死咬著牙,強壓下心中的反胃與怒火,連一句話都懶得再跟這個名聲臭透的丑角多說。在我看來,母親怎麼可能會把鋼筆弄成這副模樣?定是這個心術不正的死胖子在接手轉交的過程中,故意用他那髒汙惡心的雙手沾上了什麼齷齪的髒東西,以此來隱晦地惡心我和母親。
“不勞陸主任費心了。”我冷冷地丟下一句,捏著那支散發著怪味與異燙的鋼筆,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只留下陸程在身後發出幾聲微弱而陰險的低笑。
講台上的黑板擦在木質講台上震出微弱的沉悶響聲,物理老師那平淡如水的講課聲在空氣里劃著單調的弧线。
我的頭沉得厲害,雙眼焦距漸漸渙散,面前課本上的字體化開成一片模糊的墨跡。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課桌上,帶著一股昏沉的燥熱,耳邊那些關於公式與定理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一點點消退、遠去。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讀書聲與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尖銳而刺耳的耳鳴。在那片死寂的幻聽深處,陸程那粗鄙、惡毒而又帶著油膩粘痰般的低笑聲,毫無預兆地在我的顱骨內側轟然炸響:
“臭婊子……老子憋了一整夜,最黃最臊的,還不是一滴不剩地咽下去?嘿嘿……”
我猛地一哆嗦,眼前的景象瞬間發生了扭曲——
一個身穿熟悉制服的女人出現,風從拐角硬灌進來,把她的裙擺吹得斜斜一扇。她在第三根廊柱前被陸程叫住。陸程從牆角後擠出來,笑得雙下巴疊了又疊,也不說話,只用短粗的食指向身後那片半人高的冬青叢勾了勾。女人站著沒動,眼珠定定地看他,像看牆根一攤被雨泡爛的舊紙殼。陸程笑出了聲,伸手就攥住她的腕子,把人往冬青後那片死角里拽。
那地方三面不通,另一面正對著教室的後窗,窗簾只拉了一半,光從玻璃里溢出來,照得凹角里每粒浮灰都清清楚楚。
“跪下。”陸程解了皮帶,往凸出的牆磚上一靠,褲子堆到腳背……
“——明昔!明昔!”
一陣嚴厲而尖銳的呵斥聲如同一把利刃,驟然刺破了這層沉悶壓抑的噩夢!
我猛地抽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冰冷的水底被硬生生拽回了現實。眼前的血色與陰影瞬間如潮水般褪去,物理老師那張緊繃的臉與滿黑板的公式重新撞入眼簾。
我掌心全是冷汗,死死攥著課桌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髒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快要破裂開來。
“明昔!你在干什麼?上課打瞌睡,眼神飄忽忽的,叫你兩聲都沒反應!”物理老師用粉筆頭重重敲了敲講台,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知不知道馬上就要抽測了?注意力集中一點!不想聽就站著聽!”
“對……對不起,老師,我剛才有點頭暈……”我嗓音啞得厲害,慌亂地站起身,低下頭避開了全班同學投來的詫異目光。
物理老師見我態度還算誠懇,臉色稍微緩和了些許,只冷哼了一聲:“行了,站著醒醒腦子,注意力集中點!”說罷,他轉過身去,手中的粉筆再次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我站在課桌旁,掌心的冷汗順著指縫滑落。為了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我死死盯著課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強迫自己去聽講台上老師的講課聲。
可不知為何,我的頭卻越來越沉,像是在顱骨里塞進了一塊燒紅的鉛。耳邊老師那慷慨激昂的講課聲,竟然再次變得忽遠忽近,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罩,在冰冷的水流里一點點沉沒、消散。
刺耳的耳鳴聲如期而至,再次占領了我的大腦。
我的視线再次渙散,面前的課本與課桌漸漸扭曲、褪色。窗外那片原本平靜的淺蔭與冬青叢,如同一張被強行扯開的巨網,再次把我的意識硬生生拉回了那個可怕的畫面深處——
我像是被困在了一具無法動彈的軀殼里,以一種近乎自虐的視角,看著那場噩夢在陰影里無情地繼續推進。
冬青後那片三面不通的死角里,微弱的光线照得空氣里的浮灰清清楚楚。
“跪下。”
陸程那粗鄙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惡毒,解了皮帶往牆磚上一靠,褲子堆到了腳背。
他那根大小與身高完全不成正比的帶著濃厚腥臭和尿騷味兒的東西早半抬頭,紫紅發黑的龜頭從亂草似的陰毛里探出來,往女人臉前一挺,“老子憋了半天了,再墨跡下次就讓你舔老子剛拉完屎的屁眼,嘴張開,賞你點熱的。“女人沒應。她的臉在暗處白得晃眼,下頜线條繃得發青,只有喉嚨極輕地滾了一下。陸程“嘖“了一聲,伸手捏住她的兩腮,也不管她牙關咬得多緊,龜頭擠著唇縫就往里捅。
那泡尿毫無征兆地炸開,第一股又急又燙,打進她嘴里時“噗嗤“一聲悶響,像往窄口陶壺里灌滾水。女人渾身一僵,兩只手“啪“地抓住他的腳踝,指尖幾乎摳進他肉褶里。陸程卻笑了,肥腰一擺,故意把尿柱掃向她左邊臉頰,黃濁的水线從她顴骨斜穿過去,又擺回來,澆進她的左眼。女人猛地閉眼,鼻翼張合,身體往後掙,陸程“哎喲“一聲,就勢把龜頭往上抬,剩余那幾股全滋進她鼻孔里。那尿是悶了一整宿的,又臊又濃,衝進鼻腔時她竟聽見自己喉嚨里“呃“地一聲,像被濃氨水從後腦抽了一鞭。陸程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拽過她後腦的頭發把她的頭往後一仰:“躲?往哪兒躲?再晃一下,老子拉你去走廊正中,叫這樓的學生都看看他們顧校長是怎麼拿臉接尿的。“他故意又把龜頭往她唇角懟了懟,最後幾滴黃水擠出來,沿著她下巴滴進風衣前襟。
她沒有回答,她的手還抓著陸程腳踝,指骨用力得發白,嘴上卻慢慢張開了,那張被尿澆透了的臉仍盡力端著一個冷如霜的殼子,只有眼底極深處像結了一層裂開的冰。陸程半硬的雞巴貼上來,在她左邊面頰上“啪、啪“拍了兩下,肉貼著肉,響得又沉又實。
她的皮膚薄,拍一下便是一小片紅,拍第二下時,那紅里浮起發亮的水光。陸程拿龜頭去蹭她鼻子上的尿,又往後縮,再拍她額頭:“裝?叫你再拿白眼看老子!嘴越閉得緊,老子越要往死里用。“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小包跳跳糖,塑料包用門牙一咬,整包全倒進女人嘴里。糖粒見水便炸,亮晶晶的細響像火炭珠子滾進牙關,滿口亂跳。女人剛“唔“了一聲,陸程就把雞巴整根塞了進去。
在糖粒炸開的口腔里迅速膨脹,粗大的龜頭碾過上顎,又滑到舌根,把她的嘴撐成一道圓張的肉環。她喉嚨里全是跳跳糖“噼啪“的細響,腔肉被糖粒刺得又麻又熱,津液順著唇角瘋涌,浸濕了整根雞巴。
“含住!往下咽!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治治你這騷喉嚨!“陸程兩手從她後腦扣下,往自己襠里死按。女人喉嚨口猛地一抽,那龜頭已經頂到懸雍垂後頭,往更深處鑽。她的喉管細窄,被這麼一頂,整條頸子都僵得筆直,頸側兩條筋脈鼓起來,皮膚下頭能看見一道漸漸隆起的形狀,隨著陸程的挺送,那凸起一寸寸向上滑,又深又圓,像有只蛤蟆正從她喉嚨里往上鑽。女人想退,她用兩只手去推他的大腿,指甲從褲管上“咯“地劃過。
陸程“哼“一聲,一條肥腿往她肩上一搭,腳後跟壓著她的背,把她整個人都鎖在自己腿間,肉胯直直貼上她的臉。他那片亂糟糟的陰毛糊在她鼻子下頭,混著尿臊、汗臊和一種發了酵的腥,直往她鼻里鑽。女人眼睛越睜越大,黑眼珠里映出他那顆又圓又油的肚子,眼淚被跳跳糖辣得“啪啦“往下掉。
“喉嚨這麼緊,還他娘給我裝黃花大閨女?“陸程一下一下頂,嘴像開了閘,“舌頭會不會動?舔冰淇淋沒學過?給老子繞著圈兒舔,舔出聲來!嗓子眼也給我吸緊了,把龜頭當奶嘴嘬!牙齒敢碰一下,下次讓你嚼老子便秘的硬屎!“女人把嘴張到不能再大,舌根在雞巴底下艱難翻動,試圖把糖粒和那根東西稍稍分開。她的舌頭剛繞到龜頭棱溝,陸程便“哦“地仰頭,兩粒卵蛋貼著下巴往上擠。他忽然不頂了,騰出右手,把兩根短粗指頭插進自己鼻孔里,狠摳了一把。
再抽出來時,指甲縫里刮著黑灰,指肚上沾著不知是皮屑還是汙垢的黏粒。他笑了一下,不由分說地就把這兩根手指塞進女人的鼻孔,堵得嚴嚴實實。女人只覺一股又油又苦的垢味直灌肺管,鼻道全被封死。她要呼吸,只能把嘴張到極限,可嘴已被雞巴填滿,唯一的活路就是喉嚨。
每一次下咽都像把陸程的雞巴往里送得更深,她的喉管被撐得筆直,胸口猛地一擴,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弓起,又彈回來。陸程爽得叫都變了調:“哦——越憋越會夾!顧校長,您這嗓子眼比下頭還熱呢!“女人被那團髒氣熏得眼前發花,滿耳都是自己喉嚨里“咕啾咕啾“的聲響,像有雙手在泥里反復攪動。
她的手指在陸程腿上亂抓,兩條腿在凹凸不平的水磨石地上亂蹬,裙擺早卷到腰上,開襠的絲襪口勒著腿根,能夠聽到有鈴鐺聲音因掙扎與冷汗輕輕細細地響,像在暗處搖碎了一撮銀針。
陸程玩得興起,把她的頭又按深半寸,再抓著她的頭發慢慢往外拖。雞巴一點一點從喉嚨里退出來,帶著熱騰騰的粘液,那水光從他龜頭一直連到她下唇,拉出好幾道线,斷了又結。女人得了半口氣,也顧不得髒,嘴巴張著“呼——呼——“拼命喘。那根雞巴剛退到半截,她喉嚨里還插著一半,陸程又把她整張臉按回襠里。這一回他松開半只堵她鼻子的手,讓她吸到一线氣,還沒等那口氣進肺,他的手又按實了,雞巴同時往深處慢慢抽送,一下,一下,越來越急。
女人的呼吸徹底亂了,整個身子像被悶在水里的活物,肩膀一聳一聳,喉嚨不住泛出“咯咯“的聲。陸程掄起另一只手,“啪“地一記耳光搧過去,她的臉“啪“地歪向一邊,雞巴從嘴里滑出半截,又被他一拽頭發塞回去。
“要你咽!要你吞!冷著張臉給誰哭喪?含深點,更里頭!用嗓子眼給老子裹!“他邊扇邊罵,扇了六七下,女人半邊臉已紅了起來,五指印疊得都分不清幾道。她的氣息只能在雞巴抽出的那一瞬,或者被他抽耳光抽得偏頭的間隙里,倉促補進一口。每喘一下,喉嚨都像破了的風箱,發出尖細又短促的“呼——“。陸程卻像聽戲一樣,越聽腰越酸,抽插得越發狠,把她的頭當作個軟肉套子往雞巴上扽,小腹拍著她的額頭,響聲又脆又密。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斜著照進凹角,把女人後頸的碎發曬得發燙。陸程忽然喘粗起來,整根雞巴脹到發緊,筋脈突突地跳,插到最深處時她兩片唇早磨得發麻,口水、糖水、尿漬攪在一處,順著下巴流進她襯衫領口。
她眼睛睜得渾圓,卻什麼也看不清,眼前像泡進了一池子渾黃的尿里。陸程吼了一嗓子,按住她的後腦,把龜頭壓進她喉嚨最盡處,隨即下身劇烈抽搐,突地拔開堵她鼻子的手。
女人驟然吸到空氣,鼻孔張得極大,“呼“地一聲,喉頭跟著一張,那滿喉嚨的東西便從氣管邊上漫出來。精液像滾沸的米漿,一次次衝進她口腔深處,又因她狂亂的吸氣與收縮,從兩個鼻孔里“噗“地反噴出來,白濁掛在鼻下、人中,又流回嘴里。她像條被浪打上岸的魚,仰著臉,滿嘴都是陸程那黏熱的腥氣。
陸程還在射,最後幾下他忽然把雞巴拔出來,對著她的臉擼。白糊糊的精液一道打在她左眼睫毛上,一道橫過鼻梁,又一股鑽進她額角的濕發,往下滴。女人半張臉全被糊住,眼皮粘得睜不開。陸程用雞巴在她臉上蹭了蹭,把最後一點精水抹在她唇峰上,才松了手。
“咽咯。“陸程掐開她的下巴,往那還在痙攣的喉嚨里看,“一口都不許剩下。再讓我看見你嘴邊掛半滴,就讓你跪著把地上的也舔了。“女人仰著脖子,喉嚨滾了又滾,把嘴里那泡又苦又稠的東西生生往下吞。
陸程揪著她的頭發令她把嘴張到最大。那粉紅的舌面上還覆著一層淡淡的白,喉嚨深處一縮一縮。陸程“嗯“了一聲,把半軟的雞巴伸到她面前:“舔干淨。蛋、毛、溝,一處都別漏。給老子一口一口收拾利索。“女人閉了閉眼,伸出舌頭。她從龜頭馬眼開始,把那里頭滲出的最後一滴濁液吸進口中,再沿著那條青筋往下,最後張開嘴含住那對濕淋淋的卵蛋,用舌面從陰囊下頭托起,一下一下地掃。她又把臉埋進他陰毛里,用舌尖把粘成綹的毛發一撮撮抿開,連大腿根的汗漬也一並舔了。陸程叉著腿,慢慢“嗯——嗯——“地舒氣,像條泡在爛泥里的老牛。
爽夠了的陸程慢騰騰系好皮帶,他往她面前彎下腰,鼻孔向外一拱,“哼、哈“兩聲,吸出一大坨濃痰。那痰又厚又稠,泛著濁綠,吊在他下唇上顫顫地垂絲。他捏著女人的下巴,嘴唇一嘟,“呸“一聲,把整坨痰不偏不倚吐在她舌心上,黏糊糊的一團,熱得發腥。“別想這麼快就咽。“陸程笑著說,“給老子用舌頭卷著,慢慢抿,慢慢品。瞧瞧你這張嘴,吞老子的精,再舔老子的痰,以後還敢在老子面前裝?“他抬起手,一巴掌甩在她完好的那半邊臉上,響聲脆得像抽開一道冷氣。
“媽的,臭婊子。之前不是看不起老子?說老子呼出來的氣都帶下水道味?現在不是一樣跪這兒吃老子嚼都不稀得嚼的痰?“他直起身,往地上啐了一口,又補一句:“今晚放學別急著走,老子最近便秘一直沒好,媽的,都怪你舌頭又短又沒勁。今天再不把老子屁股後頭給舔利索,明天就帶你去打幾個舌釘,然後再給你舌頭拉拉長!“說完拿鞋尖在女人肩頭一踢,也沒回頭,甩著滿身肥肉走了。
凹角里又只剩女人狼狽不堪,她盡量把嘴里的痰一點一點運到後牙槽,再慢慢咬碎。太陽曬在她的左臉上,精液結成的薄殼被淚衝出兩道溝。她不敢看教室後窗,只盯著牆腳磚縫里一株被踩折的草,看它一點一點在被尿浸濕的灰漿上,又慢慢彈起一半。
“叮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
一陣無比急促、尖銳刺耳的下課鈴聲,如同一道驚雷,驟然在整座教學樓的上空炸響!
這突如其來的鈴聲猛地將我撕裂出來。
“吸——”
我如同一條瀕死的魚,猛地抽了一大口氣,整個人大幅度地抖了一下,雙手死死按在課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的陰影與血色瞬間如潮水般退散,教室里瞬間喧囂起來的歡呼聲、推椅子的聲音以及同學們的嬉笑聲,鋪天蓋地地涌入我的耳朵。
“好了,這節課就講到這里,下課!”物理老師收拾著講台上的教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走出了教室。
全班同學陸陸續續站起身來,打鬧著朝教室外走去,沒有人注意到站在後排角落里、渾身濕透如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的我。
我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刺痛感提醒著我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個荒誕壓抑的噩夢。
可是,當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再次看向窗外那片冬青叢時。
陽光下的那片冬青叢,此刻葉子正隱隱晃動著。而在那泥濘的死角空地上,赫然留著兩個深陷在濕軟泥土里的、屬於女人高跟鞋與雙膝的明顯凹痕。而在那凹痕旁邊的牆磚邊緣,還掛著半截斷裂的黑色手帕,散發著一股極其淡薄、卻又真實存在的溫熱腥氣……
我僵立在原地,通體發涼,冷汗順著額角一滴滴砸在課桌上。
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正午,教室里總有人不肯好好午休。我抱著胳膊趴在教室靠窗那排,臉被曬得發昏,後頸上貼了兩張濕紙巾,風一吹涼絲絲的。
“又開始了,不知道誰這麼缺德,淨挑午休在樓下鬧。”斜後方有人小聲罵,我抬了抬眼皮,只看到窗外那排修剪成球的海桐被風推得齊齊一滾,像幾籮筐綠瑩瑩的滿頭泡沫。
最近聽見過好幾回了,從上周開始,總有那麼一股子說不清的動靜從學校各個角角落落里鑽出來。有時候在教學樓背後那排鏽鐵櫃旁,有時候在文體樓外樓梯底下,有時候就在操場邊那輛報廢了半年的中巴車後頭。
那些聲音都斷續、都發悶、都混著風。像是野貓在撕塑料袋,又像是誰蹲在牆角偷偷吃泡面。今兒中午這聲也一樣,像有人拿塑料管往一口深桶里捅,老舊的龍頭給擰開一小半,水柱砸在空鐵皮上,“嘩啦嘩啦“,脆完了就沉,沉下去又浮出幾聲極短促的“咕嚕“,像某種活物在咽水,還是被噎著的那種咽法。
那聲音在死角深處翻滾著,順著半開的窗縫溜進來,帶著濕漉漉的粘稠感。午後炙熱的日光烤著玻璃窗,教室里的空氣仿佛黏在了身上,混雜著粉筆灰與陽光曬過舊木課桌的沉悶干氣。
似乎是從綜合樓後頭的小停車棚鑽出來,風一攪,什麼形狀都沒了。倒是後座幾個男生都醒了,有人把臉從校服下面掙出來,喉嚨里“咯“一聲,像被那陣悶響從夢芯里拔出來。
“草,誰放的屁啊,這麼臭?還是連環的。”
一個脾氣暴躁的同學,揉著眼罵。他邊罵邊扭頭看,但教室里只有四十多顆午睡中發紅發油的腦門。沒人應,於是那幾聲“卟、卟“就像從地板縫里長出來的,人人轉頭,人人找不到根。
風又起來一陣,把樓後那些聲音卷上來。這次近了一點,像誰把吸管插進一杯起沫的濃湯里,拼命往喉嚨里嘬,“滋——滋——“一陣緊,一陣慢,尾音發黏,像拔絲地瓜拉不斷。又停一停,變成幾聲極輕的“啵“,像嘴巴被熱氣燙著,又像濕毛巾一下一下拍在瓷磚上。
“好惡心,好像有人蹲雜物間里吃麻辣燙,還吸那麼響。”有個女生驚醒,周圍便有人低低跟著笑出聲。
就在這時,那動靜變了。那不再是單調的水聲,而是摻雜了某種極其黏膩、沉悶又極其用力的吮吸與絞動。就像是有人正抱著一只煮透了的軟爛豬蹄,在冰冷潮濕的角落里拼命往咽喉深處塞,舌頭與粘膜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嘬、嘬、嘬”的黏響,一聲比一聲深,一聲比一聲急切,甚至帶著某種瀕臨窒息的劇烈動蕩。
“再深點……舌頭不……把老子的屁吃下去……還冷不冷?嗯?冷不冷了?“
忽然風里擠進來一句,像隔了半條長走廊又被鐵欄杆剪窄了。那句話像從後頸邊的風里路過,聽不全,也沉,還帶著點兒笑意。
教室里好像沒人聽清,只當是外面哪個老師用鞋底刮地。我皺著眉換了個姿勢,把半邊臉埋進肘彎里。感覺這兩天我對聲音有些過分的敏感,總覺這學校白天像一鍋沒蓋緊的粥,熱氣盡往人夢里鑽。
“嗯……嗚!……”
一道極其微弱、卻嬌嫩到了極致的女性悶哼聲從死角深處漏了出來。那聲音充滿了痛苦與隱忍,仿佛是在絕對屈辱下強行壓制在牙縫里的嗚咽。
“臭婊子……給老子繼續嘬!……”
似乎聽到了什麼囂張惡毒的聲音,那一陣“嘬、嘬“的響聲又高起來,間隔越來越短,口水“咕嘰“地打滾,像滿嘴塞了攪碎了的魔芋,又滑又脹。
風把小樹叢吹得齊齊一翻,幾片黃葉從窗縫外急急掠過,像被那聲音趕著跑。接著,一記更響的“啪“拍進風里,啪啪,又兩下,像有人用掌根拍打什麼軟而緊實的皮,拍完了還笑,笑聲短促,被“咕啾“聲吞掉半口。我此時半夢半醒地聽,耳朵里像灌了半斤溫水。
然後是一聲壓抑的悶哼。極輕,極短,像一條线從喉嚨深處往上一跳,又被什麼東西死死壓回胸腔。那哼聲和風不搭,和鐵皮門不搭,倒像哪個女生被台階絆了一下,又不敢叫。可再聽,又沒了,風把海桐葉撥得簌簌響,像一片片小巴掌拍在玻璃上。
“……再深一點……舌頭用力……頂到底……”
其間還夾雜著幾聲低沉含混的叱罵,隔著風和樹葉,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那聲音沙啞粗俗,像從一口浸透了廢油的井底悶出來的。
我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身下的木桌被體溫焐得燙人。就在耳邊那“嘬嘬”的水響陡然緊湊、幾乎要頂到某個肉體極限的刹那,死角里猛地迸發出一聲極為沉悶、渾濁、帶有些許撕裂感的異響——
“噗——咔!轟……”
那動靜不是雷聲,也不是管道炸裂,而是一種極度上火、在體內存結了數日的宿氣被強行擠壓噴瀉出來的悶響。沉重,惡臭,帶著一種肉體沉淪的黏膩感,順著空氣風道直接掀上了一樓與二樓之間的走廊。
“啪!”
教室後排幾個本來睡得正香的男生被這聲悶響震得猛地一哆嗦,其中一個直接一頭磕在了桌角上,揉著額頭罵罵咧咧地跳了起來:“操!誰啊?!這特麼是誰睡著了在教室里放屁啊?要死啊!”
“靠!這特麼是幾天沒上廁所了?屁聲跟踩爆了水管似的!”另一個同學趕忙扯著襯衫領子狂扇風,滿臉嫌惡地唾罵,“惡心死了!空氣里一股子發霉的酸臭氣,是不是後排誰吃壞肚子了?”
“不是教室里的!好像是從窗外下面傳上來的……”有人湊到窗邊,推開窗縫往外看,卻只看到海桐樹叢在風里劇烈地起伏搖晃。
然而,外面的動靜並沒有因為這聲惡臭導致教室里學生的暴發而停止。
“嘬——嘬……”“啪……啪!”
肉體回彈擊打在皮肉上的清脆彈響在死角里格外尖銳!
“啊嗯……!”
那是一聲根本無法用理性壓制住的、轉瞬即逝的極致女性嬌哼。嬌嫩、痛苦、顫抖,帶著某種被凌虐到極致的失控與虛脫,瞬間被隨後更加劇烈、甚至帶著絕望咽水的“咕唧、咕唧”吞咽聲徹底淹沒。
“噗……噗……”
“我操,誰還在放?響得跟開摩托似的。”大家這才都半醒過來,有幾個把腦袋探出窗。只見樓後小停車棚前飄著一片薄薄的灰,幾輛舊車座子亮晶晶反著光。
“我聞著有點像臭雞蛋。“有人開始亂猜。
“得了吧,誰跑那兒放臭彈。”
“是不是死老鼠,我看昨天綜合樓那垃圾桶就一股子這味。”議論像被火點著的草屑,越燒越散。
我沒湊過去,只把濕紙巾往臉上按了按。只是覺得風里有種熟悉的臭味。像夜壺倒空後又用水衝了七八遍,腥味散了,留在磚縫里那點發熱的膻還若有若無。
等到午休結束鈴第一聲“叮——“從廣播里炸出來,教學樓的學生都醒了。那陣怪聲早已經沒了,只余下小停車棚前幾道新舊交錯的水痕與蹭痕。學生們三三兩兩從樓梯下去,本以為只是平常午後,卻在科技樓東角那排掃把架旁又發現一攤干了一半的濕印,幾片被踩爛的枯葉貼在上面,於是人群停住。
“這到底是什麼啊?好臭啊!”
有人罵罵咧咧,“這是拖把水吧?就是後勤洗拖把甩的。”“哪個班的狗把汙水倒這兒啊,都黑了。”
還有人拿腳去撥那幾片葉子,忽然“臥槽“一聲,說:“這葉子粘著好幾根毛,卷的,不像是頭發。”
“不會是哪里的排汙管破了吧?你看牆根那塊泥巴,都被踩爛了,還有好幾個高跟鞋跟戳出來的深坑呢!”
“胡說,這分明就是野貓在這里打架留下的,你們看這里還有半截扯斷的黑絲呢……”
那片空地上漸漸聚集了不少學生。
我從人群外經過,只聽到一耳朵,沒擠進去。在學校我見過太多這種學校角落里的不明物——上學期操場東頭出現過一個開了口的避孕套,被風吹得鼓起來,也是圍了一堆人亂猜,最後被風吹進下水道了。我想關心這些,只是這回,風又起來,把一絲似曾相識的腥氣送過來,極淡,像舌頭舔過手背涼颼颼的。
我下意識的踮起腳尖看了一眼,陽光斜斜地打在磚牆根上,那片平日里根本無人問津的死角泥地上,此刻濕漉漉地灑了一大片古怪的液體,表面甚至還漂浮著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與騷臭。
“這痕跡……怎麼看著像有人跪在這里被撞擊過似的……”
人群里面的人還在不懂裝懂地瞎分析。
“圍在這里做些什麼?都不用准備上課嗎?”
就在議論聲越來越大、圍觀的學生層層疊疊將走廊擠得水泄不通時,一道冷冽、威嚴、極其強硬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方炸開。
她的聲音先於人到了,像冰珠子一顆顆砸在石板上。圍成一圈的學生“嘩“地散開一個口子,像見了貓的麻雀。母親在圈外站定,她依舊穿著上午講話時那身極其莊重肅穆的黑色制服套裙,修長挺拔的身姿在日光下顯得無比高貴而不可侵犯。
那張絕倫精致的冰山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眼神冷若冰霜,全身上下散發著一校之長不容挑戰的絕對權威。
目光掃過那些濕葉、毛印、水痕,眉尖微微抖了一下,臉上仍舊冷得發白。
“學校是讓你們來聚集嚼舌根的地方嗎?是下午沒課了嗎,集體在這里圍觀傳謠,各個班的風紀扣分是不是都不想要了?”
她的聲音果決、嚴厲,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冰冷與苛刻。原本喧鬧的走廊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所有學生都低下了頭,被這股龐大的威壓壓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可我總覺得她嗓子深處蒙著一層極薄的沙,像長時間沒喝水,她的聲音雖然依舊嚴厲,但細聽之下卻帶著一抹微弱的沙啞與顫音。她的臉色也不大對,尤其唇上,那層口紅不如早上勻,像被什麼擦去一小片,又拿指頭抹過,邊緣暈開,透出一點不健康的淡紅。
嘴角邊緣甚至還殘存著一抹極其細微、黏稠的淺黃色透明液體,嘴角下頭,好像有一根極短的細毛,彎曲著,貼在唇线下方。難道是我眼花了?太陽太烈,誰臉上沒幾根沾了灰的碎發。可那根毛的弧度太油亮,太不像頭發。我張了張口,沒說話。
“唔……”
母親也在這時抿了下嘴。她似乎嘗到了什麼。她的舌尖極快地自唇內側掃過,接著動作頓住——只頓了小半秒,像被舌面上突然泛上來的苦味燙了一下。她的喉嚨往上提,又壓下去,兩片唇閉得更緊。風吹得她鬢角碎發撲到顴骨上,她仍沒動,甚至把背挺得更直。
隨後,她極自然地用舌尖從右下唇起,迅速往左舔去,把那抹不勻的口紅、那點發粘的油光,以及嘴唇上殘存的一絲黏稠的淺黃色透明液體,一絲不剩地全部舔進了口中盡數卷進口中。
“還站著?要我用廣播請你們回班?”
眾人這才一哄而散。有幾個男生邊走邊嘀咕:“顧校長今天火氣真大。”女生則縮著脖子說:“別看了,快走快走。”我卻還在愣神,緊接著母親的目光轉過來,正正釘在我臉上。
那目光極冷,像從冰窖里抽出來的薄劍,一點一點壓在我身上。我想再去看她唇角那根毛,但等我定睛時,那根彎曲的毛已經沒了。母親的嘴正緊緊抿著,只有喉嚨處一道說不清的起伏,極輕,像剛把什麼東西往里咽。
“明昔同學”母親聲音比平時高半度,像從一塊薄冰下擠出來,“你還在這里看什麼?有空看地上,不看看自己上次考了多少分?”
我臉上一紅,半晌才“嗯“出一聲。不是覺得害怕,反而在母親這通火氣里找到了一種意外的心安,她還是那個一絲不苟、連我鞋帶散了都要點名說兩句的顧校長。
只是剛才她的呼吸,好像總帶著點異樣的熱,說話時帶出的氣息混在風里,除了一貫冷冷的淡香,還夾雜著一絲腥膻,像剛咽過什麼沒漱口的湯,好像就是現場本來就有的那股氣味。
“哎呀,顧校長,跟學生們置什麼氣呢?這大下午的,日頭這麼毒。“陸程不知從哪片樹蔭後冒出來,貼著路牙碎步小跑。那件舊制服,黑色長褲,皮帶系到肚臍以上,褲腳蓋住一半鞋面。他跑到母親跟前,先朝我笑了笑,又朝幾個還沒走遠的學生擺擺手:“都回班都回班,顧校長也是為你們好,別一個個下回都在這兒研究爛葉子。不就是下水道反上來的幾攤髒水嗎?回頭我讓後勤衝刷干淨,保證比原來還還淨。”
他笑得身子一彎一彎,像只被按了頭的塑料不倒翁。幾個學生吐吐舌頭跑了,只剩我還站在半米外。
母親沒看陸程,只望著那幾灘漬水。陸程便湊過去,半弓著腰,聲音壓得又低又軟:“顧校長批評得極是!是我後勤和紀律巡查不力,是我的失職,這衛生死角早該整。我這就去安排,下午就叫人衝,再用消毒水擦一遍。您放心,學生安全和校園衛生,我作為主任一點不敢松。”他邊說邊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彎腰去擦旁邊閒置的舊掃帚柄,像要主動攬下所有過錯。
母親“嗯“了一聲,淡淡道:“光擦這些掃帚沒用。不是什麼事都能擦干淨。“
陸程連連點頭:“是、是,這掃帚就是放得亂,放得亂。“他抬起頭,恰巧與母親對視一眼,那張肥臉便又堆出幾道褶子,喃喃道:“顧校長今天氣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有些上火了?要不要我……給您倒點茶?”話音沒落,母親便抬眸斜他:“我氣色好不好,用你管?陸主任,你是不是想換個崗位,去管食堂泔水房了。“陸程像被嚇到似的縮了縮脖子,連聲說:“不敢不敢,我多嘴了,多嘴了。我這就去後勤,馬上去。”看見這幅場景,我心里又涌起那種熟悉的痛快,仿佛陸程在母親面前永遠只是一塊踩不響的爛泥。
這人剛才從樹蔭後顛顛跑出來時,臉上還蓋著一層沒擦淨的油光,制服下擺粘著一片半圓濕印,像在哪盆髒水里沾過。我實在不願多瞧,徑自朝教學樓走。
“……臭婊子,挺能裝啊……待會再給老子……通一通……”
走了不到二十步,在清風里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半句。聲音很低,像從兩人並行的步子里漏出來,又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誰在說話”我心里猛地一驚。回頭看到陸程還跟在母親身後,仍那麼卑微地弓著背,低頭看她,走路時半只腳都不敢超過她。母親的身形卻幾不可察地一僵,右臂在身側輕輕抖了一下,又極快穩住,口中冷道:“你走這麼快做什麼,去後勤也要把話說清楚。“聲音還是那麼穩,可若貼得再近些,便能聽出尾音里有一絲很細很細的顫,像被風從喉嚨里硬刮出來的。
陸程忙笑:“沒走快,沒走快。您說,我記著呢。“看著兩人越走越遠,只覺得那風把周身吹得發涼。我不確定那句刺耳的話是否真的存在,或只是陸程嗓子里的痰音隨風吹變了形,可是我突然覺得這條從科技樓東角到行政樓的小路很髒,髒得好像怎麼衝都衝不干淨。
秋夜的寒氣順著未關緊的樓道窗戶鑽進來,將空氣吹得又冷又硬。校園里的大路燈熄了大半,只剩下主干道旁幾盞黃蒙蒙的暗燈在樹影里打出斑駁的微光。學生們早已散盡,整座學校寂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
我沿著死寂的走廊朝行政樓走去。路過教導主任辦公室時,發現里面的燈早早就熄了,門鎖得死死的。這死胖子今天下班倒是溜得挺快,指不定又跑到哪里去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了,便宜他了。
我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校長辦公室。門隙里透出微弱而溫馨的暖光,她應該還在加班。
我走到門前正准備敲門,忽然聽見門里浮出一點聲音。那聲音像被門板與夜色一起摁住了,極悶,極黏,斷斷續續地從地縫里鑽出來。是吸溜吸溜的嘬聲,像有人把吸管插進杯子最底層,反復吸那幾顆已經泡軟的珍珠,又像一截舌頭貼著薄薄的黏膜來回拖刮,濕聲之後還跟著“噗、噗“兩下,淺而短,和午休時在教室里聽到的動靜那點響動幾乎一個模子。
我感覺後頸輕輕發麻,那聲音很低,卻像誰拿潮涼的指尖順著我脊椎骨慢慢往下滑。我彎腰朝門縫里看,只看見一片暖黃的光,什麼也瞧不真切。
“媽?是我,都這麼晚了,該回家了。”
里面的聲音被刀子齊齊割斷,一下子全沒了。
空氣里陷入了短暫的近乎死寂的凝固。
“你先回去,我手頭還有工作,要晚一點,自己路上別磨蹭。”
緊接著,門內傳來了母親那熟悉的聲音。她的聲线依舊保持著的冷峻,像一柄剛從冰水里抽出來的尺子,直直拍在門板上,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只是那清冽的音色里似乎夾雜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干澀與急促的起伏。
我在門外僵著,像被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從頭到腳捋了一遍。我不想先走,可那聲音像一堵無形的牆,從天靈蓋一直壓到腳心。
“我不急,媽,我在門外等您一會兒,咱們一起走吧。”我隔著門喊道。
母親似乎正准備用嚴詞徹底將我訓斥離開,但她的話剛說到一半——“不必了,你現在——”,聲音卻極其突兀地卡住了。門內靜了兩三秒,隱約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布料摩擦與下誤挪動的異響。母親深吸了一口氣,將原本嚴厲的呵斥咽了回去。
“……那你去校門口老地方等我。”
她換了副腔調,聲音再次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慣有的高冷與不可違抗,“我處理完手頭最後這點材料就過去。如果三十分鍾後我還沒來,你就自己先騎車回去。”
那“老地方“三個字咬得極輕,輕得只剩一條氣音,仿佛這話不是在對門外的兒子說,而是在對更深處什麼人確認一個必須執行的暗號。
“好,那我先過去了,您別太累。”
我應了一聲,慢慢退了半步,鞋底蹭過地磚,很細碎的一聲。轉身朝走廊外走去。耳朵里卻忽然鑽進一聲極輕的“嘶“,像某種被壓住的抽氣,從門後滾出來,只一瞬,就散在腳步聲里了。
就在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在樓道盡頭後,辦公室那扇沉重的大門後,那陣黏稠、深入、瘋狂吮吸與“噗噗”作響的怪異動靜,再次悄無聲息地瘋狂響了起來。
我徑直走出了行政樓,來到了校門口。
校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那點暖黃此時像燒在水底,晃都不晃一下。我靠在校門東邊的石墩坐下,秋風吹過鐵柵欄,嗚嗚地響。這兒視野好,剛好能一眼看到行政樓二樓校長辦公室的燈光,也能隱約看到遠處的車棚。
往常母親若騎車,總要從那兒繞出來。時間一分一分地走,暮色一層厚過一層,那盞燈始終不滅。也不知過了多久,大約二十幾分鍾,三樓那扇窗忽然暗下去,我撐著身子坐直了些。又隔了半分鍾,行政樓門口走出一個人影,筆直高挑,灰裙黑絲,踩著細高跟,鞋音像冰珠子一樣往地上墜。
她在台階下停了一下,像被夜風撲了一臉,她似乎是聽到了什麼,胸口很輕地起伏幾下,然後朝車棚去了,而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幽暗走廊里,似乎還有另一道臃腫的身影折了出來,但因為距離太遠、夜色太濃,我根本看不清是誰。
走到車棚深處時,她在那輛自行車旁站了許久,先沒急著走,微側過身,從包里拿出什麼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而後,她偏腿跨上車座,卻只是坐著,腳尖點地。她並沒有立刻踩動腳踏板離開,而是就那麼維持著落座的姿勢,仿佛在等待著某種不適感慢慢退散。車影與樹影混在一處,我只能望見一團黑的輪廓,和偶爾被風撩起的一小片裙角。
她的姿態看起來依然帶著一貫的嚴謹與端正。深色的制服裙擺在坐下時向四周自然地鋪散開來,如同一朵盛開後沉降的花瓣,遮擋住了大腿與車座交接的大部分細節。
她的雙手死死扣在車把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整個人脊背挺得極直,透著一種近乎僵硬的繃緊感。
微弱的燈光落在她的臉上,映出她有些過於蒼白的側影。她的眼簾微微垂著,雙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线,下巴的线條收得很緊。有時,路面或身體微小的起伏會讓她的雙肩輕微晃動一下,眉心便隨之極其輕微地擰起,但很快又被她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強行壓了下去。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車座上,任由夜風吹拂著發絲,過了好幾分鍾,緊繃的肩线才稍微放松了一絲。
隨後,她重新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嚴厲,仿佛剛才那幾分鍾里所有的僵硬與忍耐,都只是夜色中的一場錯覺。
“走吧。“
不知躊躇了多久,她終於把腳放上踏板,慢慢從車棚里騎出來。車到校門口時,母親的面容從暗處一點一點顯出來,白生生的,像月亮從水底浮起。
“喲!顧校長!明昔同學!這麼巧啊!這麼晚才走?”
然而,就在我和母親收拾好東西、准備一前一後騎車跨出校門的那一刻,一個令人厭惡的身影突然從門衛室旁的陰影里鑽了出來。
陸程推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笑得兩頰松垮的肥肉劇烈顫抖,眼睛擠成了一條縫,臉上汗津津的,像剛在什麼潮熱地方悶過一場。
母親沒接話,只把臉微微偏開,像在避風,腳踝往腳踏上一搭,那枚鈴鐺在夜色里晃了一下,不響。陸程又往前湊了湊,拿手掌在肚子上按了兩下,抹了一把臉上的虛汗,笑嘻嘻地湊過來:“不好意思啊顧校長,最近這身體不太舒服,便秘得厲害,在樓里蹲了老半天。這不剛用了藥,痛快完,渾身輕快。”
聽到“便秘”這兩個字,原本面無表情的母親,那張絕倫精致的冰山臉猛地僵硬了一下!鳳眼深處掠過一抹異樣,又迅速被她瞬間用高冷的面具死死壓了下去。
我“哦“了一聲,應付了一句什麼藥這麼靈。其實我知道他說的便秘八成是個借口。
陸程聽了我的問話,嘴角的肉橫著咧開,那雙小眼在母親臉上極慢地溜了一圈,嘴角往上一抽,像在嚼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母親臉上那點肌肉極輕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成玉雕似的一層冷白。
“大人的事,你別插嘴。“我立刻噤了聲,不過母親說這話時,耳朵後面的紅浮上來了,比這路燈還燙。
這時我才注意到陸程身後居然也推了輛自行車,灰撲撲的,車座上一塊油漬在燈下反著光。
他拍拍車把,笑得橫肉亂顫:“響應號召,綠色出行,向校長致敬。“陸程又嘻嘻道:“正好,有些工作想跟您路上對一對,要不讓明昔在前頭?“他說著朝母親擠了擠眼,那小動作像兩條肉蟲在臉上扭了扭,瞧著像諂媚,又像把什麼見不得人的鈎子悄悄往她衣襟里送。
母親喉頭動了動,終於開口:“明昔,你先騎前面,看著路,小心點。“
她的態度高冷,帶著不容拒絕的絕對權威。
我跨在車上,心里像塞了一團沾了水的棉花,又沉又癢。看了看母親,又看眼陸程,終究低下頭,用力一蹬,車輪朝前滾去。
夜風里送來陸程一聲極輕的干笑,以及母親那串又冷又碎的鞋跟響。兩輛車並排停在校門外,誰也沒急著騎。
我騎出十幾步,回頭一望,只望見兩個黑影湊在一處,陸程半彎著腰趴在車旁低聲說什麼,像在給母親檢查車鏈,又像是在撥弄著某種隱秘的機關。
只看見母親騎在車上,兩條黑絲腿繃得筆直,嬌軀微微繃得極緊,像被夜風凍在了那輛自行車上。那張冰山臉高高昂著,眼神里充斥著不加掩飾的厭惡。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而細,又纏在一處,一路鋪到我腳下。母親順著陸程的目光飛快地朝著我這邊一斜,又收回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淡了,只把保溫杯從車架下抽出來,旋開,仰頭咽下一口。頸子上的青筋漲了漲,又平下去,她沒擦嘴,把杯子插回去,轉身對我抬了抬下巴。
“我們談話涉及學校機密,你身為學生不便旁聽。保持好距離,不許騎太慢,也不許回頭打擾我們。”
母親的聲线冰冷嚴厲,帶著習慣性的絕對威嚴,但如果細聽,能察覺到那清冽的聲音底層緊繃得幾乎要斷裂,她那雙黑沉沉的鳳眼死死盯著我。
我心里雖然憋屈到了極點,但也只能咬牙服從。
夜色很濃,將整條沿河的馬路淹沒在昏暗之中。
我騎在前面,牢牢謹遵著母親的命令,與他們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
剛出校門沒多久,後方突然傳來了極其短暫的停頓。
在那片看不清細節的樹陰下,陸程似乎指著那輛啞光黑色公路車的座墊說了些什麼,隨後伸出短粗的手指,極其放肆地在車座下方某個隱蔽的機械機關上狠狠撥弄拉扯了一下。
就在那個瞬間,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我分明聽到了一聲極度壓抑、帶著驚恐與痛苦的女性輕哼——
“唔嗯……!”
那聲音嬌嫩而顫抖,充斥著異樣的羞恥。
我心里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捏緊刹車扭頭看去!
然而,當我的視线撞過去時,母親早已重新穩穩地坐在自行車座墊上,雙手死死握著車把,她好像坐得更靠後,兩條長腿往外分得更開,每踩一下,腰就極輕地朝後一沉,像坐進一堆看不見的棉花里,又像被什麼從坐墊里往上頂著。
我揉了揉眼睛,覺得是夜風扭曲了影子,那張絕倫精致的冰山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與冰冷,正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旁邊卑微諂媚的陸程。而陸程則縮著脖子,捧著肚子,正低頭哈腰地對著母親說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