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防止女孩出來後找不到人,他並沒有去往別處,而是來到僅和柴房一牆之隔的後房。
隨後將自己冬天常用的小火爐取出,添上柴火點燃。
又從懷里掏出隨身攜帶的醫書,坐在身旁的木凳上細細觀看。
一炷香過後,聽著後面柴房內門傳來的窸窸窣窣聲,蘇子葉下意識回頭望去。
只見剛才泡在水里的女孩,現在已穿好衣服站在門外,雙眼稍顯局促的看著自己。
“先來晾晾頭發吧。”
看著少女濕漉漉的黑發,蘇子葉伸手招呼。
畢竟他可不想剛拿的衣物就被水打濕。
冬天,不光用水難,就是曬各種衣物也是一件麻煩事。
女孩聽到命令來到近前,蹲下開始撥弄著自己的濕發。
蘇子葉看著眼前少女即使穿上棉衣,也稍顯瘦弱的身子,不免感到一陣苦澀,於是詢問起她的姓名:
“叫什麼名字?”
“春禾...”
少女聲音聽來有些乏力,看樣子身體還是過於虛弱。
“春禾?”
聽到女孩姓名,蘇子葉竟莫名產生了好奇心。
“這名字好聽,是誰給你起的?”
剛問出這話,他便覺得自己有些太過愚蠢。
姓名姓名,一個女加一個生,不是父母起的還會是誰給起的?
想到這一幕,蘇子葉頓感些許尷尬。
不過少女此刻正在忙著撥弄濕發,並未見他這幅表情,僅是聽到詢問輕聲回復著:
“爹給起的名字,他說我生在春季,又是禾苗插下的時節,所以給起了這個名字。”
“是嘛。”
蘇子葉諾有所思的點點頭,實則自己也不知為和要這樣做。
只是自小待在父親身邊學習,長此以往養下的習性。
但凡有人回答他的話,他便會不自覺的點點頭以表確認。
一番交談下來,兩人雖還有些拘謹,可基本的溝通已任何沒問題。
於是接下來對她的詢問,蘇子葉終於明白了面前少女為何會來到此處。
原是今年春天鬧飢荒,各地百姓都缺衣少糧,春禾家也不無例外。
她家連帶弟弟一共四口,每天食物消耗本就巨大。
又加上官府強征稅負,讓本就吃不飽的幾人更是入不敷出。
恰在此時,春禾母親聽游方散教之人提起,有種土名叫觀音可以果腹,吃一頓可三天不餓。
為節省食物給兩個孩子,她便盯上了這種東西。
導致往後的日子,春禾母親幾乎天天都吃那觀音土。
雖不如散教之人所說,吃一頓可頂三天,但入口後確能飽腹很長時間。
可好景不長,七月份某一天,春禾父親接零活外出,她帶著弟弟出尋食物。
等回到家,竟發現母親正躺地上不斷翻滾哀嚎。
正值夏天,豆子般大的汗水從她額頭滲出,面容扭曲的幾乎像換了個人。
眼見姐弟倆回來,她的母親抓住春禾的褲腳劇烈慘叫一聲後,便徹底斷了氣息。
事發突然,春禾扔下趴在母親身上痛哭的小弟,急匆匆找了村里的赤腳郎中。
老郎中來到她家,只是掀起婦人衣物輕輕一按,便道出了緣由:
“腹部腫脹,干硬如石,乃吃土所至,無救矣。”
直到這,春禾才知道她母親竟是吃那些土活活憋死痛死的。
至此往後,只剩下父親外加姐弟倆苦苦求生。
可禍不單行,又是兩個月過去。
少了一人的家庭,日子非但沒好過,反因稅賦問題又是一記重錘砸下。
為了擠出稅賦,一家三口在原本吃不飽的基礎上,又再次節衣縮食。
春禾弟弟時年九歲,實在是受不了這種腹如刀絞的餓痛。
於是便私自外出去往山崖采尋野果。
懸崖峭壁上幾番危險的攀爬,十來顆熟透的野果成功被他攬入懷里。
正開心想著回家後可以和姐姐父親分享時,卻不慎一腳踩空掉落山下。
瘦弱的身子在鋒利堅硬的峭石上不斷翻滾,淒厲的慘叫響徹崖間。
可即使如此,墜入崖底的他依舊死死護著懷中野果。
等到父女倆找到時,早已過了兩三天之久。
這段時日,她弟弟屍體孤零零躺在此處,身上早已被山中野獸吃掉大半,面部也被啃食的沒了人樣。
甚至就連臨死前懷中護的野果,也被各種鳥雀戳爛叼走。
春禾抱著她弟弟僅剩不多的屍骨嚎啕大哭,聲音之悲幾乎讓人肝腸寸斷。
可逝人已逝,日子仍要過下去。
轉瞬來到初冬,春季的飢荒鬧到現在還留有余地。
交完稅賦,留有過冬的糧食不說寥寥無幾也所剩無多。
眼見深冬馬上就要到來,這些食物根本不可能夠兩人撐到來年春天。
最終春禾父親狠下心,將所有糧食一部分換成錢財,一部分壓成厚實的餅面,想帶著她來此地來尋找十多年不曾聯系的遠房親戚。
路途遙遠艱險,時間又太過久遠,春禾父親其實早已忘記那親戚的准確住處,只知一個大概方向。
走了一個多月,身上錢財被草寇們搶個精光。
甚至就連帶著的糧食,也被搶了個一干二淨。
於是父女二人餓了挖草根,渴了就吃冰塊。
有時運氣好,還能碰上流動沒凍結的溪水。
晚上則找一處僻靜擋風的地方,互相依偎取暖,熬過漫漫冷夜。
又是十多日行程,眼見即將到達目的地,卻又不知從哪蹦出三兩個盜匪。
見父女二人身上空無一物,便打起春禾的心思。
父親為保護她,拼命將幾人攔下,最終死在一人柴刀之下。
再等春禾回去找時,父親早已被扒掉棉服,屍身草草丟入土坑。
見到這一幕,她強忍悲痛,不知從哪里找來些樹枝木材,將父親屍首蓋了個嚴嚴實實,只求以後能活著回來為他收屍。
再那以後,春禾便晚上趕路,白天找地方躲藏。
沒了父親的帶領,她也不知自己該往哪走,只能順著大路麻木行進。
好在老天開眼,三天路程後,終於到達父親所說的鎮子。
帶著些許僥幸和一絲欣喜進入村鎮百般尋找,卻終不見一點親戚蹤跡。
於是四處拜托打聽,可仍沒半分下落。
再往後的幾天,她像著魔了般,不斷挨家挨戶敲門詢問。
也正是這段時間,蘇子葉外出問診,便會時不時遇見她。
瘦小的背影,身上披著一件不和身子的蓑衣。
雙目靜如死灰,只是一家接一家重復著有氣無力的問語。
直到風雪襲來當天,蘇禾倒在他家藥堂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