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周一上午,全校三千多名師生齊聚在穹頂高聳的集中大禮堂內。
室內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幾十盞巨型吊燈投下明黃冷硬的光暈。空氣里彌漫著秋晨的涼意、干爽的木地板氣味,以及數千名青春期學生交織在一起的嘈雜躁動。我站在高二(3)班隊伍的偏後方,脖子有些發僵,手心暗暗捏著冷汗。
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噠”聲,主席台上的主麥克風被接通,一道極具辨識度的腳步聲從後台傳了出來。
高跟鞋鞋跟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極其有節奏的擊打聲——“叮、叮、叮”。
原本嗡嗡作響、如同龐大蜂群般的禮堂,幾乎在三秒鍾之內瞬間歸於死寂。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畏懼與收斂,哪怕是最調皮搗蛋的混世魔王,在聽到這個腳步聲的瞬間,也會下意識地收攏肩膀、挺直脊背。
一道高挑得令人窒息的身影走上了主席台。
那是我的母親,顧素白。
大禮堂的主席台上,原本規整的講桌在顧素白面前顯得有些低矮。她只需靜靜站立,便憑空生出一種壓迫感。那是一具驚艷絕倫的軀體,修長挺拔得令人屏息,卻絕非干癟纖瘦——剪裁極其合身的深色定制職業西裝下,包裹著風情萬種的妖嬈曲线。胸前挺拔飽滿的弧度將襯衫與外套撐出緊繃的張力,腰线猝不及防地收窄下去,緊接著在下半身的包臀一步裙處收束,將渾圓豐滿的曲线畢露無遺,豐腴與冷艷同在。
裙擺之下,一條不見絲毫褶皺的暗色純黑絲襪嚴絲合縫地裹著那雙長得驚人的勻稱美腿,透著隱約的膚色與誘人的光澤,腳踩一雙極簡的黑色高跟鞋,越發襯得她如鶴立雞群。歲月在她身上沒有留下絲毫衰敗,反而沉淀出成熟女性獨有的豐韻與壓倒性的掌控力。她微微頷首,冷冽如刀鋒般的目光掃過台下,那張清冷絕倫的臉龐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修長的紅唇吐出冰冷而富有質感的聲音,條理清晰地宣讀著學校的發展規劃。
台下死一般寂靜。無論是荷爾蒙萌動的高中生,還是自詡持重的教職工,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附在台上那個高挑的身影上。她是這所重點高中無可替代的頂梁柱,短短幾年間憑借手腕與實力將學校帶入了頂尖行列;但與此同時,那極其禁欲的面容與根本遮擋不住的曼妙身姿,又像一把隱秘的火,肆無忌憚地勾起所有人內心深處的遐想與妄念。
台上是不可侵犯的冰山,台下是暗流涌動的渴望。在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面前,全校師生在敬畏她的強悍之余,也無不在私下的夢境與幻想里,瘋狂抵觸又甘願臣服於她那勾人心魄的致命魅力。
在我記憶深處,“家”這個字眼始終伴隨著一種冰冷而窒息的沉寂。十幾年前,父親在國外的意外離世,像是一場毫無預兆的風暴,將原本屬於這個家庭的溫度徹底剝離。那時我還小,只記得母親顧素白一身黑衣站立在雨里的模樣,自那以後,她便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守了十幾年的活寡。
作為全省重點高中的校長,她是外人眼中不可撼動的頂梁柱;而在家里,她對我同樣嚴苛得近乎冰冷。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極少看見她的笑臉。我就讀於她管理的這所高中,今年剛上高二。按理說,作為校長的兒子我本該是她的驕傲,可我偏偏性格矛盾又軟弱——骨子里懦弱膽小,辦起事來又容易腦子發熱、魯莽衝動,頻繁地在學校和家里犯錯。
每次我把事情搞砸,迎接我的永遠是她那張毫無溫度的冰山嚴容,以及毫無留情的冷淡訓斥。我太渴望得到她的肯定了,哪怕只是在她卸下一天疲憊後,能對我露出哪怕一次溫和的贊許,我都願意付出一切。可我越是急切地想證明自己,就越是頻頻出錯,陷入讓她更加失望的惡性循環。我躲在學生人群中,看著台上一身利落西裝、光彩照人的母親。聽著周圍同學和教職工們暗自流露出的敬畏與遐想,我的內心總是被酸澀與無力感撕扯。我清楚她一個人挑起重擔、恪守婦道有多麼不容易,可面對這個在外人眼里性感高冷、在我眼里威嚴如山的母親,我除了心疼與敬畏,更多的卻是永遠無法觸碰到她內心的自卑與惶恐。
站在氣場全開、高挑絕倫的母親身邊,教導主任陸程顯得無比滑稽而令人反感。他四十出頭,不過一米七的個頭,身形發沉,皮肉松垮,那微微拱起的肚子像是常年沉溺酒色養出來的臃腫。那張泛著油光的窄長臉上,兩頰的贅肉耷拉著,細小眯縫的眼睛里滿是市儈與算計,看人時總習慣斜著眼,把那粘糊糊、令人作嘔的視线肆無忌憚地貼在女性的肢體曲线上。
他頭發梳得油膩,廉價定制的西裝緊繃地箍在身上,顯出幾分蹩腳的滑稽。那雙肉呼呼的大手在說話時總不自覺地互相摩挲,渾身散發著一股洗不掉的齷齪與輕佻。
我早就聽說過關於他的不少齷齪傳聞,傳言他在學校里風評極差,沒少暗地里搞些見不得人的小動作。此時此刻,看著他那雙細眼在母親包裹在包臀裙下的曼妙曲线和黑絲長腿上隱蔽地流連,嘴角還掛著歪歪扭扭的虛偽笑意,我胃里頓時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厭惡與衝動直衝腦門。我恨不得上去撕碎那張油膩的臉,可骨子里的懦弱又讓我只能死死握緊拳頭,僵在原地。
母親對誰都是一副不可接近的冰山模樣,但對待陸程,那份冷酷中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排斥與厭惡。面對陸程討好式的匯報和暗藏窺伺的目光,母親連余光都懶得施舍,只是挺直了那修長完美的脊背,用沒有任何溫度的公事公辦口吻予以回應,無形中將兩人拉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一個是高高在上、受萬人仰視的冰山女校長,一個是縮在角落里滿腦子下流算計的市儈老鼠。看著陸程在母親面前收斂卻又止不住流露出的占有欲,我既感到惡心,又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吞噬,我太想保護母親了,可在這個居心叵測的男人面前,現在的我卻連站在母親身旁的資格都沒有。
在結束了每周固定的發展規劃講話以後,母親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將話筒遞給學校其他領導,而是看著低下逐漸騷動的學生人群她並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微頷下巴,那雙清冷如刀鋒般的雙眸緩緩掃過台下的數千人。那張絕倫卻無半點笑意的冰山面容上,掛著令人不敢直視的高傲與嚴苛。
我站在台下,望著台上面無表情、光彩奪目的母親,心髒沉重地跳動著。
“今天晨會的主題只有一個。”母親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通過高保真音響在巨大的禮堂內回蕩,清冽、低沉、富有一種金屬質感的冰涼感,不帶絲毫情緒起伏,卻精准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里,“關於一周前,即上周一晚上,發生在後山老實驗樓的突發火災。”聽到“火災”兩個字,我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半拍。
母親的聲音條理清晰、冷酷而富有穿透力,開始公開官方調查的終極結論:
“經由市消防救援支隊、省教育廳安監組以及市公安局專案組為期一周的聯合現場勘查、殘留物物理鑒定與專家論證,現將本次事故的具體過程與原因向全校師生進行通報。”
母親抽出一份白紙黑字的文件,放在講台上,手指纖長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起火時間為上周一晚上21點14分。起火地點為老實驗樓一樓東側廢棄檔案庫及高壓配電間連通區域。起火原因現已徹底查明——系該建築內部鋪設於三十年前的絕緣老舊主干线路發生嚴重老化、包皮破損,在當晚特大強風天氣下引發高壓线路短路,瞬間產生高熱電弧,引燃了周圍堆放的干燥木質廢舊課桌椅及早期淘汰紙質檔案。”
講台上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巨石落入平靜的水面。
我站在人群中,懸在嗓子眼的心髒“呼”地一聲落回了肚子深處。
线路老化!高壓短路!
沒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火不是我放的!我當時明明倒了半瓶礦泉水把紙堆澆滅了,我離開的時候連煙都沒有了!起火是兩個多小時以後的事情,完全是因為那棟破樓线路老化發生了短路!警方和消防專案組幾十個專家勘查了一整周得出的結論,怎麼可能有假?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原本緊握的拳頭松開了,掌心里全是虛汗。
而此時,我身旁的學生隊伍里,私下的竊竊私語像野草一樣悄然蔓延開來。大家不敢大聲說話,只能壓低了脖子,用極小的聲音嘀咕。
“聽見沒?线路老化……我就說吧,那破樓快比我爸年紀都大,不燒才怪。”
“得了吧,我聽我哥說可不是這麼回事!我哥是高三的,他說那天晚上看到有幾個校外的社會青年撬鎖溜進去了,好像是在里面吸毒還是搞什麼儀式,把樓給點著了!”
“切,你那版本太落俗了。我聽到的最離譜,說是咱們學校前幾年有個沒考上大學跳樓的學長,怨氣太重,鬼火作祟……”
“你們別瞎扯了!”我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對周圍人說,“我表姐在行政樓實習,她偷偷跟我透露的——那天晚上其實是有人在偷試卷!偷完試卷為了毀滅痕跡,故意放火把檔案室給燒了!聽說警察在現場找到了打火機的殘渣呢!”
聽著周圍這些五花八門、甚至有幾個險些關聯到我的八卦,我的冷汗再次冒了出來。但很快,我就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他們。
一群什麼都不懂的蠢貨,就知道憑空造謠!打火機?老樓里平時那麼多不良學生溜進去抽煙,有打火機殘渣有什麼奇怪的?官方通告可是省市聯合專案組蓋章認定的,有嚴密的數據和物理鑒定支持,難道還不如幾個高中生的口耳相傳?
我潛意識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瘋了一樣地去擁抱、去相信那個“线路老化”的官方通告。唯有這樣,我才能把我內心的恐懼與愧疚徹底抹殺,才能確信自己依然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而不是什麼險些坐牢的罪犯。
台上,母親的講話還在繼續,她的聲线依然沒有任何起伏,冷靜得像一台精准運行的機器:
“本次火災,由於發生在深夜且老實驗樓已暫停使用,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母親說到這里,冷冽的目光微微一頓,極具威壓感地掃過全場,“但火災造成了嚴重的大力財產損失。整座三層主體建築結構嚴重損壞,大量具有歷史保存價值的早期校史資料、淘汰但尚未清算的教學儀器毀於一旦。經專業資產評估機構核算,直接經濟損失高達一千二百四十余萬元。”
一千二百多萬!
台下傳來一陣壓抑的驚呼聲。哪怕是在這所省重點高中里,這個數字對絕大多數學生和老師來說,依然是個天文數字。
“針對本次重大安全事故,”母親拍了拍講台,那聲音清脆刺耳,瞬間壓下了底下的騷動,“上級主管部門對我校給予了通報批評,並追究了相關後勤保障人員的失職責任。但鑒於我校在火災發生後,安保巡邏人員第一時間發現警情、消防應急預案啟動迅速、四分鍾內完成區域封控,並在消防隊趕赴現場前有效阻止了火勢向主教學區蔓延,上級部門對我校的危機處置能力給予了高度肯定。”
母親頓了頓,下巴微微揚起,展現出一種絕不低頭的驕傲與強勢:“經校董事會與省教育廳專項會議決定,省廳將撥付一筆三千萬元的專項隱患排查與校園基礎設施升級資金。學校將利用這筆資金,在未來一個月內,對我校所有校舍進行全面徹底的電路重構,並引入全省頂級的智能化安防監控系統。”
說到“安防監控系統”六個字時,母親的聲音透著一股冷酷的威嚴。
在主席台一側的教職工方陣前排,教導主任陸程正矮矮地戳在那里。
這老王八蛋一米七左右的身軀顯得臃腫而發沉,松垮的皮肉把衣服撐得變形,那微微鼓起的大肚腩像個孕婦一樣往前拱著。
在聽到母親提到“线路老化”和“安防系統”時,陸程那張泛著油光的窄長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度詭異的笑容。
他那雙細小眯縫的眼睛微斜著,眼尾耷拉下去,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黏糊感,死死地定在主席台上母親那包裹在包臀裙下的曼妙臀腿曲线上。他嘴唇薄薄地咧開,扯出一道歪歪扭扭、滿是油膩算計的紋路。他那雙肉呼呼、指節圓滾滾的大手,正不自覺地在肚子前互相慢吞吞地摩挲著。
上周在辦公室里,母親用“沒有直接放火證據”、“雲端截斷”和“线路老化結論”將他狠狠收拾了一頓,甚至威嚇要解聘他。可此時此刻,陸程的臉上完全看不到半點吃癟後的陰郁,反而充滿了某種勝券在握的邪惡與亢奮。
我躲在人群里,冷眼看著陸程那副丑態,心里禁不住發出冷笑。
這個齷齪的死胖子!上次拿個破視頻想詐我媽,結果被我媽用鐵一樣的邏輯和威嚴罵得像條狗一樣滾了出去。現在官方通告出來了,徹底證實了就是线路老化!他那點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在英明果斷的母親面前,不過是可笑的跳梁小丑罷了!
我甚至有些佩服母親的英明與強大。要不是她那天晚上頂住了陸程的威脅,憑著直覺和冰山般的冷靜斥退了陸程,恐怕我們家早就被這個小人給攪得天翻地覆了。
講台上,母親的講話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最後,是關於全校的嚴厲反思與紀律整頓。”顧素白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嚴苛,那雙冰冷的鳳眼宛如懸在眾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老實驗樓雖然偏僻,但長期以來,有部分學生無視校規校紀,私自撬鎖潛入,在內部抽煙、聚集、甚至進行違紀活動!後勤安保部門巡查不到位、教導處日常紀律抓而不緊,是導致隱患未能提前發現的重要誘因!”
說到“教導處日常紀律抓而不緊”時,母親那冰冷刺骨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台下的陸程。
台下的教職工們紛紛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大家早就習慣了顧校長的鐵腕與冷酷,在這個學校里,她是絕對的威嚴,沒有任何人敢挑戰她的權威。
陸程被母親當眾點名批評,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陸程主任。”顧素白當著全校三千多名師生和幾十名教職工的面,點名道姓,語氣沒有半點留情,“教導處監管流於形式,對安全隱患視而不見,本周內交出全盤整改報告,並在全體教職工大會上作書面檢討!”
一瞬間,全場的目光刷地一下齊聚在陸程身上。
那一刻,陸程那張油光滿面的窄長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緊繃在廉價西裝里的臃腫身軀死死繃著,短粗的脖子被領扣勒得出汗。面對無數學生和同事或輕視或看熱鬧的眼神,他極度窘迫地扯出一抹扭曲諂媚的假笑,頻頻對主席台躬身點頭,像個滑稽的丑角。
可在他那肥厚雙手交疊腹前、不自覺劇烈摩挲的動作下,右手正死死捏著口袋。
然而,在他低下頭的瞬間,那雙眯縫眼里的光芒卻變得無比陰鷙與狠毒。
他在心里瘋狂地唾罵著,“裝吧!臭婊子!你現在罵得越狠、站得越高,等老子抓著你兒子把柄的時候,老子就要看你哭得有多慘!到時候,老子要讓你在老子胯下像條狗一樣求饒!”
這一切毒辣的心思,隱藏在他那張油膩市儈的笑臉之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從今天起,全校開展為期一個月的‘校風校紀大排查’。”母親冷酷的聲音為這場晨會劃上了句號,“凡是在非開放區域逗留、破壞公物、違反校規者,一律嚴肅處理,絕不姑息!退會!”
話音落下,母親干淨利落地合上講話稿,轉身朝著後台走去。
她那修長高挑的背影、高跟鞋踩出的清脆聲響,以及那在風中微微擺動的裙擺,再次成為了全場所有男性——無論是懵懂的高中生,還是自詡持重的男老師們——目不轉睛注視的焦點。她是這座重點高中不可替代的頂梁柱,也是所有人私下夢寐以求卻又不敢褻瀆的冰山女神。
雷鳴般的掌聲在禮堂內炸響。
我混在人群里,用力地鼓著掌,眼中充滿了對母親的崇拜與敬畏。官方通告的發布徹底解除了我內心的枷鎖,我真的安全了,母親再次用她的強悍與果斷守護了這個家。
隨著隊伍開始有序解散,我跟在同學身後朝禮堂外走去。
在經過教師區域時,我無意間掃了陸程一眼。他正站在走廊的陰影里,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西裝袖口,見我看過去,他竟然轉過頭,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極度詭異、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笑容里沒有敗者的沮喪,反而帶著一種獵人看著陷阱里獵物般的殘忍與戲謔。
我打了個寒顫,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不適感,但很快我又壓下了這股不安——“死胖子,裝神弄鬼!”我在心里狠狠罵了一句,快步走出了禮堂。
周二上午,行政樓三樓的走廊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我拿著剛填好的班級衛生表,縮在走廊拐角處的柱子後方。這個位置剛好能看清校長辦公室門口的一切。自從周一晨會過後,雖然官方通告證明了大火是由於老舊线路短路引發的事故,但我心里那股對陸程的厭惡與警惕卻未減反增。我忘不了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里對著母親露出的油膩笑臉,更忘不了他離去時那股如陰溝老鼠般的猥瑣氣息。
沒過多久,走廊盡頭傳來了那熟悉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叮、叮、叮”。
那是母親顧素白的高跟鞋踩在燙金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她正從教務主樓視察歸來,身後跟著兩名戰戰兢兢的科組長。
即便是在這棟冰冷嚴肅的行政樓里,母親依然是所有視线的絕對核心。她今天換了一身墨黑色的立領定制西裝,內搭雪白的真絲襯衫,領口一絲不苟地扣至鎖骨上方,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禁欲與嚴苛。那接近一米八的身高配合七厘米的高跟鞋,讓她在行走間展現出一種近乎掠食者般的昂揚與威壓。西裝下擺在腰間陡然收緊,將她那豐滿修長的身姿勾勒得淋漓盡致,包臀一步裙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暗色純黑絲襪緊緊裹著筆直勻稱的美腿,散發著成熟女性無與倫比的誘惑,卻又被她全身透出的霜雪寒意硬生生凍結成不可褻瀆的聖物。
就在母親即將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側面的休息室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教導主任陸程迎面走了出來。
他顯然已經在那里貓了很久。四十出頭的陸程穿著一件極不合身、泛著微光褶皺的灰色廉價西裝,肚子拱得老高,把紐扣撐得幾欲開裂。那張油光滿面的窄長臉泛著病態的蒼白,兩頰松垮的贅肉隨著腳步一抖一抖。他手里夾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夾,一看到母親,那雙細小眯縫的眼睛里瞬間爆發出令人作嘔的光彩。
“顧校長!您可算回辦公室了!”陸程帶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迎了上去,臉上的肌肉急劇拉扯,堆起了一個極度諂媚卻又浮於表面的笑容,“關於您周一大會上指示的‘教導處安全隱患排查報告’,我連夜做出來了,您過過目?”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令人反胃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那是常年沉溺煙酒養出的劣質口臭、沒洗干淨的發油味,以及廉價古龍水混合在一起的渾濁臭氣。
距離陸程還有整整三米遠時,母親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那不是禮貌的駐足,而是一種人類在路邊看到穢物時本能的避讓與停頓。
我躲在柱子後,清晰地看到了母親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變化。
那一瞬間,母親那張清冷絕倫的冰山面容上,眉尖極其輕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她的鼻翼微微收縮,下巴不自覺地往後方微不可察地撤了半寸——那是極其典型的、來自生理本能的劇烈惡心與厭惡。她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清冷鳳眼里,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看一個正常同僚的目光,有的只是看一塊散發著惡臭的腐肉般的厭棄。
母親甚至沒有再向前邁出一步。她伸出纖長雪白的手掌,在半空中極其冷淡地向外按了按,示意陸程停下。
“站那里說。”母親的聲音降到了冰點,沒有溫度,更沒有任何客套,像是一道死死橫亘在二人之間的鐵幕。
陸程的腳步猛地僵住,懸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地縮了縮,臉上的諂媚笑意瞬間僵硬在皮肉上。他身高不過一米七,身形發沉駝背,站在氣場全開、高挑挺拔的顧素白面前,活脫脫像是一個縮在光亮處的丑角。
“顧……顧校長,”陸程干笑了一聲,試圖用笑聲掩蓋自己的窘迫。他那雙肉乎乎、指節圓滾滾的大手在肚皮前不停地互相摩挲著,發出讓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這報告里涉及幾個重點班級的紀律調動,還有後勤防災資金的細項,要不……我進您辦公室,當面給您逐條匯報?”
說著,他那雙眯縫眼又不受控制地斜了過去,帶著一股子粘糊糊、黏在人體身上抹不掉的齷齪視线,隱蔽而貪婪地掃過母親胸前被襯衫緊緊包裹的飽滿弧度,最後落在那雙被黑絲包裹的修長美腿上。
這種如芒在背的窺視感,母親顯然早已察覺。
她眼底的冷意瞬間化作了利刃。母親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緩緩從手袋里取出一盒進口的無香型消毒濕巾。在陸程注視下,她優雅而極其嫌惡地抽出一張,將剛才遞交文件時可能不小心沾染空氣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細地擦拭了一遍。
擦完後,她隨手將濕巾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眼神里透出的居高臨下與不屑,直白得像是在當面甩陸程耳光。
“陸主任。”顧素白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連余光都懶得施舍給他那張油膩的臉,“第一,我給教導處的時間是本周五之前交整改報告,你現在拿出來的這盤散沙,除了彰顯你能力的低下與敷衍,沒有任何價值。”
陸程臉色一白:“顧校長,我這是為了體現效率——”
“第二,”母親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字字句句如重錘落冰,“我不喜歡有人在匯報工作時身上帶著渾濁的煙酒氣,這不僅是對上級的不尊重,更是對教導主任這個崗位的玷汙。你的個人生活習慣如何我管不著,但請不要把它帶進行政樓。”
這番話說得極其沉重且極其直白,直接將陸程私人道德與能力的遮羞布撕得粉碎!跟在母親身後的那兩名科組長甚至嚇得屏住了呼吸,連頭都不敢抬。
陸程那張窄長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油光在走廊燈光下發亮。他緊繃在廉價西裝里的身軀劇烈發抖,雙頰的贅肉抖動著,嘴角扯出的扭曲笑意徹底掛不住了。極度的窘迫與恥辱讓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那雙細小的眼睛里充血發紅,雙手捏著文件夾,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第三。”母親甚至懶得看他那張因為羞辱而扭曲的臉,冷冰冰地吐出最後一句命令,“文件放在門口收發箱,人可以走了。以後沒有我的口頭召喚,不要擅自出現在我辦公室三米范圍之內。”
說罷,母親連半個眼神都未再留給他,修長的紅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线,抬起腳,以極其優雅卻又帶著絕對壓迫感的姿態,徑直從陸程身旁繞了過去。
在她經過陸程身邊的那一瞬間,母親特意向外側移了半步,裙擺懸空飄起,硬是沒有讓自己的衣服接觸到陸程的衣角半分。那種視對方為劇毒汙染源的生理性排斥,展現得淋漓盡致。
“砰!”
校長辦公室厚重的紅木大門在陸程面前重重關上,激起微弱的風沙,直接砸了陸程一臉。
走廊里重歸死寂。
陸程呆立在門外,矮胖的身軀僵硬得像一塊爛木頭。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臉上還殘存著未退干淨的尷尬諂媚,可那雙眯縫眼里透出的光芒,卻在瞬間由窘迫轉變為了徹底的癲狂與毒辣。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走廊地毯上,雙手死死握成拳頭,粗短的脖子青筋暴起。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帶著極度粘糊與穢暗的怨毒,低聲詛咒道:
“賤人……裝清高的臭婊子!在老子面前玩這套冰山聖女的把戲?嫌老子臭?嫌老子髒?總有一天老子讓你求著來舔老子的腳趾,吃老子的濃痰!”
他狠狠地捏了捏口袋,隨後像一只受創極深卻愈發惡毒的毒蛇一般,貓著腰,極其狼狽地灰溜溜離開了走廊。
躲在柱子身後的我,看著陸程離去的背影,後背一陣陣發涼。
母親那冷酷決絕的手段、那無可挑剔的尊嚴與絕對的掌控力,讓我感到無比的自豪與安穩;可陸程臨走時那一瞬間露出的如惡鬼般的眼神,又像是一根扎在我心頭的刺。
不過我始終認為,母親這高不可攀的冰山神采能永恒不變地矗立下去,將所有汙穢都拒之門外。
傍晚六點,放學後的行政樓漫長而死寂。
西斜的殘陽透過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條條長長的、暗紅色的光斑。空氣里彌漫著打印紙墨香、木質地板蠟與秋末冷空氣混合的清冷氣味。
我懷里緊緊抱著一張剛剛發下來的期中診斷物理試卷,站在四樓校長辦公室外的拐角處,心率快得像是在撞擊肋骨。
試卷右上角,用紅筆劃著一個醒目的“92分”。
這是我進入高二以來,唯一一次考進班級前三的科目。為了這張試卷,我熬過了整整三個通宵,把那些繁復的公式背得滾瓜爛熟。在拿到成績的那一刻,我骨子里那種渴望被肯定、渴望被看重的小小心思瞬間狂暴地膨脹開來。
我想讓她看看。我想讓那個向來對我面無表情、極少露出一絲溫情的母親看看——我不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我也可以成為她的驕傲。即使一周前的放火案通報讓我僥幸逃過一劫,但內心深處那種自卑與惶恐,依然驅使著我像一只渴望主人撫摸的流浪犬一樣,笨拙而又卑微地遞上自己的籌碼。
“叮、叮、叮……”
走廊盡頭,那道令我骨髓發緊的清脆腳步聲准時響了起來。
母親結束了校務會議,正沿著走廊向辦公室走來。
她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模樣。接近一米八的修長身姿被一套嚴謹的暗夜藍定制職業套裝緊緊包裹,領口緊扣至鎖骨上方,透著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尊嚴。西裝的下擺在腰間收束出極其驚艷的緊致线條,下半身過膝的包臀一步裙隨著腳步輕輕擺動,將豐滿渾圓的下半身曲线展現得淋漓盡致。一雙長得夸張的勻稱美腿包裹在毫無褶皺的純黑絲襪中,腳踏黑色尖頭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硬,宛如一位巡視領地的女王。
隨著她的靠近,一種天生的、屬於校長與母親雙重身份的沉重壓迫感迎面撲來,讓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媽……顧校長。”
我咽了口唾沫,低著頭從柱子後走了出來,聲音小得像是在哼哼。
顧素白的腳步猛地一頓。
在她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張原本就清冷絕倫的冰山面容上,瞬間凝結起了一層更厚的霜雪。她微微皺眉,那雙清冷如刀的鳳眼居高臨下地落在我的身上,眼神里沒有任何屬於母親的溫柔,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習慣性的嚴苛。
“明昔?”她的聲音低沉、清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這個時間,你為什麼還在行政樓?高二的晚自習十分鍾後開始,你不在教室里復習,跑來這里做什麼?”
她那沒有任何溫度的質問,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把我心中的那一抹火苗澆得熄滅殆盡。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骨子里的懦弱與自卑再次占了上風。我低下頭,不敢直視她那雙過分銳利的眼睛,顫抖著把手里那張被揉得邊緣泛皺的試卷遞了過去:“我……我物理考了92分,全班第三名……我就是想,想拿給你看看……”
顧素白沒有立刻伸手接。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高挑的身影將我整個人完全籠罩在陰影里。空氣仿佛凝固了,整條走廊只剩下我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整整三秒,她才極其冷淡地抬起修長的手臂,用兩根纖細的手指夾過了試卷。
她甚至沒有把試卷展開,只是掃了一眼上面的分數,便用一種毫無起伏的冷硬頓調開口道:“全班第三?那麼班級第一名考了多少分?”
我愣了一下,聲音更小了:“……98分。”
“差了六分。”顧素白將試卷折好,遞還給我,眼神里甚至沒有露出一絲贊許,“在省重點高中,六分足以拉開五十名以上的排位。卷面第三大題的步驟顯然扣了分,這是典型的審題粗心。明昔,拿到一個階段性的小成績就急著來表功,這就是你的心態?”
“我……”我的喉嚨像被沙子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滿心的期待與渴望,在她這三言兩語的冷靜拆解下,碎成了一地可笑的渣滓。我太想得到她的一句夸獎了,哪怕只是一個微弱的微笑,或者拍拍我的肩膀說一句“做得不錯”。可眼前這個女人,永遠是一座無法熔化的冰山。
“還有,”顧素白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語氣嚴厲得讓人發慌,“在學校里,叫我顧校長。我不希望有任何關於我們母子關系的流言蜚語影響到教學管理。去上晚自習,下不為例。”
說罷,她再沒有看我一眼,修長的身軀微微一側,踩著高跟鞋徑直越過了我,朝辦公室走去。
那一瞬間,無邊無際的委屈、自卑與酸澀如潮水般將我淹沒。我死死抿著嘴唇,眼眶發熱,眼淚在打轉卻不敢掉下來。我低著頭,懷里死死抱著那張被否定得體無完析的試卷,像個落荒而逃的敗者,低著頭快步朝樓梯口走去。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為什麼十幾年來,她對我永遠只有嚴厲與冷漠?為什麼別人家的母親溫暖如陽光,而我的母親卻像是一座永遠冰封的雪山?
然而,我並沒有注意到,就在我轉過身、帶著滿身沮喪與絕望快步跑下樓梯的那一刻——
原本大步朝辦公室走去的顧素白,腳步驟然停了下來。
走廊的陰影里,這位高傲強勢、戰無不勝的冰山女校長,在確定我聽不到腳步聲後,緩緩轉過了身。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冰冷與嚴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與掙扎。
她那雙平日里審視一切、高高在上的清冷鳳眼,此刻正死死地凝視著我遠去的斜後方。眼眶邊緣不知何時泛起了一圈極其隱蔽的微紅,那雙修長高挑的嬌軀因為極度壓抑的某種情緒而微微顫抖著。
她緊緊咬著修長的紅唇,垂在身側的纖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里。
她太想衝過去抱抱那個低頭擦眼淚的男孩了。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骨肉,是她那個在異國他鄉慘死的丈夫留下的唯一血脈啊!可在這個餓狼環伺的重點高中里,作為一個守寡十幾年的女人,作為一個必須撐起整個學校和家庭的女人,她一旦露出絲毫軟弱,就會被吞得骨頭都不剩。她只能把所有的愛意與溫柔,生生嚼碎了咽進肚子里,用最殘忍的冰冷包裹著自己,也包裹著他。
顧素白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將眼底的那一絲不忍與劇痛強行壓了下去。那一瞬間的微弱裂痕迅速愈合,她重新戴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冰山面具,抬手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
而這一切,全落在了走廊盡頭檔案室那道虛掩的門縫後面。
陸程正貓著腰縮在暗處。
他那四十出頭、不到一米七的身軀臃腫地蜷縮著,松垮的灰色西裝在腰間擠出一層層難看的褶皺。他那張泛著油光的窄長臉上,兩頰的贅肉因為過度亢奮而輕微抽搐著,細小眯縫的眼睛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毒辣與貪婪。
他本是為了躲避顧素白的視线才縮在這里,卻沒想到意外撞見了這一幕。
作為在職場混跡多年的老狐狸,陸程一眼就看穿了剛才那場戲里的所有貓膩。
“嘿……嘿嘿……”陸程那雙肉呼呼、指節圓滾滾的大手在肚皮前不停地摩挲著,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他嘴角勾起一道歪歪扭扭、極度猥瑣的弧度,露出一口黃牙。
他看清了明昔眼神里的軟弱、自卑、恐懼,以及那種對自己母親既渴望又害怕的畸形心理。這小子根本不是個有城府的貨色,不過是個被母親的高壓政策逼得快要發瘋的懦夫!
但更讓陸程感到渾身氣血沸騰的,是顧素白在明昔轉身離去那一瞬間的反應!
那個在全校師生面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冰山女校長,那個在周一晨會上把他當眾踩在腳下羞辱的傲慢女人,居然會因為一個毛頭小子,露出了那種心碎、不忍、甚至是無助的眼神!
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極其微弱,但在陸程這雙專門窺人隱私的毒眼里,卻無比清晰!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陸程貪婪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薄黃的嘴唇,眼里的陰毒幾乎要溢出來。
他原本以為顧素白是個沒有任何弱點的冷血動物,以為即使知道是明昔引起的火災,顧素白也可能會為了自己的官位和名聲選擇大義滅親。那樣的話自己也會因為擅自在學校禁區私設微型偷拍設備而被處分,可現在,他徹底放下了最後的顧慮。
這個極度高冷、極度禁欲的女人,表面上對自己的兒子冷酷無情,可實際上,那個懦弱的小雜種就是她絕不可觸碰的逆鱗!更是她這輩子唯一的致命死穴!
只要拿捏住了明昔,就等於掐住了顧素白的心髒!
“顧素白啊顧素白……”陸程死死捏著口袋,窄長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猙獰與下流,“你越是在乎這小子,老子就越要把他往死里整……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在老子面前裝你的高冷!”
走廊外的殘陽徹底沉了下去,陰暗的塵埃在空氣中狂亂地飛舞著。陸程貓著腰,像一只吃飽了毒液的蜈蚣,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黑夜之中。
自從周一那場震動全校的晨會過去後,教導處主任陸程徹底縮起了尾巴。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在校園里安靜得像一頭被拔了牙的劣狗。以往他總喜歡端著個茶杯,挺著那鼓囊囊的大肚子在各年級走廊里溜達,用那種黏糊糊、帶著腥臭與審視的目光在女學生和年輕女老師的裙擺間晃蕩。可如今,他只要出現在公共區域,必定是低著頭、貓著腰,恨不得貼著牆根走路,生怕撞見任何行政樓的高層領導。
然而,他那卑微到了塵埃里的老實舉動,並未能換來片刻的安寧。
因為我的母親——顧素白,根本沒有打算放過他。
那一晚在校長辦公室里,陸程手持半截視頻威脅她的舉動,徹底觸碰了顧素白那柄隱藏在冰山外殼下最鋒利的逆鱗。盡管在母親自己的意識里,她將這一切嚴厲的清洗與打壓歸結為“清除管理層違紀隱患”、“重塑教導處風紀”的公事公辦;但在旁人乃至陸程眼中,這分明就是一場不留死角、冷酷至極的行政絞殺與針對。
作為這場風暴邊緣的觀察者,我那原本因母親的嚴厲和冷淡而沉重自卑的心情,在這幾天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宣泄與治愈。每當我在走廊或操場看到陸程被母親收拾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樣子,我的心里就會涌起一陣強烈的幸災樂禍與快意。
行政樓大會議室。
全校中層以上干部例會正在召開。穹頂的冷光燈將長達十幾米的紅木會議桌照得一片死寂。
母親顧素白坐在會議桌的正上方。她今天穿了一套精剪的藏青色立領西裝,修長挺拔的脊背宛如拔地而起的冰峰,接近一米八的身姿在主位上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壓。西裝下擺在腰間收出極其利落的冷硬线條,將她前凸後翹的曼妙身姿勾勒得分外分明,下半身那條過膝的黑色包臀一步裙下,純黑色的絲襪嚴絲合縫地包裹著一雙修長筆直的美腿。
她那張絕倫的臉龐上沒有任何溫度,修長雪白的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案頭,清冷如刀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陸程坐在會議桌最末端最靠近門口的位置。他四十出頭,一米七的身高在全場矮了一截,整個人發沉地窩在椅子里,肚子拱得老高,把那件泛著油光褶皺的灰色廉價西裝紐扣撐得幾欲繃飛。那張窄長臉上滿是冷汗,兩頰松垮的贅肉緊繃著,細小眯縫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水杯,雙手在桌下不自覺地劇烈摩挲著。
“今天例會的第一項議程。”顧素白開口了,她的聲音清冽如擊冰塊,低沉而富有金屬質感的冷意在靜謐的會議室內回蕩,“關於教導處職能重組與行政權力收回的決定。”
此話一出,全場幾十名中層干部連呼吸都放輕了。
顧素白的目光甚至連半秒都未在陸程身上停留,只是自顧自地翻開面前的黑皮文件夾,用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口吻宣讀:
“鑒於上周老實驗樓火災暴露出的嚴重巡查漏洞,以及教導處長期以來在學生風紀管理上的失職懈怠。經校長辦公會研究決定——即日起,剝奪教導處關於全校後勤安防采購的審批權,劃歸行政後勤部直管;收回教導處關於學生紀律處分與留校察看的最終決定權,成立由副校長掛帥的綜合考評委員會。”
這哪里是“職能重組”?這分明是當著全校所有干部的面,抽干了陸程身上所有的實權!
在重點高中里,教導主任最肥的差事無非就是後勤采購的分成與拿捏學生處分的死活。顧素白這兩刀下去,等於直接廢了陸程的雙手雙腳!
陸程的身軀猛地一震,那張窄長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劇烈暴起。他那雙肉乎乎、指節圓滾滾的大手死死捏著鋼筆,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發抖。極度的憤怒與屈辱讓他恨不得拍案而起,但在顧素白那股高高在上的冰山氣場面前,他骨子里的市儈與懦弱又讓他根本不敢吐出半個“不”字。
“陸主任。”顧素白宣讀完畢,終於將那雙毫無溫度的鳳眼移向了桌尾的陸程,“對於這項決定,你有什麼異議嗎?”
那一瞬間,全會議室幾十雙眼睛刷地一下全部集中在了陸程身上。有同情,有冷眼,但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嘲諷。
陸程的牙齒在嘴唇里死死咬出了血痕。他極度窘迫地拉了拉自己別扭的領帶,整個人從椅子上半站起來,躬著那臃腫發沉的腰軀。那張油光水滑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臉,兩頰的贅肉劇烈地抽搐著:
“沒……沒有異議!顧校長考慮得非常周全!是我之前工作沒做好,辜負了學校和顧校長的信任……我堅決服從顧校長的安排!”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近乎討好式的哀求與卑微。
“既然沒有異議,希望陸主任能把精力放在本職工作上,而不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歪門邪道上。”顧素白冷冰冰地拋下一句意有所指的告誡,隨即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下一項議程……”
坐在桌尾的陸程緩緩坐回椅子上。在他低下頭、雙眼隱沒在陰影里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諂媚笑意瞬間化為了滔天的怨毒!
他在心里瘋狂地毒罵著:“臭婊子!賤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卸老子的權?你給老子等著!你現在削老子的權削得越狠,到時候就要你在老子面前跪得越低!”
然而,這僅僅只是顧素白“絞殺”手段的開始。
烈日當空。
學校的後勤部門接到了顧校長的親自批示——“為了消除行政樓消防安全隱患,理順行政辦公空間分布”,要求教導處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辦公地點的搬遷。
陸程原本位於行政樓二樓東側那間整整四十平方米、帶獨立衛生間和陽台的高級主任辦公室,被顧素白直接劃撥給了新成立的“心理咨詢與學生關懷中心”。
而給陸程安排的新辦公室,則是位於行政樓二樓最西側角落里的一間廢棄儲藏室。
那間房間緊挨著全校最大的垃圾集中處理站和教職工男廁所,面積不過十幾平方米,牆角因為長期潮濕而泛著大片的霉斑,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衝鼻的氨水味與腐爛惡臭。
搬家那天下午,我剛好上完體育課路過行政樓。
我站在遠處的花壇邊,親眼目睹了那令我暢快無比的一幕。
四十多歲的陸程正穿著那件被汗水浸濕的廉價西裝,褲管挽起,滿頭大汗地搬著自己的大理石茶幾和文件箱。他那矮胖的身軀在狹窄的走廊里來回折騰,喘氣聲像是一頭老喘息的破風箱,臃腫的肚腩隨著他的動作一聳一聳。那張原本就窄長的臉因為勞累與極度的恥辱而漲得發紫,額角油膩的碎發黏在皮肉上,滑稽得如同一只過街的老鼠。
就在他抱著一箱沉重的檔案袋累得半死不活、靠在牆邊擦汗的時候,一道高挑冷艷的身影從走廊另一端走了過來。
那是母親顧素白正帶著幾名外請的消防檢測專家視察走廊。
母親腳踩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一身雪白的立領職業套裝襯得她如同一株傲立在汙泥之上的白蓮。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傲與威嚴。當她經過陸程那間新搬遷的、散發著惡臭的小辦公室門口時,母親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斜一下。
但在經過陸程身旁時,母親再次展現出了那種極其直白的生理性厭惡。
她極其自然地從手袋里掏出一塊無香型的真絲手帕,微微捂住了鼻尖,下巴微不可察地向上揚起,腳下的步驟微微向外側偏移了足足一米遠,硬是沒有讓自己的雪白裙擺接觸到空氣中那股屬於陸程的汗臭與霉味半毫。
那種居高臨下的冰冷排斥,比直接動手打人還要沉重一百倍!
陸程抱著檔案箱僵在原地。他看著顧素白那包裹在純黑絲襪下的修長美腿從自己面前傲然邁過,看著那個女人連余光都不肯施舍給自己的高傲背影,他整個人因為極度的屈辱而劇烈地發抖。
“顧……顧校長好……”陸程干癟地咽了口唾沫,帶著滿臉討好的僵硬笑意,對著顧素白的背影躬身打招呼。
顧素白連頭都沒回,只有清冷的聲音在空氣中飄過:“陸主任,搬完之後把走廊衛生清理干淨,不要影響行政樓的整體形象。”
說罷,她的高跟鞋聲漸行漸遠,留下一走廊的清冷與高不可攀。
我站在花壇後面,看著陸程那副卑微如狗的模樣,心里別提有多暢快了!
這個平日里在學校里張牙舞爪、心術不正的死胖子,這個在暗地里對我母親抱有齷齪心思的市儈小人,終於遭到了報應!母親那手段凌厲、雷厲風行的作風,將這個社會渣滓收拾得毫無還手之力。我甚至覺得,有這樣一位強大、冰山般不可侵犯的母親擋在前面,這個學校里就沒有任何陰暗能夠傷害到我們。
然而,我未能注意到的是,在顧素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後的那一瞬間——
原本躬著腰、滿臉堆笑的陸程,緩緩挺直了那矮胖的身體。
他將手里沉重的檔案箱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伸手撕開了緊繃在脖子上的領帶,露出了里面肥厚松垮的雙下巴。
他那張泛著發霉油光的窄長臉上,所有的卑微、諂媚與窘迫在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與狂熱。
他那雙細小眯縫的眼睛死死盯著顧素白離開的方向,眼珠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他那雙肉乎乎、指節圓滾滾的大手在肚皮前不停地互相摩挲著,沙沙作響。
“嘿……嘿嘿嘿……”
陸程發出一陣極其低沉、極其黏糊的怪笑。他靠在散發著尿騷味的牆壁上,伸手摸了摸褲兜里那個硬邦邦的移動硬盤盤體。
在過去的一周里,他被顧素白當眾剝奪了權力,被趕到了這間豬圈一樣的辦公室,被審計人員翻箱倒櫃查賬,被當成死狗一樣任意踐踏。
換作任何一個人,面對校長如此不留情面的死纏爛打,恐怕早就崩潰離職了。
可陸程沒有。相反,顧素白越是針對他,越是把手段玩得冷酷決絕,陸程的心里就越是狂喜!
作為一只在官場和陰暗角落里打滾了數十年的老狐狸,陸程太了解顧素白了。這個女人驕傲、冷酷、追求完美,按理說,既然官方通告已經將火災定性為“线路老化”,既然她已經用邏輯駁回了自己的威脅,她根本不需要為了一個“漏洞百出”的偷拍視頻,費這麼大的心思來如此瘋狂地絞殺自己一個中層干部!
她之所以如此失態,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踩死、把自己趕出學校——
正是因為她害怕了!
正是因為那天晚上在她面前提及了明昔!正是因為那個懦弱膽小的兒子,是她堅硬外殼之下唯一脆弱的肉身!
顧素白的每一腳踩下來,都在向陸程瘋狂地證明一件事:明昔,就是她顧素白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致命弱點!
“報復老子是吧?嫌老子髒是吧?”
陸程站在陰暗潮濕的垃圾站旁,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毒辣聲音,一字一頓地狂笑著詛咒:
“顧素白……你這個自以為是的臭婊子!你以為你是在清理隱患?你是在給老子遞刀子啊!你現在把老子踩得越慘……等老子拿到了完全修復的死證,老子就要讓你用整個人生、用你這具驕傲的身體,來給老子跪著還債!”
他惡狠地將一口濃痰唾在地上,轉身走進了那間散發著惡臭的黑屋子。
——
周五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整座校園陷入了一片漆黑與死寂。
我趴在高二宿舍的床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聲,心里一片安寧。這幾天看著陸程在學校里被母親收拾得體無完膚、徹底淪為邊緣人物,我內心深處那股關於放火案的最後一點陰霾,也隨之煙消雲散了。我以為正義得到了伸張,以為母親的強大化解了一切危機。
而此時此刻,行政樓一樓角落那間惡臭潮濕的廢棄儲藏室里。
陸程正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台燈下。桌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劣質白酒,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煙味與腳臭氣。
他的手機突然在桌上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來自省城無記名號碼的加密短信。
陸程那雙原本困倦眯縫的眼睛,在看到短信內容的那一瞬間,猛地迸發出耀眼至極的狂喜與惡毒的光芒!
短信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數據恢復完成。底層物理磁道修復完畢。】
“啪嗒!”
陸程手中的白酒杯重重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抖著雙手,用那雙肥厚圓滾滾的手指瘋狂地點開電腦郵箱,下載了那個沉甸甸的加密壓縮包。
當播放器拉開的那一刻,清脆的畫面在熒幕上亮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陰暗、潮濕、散發著垃圾臭味的儲藏室里,陸程癱坐在破舊的轉椅上,發出了一陣壓抑到了極致、卻又瘋狂到了極致的劇烈狂笑。
那笑聲在死寂的深夜里回蕩,宛如一條潛伏在黑暗中最劇毒的惡鬼,終於張開了獠牙。
而此時的我,以及在辦公室內加班至深夜、正准備熄燈回家的高傲母親,都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一場針對顧素白的終極獵殺,在這狂風暴雨的深夜里,正式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雨打在窗檐上的聲音,最初像是一串細碎而密集的金屬珠子潑灑下來。
濕氣順著未關緊的窗縫慢慢滲進屋里,客廳與臥室的邊界在昏暗中模糊開來。走廊仿佛被拉得極長極遠,空氣變得像沉水一樣粘稠、冰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濕潤的苔蘚味。
在這漫長而粘稠的雨聲深處,有兩個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牆壁。
一個聲音沉重而臃腫,帶著濃重的煙酒氣與油脂在火上烤吱呀作響的粘糊感。那聲音里沒有半點平日里的低頭哈腰,只剩下肆無忌憚的猖狂與吃定一切的得意:“顧大校長……您真以為在全校師生面前把我當成狗一樣踩,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另一個聲音清冽如刀鋒劃過堅冰,高傲、嚴苛,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涼:“拿著你的東西滾出去。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垃圾?你覺得這是垃圾?”那個臃腫的聲音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水蛭在汙泥里翻滾,帶著腥臭的快意,“那咱們就看看,到底誰才是垃圾。”
一道焦黑的小小方塊在茶水案幾上重重磕響。
那一瞬間,窗外狂暴的雨聲仿佛徹底停滯了。
堅硬的冰山在黑色的光芒中急劇坍塌,原本不可一世的冷酷與高傲,在某種無法撼動的力量面前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清冷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節奏與分寸,那傲然挺立的塔樓瞬間傾覆,只剩下極度壓抑、極度絕望的冰涼喘息。
“你……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那個臃腫的聲音陡然暴漲,充斥著贏家通吃一切的饕餮巨獸般的貪婪與邪惡。那聲音貼得很近,仿佛每一個字都在將世間所有的尊嚴剝離干淨,“從今天起,你得跪著聽話……”
一句極其露骨、充斥著無盡征服與極度羞恥意味的強勢宣告,撕裂了所有的混沌——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呼……呼……”
我胸口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心。我不停地喘著粗氣,心跳聲如重錘般在耳膜里轟鳴。
窗外,雨正狂暴地打在玻璃上——叮叮當當,那節奏、那沉悶的雷鳴,竟然與剛才夢里聽到的完全一模一樣。
濕冷的風吹動窗簾,房間里的空氣除了雨水的潮氣,竟然還隱隱彌漫著一種……我從未聞到過的古怪氣味,有些像雨後被打碎的植物汁液,又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沉悶微甜。
一種無法言喻的慌亂與詭異感瞬間攫住了我的心髒。我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像個游魂一樣貼著牆壁,戰戰兢兢地挪向母親的臥房。
手心全是冷汗。我抬起顫抖的手,將虛掩的房門極其緩慢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臥室里一片死寂。
清冷的月光透過於半開的窗簾,灑在寬大的床榻上。
母親正安詳地躺在被褥之中。她那一頭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邊,清冷絕倫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無比平和。沒有爭吵,沒有絕望,沒有那些不堪入目的凌辱與妥協。甚至……在她那微微上翹的嘴角邊,還掛著一縷極其罕見、恬淡而微弱的笑意。
那神態,與她平日里極少見到的沉睡模樣一模一樣。
懸在喉嚨口的心髒,終於重重地落了回去。
我脫力般地靠在門框上,暗暗抹去額頭上的冷汗,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啟齒的羞愧與自責。
我到底在亂想些什麼啊……
那不過是一場荒誕不經、混雜著對陸程的恐懼與某種不可告人心理的……可恥噩夢罷了。
說起來可笑又可恨,這段時間一直讓我緊張睡不著找的,根本不是什麼孤注一擲的報復,純粹是我那卑微的虛榮心、骨子里的軟弱與不計後果的魯莽碰撞出來的惡果。
在一個風雨欲來的晚上。為了在班里幾個渾渾噩噩的富二代面前抬起頭,我偷偷從家里拿走了父親生前留下的那只精致的鍍金煤油打火機。我根本不會抽煙,卻蠢到想靠這種方式裝出“酷”和“成熟”,試圖擠進他們的圈子,以此擺脫“只能躲在媽媽羽翼下的窩囊廢”這個標簽。
結果,這只打火機沒能給我帶來任何尊嚴,反而成了我的噩夢。在後山那棟陰暗潮濕的老實驗樓角落里,領頭的崔亮一把奪過我的打火機,將我死死按在布滿灰塵的牆壁上。他們把幾份私自撕毀的違規處分檔案和一堆爛紙塞進我懷里,嘲弄地用手機鏡頭對准我發燙的臉。
“明昔,聽說你媽嚴厲得很?你要是不想明天全校都看到你求饒的樣子,就把這些檔案給我燒了!也算給你那個冰山校長老媽添點堵!”
那一刻,我本該拒絕,甚至可以大聲質問。但我太懦弱了,骨子里的膽怯讓我連一句反抗的話都說不出來。更可悲的是,崔亮那句“靠媽的廢柴”徹底刺痛了我敏感又虛妄的自尊。在恐懼與一時衝動的腦熱下,我竟然魔怔般地想:只要我燒了,我就不再是個不敢違抗規矩的軟蛋,他們以後就不會再看不起我。
我顫抖著按動打火機,幽藍的火焰瞬間舔舐上干枯的紙頁。火苗在狹小的木質鐵皮櫃里竄起,發出劈里啪啦的異響。
可當火光映紅我雙眼的那一秒,衝動退去,無邊的恐慌瞬間將我吞沒。我看著躥高的火焰,嚇得渾身抖如篩糠,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要是被發現,我媽一定會徹底放棄我!
我慌亂地抓起旁邊喝剩的大半瓶冰紅茶和礦泉水,一股腦地朝著櫃子里倒了進去。“嗤——”的一聲,濃重的白煙冒出,紙張燃燒的明火瞬間熄滅,只剩下焦黑的余燼和一股難聞的刺鼻味。
看著沒有明火了,我甚至自作聰明地把鐵皮櫃門狠狠關上,試圖掩蓋這股煙味。我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懷著一種逃過一劫的慶幸,連滾帶帶爬地逃離了現場。我甚至在心里陰暗地安慰自己:我既滿足了崔亮他們的要求,又沒把事情鬧大,我真聰明。
兩個半小時後,火災發生了。
當晚烈火衝天時,我躲在宿舍被窩里嚇得冷汗直流,可我依然固執地騙自己:絕對不是我!我明明倒水把火澆滅了!一定是我走之後別人又去過,或者是老樓本身的電路壞了!
直到警方最終給出了“老舊线路老化引發短路”的階段性結論,我不僅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如釋重負地癱軟在床上,甚至私下里竊喜——看吧,我就知道跟我沒關系,老天爺都在幫我。我自以為躲過了風浪,其實只是在自己和母親的脖子上,親手套上了一頂通往絞刑台的繩索。。
那一夜,烈火熊熊,衝天而起。雖然由於深夜無人而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但被燒毀的建築與設備粗略估算直接經濟損失高達上千萬元,省教育廳與警方專案組連夜進駐學校。
起初的兩天,我嚇得魂不附體,整夜做噩夢,聽到警笛聲就渾身發抖。可第三天,警方出的階段性報告卻給出了“老舊线路老化短路引發爆燃”的初步結論。這個判定像是一劑強效定心丸,讓抱有僥幸心理的我如釋重負,懸在喉嚨口的心終於咽了回去,以為這場潑天大禍就此翻篇。
也是在這場足以震動全省教育界的巨大危機中,我再次見到了母親顧素白那近乎可怕的鐵血手段與冷靜鎮定。
公關應對會上,面對各路長槍短炮的記者、嚴厲質問的上級領導以及惶恐不安的校董事會,她身著一襲剪裁極為冷硬精干的深灰色定制職業套裝,腳踏黑色高跟鞋。即便沒有任何言語,那極具壓迫感的高挑身姿與冰山般毫無波瀾的清冷面容,便瞬間壓住了全場的躁動。
她的眼神冷冽如高山積雪,沒有絲毫慌亂與拖泥帶水。在短短半小時內,她調取數據、劃定責任界限、拿出完美配套的後續教學方案與安撫預案,條理清晰、措辭犀利地回應了所有刁難,甚至順勢為學校爭取到了教育廳關於老舊設施改造的專項撥款。
站在人群邊緣的我,看著台上面無表情、從容化解滅頂之災的母親,心中充滿了敬畏與自豪。她是學校無可撼動的頂梁柱,是我心中神明般的守護者,我甚至天真地以為,這個家和學校,只要有她在,就永遠不會垮。
然而,我太低估了潛伏在陰暗里的毒蛇。
那天深夜,全校喧囂退去,我因為想幫母親整理辦公室的資料而留在行政樓。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前時,門縫里透出一道狹長的黃光,伴隨著一陣令我骨髓發寒的聲音。
深夜的校長辦公室,門虛掩著一道縫隙。我屏住呼吸踩著地毯挪到門邊,心髒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顧校長,您看……警方的线路老化結論,定得還是太早了點吧?”
教導主任陸程那令人作嘔的黏糊聲音從里面傳出。我透著門縫看去,陸程正斜斜靠坐在沙發上,四十出頭、不到一米七的身軀臃腫發沉,松垮的皮肉把緊繃的廉價西裝撐得極為別扭。他那張油光光的窄長臉上,兩頰贅肉耷拉著,雙眼眯成兩條狹窄的縫,里面滿是市儈與按捺不住的貪婪,雙手正習慣性地互相摩挲著。
他洋洋得意地將一部平板電腦推到了顧素白面前。
桌後的顧素白身著深灰色精干的職業套裝,襯得那將近一米八的高挑身姿愈發修長挺拔。面對陸程的不懷好意,她甚至連腰背都沒彎一下,整個人宛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冰山,冷艷絕倫的臉上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壓抑不住的厭惡與輕蔑。
“陸主任,你想說什麼?”顧素白的聲音清冽如刀,公事公辦的語氣里帶著天生的上級壓迫感。
“您自己看。”陸程指著平板,“我在老樓私設的雲端安防系統,雖然大火蔓延時燒斷了網絡信號,雲端備份只錄下了前十幾分鍾的畫面,但……夠精彩了。”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雲端實時上傳的殘缺視頻:畫面里,我點燃了紙張,隨後手忙腳亂地倒水澆滅,慌張逃離。可就在我離開後不久,畫面便因網絡中斷而徹底變成了一片黑屏,根本沒有任何火勢蔓延、引燃整棟大樓的鏡頭!
看到這段畫面,我藏在門外的手猛地一緊,腦海里轟的一響——雲端視頻在我澆水後就中斷了!
我腦子瞬間轉過彎來:我當時確倒水澆滅火了!這火肯定不是我放的!難道真的像警方說的那樣,是後來老舊電路短路引發的二次爆燃?這個齷齪的死胖子,根本就是拿著半截不完整的視頻,想在這里招搖撞騙、敲詐我媽!
屋里的顧素白在看完那段視頻後,原本緊繃的肩线瞬間放松了下來。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眼神里的那一絲微弱的波瀾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徹頭徹尾的不屑。
“陸程,你大半夜跑來我的辦公室,就是為了給我看這段毫無邏輯可言的片段?”
顧素白緩緩站起身,近一米八的淨身高加上高跟鞋,瞬間在身高一米七、體態駝背的陸程面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她雙手撐在桌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滿臉油膩的下屬,語氣里的嘲諷冷如霜雪:
“視頻里明昔確實去過老樓,但他倒水滅火的動作清清楚楚。後面黑屏了整整兩個多小時,大火才起。你憑一段中斷的畫面,就想證明是我兒子放火?還是你覺得,專案組的刑警會聽你這種漏洞百出的捕風捉影?”
陸程臉上的假笑僵住了,兩頰的贅肉抖了一下:“顧校長,他點火是事實——”
“事實是他幫著清理了隱患,而真正起火的原因是线路故障!”顧素白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甚至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她向前微傾身體,那一身完美前凸後翹的冷艷氣場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威壓,直逼陸程的臉,“陸主任,你私自在學校未報備區域安裝監控,涉嫌嚴重侵犯學生隱私;拿著一段剪輯缺失的視頻試圖恐嚇上級,更是嚴重的職業違規。你是覺得你這個教導主任的位置坐得太舒服了,還是以為憑你那點下作的心思,能在我這里掀起什麼風浪?”
“你——”陸程張了張嘴,原本油膩囂張的氣焰瞬間被顧素白的冰山威嚴碾得粉碎。
“拿上你的東西,滾出去。”顧素白連余光都懶得再施舍給他,抽出一張濕紙巾,優雅而嫌惡地擦了擦剛才碰過平板的指尖,“明天早會上,我會親自提議追究你私設監控的責任。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平時在學校里搞的那些蠅營狗苟,再有下一次,你就准備收到解聘合同吧。”
一連串連珠炮般的喝斥與毫不留情的羞辱,將陸程砸得面紅耳赤。他站立不安地戳在原地,那雙細小眯縫的眼睛里滿是屈辱與怨毒,肥厚的雙手劇烈發抖,連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最終只能灰溜溜地收起平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喪家犬一樣,狼狽不堪地低頭退出了辦公室。
我在門廊暗處死死盯著陸程離去的背影,心里只覺得暢快無比!母親那從容決絕、處事不驚的手段,將這個市儈小人收拾得體無完膚。更讓我慶幸的是——原來火真的不是我放的,這只是陸程的一次惡毒栽贓!
然而,走廊拐角處的陰暗里,落荒而逃的陸程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靠在牆上喘著粗氣,泛著油光的面孔因為極度的扭曲而顯得猙獰可怖。他惡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伸手撫摸著西裝口袋。“裝……裝你媽的冰山高冷!臭婊子!”陸程在陰影里捏緊了拳頭,細小縫隙里的眼珠爆出嗜血的紅絲,小聲用最髒的下流話毒罵著,“別讓老子抓住你的把柄……不然老子要讓你這個不可一世的賤人跪在地上求我!到時候看你還在老子面前裝什麼聖女!”
他帶著無盡的邪惡與怨念悄然離去,而這一切,我和顧素白都一無所知。
自那晚之後,我徹底打消了顧慮,重新回到了提心吊膽卻又抱有僥幸的日子里。我天真地以為這場風波已經徹底過去,陸程不過是個上跳下竄的跳梁小丑。
顧素白的的反常1:
深喉????口罩????
清晨出門的時候,母親的狀態好得不能再好。
她坐在餐桌旁喝黑咖啡,一襲剪裁冰冷的墨藍色西裝將她接近一米八的挺拔身姿襯托得清冷而威嚴。她眼神銳利,精神煥發,哪怕是對著我,也依然是那副冰山般無懈可擊的高傲模樣。我甚至在心里暗暗感嘆,上周大火的波折與行政樓里的風波,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絲一毫的疲態。
然而,到了上午第一場物理期中考試時,事情卻開始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作為高二年級的總巡考兼我們考場的監考老師,當母親踩著高跟鞋邁進教室的那一刻,全班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歸零。可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幾分錯愕。
母親的臉上,戴著一只厚得有些反常的暗黑色N95口罩。
那口罩不僅面積大得離譜,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冷艷的下半臉,而且邊緣貼合得死死的,露出口罩上方那雙依然清冷卻隱隱泛著一絲血絲的鳳眼。她身上依然穿著那套令人窒息的深色職業套裝,包臀裙下黑絲裹著的長腿修長挺拔,可整個人站在講台旁時,姿態卻顯得有些僵硬。
我坐在第三排,一邊提筆寫卷子,一邊忍不住偷瞄她。
“奇怪……早晨出門時不還好好地嗎?難道是天氣轉涼,突然急性感冒發燒了?”我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母親向來注重形象,極少在公共場合戴口罩,除非是身體真的扛不壓了。想到這里,我心里不禁泛起一陣關切與擔憂。
考試進行到中途,教室里只有沙沙的答題聲。
突然,站在講台側面的母親身形猛地一震!
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抓著考場記錄板的修長雙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瞬間一片慘白。她那雙清冷的高傲鳳眼,竟在短短幾秒鍾內急劇泛起一層極不正常的生理性潮紅,瞳孔微微放大,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翅般劇烈顫抖著。
“吸……”
一道極其壓抑、甚至帶著幾分痛苦窒息感的悶哼聲,從那厚重的暗色口罩下方溢了出來。
緊接著,更讓人揪心的一幕出現了。母親的呼吸突然急促得嚇人,胸前飽滿的弧度劇烈起伏。從口罩下方與鼻梁貼合的縫隙處,竟然開始滲出大量清亮的水汽與液體!那液體順著她冰冷的白皙皮膚滑落,滴掛在雪白的襯衫領口上。
遠看過去,那模樣就像是嚴重的急性鼻炎爆發,或是感冒發燒引發的劇烈鼻塞與流涕,甚至嚴重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母親幾乎是倉皇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全班學生。她顫抖著從手袋里掏出紙巾,死死按住口罩的下沿,修長的身軀在秋風里輕微晃動,仿佛在忍受著某種外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巨大折磨。
就在這時,教室外的走廊上,一道矮胖臃腫的身影慢吞吞地晃了過去。
是教導主任陸程。
他手里端著個茶杯,泛著油光的窄長臉上掛著一抹極其惡毒而又快意的怪笑。他斜著那雙細小眯縫的眼睛,透著玻璃窗,死死地瞪著講台上背過身去、正痛苦發抖的母親,嘴角扯出一道令人發毛的扭曲紋路,隨後才心滿意足地晃悠著離開。
我看著陸程離去的背影,心里一陣厭惡。這個死胖子,看到母親生病難受,一定又在暗自幸災樂禍了!而看著母親那紅著眼眶、用紙巾死死捂住口罩的痛苦模樣,我心里只有滿滿的心疼與自責——母親都病成這樣了,卻還要堅持站在講台上監考,她作為一校之長,真的太不容易了。
考試結束後,一回到班級,同學們就在私下議論紛紛,都說顧校長得了嚴重的重感冒。
為了能在母親面前表現一次,放學後我特意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拿著積攢的零花錢,跑去學校外面的大藥房,買了一盒最貴的進口感冒膠囊、止咳糖漿,還有一盒舒緩鼻塞的噴霧。
夜幕降臨,我懷里揣著藥盒,懷著一種既緊張又期待的心情回到了家。
客廳里很安靜。我熱了一杯牛奶,端著藥,小心翼翼地走到母親的臥室門前,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來。”
門內傳來母親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是,那聲音聽起來並沒有我想象中的沙啞與虛弱,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與僵硬。
我推開門走進去。
此時的母親已經脫下了那套精干的西裝,換上了一身寬松的灰色絲質居家服。她坐在書桌前,修長的烏黑長發盤在腦後,露出優美雪白的頸脖。
讓我感到無比驚訝的是,卸下口罩後的母親,臉上竟然完全看不到半點感冒病人的頹態!
她的面色甚至帶有一種不正常的嬌紅,呼吸平穩,鼻尖干淨,除了眼神在看向我時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與戒備之外,整個人看起來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媽……我看你今天監考的時候感冒得那麼厲害,眼睛都紅了,還流了那麼多鼻涕……”我走上前,把藥和熱牛奶放在桌上,有些笨拙地關心道,“我放學給你買了感冒藥和鼻噴,你吃點藥早點休息吧。”
聽到我的話,顧素白的身形猛地僵了一下。
她那雙清冷的鳳眼死死地盯著桌上的藥盒,那張絕倫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有震驚,有難堪,更有一絲極力掩飾的無措。
她似乎想開口說“我沒有生病”,可話到了嘴邊,在觸及我那充滿關切與純粹的眼神時,又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為了掩蓋白天在全校師生面前發生的那些難以啟齒的離奇失態,她只能選擇順水推舟。
“……嗯。”
母親避開了我的視线,纖長修長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撫過藥盒。她的聲音略顯沙啞,帶著一種強作鎮定的冷漠:“白天確實是突然過敏……加上有些受涼。現在已經好多了,藥先放在這里吧。”
見母親收下了藥,我心里甜滋滋的,甚至暗暗佩服母親那強悍的身體素質與恢復能力。看吧,我的母親不僅是學校的頂梁柱,連身體都這麼厲害,區區感冒一下子就能扛過去!
“那媽你記得吃藥,我先出去了。”我樂呵地說道。
“等等。”顧素白叫住了我,聲音有些微弱的起伏。她微微低著頭,神情有些疲憊,“我一會兒去洗澡……我忘了拿換洗的睡衣。你去我衣櫃里,把最上層那個櫃子里的衣服拿給我。”
聽到這句話,我心里頓時“轟”的一聲,一股青春期躁動的荷爾蒙瞬間衝上了頭頂!
在我的記憶里,母親向來嚴苛嚴肅,她的私密空間對我來說無異於禁地。讓我去她的衣櫃里拿換洗內衣和睡衣?這對我這個正處於荷爾蒙衝動年紀的高二男生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衝擊。
我強壓下內心的狂喜與緊張,故作鎮定地應了一聲:“好,我馬上就去。”
沒過多久,浴室里傳出了嘩啦啦的水聲。
我像個潛入神秘領地的探險者,懷著怦怦亂跳的心髒,溜進了母親充滿清冷香氣的臥室。
房間里彌漫著一種類似於冷木與白梔子混合的優雅體香。我走到那排高大的紅木衣櫃前,顫抖著打開了最上層的抽屜。
抽屜里疊放得整整齊齊,除了套在外面的灰色絲質睡衣,下方還壓著幾件絲滑柔順的內衣。入手觸感冰涼柔滑,那種極其高檔的質感讓我手心冒汗。我鬼使神差地將那疊衣物抱在懷里,湊在鼻尖輕輕嗅了一下——一股獨屬於母親的冰冷體香撲面而來,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她平時在那一身嚴謹職業裝下,極其豐滿前凸後翹的致命身姿。
這種禁忌的幻想與荷爾蒙的迸發,讓我整個人神清氣爽,雙腿都有些發軟。
然而,就在我抱著衣服准備離開臥室時,我的余光突然瞥見了床頭櫃上的一個角落。
那里放著一只折疊起來的暗黑色N95口罩——正是今天白天母親在考場上戴了一整天的那一只。
原本我並沒有太在意,可今晚燈光一照,我卻隱隱發現了不對勁。
那只口罩的材質厚得有些離譜,甚至比普通的工業防護口罩還要厚。最詭異的是,在口罩靠近嘴唇與鼻腔內側的地方,並沒有普通口罩的無紡布濾芯,反而凸起了一個怪異的暗色硬物!
那東西大約有手掌長短,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彎曲弧线。表面似乎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硅膠狀物質,在燈光下散發著冰冷而粘稠的光澤,甚至在基座邊緣,隱約能看到微型的金屬接縫與防滑螺紋!
這……這是什麼東西?
這根本就不像是什麼防護口罩!哪有口罩內側會安著這麼長、這麼怪異的硅膠硬塊?這形狀,倒像是什麼……專門塞進嘴里、甚至直插喉嚨深處的東西!
強烈的疑惑與不安瞬間攫住了我的大腦。我下意識地邁開腳步走到床頭櫃前,伸出右手,准備將那只古怪的口罩拿起來看個究竟。
“明昔!你在干什麼?!”
一道帶著極度慌亂與尖銳的喝聲,突然從後方炸響!
我嚇得手一抖,猛地轉過頭去。
只見浴室的大門不知何時被重重推開,母親顧素白竟然僅圍著一條薄薄的白色大浴巾,急匆匆地從里面衝了出來!
那一瞬間的畫面,直接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剛洗完澡的母親身上還掛著密密麻麻的水珠,一頭濕漉漉的烏黑長發披散在香肩上。因為動作過於倉促和劇烈,那條原本就有些短小的浴巾根本遮擋不住她那豐腴妖嬈的嬌軀——上沿露出了大片飽滿雪白的修長鎖骨與隱約的迷人弧度,下沿更是直接拉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一雙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光澤、雪白修長的頂級大美腿!
她的臉頰泛著滾燙的紅暈,呼吸急促得有些喘氣,那雙向來冰冷高傲的鳳眼里,此刻竟充滿了無掩飾的慌亂、羞恥與驚恐!
這絕對是我這輩子見過母親最失態、也最香艷的一幕。
我所有的注意力瞬間被母親那暴露在空氣中的雪白大腿和飽滿身材死死吸住,鼻腔里一股熱流涌動,整個人徹底呆立在原地,完全忘記了剛才關於口罩的疑惑。
“我……我給你拿衣服……”我結結巴巴地舉起手中的衣服,聲音都在發燙。
顧素白幾乎是以一種近乎撲過來的姿勢,瞬間跨步擋在了我與床頭櫃之間!
她那高挑修長的身軀緊緊繃著,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牆壁,死死地將背後床頭櫃上的黑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她那雙修長的大腿甚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輕微晃動了一下。
看到我眼里的震驚與痴呆,母親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此刻僅圍著浴巾的失態。她的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慌亂地用雙手緊緊扣住胸前的浴巾結,強行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喘息與嚴厲的頓調說道:
“拿了衣服……就趕緊出去!我要換衣服了,你……你立刻去洗澡然後回房間睡覺!”
那語氣里的慌張與驅趕,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我被母親這一連串反常到了極點的舉動搞得摸不著頭腦。她平日里永遠是冷靜、端莊、決絕的,何曾像今天這樣衣冠不整地衝出來?何曾露出過這種如同被踩了尾巴一樣的慌亂?
但我被眼前這撲面而來的成熟女性荷爾蒙刺激得暈暈乎乎,根本無法思考更多。
我連忙將手中的衣物遞了過去,眼神不敢再多看那雙雪白的大腿一眼,尷尬地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框邊時,我腦海里突然閃過剛才看到的那個奇怪口罩,便隨口提示了一句:
“對了,媽……我看你床頭那個口罩怪怪的,內側好像壞掉了,上面都是黑色的東西。既然感冒好了,用過的口罩就趕緊扔了吧,免得留著滋生細菌。”
這本來只是句再尋常不過的關心。
可在我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
站在我身後的母親,身形猛地劇烈僵硬住了!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
我甚至能聽到她身上滴落的水珠掉在地板上的啪嗒聲。過了好幾秒鍾,背後才傳來母親那僵硬、沙啞、甚至帶著一絲極度壓抑顫音的回應:
“……我知道了。今天很累……我要休息了。”
“砰!”
話音未落,臥室的大門在我身後被重重地關上,緊接著傳來了門鎖擰緊的咔噠聲。
我獨自一人站在幽暗的走廊里,摸了摸發燙的鼻子,看著緊閉的房門,心里充滿了困惑。
今晚的母親,實在是太反常了。從莫名其妙的感冒,到急劇恢復的身體,再到那一只造型怪異的黑色口罩,以及她剛才圍著浴巾慌張衝出來遮擋的舉動……這一切就像是一層厚厚的迷霧,將我死死地攏在其中。
第二天清晨,空氣里飄著濕冷的薄霧。
早晨出門前,母親就已經戴上了那只暗黑色的N95口罩。由於這種防護口罩的外觀幾乎一模一樣,我理所當然地以為她只是換了一只干淨的新口罩。
然而,今天的母親顯得格外沉默。
平日里早餐桌上那些嚴厲的交代與冷冰冰的囑動,今天徹底消失了。無論我問什麼,她都只是從口罩下方發出幾聲極其含糊、沉悶的“嗯”或者“哼”,連多說一個字似乎都顯得萬分艱難。看著她那雙眼眶周邊隱隱發紅的眼睛,我心里一陣犯嘀咕:看來昨晚的過敏和感冒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把她的嗓子徹底燒啞了。
上午八點三十分,期中考試第二天的數學科考在第一考場拉開序幕。
我不巧正好被隨機分配到了這個考場。而更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今天負責監考的,居然是母親顧素白與教導主任陸程。
當他們一前一後走進考場的那一刻,教室里的氣氛顯得詭異到了極點。
然而,所有埋頭准備答題的學生在抬起頭的刹那,眼神里都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了一抹極度的厭惡與震驚。
因為走在前面的陸程,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穿了一雙泛著黃黑油光的破舊藍色塑料拖鞋!
那絕對是一雙讓人看上一眼就會連隔夜飯都吐出來的腳。陸程矮胖臃腫的身體壓在那雙變形的拖鞋上,露出兩只滿是肥肉、黑乎乎的雙腳。他的腳背腫得像發酵的面團,腳趾縫里堆積著一層厚厚泛綠的黑垢,腳趾甲又長又黃,邊緣甚至殘存著某種令人反胃的黏稠不明狀結痂。
看著那雙邋遢到了極點的黑腳在干淨的教室地板上蹭出一道道油痕,我胃里一陣劇烈翻騰。
我突然想起了兩年前學校里傳過的一個舊事——當時也是個下雨天,陸程因為懶得洗鞋,直接穿著一雙沾滿泥巴和餿水味的破涼鞋來學校巡視,那股子衝天腳臭味把一整個走廊的師生都熏得退避三舍。可想而知,這個社會渣滓在私底下到底有多麼邋遢和惡劣!
“這個死胖子……”我在心里惡狠地罵道。今天母親病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這個陸程顯然是吃准了校長身體虛弱、無暇整頓風紀,居然敢公開穿著這種惡臭的拖鞋來監考,簡直是把學校的臉面踩在腳底下蹂躪!
母親依然穿著那一身凜然不可侵犯的墨藍色職業套裝,修長挺拔的身姿在包臀裙與黑絲美腿的襯托下依然高傲絕倫。可她那戴著黑口罩的下半臉卻被遮得嚴嚴實實,整個人站在講台上時,雙腿繃得死緊,垂在身側的雙手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而走在她身旁邊的陸程,今天卻反常得令人發毛。
按照陸程往常的習慣,他在監考時最喜歡端著茶杯在教室走廊里溜達,用那種帶著黏糊油光的死魚眼在各個座位間巡視。可今天,他居然破天荒地幾乎沒有走動!
從進考場那一刻起,陸程就昂首挺胸地站在講台最前方的高台上。他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兩只臃腫的大手死死揣在褲兜里,肥厚的肚子高高拱起。那張窄長臉上掛著一抹極其惡毒而又快意的猥瑣笑容,細小眯縫的眼睛死死盯著身旁的母親。
我坐在第三排,一邊低頭算題,一邊忍不住偷瞄講台。
看著陸程那副反常的姿態,我心里頓時涌起一陣強烈的厭惡與懷疑:這個死胖子,一定是看到母親今天病得連說話都困難、身體虛弱不便走動,所以故意賴在講台上不走,圖謀不軌地想要接近母親,甚至當著全班學生的面給母親施加心理壓力!
考試剛過去了二十分鍾,講台上便傳來了一陣讓人感到十分怪異的聲音。
“咕嚕……咕嚕……”
那是一種極其頻繁且清晰的濃稠液體吞咽聲。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粘稠、有些沉悶,仿佛她的口腔與咽喉里正在不斷分泌出大量的呼吸道痰液或鼻涕。我的余光瞥見母親頻頻微不可察地揚起那優美的雪白頸脖,喉嚨劇烈上下滑動,好像在拼命地將什麼東西咽回肚子里。
因為頻繁的劇烈吞咽,她那雙原本就有些泛紅的鳳眼里,很快就積聚起了一層水汪汪的生理性淚水。沒過多久,口罩上方與鼻梁貼合的縫隙處,竟然又開始滲出一些濃稠的不明液體,順著她冰冷的白皙皮膚往下滑。
我坐在下面,看得心疼不已。母親這絕對是嚴重的上呼吸道感染伴隨急性鼻炎發作!為了不影響考場紀律、為了不發出打擾學生答題的咳嗽聲,她居然硬生生地把那些感冒分泌物全給強行咽了下去!
就在這時,講台上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似乎是母親手中的記分筆不小心掉到了講台下。
由於我們學校的講台是整塊實木打造的高大講桌,足足有一米多高,從學生們的視角望過去,只能看到講桌上沿,桌子下方完全是一片死角。
只見母親微微低了低頭,隨後整個人向下一沉,俯下身子彎腰蹲進了講台下方的陰影里。
就在我認真填寫試卷的時候,好像聽到講台下方時不時傳來一陣陣極其壓抑的微弱悶哼、濕潤的摩擦聲,以及某種類似於微型電機在密閉空間里嗡嗡震動的怪異聲響。
甚至,期間我還隱隱聽到了一種極其輕微、極其怪異的舔舐聲——就像是一只飢餓的貓科動物在濕潤的表面上頻繁舔舐著什麼一樣。
“奇怪……講台下面有什麼東西嗎?”我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難道是講台下面漏水了?還是母親在偷偷用濕紙巾擦拭打翻的水杯?
而此時此刻,站在講台旁邊的陸程,表現得更是反常到了極點!
由於講台遮擋住了他腰部以下的部位,我們根本看不見他在講桌後方究竟在做什麼。我只看到陸程靠在講台邊緣,兩只臃腫的大手死死揣在褲兜里。他那張油光水滑的窄長臉上泛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潮紅,雙眼向上翻著,露出大片猥瑣的白眼,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突然,陸程清了清嗓子。
“喀——吐!”
一道讓人反胃到了極點的濃重痰音在安靜的教室里炸響。
只見陸程微微側過那龐大的身軀,伸著腦袋,對著講台下方剛剛母親蹲著的方向,極其粗暴地吐出了一口黃綠色、粘稠得讓人惡心至極的濃痰!
我的眉頭猛地緊鎖,心里瞬間升起一股滔天的怒火!這個畜生!母親就在講台下面蹲著休息,他居然敢對著那個方向亂吐濃痰?!
然而,讓我感到萬分古怪的是——我側著耳朵聽了半天,卻根本沒有聽到那團濃痰掉落在木質地板上或是紙簍里的聲音!
那團重重的濃痰,仿佛在落入講台下方的那一瞬間,掉進了一個極其濕潤、溫熱且富有彈性的軟體容器里,只發出一道極輕微的濕軟“啐”聲,便徹底銷聲匿跡了。
“難道……講台下面放著一塊濕抹布或者水桶?”我只能在心里這樣為這詭異的一幕自圓其說。
又過了幾分鍾,講台下方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咔嗒”一聲,似乎是某種扣環或拉鏈被合上的聲音。
緊接著,母親抓著桌沿,極其艱難地從講台下方站了起來。
我原本以為她只是蹲下去撿筆,或是因為感冒體虛、雙腿發酸想在講台下面偷偷蹲著歇一會。可讓人困惑的是,這一蹲,居然就蹲了整整三五分鍾!
在她的頭部升回講桌上方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剛才蹲下去時似乎把口罩整個摘掉了,此時正用一種近乎痙攣的手勢重新將黑口罩扣回臉上。
她那原本白皙的面容此刻竟泛著一種極不正常的猩紅,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額角掛滿了細密的汗珠。那雙清冷的高傲鳳眼此刻滿是血絲,神情里充斥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與極度壓抑的屈辱感。
而就在陸程因為去走廊上喝水而短暫離開教室的空檔,陸程從我旁邊的走道慢吞吞晃過。
我無意間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整個人卻猛地愣住了!
剛才進考場時,陸程那雙滿是黑垢、黃痂與汙油的死豬腳,以及那雙髒兮兮的藍色拖鞋……此刻竟然整整齊齊地變得無比干淨!
腳趾縫里的黑垢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拖鞋的表面都被擦拭得亮晶晶的,散發著一種濕漉漉的光澤,就像是剛剛用某種極高密度的濕布徹底清洗過一遍一樣!
“這……怎麼可能?”我在心里驚呼。
陸程剛才不過是出去喝了口水,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把腳洗得這麼干淨?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死胖子剛才在講台上站著的時候,因為看到自己的腳太髒、在校長面前丟了面子,所以偷偷用講台下面的濕抹布把腳和拖鞋給狠狠擦了一遍!
“真是個死要面子的小人。”我在心里鄙夷地啐了一口。
由於母親平日里在學校威嚴極高、性格嚴苛,台下正在埋頭苦干的學生們根本不敢與她眼神對視,更沒有人敢大膽去揣測校長在講台下的反常舉動。
只有我,越看越覺得心驚肉跳。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這種詭異而痛苦的折磨一直在持續。
母親在講台上頻頻被自己的感冒分泌物嗆得劇烈咳嗽,鼻尖的液體漫過口罩,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而每隔二三十分鍾,只要陸程在褲兜里微微動一動手指,或者用手杖輕輕敲一敲講台,母親就會像接收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魔鬼指令一樣,再次緩緩蹲進講台下方的死角里。每一次她蹲下去,講台上方就會留下陸程那張享受至極、猥瑣抽搐的丑陋嘴臉,以及講台下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濃稠吞咽與濕潤聲響。
到了上午十一點十五分,距離考試結束還有最後十五分鍾。
全場一片死寂。
突然——
“嘔……咳咳!嘔——!”
一道極其劇烈、帶著撕心裂肺般痛苦的干嘔聲,毫無征兆地從講台下方爆裂開來!
全班幾十名學生嚇得猛地抬起頭來。
只見講台下方的母親似乎徹底失去了控制。她猛地從講台下站了起來,面色慘白如紙,母親一只手死死捂著高聳的胸口,另一只手緊緊捏著自己的嘴唇,那雙紅得發燙的眼睛里大顆大顆的生理性淚水奪眶而出。
她甚至顧不上維持自己校長的高傲形象,越過講台,踩著有些踉蹌的高跟鞋,沿著教室側面的走廊,急匆匆地朝著教室最後方的垃圾桶直衝過去!
“媽!”我在心里驚呼了一聲,差一點就要站起身來。
“繼續考試,不許左顧右盼!”發現學生們都被突然的聲音所吸引朝著講台看過來的陸程大聲呵斥道,在被陸程呵斥後我還是忍不住偷偷回頭看向了母親,高貴冷艷的母親一把撲在那個黑色的塑料垃圾桶前,躬著那豐滿修長的嬌軀,劇烈地彎下腰去。
“嘔——”
一聲漫長而沉重的嘔吐聲響起。
我親眼看到,從母親那張修長嬌艷的紅唇里,竟然猛地吐出了一大坨足有嬰兒拳頭大小、極其粘稠渾濁的黃色粘稠液體!
那液體粘稠得離譜,掛在她的嘴唇與下巴邊緣,拉出了長長的粘絲,在空氣中晃晃悠悠,好半天都沒有斷落。母親整個人因為極度的劇烈干嘔而劇烈抽搐著,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狼狽得讓人觸目驚心。
這一幕,徹底坐實了我內心的猜測——母親這根本就不是普通感冒!這是病毒性重感冒引發了嚴重的急性胃腸炎與劇烈的咽喉腫脹!那些粘稠的黃色液體,分明就是她強行吞咽下去的濃痰與胃部反流物!
就在母親蹲在垃圾桶旁虛脫發抖的時候,一直站在講台上的陸程,終於裝模作樣地動了。
他端著那副肥胖的軀干,邁著慢吞吞的腳步走了過去。
陸程走到母親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癱軟在垃圾桶旁、滿臉粘液與淚水的高傲女人。他眼里的惡毒與下流幾乎要溢出來,卻偏偏裝出一副關心的模樣,緩緩彎下腰去。
陸程將他那張泛著油光的丑陋嘴臉湊到了母親的耳邊,幾乎貼著她的耳垂,用一種極低極其陰冷的粘稠聲音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在說話的同時,他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按在了褲兜里,朝母親晃了晃。
原本癱軟在地的母親,身形猛地一震。
甚至……她連去教室後面的水龍頭前漱一口水、清一下嘴里的黃色粘液都顧不上!連一杯熱采的水都沒來得及喝!
母親就像是一只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木偶,擦了擦嘴角,踩著虛浮的腳步重新走回講台。她顫抖著伸出修長的雙手,抓起講桌上那只暗黑色的口罩再次蹲了下去,等我再次看見母親的時候,,她已經再一次嚴嚴實實地把口罩重新扣在了自己粘著髒物的嘴角上!
看到這一幕的我,整顆心像是被鈍刀子割一樣地疼。
陸程那個死胖子到底跟母親說了什麼?!他一定是拿學校的監考紀律或者行政考核在威脅病重的母親!他是在逼著母親硬撐完這場考試!
接下來的十多分鍾里,母親就這樣戴著口罩,在咳嗽、嗆氣、鼻塞與紅腫的眼眶中硬生生地熬過了最後的時間。
終於,下考鈴聲敲響了。
看著母親跟著陸程離開考場時那搖搖欲墜的高挑背影,我在心里暗暗發誓——今晚無論如何,我一定要逼著母親把藥吃了!哪怕是跟她吵架,我也一定要勸她明天請假休息!再這樣任由病魔和陸程那個小人折磨下去,她的身體真的會徹底垮掉的!
深秋的寒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在江城重點中學的家屬院外呼嘯。對於全校師生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平淡而緊湊的考試日;但對於我們母子二人,以及隱藏在表象之下的那個無底深淵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將命運推向更加不可挽回的瘋狂。
晚自習結束後的夜色濃重如墨。
當家屬樓防盜門被鑰匙輕輕轉開時,我正抱著復習資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門響,我條件反射般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臉上擠出討好而急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媽,你回來了?今天監考了一整天,累了吧?我幫你把包放下……”
我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殷勤,甚至夾雜著一絲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卑微與討好。
然而,門剛開了一條縫,母親顧素白那高挑清冷的身影便邁了進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公文包遞給我,甚至連正眼都沒看我一下。
在玄關昏黃的燈光下,母親今晚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套深灰色的職業套裙略顯凌亂,平日里一絲不苟盤在腦後的發髻也有些松散。最讓我感到錯愕的是,她一進門,甚至連鞋都顧不上換脫,整個人便如同被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攫住了一般,捂著嘴,踉踉蹌蹌地直奔主臥的獨立衛生間而去。
“嘩啦啦——!”
緊接著,衛生間里傳來了瘋狂而劇烈的自來水衝水聲,伴隨著一陣壓抑到極點的、近乎嘔吐般的干嘔與瘋狂漱口的聲音。
“媽?你怎麼了?哪里不舒服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拿著拖鞋快步跟了過去。站在半掩的衛生間門外,我看著母親正趴在洗手池前,纖細的雙肩劇烈地顫動著。她一邊用涼水狠狠地搓洗著自己的嘴唇和口腔,一邊用水杯接滿水,一遍又一遍、近乎自虐般地衝刷著。那架勢,仿佛要把嘴里的某種東西徹底洗淨、消滅。
“別進來……出去!”
鏡子里,母親回過頭來。此時的她在家里並沒有戴著那只黑色的N95口罩,露出了那張絕美卻慘白如紙的臉。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里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嚴厲與冰冷,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媽,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今天監考時吃壞了東西?要不我給你倒杯溫水……”我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酸澀與無力感。
從小到大,我在母親面前永遠都是這樣一個笨拙、懦弱、卻又拼命想要證明自己的角色。無論我怎麼努力想要去關心她、貼近她,換回的永遠只有她那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冷冰冰的拒絕。
“我說了,不需要!回你的房間去復習,別在這里礙手礙腳!”母親猛地轉過身,那雙平日里高貴威嚴的鳳眼此刻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我,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種讓我感到陌生的驚恐。
“我……我只是想幫你……”我張了張嘴,原本想要說出口的關心瞬間被她的冷水澆得粉碎。骨子里的懦弱讓我習慣性地向後退了半步,嘴里卻忍不住泛起一股酸溜溜的逞強,“哼,不識好人心。不就是監考累了嗎,衝我發什麼火……”
我嘟囔著轉身離開,心里像被針扎一樣難受。我渴望得到母親的哪怕一個贊許、一個溫柔的眼神,可每一次靠近,換來的都是冰冷的推開。
我根本不知道,母親之所以一回家就如此瘋狂地漱口,是因為就在今天下午考試結束後的校長辦公室里,那個衣冠禽獸陸程,剛剛對她做了什麼。
幾分鍾後,衛生間的水聲終於停了。
母親換了一身寬松的居家灰色睡衣,頭發隨意地披散著,遮住了她泛紅的耳根。她面無表情地從主臥走出來,坐在了餐桌旁。桌上是我剛才硬著頭皮熱好的幾盤家常菜。
“媽,吃點吧。你晚上在學校肯定沒吃多少。”我端著一碗小米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試圖緩和剛才的僵局。
餐桌上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母親沒有動筷子,她抬起眼簾,那雙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掃了我一眼,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情緒:“明昔,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高中的關鍵時期,把心思全放在學習上。不要把這些無聊的精力浪費在做這些毫無意義的家務上。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的自尊心瞬間被刺痛了。我端著粥碗的手微微發抖,心中的懦弱和衝動在一瞬間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股無名火。
“毫無意義?!我關心你難道也成了毫無意義了嗎?!”我猛地把碗往桌上一頓,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試圖用這種外強中干的吼聲來掩飾內心的自卑與委屈,“顧素白!你每次都這樣!不管我做什麼,在你眼里都是錯的!別人家的媽媽對孩子噓寒問暖,你呢?你一天到晚除了擺你那校長的高貴架子,你把我當過兒子嗎?!”
喊出這番話的瞬間,我其實就已經後悔了。我看著母親那張瞬間冷下來的臉,本能地感到一陣恐慌。
母親沒有暴怒,也沒有大聲斥責。她只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一雙仿佛能看穿一切虛偽的鳳眼靜靜地注視著我。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嫌我沒有關心你?”母親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字字如冰刺般扎進我的心窩,“明昔,記住你的身份。你是學生,你的本職是考上一所好大學,而不是在這里像個怨婦一樣跟你的母親索取廉價的情感安慰。如果連這點自理能力和情緒控制都沒有,你將來拿什麼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里立足?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的人,有什麼資格在這里跟我談母愛?”
這番話無情而殘酷,徹底撕開了我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瘡疤。
我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發熱,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我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每次在母親面前都像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只能用這種幼稚的頂撞來刷存在感。
“吃完飯,把桌子收拾干淨,回房間做五三。”母親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不再看我一眼,起身朝著主臥走去。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我咬著牙,把涌到眼眶的眼淚硬生生逼了回去。我在心里自我安慰著:沒關系,她只是工作太累了,壓力太大罷了。今天第一天和那個讓人討厭的教導主任陸程一起監考,聽說那個死胖子在學校里到處偷懶,把重活累活都推給母親,母親心里肯定煩透了。我怎麼能跟一個承受著巨大工作壓力的病人一般見識呢?
我總是能用這種笨拙的邏輯,把母親所有的冷漠和異常自圓其說。
第二天,期中聯合監考迎來了最關鍵的一天。
上午的考場里,秩序井然。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抬起頭透過窗戶,剛好能看到走廊外正在帶隊巡視的母親。
今天的母親依舊穿著那一套嚴整的深炭灰職業套裝,黑絲美腿包裹在高跟鞋里,身姿挺拔,氣場全開。她依然戴著那只標志性的黑色N95口罩,將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冷冽而威嚴的鳳眼。在她身旁不遠處,教導主任陸程正揣著手,臉上掛著那一如既往油膩、諂媚而又陰鷙的笑容,亦步亦趨地跟著。
在全校師生眼里,這只是一場極其正常的正副校長與教導主任的聯合巡考。
然而,只有我知道,當昨天晚上母親在家里不戴口罩說話時,那聲音沙啞得可怕;而此刻,只要戴上這只特殊的口罩,母親便會陷入絕對的沉默。
我坐在考場里,遠遠地看著陸程那副令人反胃的嘴臉,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厭惡。那個死胖子,每次看母親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黏膩和貪婪,真不知道學校當初怎麼會讓這種人當上教導主任。我只能在心里暗暗發誓:等我以後考上了名牌大學,賺了大錢,一定要把母親從這個破學校接走,再也不讓她受這些氣,再也不用面對陸程這種小人。
帶著這種自我感動式的豪情壯志,我度過了煎熬的一天。
夜深人靜。
家屬院徹底陷入了沉睡,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帶來絲絲寒意。
我因為下午喝了太多咖啡,半夜有些失眠,便輕手輕腳地起床,打算去客廳倒杯水喝。
路過主臥門口時,我無意間瞥了一眼。主臥的房門並沒有關嚴,留出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出於一種莫名的好奇與關切,我放輕腳步,順著門縫朝里面看去。
臥室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母親正躺在大床上,呼吸顯得有些沉重。
然而,最讓我感到詭異和震驚的是——
母親在睡覺時,居然依然戴著那只黑色的N95口罩!
在我的認知里,睡覺時戴著口罩不僅呼吸不暢,而且極不衛生。母親向來是個有嚴重潔癖的人,平時在家休息時絕不可能戴著口罩。可此刻,她不僅戴著,而且那只口罩的帶子被系得死死的,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強迫她必須全天候佩戴。
“怎麼回事?難道母親的感冒嚴重到連睡覺都離不開口罩了?還是說她對空氣里的某種氣味過敏?”
我站在門外,腦子里閃過無數個猜測,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了。我沒有多想,只當是母親工作太累、身體虛弱導致的特殊習慣,便搖了搖頭,轉身去倒了杯水,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徹底被蒙在了鼓里。
就在我剛剛回房間不久,遠在某處指節被堆積的皮肉擠得幾乎看不見,皮膚泛著油膩的暗沉,指縫與指甲邊緣積著一層灰黑的汙垢,指甲蓋渾濁泛黃,邊緣還嵌著細碎的髒汙的肥膩大拇指輕輕按下了手機屏幕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滋——”
主臥的大床上,熟睡中的顧素白身體突然猛地一僵。
“唔咳咳咳……!”
顧素白在睡夢中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窒息感和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嗆醒。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死死抓著那只口罩,喉嚨里發出痛苦而絕望的干嘔聲。大量生理性的淚水從眼角瘋狂涌出,打濕了枕巾。她只能強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劇烈嘔吐感,硬生生地吞咽著。
在黑暗的房間里,顧素白死死咬著牙關,身體因為極致的屈辱與反胃而劇烈顫抖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無比淒厲的鳳眼里,沒有眼淚,只有一片將靈魂徹底焚燒殆盡的冰冷死寂。
而這一切,隔壁房間里正抱著枕頭沉沉睡去的我,一無所知。
我還在幻想考試取得好成績,好讓母親能對我刮目相看。風暴在黑暗中無聲地翻滾,而我,這個懦弱、無能、自以為是的少年,正踩在萬丈深淵的邊緣,離那場徹底毀滅我們家庭的終極風暴,越來越近。
顧素白的的反常2:
陰蒂????鈴鐺????
深秋的江城重點中學,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枯葉腐爛與試卷油墨混合的冰冷氣息。
坐在高二(3)班靠窗的座位上,我無意識地轉動著手中的簽字筆,目光穿過明淨卻泛著涼意的玻璃窗,投向外面空曠而寂靜的行政走廊。對於全校三千多名師生而言,這只是一個稀松平常的期中復習午後;但對於我來說,空氣中卻始終懸著一層揮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陰霾。
一切異樣的端倪,其實在一周前就已經悄然拉開帷幕。
那天清晨出門前,母親像往常一樣站在玄關的落地鏡前整理著她那套嚴絲合縫的深藍色職業西裝裙。她有著一米八的高挑身姿,烏黑的長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截優美而修長的天鵝頸。在我的記憶里,母親永遠是那個不苟言笑、眼神凌厲的江城重點中學校長。她的世界里只有秩序、規矩和成績,容不得半點沙子。
然而,就在她彎腰系高跟鞋帶的那一刹那,我極其偶然地瞥見了一幕讓我感到十分違和的畫面。
在母親那只包裹著高檔薄透黑絲褲襪的右腳踝上,竟然多了一顆銀白色的精致小鈴鐺。那鈴鐺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隨著她腳踝的微微轉動,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脆的“叮鈴”聲。
當時的我只覺得奇怪。堂堂一個重點中學校長,平日里嚴肅得連多笑一下都不會,怎麼會突然戴這種略顯風情甚至有些少女情調的腳鏈?
可還沒等我開口詢問,母親已經直起身子,那雙冰冷如霜的鳳眼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僅僅用幾個字便將我的好奇心徹底堵了回去:“看什麼?還不快去把錯題本收好,馬上要遲到了。”
那眼神里的威嚴,讓我這個做兒子的瞬間矮了半截,只得灰溜溜地收回視线。
但在後來的幾天里,每當母親穿著那套嚴整的制服正裝走在學校的走廊上時,那若有若無的“叮鈴”聲便會如影隨形。聲音很小,很輕,若非周遭安靜,幾乎會被翻書聲和腳步聲完全掩蓋。全校的師生都以為那是校長腳踝上的鈴鐺發出的聲音,大家雖然覺得有些新奇,但在顧校長那強大的氣場壓迫下,誰也沒有膽量多問半句。
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或者說,只有那場無形陰謀的操縱者才清楚——那顆掛在腳踝上的鈴鐺,不過是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煙霧彈。
在那個表面光鮮、不容侵犯的西裝裙正裝內部,真實的世界早已被撕裂得支離破碎。
思緒收回,我重新將目光聚焦在走廊的遠端。
下午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斜斜地切進來,將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斑。視野里,母親正邁著標志性的沉穩步伐向前走去。黑絲美腿包裹在高跟鞋里,腰杆挺得筆直,遠遠看去,宛如一尊不可褻瀆的冰雕雪塑。
伴隨著她每一步的落下,空氣中隱隱約約地傳來了那熟悉的、清脆的“叮鈴”聲。
我坐在教室里,心里甚至還泛起一絲隱秘的驕傲:看吧,這就是我的母親,全校最受尊敬、最有威嚴的女校長。哪怕是一個小小的腳踝飾品,在她身上也能展現出一種生人勿進的高貴。
然而,這份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走廊的拐角處,一個矮胖、油膩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迎了過來,是陸程。
我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強烈的厭惡感。對於這個平日里在學校里趾高氣揚、看人的眼神總是黏黏糊糊的死胖子,我向來沒有什麼好印象。
只見陸程手里拿著幾份文件,臉上堆滿了諂媚而又極其猥瑣的笑容,厚著臉皮迎向了母親。
由於距離隔得有些遠,我坐在教室里,根本聽不清他們在交談什麼,只能隱約看到陸程那張令人反胃的臉。
不用細看,單憑我對那個死胖子的印象,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丑態。陸程笑起來的時候,從來不是那種坦蕩舒展的笑。他的嘴角總是先往一邊往上扯,半邊臉的肌肉僵硬地牽動著,而另半邊卻依舊垮著,那種虛偽的笑紋只堪堪堆在眼角與嘴角之間,眼底連半點暖意都沒有。他那雙細小的眼睛眯成兩道渾濁的細縫,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個不停,視线像一條冰冷滑膩的毒蛇,肆無忌憚地黏在母親的身上來回掃視。那副急不可耐的覬覦之色,隔著十幾米遠都能讓人感到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真的很難接受,母親每天上班都要面對這樣一個讓人作嘔的猥瑣男人。
可緊接著,發生的畫面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我看見母親停下了腳步。按照常理,面對陸程這種下屬的匯報,母親向來只是冷冷地點個頭便會錯身而過。但這一次,他們之間的距離靠得極近。陸程幾乎是半個身子貼了過去,那肥胖油膩的手甚至虛虛地懸在母親的肩膀一側,像一只覓食的蒼蠅。
我下意識地想要握緊拳頭,心里一陣陣發堵:那個死胖子,憑什麼靠母親這麼近?!
因為隔著一段距離,再加上教室窗戶隔音,我一開始聽不太清他們在交談什麼。我只能緊緊地盯著他們的方向,雙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課桌邊緣。
隨著兩人的靠近,陸程不僅沒有保持正常的社交距離,反而把身體壓得極低,幾乎快要貼到母親那嚴整的西裝前襟上。他那只肥厚油膩的手,不知道在背地里干著什麼下流的勾當,正極其隱蔽地在身側或者某個刁鑽的角度比劃著、晃動著。
緊接著,幾句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對話碎片,竟然穿透了玻璃窗,隱隱約約地飄進了我的耳朵里。
那是陸程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作嘔的黏膩與調笑:
“……顧校長……您現在……感覺怎麼樣……是不是……”
後面的字眼被一陣風聲吹散了,我聽得不是很真切。但我能清晰地捕捉到陸程臉上那副極度猥瑣、下流的表情。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一邊往上扯,半邊臉的肌肉僵硬地牽動,另半邊卻依舊垮著,油膩的笑紋堆在眼角與嘴角,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母親身上來回亂轉,那模樣就像是一條在陰溝里看見了鮮肉的惡臭野狗。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一種強烈的、想要衝出教室把那個死胖子暴揍一頓的衝動,瞬間涌上心頭。
可是,緊接著發生的詭異一幕,徹底把我的理智打得粉碎。
我呆呆地看著遠處。
母親分明站在原地,雙腳一動不動,甚至連身體的重心都沒有發生偏移。
可是,那串本該隨著走路才能發出的清脆鈴鐺聲——“叮鈴!叮鈴!”,竟然毫無征兆地從母親身上接連響了起來!而且那聲音急促、清脆,帶著一種讓人面紅耳赤的詭異頻率,根本不是正常走路時該有的動靜!
母親是背對著我的方向站著的,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我能清晰地看到,母親的肩膀在微微地顫抖。那是一種極力克制、卻又仿佛隨時會崩塌的顫抖。
更讓我感到後背發涼的是——
明明從我的角度看過去,母親雙腳站定,根本沒有邁步移動,可是,那清脆的“叮鈴、叮鈴”聲卻並沒有停止,反而斷斷續續地從那個方向傳了過來!
“怎麼回事?難道是我聽錯了?”
我揉了揉眼睛,心里泛起嘀咕。母親明明沒有動,腳踝上的鈴鐺怎麼會發出聲音?難道是因為走廊里有回音?還是說,因為距離太遠,我的視线被廊柱擋住,看錯了?
與此同時,母親的身體猛地一晃。
遠處的母親,似乎承受了某種極大的痛苦或者難以言喻的羞辱。她那只高挑纖細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雙手緊緊地抓著文件夾,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發青。
緊接著,一句極度壓抑、帶著哭腔和徹底崩潰意味的話語,從母親的口中模糊地傳了出來:
“……快要……斷了…你……”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
那絕對不是母親平時說話的聲音!那聲音里沒有了半分身為校長的冰山高冷,沒有了平日里雷厲風行的嚴厲命令,甚至沒有任何強硬的偽裝。那是一種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的、極其脆弱、極其無助、充滿了絕望與哀求的破碎聲音!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雙眼通紅。
“這個死胖子……這個畜生到底在對母親做什麼?!他是不是在威脅母親?是不是在對母親進行人身攻擊或者勒索?!”
憤怒猶如熊熊烈火,瞬間將我整個人點燃。我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在地磚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周圍幾個同學詫異地回頭看我。我甚至已經抬起腳,想要不顧一切地衝出教室,去把那個惡心的死胖子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我的手剛剛搭上教室前門把手的刹那——
骨子里那根名為“懦弱”的刺,狠狠地扎進我的心髒,像一盆冰水當頭潑下,讓我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我只是一個學生。在這個學校里,陸程是教導主任,手里掌握著無數學生的學籍、處分和權力;而母親雖然是校長,可歷來對我的要求極其嚴厲。如果我此刻衝出去,毫無證據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跟教導主任動粗,不僅會惹下滔天大禍,甚至可能會連累母親在學校的名譽!
“我要是現在衝出去……陸程要是反咬一口怎麼辦?學校的老師會怎麼看我?母親……母親會怎麼看我?”
無數個恐懼而膽怯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交織。我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那種衝動猶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與挫敗感。
我終究是個懦弱的人。每到關鍵時刻,除了在心里咬牙切齒、除了無能狂怒之外,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咬著嘴唇,幾乎要把嘴唇咬出血來。我緩緩松開門把手,像個斗敗的公雞一樣,失魂落魄地退回了座位上。
遠處的走廊里,陸程和母親的交談似乎還在繼續。
由於距離太遠,再加上我刻意回避去看那張惡心的臉,我只能隱約聽到陸程那令人作嘔的獰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陸程似乎還在喋喋不休地向母親說著什麼,而母親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個死胖子肆無忌憚地靠近、交談,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種漫長的對峙仿佛沒有盡頭。
“也許……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坐在座位上的我,開始用這種荒謬而可悲的邏輯來拼命自我安慰,試圖把剛才那一幕強行自圓其說。
“對,一定是這樣的……母親那麼高傲、那麼有能力,怎麼可能會被陸程這種小人欺負?剛才那句話,可能是母親在跟陸程討論學校某個極其嚴峻的工程事故或者升學壓力,所以語氣才會那麼激動、那麼脆弱……至於那個鈴鐺聲音,可能、可能是走廊里的回音,或者是我聽錯了、看錯了,畢竟距離那麼遠……”
我不斷地在心里搜尋著各種借口,像一個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貪婪地用這些漏洞百出的謊言來麻痹自己。
因為,承認母親在被一個讓人反胃的死胖子凌辱、承認自己是一個連母親都保護不了的懦夫,這種真相太沉重、太黑暗了,沉重到只要稍微沾染一點,就會徹底毀掉我十幾年來構築的世界。
那場冗長而詭異的交談,足足持續了很久很久。
陸程像是一只吸血的寄生蟲,趴在母親的身上肆意索取著某種精神上的折磨與快感;而母親則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石雕,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隨著時間的推移,下午高二特有的高強度復習壓力和精神的高度緊繃,開始化作排山倒海般的困意向我襲來。
剛才目睹那一幕時激起的心跳過速和極度憤怒,在漫長的等待和自我催眠中漸漸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般的疲憊。眼皮越來越重,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上面。
我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但雙腿和胳膊卻沉重得像灌了鉛。
窗外的秋風依舊在呼嘯,走廊遠處的談話聲已經漸漸模糊,變成了某種單調而沉悶的嗡嗡聲。
最終,我再也無法支撐。我無力地將沉重的腦袋擱在堆成小山般的復習資料上,雙眼緩緩閉上,徹底陷入了昏沉的午睡之中。
在那個昏暗而壓抑的夢境里,我仿佛看到母親正戴著那串詭異的鈴鐺,一步一步地走向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而那個戴著油膩笑容的死胖子陸程,正站在深淵的邊緣,手里搖晃著鈴鐺,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而我,只能遠遠地站在原地,無能為力地嘶吼,卻連一步也動彈不得……
就在意識即將墜入黑暗的邊緣,耳邊隱隱約約傳過來了幾聲極其細微、卻又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聲響。
那聲音,像是某種強行被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女性的嬌哼。
緊接著,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種急促的“叮鈴叮鈴叮鈴——”聲便毫無征兆地炸響了!
那鈴聲的頻率快得嚇人,一聲接著一聲,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伴隨著某種讓人面紅耳赤的節奏,在空曠寂靜的走廊拐角處瘋狂回蕩。那種高頻的震顫,甚至透過牆壁隱隱傳進我的耳膜,帶著一種讓人口干舌燥的奇異魅惑感。
“這……這是什麼聲音?”
我迷迷糊糊地皺起眉頭,大腦在半夢半醒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可還沒等我把這個念頭想明白,那急促的鈴聲突然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斷了一般,戛然而止!
緊隨其後的是一聲更大、更加清晰、甚至帶著一絲絕望與極致痛苦的女性悲鳴:“唔……哈啊……!”
那聲音嬌媚中透著撕裂般的顫抖,絕不是正常人在工作或談話時會發出的動靜。
緊接著,便是一陣沉悶的“嘩啦”聲,仿佛有什麼大量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潑灑在了牆面上,順著牆壁簌簌下流。
“啪嗒、啪嗒……”
液體滴落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
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
作為一個正處在青春期、偶爾也會在深夜偷偷用手機看點羞羞小電影的高中生,那些視頻里的女主角,在迎來生命中最巔峰的高潮時,往往就會發出這種令人骨頭發酥的嬌哼,伴隨著體液失控噴濺的動靜!
轟的一下!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心髒仿佛被人狠狠地錘了一拳,整個人猶如觸電般猛地從座位上驚醒過來!
“呼哧……呼哧……”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我驚恐地睜大雙眼,環顧四周。
教室里依然安靜得很,幾個同桌還在趴著睡覺,陽光斜斜地照在講台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剛剛……是我做夢了?還是幻聽了?”
我驚魂未定地擦了擦額頭的汗,咽了口唾沫。可那種揮之不去的怪異感卻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的心髒。我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教室門口,探出頭朝著剛才母親和陸程停留的那個走廊拐角望去。
走廊里空空如也,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陽光靜靜地灑在斑駁的牆面上,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平靜、正常,仿佛剛才那場令人面紅耳赤的幻覺根本不存在。
可是,當我的視线順著牆面往下移時,眼角猛地一跳!
在剛才母親背靠著的那面牆壁上,竟然真的有一大片濕漉漉的水漬!那水漬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噴射狀,順著慘白的牆壁緩緩往下淌,甚至在地面上匯聚成了一小灘晶瑩的水窪,空氣中隱隱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度奇異的茉莉花香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雌性荷爾蒙氣息。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牆上的那灘水漬,喉嚨干澀得說不出話來。
“難道……真的是誰不小心把打翻的水桶潑在牆上了?”
我再次強行用這種荒謬的邏輯在腦海中說服自己。畢竟,在我的認知里,母親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重點中學校長,她怎麼可能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走廊里發生那種不堪的事情?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搖了搖頭,把腦子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荒唐念頭狠狠甩了出去,低聲咒罵了一句自己最近壓力太大、思想不健康,然後懷揣著怦怦直跳的心髒,轉身回到了座位上。
我坐在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風吹拂的操場上。
我自以為聰明地將所有的異常全部自圓其說,卻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這層看似牢不可破的母子親情與尊嚴面具之下,一個足以將我們所有人徹底吞噬的巨大深淵,正張開血盆大口,冷冷地注視著我這個自以為是的局外人。
沉悶的午覺在一聲刺耳的預備鈴聲中戛然而止。
我猛地從桌子上抬起頭,由於長時間壓著胳膊,半邊身子都處於一種發麻僵硬的狀態。額頭上印著幾道紅色的書本壓痕,空氣中彌漫著高二教室特有的汗酸味與焦躁感。周圍的同學們也陸續從昏睡中轉醒,揉著眼睛,抱怨著即將到來的下午第一節課。
然而,這份剛蘇醒的平靜僅僅維持了不到十秒鍾。
窗外的教室走廊上,突然由遠及近地傳出了一陣極其嘈雜、伴隨著各種粗口與驚呼的騷動聲。那動靜打破了教學樓午後應有的秩序,瞬間吸引了全班不少同學的注意。
“臥槽?外面怎麼回事?吵什麼呢?”
“好像有人在走廊里大喊大叫的……”
幾名坐在靠窗位置的同學好奇地探出頭去張望。而我的心頭卻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順著脊椎骨悄然爬升。那個位置,正是不久前母親和陸程停留、發生過那場詭異交談的地方,也是我剛剛看到牆上有詭異水漬的拐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