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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陳燦燦

鄉土孽欲 超級搭調 10624 2026-06-23 00:54

   我從沒跟航哥兒講過,我娘死的那天,我其實什麼都看見了。

  那天我娘從地里回來,鋤頭還沒放下,就聽見里屋有響動。她推開里屋那扇沒上閂的木門,看見我爹和一個穿紫紅毛衣的女人在床上纏在一起。那女人領口敞著,下半身什麼也沒穿,兩條白腿纏在我爹的腰上。我娘扶著門框站了好幾秒,然後轉身進了灶房。爹平時不怎麼管我,我只和娘親近,於是我默默跟在她後面。

  灶房很暗,她摸到放在角落的那瓶百草枯,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下去。瓶子里剩的不多,她皺著眉頭幾口就喝完了,然後蹲下去,把瓶子穩穩擱在地上,瓶子沒倒,但是她倒了。倒下前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嘴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我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門開著,我和我娘之間就隔著一道門框,什麼遮擋都沒有。她就躺在柴垛那,什麼聲音都沒有。直到我爹光著膀子衝過來,看到我娘的樣子後,我身邊才響起他暴怒的呵斥聲:“你怎麼不攔著你娘!”我就那麼看著我爹,周圍的聲音也慢慢模糊不清。

  我沒上去攔她。

  我不知道那瓶子里裝的是什麼,為什麼娘喝了之後就沒動靜了。

  後來我想過很多次,如果那時候我跑進去,抱住我娘的腿,跟她說“娘你別怕,燦燦在”,她是不是就不會死。可這種事沒法想,一想就渾身發冷,像是寒冬臘月被扒光了衣裳丟在風口里。航哥兒不知道這些。他覺得我娘死是因為我爹賭錢,往家里領女人,他不曉得我爹當時是什麼樣的,也不曉得我當時在屋里就站了好久。

  我娘死後頭一個年關,是我記事以來最難熬的一個年。

  爹跑了,他跑得比誰都快。清明燒完頭七紙,他就連夜上了去南邊的長途車。

  等奶奶追到村口,車早沒影了,她站在土路上衝著山坳坳罵了半宿,罵得嗓子都劈了,回來只喝了碗涼水,第二天就照常下地去了。

  那年臘月二十幾,我爹從外頭寄回來八百塊錢。匯款單是綠色的,奶奶揣在棉襖里兜里捂了好久,才讓村頭的李會計幫著取了出來。錢還沒在枕頭底下焐熱乎,大伯母就找上了門。

  大伯母住的遠,平時半年不踏我家門檻一回。那天下著小雪,她裹著件男人的舊棉襖進來了,一屁股坐在奶奶床沿上,拿手指頭劃拉著牆上糊的舊報紙,說話不緊不慢的:“媽,我家那灶房頂子今年漏得厲害,一下雪就往下掉白灰,炒菜的時候灰落進鍋里,吃都吃不得。三弟寄回來的錢,是不是先挪點給我們修修?”奶奶坐在小凳上沒搭腔。

  大伯母見她不說話,又把聲音放低了半寸:“再說了,燦燦一個丫頭片子,吃穿用度能花幾個錢?三弟要是還在這屋,他也不會看著哥嫂家的灶房漏成那樣不管吧?”奶奶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走到大伯母跟前。大伯母比奶奶高半個頭,可那一刻她身子往後仰了仰。

  “你弟寄回來的錢,是給燦燦的。不是給你們修灶房的。”奶奶說話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她盯著大伯母的眼睛,一只手伸過去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從床沿上拎了起來。

  “燦燦在一天,這筆錢就得留著。你灶房塌了也輪不著你弟拿錢,聽懂沒有?”大伯母嘴張了張,還想說什麼。奶奶沒給她機會,拉著她的胳膊一路把她拽到了門口,拉開大門,外頭的雪片子兜頭蓋臉地灌進來。大伯母被門檻絆了一跤,踉蹌著站在雪地里。大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關上了。

  我縮在角落里,手里還攥著半根沒啃完的紅薯,烤得焦黑的地方被我捏碎了,糊了一手。奶奶轉過身來,看見我那副縮頭縮腦的樣,臉上緊繃的褶子松了松,走過來拿她那只又粗又裂的手在我頭頂上摁了一把,力氣大得我脖子往下縮了半截。

  大伯母走了沒幾天,二伯父又上了門。他不修灶房,他要修路。“村里今年要把機耕道擴到後山去,家家戶戶湊錢,三弟也是村里出去的人,這份子不能不攤。”爺爺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聽二伯父說完,從鼻子里噴出兩道煙柱,把煙杆子往門檻上磕了磕:“修路是村里的事,你讓村里找你三弟要去。寄回來的是娃的活命錢,誰能動?還有,咱家的份子你和老大商量下攤了,分家了也沒見你們誰孝敬過!”二伯父灰頭土臉的走了。後來小姑來過,大姨婆也來過。她們說的都不一樣——修豬圈、買化肥、墊醫藥費,連進門的時候臉上的笑也不一樣。可奶奶送她們出去的時候,關門的動靜是一樣的,門閂落下去,哐當一聲。

  奶奶把這些錢死死攥在手里,攥出了我的學費。每學期開學前,她就會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疊了好幾折的手絹,打開,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進我書包最里層的拉鏈夾層里。

  “學費和書本費都在里頭了。剩下的事你桂香姨說了,讓你中午就去她家吃飯,你別給我作,老實去。你要是在學校受了氣,回來跟我講。”桂香姨就是航哥兒的媽媽。村里人都叫她桂香嫂,或者陳桂香。一開始我叫她姨——“桂香姨,奶奶讓我來吃飯”“姨,今天航哥兒作業又沒寫完”。後來慢慢不記得是從哪天起,我跟著航哥兒改了口,叫她陳媽媽了。她頭一回聽見的時候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拿手替我順了順額前的碎頭發,什麼也沒說。

  那之後她就是陳媽媽了。

  陳媽媽長得很好看,圓臉盤子,皮膚白得透亮,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邊還會陷進去兩個淺淺的窩,叫人忍不住想往她跟前湊。她講話的聲音不高,軟軟的,可每個字都落得實實在在。我頭一回去她家吃飯,縮在桌子角上不敢動筷子,她什麼也沒說,舀了勺菜湯澆在我碗里的米飯上,又把桌上的一盤炒雞蛋往我這邊撥了撥。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很輕,像是什麼都沒發生,轉頭就去給航哥兒夾菜了。她給我縫過衣服,拿針在嘴巴里抿一下,針腳走得又密又緊,縫完了還會扯兩下試試,再遞還給我。她從來不說什麼“可憐你”“對你好”的話,看到了就會很平常的幫我做這些。那時候我還小,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越來越親近,越來越安心。

  航哥兒還有一位親姐姐,叫李婷。她長得也好看,高高瘦瘦的,腰杆總挺的筆直,一條黑亮亮的馬尾辮垂在背後,辮梢扎著根褪了色的紅頭繩。她皮膚白,可白里透著一層淡黃,眼睛看人的時候定定的,不像陳媽媽那樣讓我感覺到親近。

  可一起吃飯的時候,她碗里的飯菜常常比我還少,陳媽媽照顧航哥兒,她就照顧我,時不時便會往我碗里夾菜。我低頭扒飯的時候從碗沿上偷偷看她,她會把臉埋在碗里,睫毛垂著,什麼表情也沒有。她從來不說什麼,在家里她總是最忙的一個,洗衣做飯樣樣精通,做完了家務便一個人坐在廊下低著頭翻課本。

  日子就這麼淡淡的過著,我和航哥兒也到了要上學的年齡,每天就由李婷姐姐領著一塊去離家里幾里地外的村小上課。

  我上學很認真,我知道這是爺爺奶奶給我爭來的,而且我在學校不會受氣。

  至少在小學低年級那幾年沒有。那時候班上的女娃子都還小,大家穿的衣裳都差不多,不是洗得發白的,就是接了好幾截的,誰也沒比誰好到哪去。我天天跟在航哥兒屁股後面上學下學,班上的同學看見了就笑兩句,說“燦燦又跟在李航後頭跑”,笑完了也就完了。我們村里人不算多,也就導致了往上數三輩全是親戚,誰跟誰都能扯上點關系。我雖然姓陳,可航哥兒姓李。李家在這村里占了一大半,村口的老樹是李家祖上栽的,後山那片林子也是李家的。航哥兒他奶生了六個,上面三個伯伯分家分了房頭,人人見面都得喊一聲叔伯。航哥兒打小走在這條村路上,就沒有他怕的人,也不是他有多厲害,是他走到哪兒,哪兒都有他李家的長輩。

  那時候我還挺得意的,班上誰也沒有一個像航哥兒這樣的哥。他走在前頭踢石頭,我跟在後頭踩他的腳印,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變化是從五年級開始的。那時候我和航哥兒已經結伴走慣了上學的路,李婷姐姐早就在鎮上的初中念書了,她每星期六早晨搭人家的三輪車回來,星期天下午又走。

  那年秋天,班上有個女生叫趙玉鳳,忽然穿了一件新衣裳來上學。衣裳是水紅色的,領口綴著幾顆塑料珍珠,太陽底下亮閃閃的。她坐在教室最中間那個位置,一上午,全班女生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下了課,她身邊圍了一小圈女生,嘰嘰喳喳地拿手指頭摸她領口的珍珠。我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她抬眼看見我,還笑了一下。那幾天里我覺得趙玉鳳人挺好的。

  沒過多久,班上的女生就開始三五成群地分了圈子。趙玉鳳身邊固定圍了四五個家里條件差不多的人。她們跳皮筋是一組,踢毽子是一組,下課上個廁所都要結伴一起去。另外還有幾個女生,家里條件說不上好,在班上也不太有聲響,平時散在操場邊角各玩各的,偶爾湊到趙玉鳳那個圈子邊上聽她們說話,聽完了插不上嘴,就默默走開。我本來應該跟她們是一撥的,我穿的衣裳比她們還舊,甚至連爹媽都沒有。可我下了課從來不跟她們湊在一塊。我下了課就跑隔壁班門口等航哥兒。

  航哥兒在隔壁班上很打眼。他長得隨他媽,眉眼干干淨淨的,皮膚比村里成天在日頭底下跑的男娃子白了不止一個色號。他在班上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班主任按輩分還得叫他小叔,下課了往走廊上一站,身邊自動圍一圈男生。女生們不好意思圍過去,就從旁邊多走兩趟,假裝去上廁所。

  趙玉鳳也走過,她下課從航哥兒他們班門口經過的時候步子會慢下來,拿眼往里面溜一眼,溜完了又快步走開。有一回體育課自由活動,航哥兒他們班男生在操場上踢球,趙玉鳳和幾個女生坐在樹底下假裝聊天,眼睛全在球場上。球滾過來的時候,航哥兒跑過來撿球,趙玉鳳站起來把球踢還給他,揚著下巴笑了一下。航哥兒撿起球說了句謝了,轉身就跑回去了。趙玉鳳坐下來,旁邊幾個女生湊過去跟她咬耳朵,她臉微微紅了一下,拿手扇著風說了句“別瞎說”。

  這些我都看在眼里。那時候我還沒覺得有什麼,甚至有點不好意思,航哥兒撿完球往回跑的時候瞥了我一眼,衝我擠了一下眼睛。我站在操場邊上衝他笑了笑。趙玉鳳的目光跟過來了,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後來不知道怎麼的,事情就變了。

  最開始只是沒人叫我一起跳皮筋了,也沒人叫我一起踢毽子了。我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操場邊上,看著她們腳尖勾住橡皮筋,嘴里念著“馬蘭開花二十一”,一圈人跟著數,沒有一個人看我,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加入進去才能顯得不突兀,於是站到上課鈴響。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就像麥芒扎進肉里了,挑不出來,一碰就疼。

  於是我下了課更勤地往航哥兒那邊跑。他不嫌我煩,或者說他嫌我煩的時候也寫在臉上,“你怎麼又來了”“你們班的人呢,你不跟她們玩啊”。可說完了照樣讓我在旁邊站著。有時候他跟他們班男生在走廊上玩鬧,我就蹲在牆根底下看,跑過我身邊的時候順手在我頭頂上拍一下,也不說話,拍完繼續追。我被他拍了一巴掌,蹲在那摸著頭頂,心里反倒踏實了。

  航哥兒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在自己班里沒人理,也不知道我是在拿他補那個窟窿。他就是覺得燦燦妹妹今天又跑過來了,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他習慣了。

  可趙玉鳳她們也看見了。

  有一回下了課我又往航哥兒他們班跑,剛拐過走廊角,就聽見趙玉鳳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見:“又去了。她自己班里的事什麼都不參加,天天往人家男生堆里鑽。”旁邊有人附和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又有個人說:“人家跟咱們不一樣。”那天下午放學,航哥兒被老師留堂。我一個人蹲在他教室門口的台階上等他,拿樹枝在地上畫格子。趙玉鳳和四五個女生從樓梯口走下來,看見我蹲在那兒,腳步齊齊頓了一下。趙玉鳳走在最前頭,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她走過去,聲音輕飄飄地從肩膀後面落下來:“天天守著,也不知道圖個啥。”旁邊的人笑了。我就蹲在地上捏著那截樹枝,沒抬頭。

  可我沒辦法跟任何人說,我怕跟奶奶說,她會拎著火鉗去學校。跟陳媽媽說,她會嫌我煩人。跟航哥兒說——我怎麼說?“趙玉鳳從你旁邊走過的時候步子會變慢,她看我蹲在你教室門口覺得礙眼”,這話我自己想一想都覺得荒唐。

  我能做的只有更緊地跟著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他是這所學校里唯一一個看我的眼神不帶刺的人。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是熱的,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兒。我越來越貪戀那股子理所當然。

  而趙玉鳳討厭的,恰恰就是這股子不講理的偏袒。

  她家條件在村里算不錯的,她爹在鎮上給人扛活,工錢比種地強。她穿得起新衣裳,過年能買鎮上那種帶亮片的發卡。她在這個學校里想跟誰玩,從來沒有誰說不。可她走到航哥兒他們班門口的時候,航哥兒沒多看她一眼。航哥兒踢完球時候撿球,說謝謝,再轉身跑回去,全程只多看了我一眼。我不是故意的,甚至航哥兒也不是故意的。可趙玉鳳一定看出來了:航哥兒那雙干淨眼睛里,橫豎就沒有她這個人。

  這件事本身就夠讓她不舒服的,但真正讓事情惡化的是另一撥人。

  班上還有幾個女生,家里的條件跟趙玉鳳那邊沒法比,穿的衣裳跟我差不多。

  她們在家里也不受待見,有一個是家里老三,上頭兩個姐姐送了人,她是留下來幫帶弟弟的;有一個她爹癱了好幾年,她媽一個人種三畝地,回家還需要自己做飯給家里人吃。她們在趙玉鳳那個圈子邊上蹲了很久,趙玉鳳不趕她們,可也沒有真把她們當自己人。她們後來就自己聚到一塊了,她們之間也不怎麼說笑,總是聚在牆根處竊竊私語,像是打谷場上被風旋到角落的癟谷子。

  有一回那個在家里帶弟弟的女生在廁所洗手池邊上碰見我,我正在放水洗臉。

  她在旁邊搓著手上的灰,搓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陳燦燦,你知道班上的人為什麼都不理你不。”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把手上的水往褲子上蹭了蹭,眼皮也沒抬:“因為你命這麼爛了居然還能成天笑嘻嘻的,看著是真的煩。”她說完就走了。我站在洗手池前面,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地砸在池子底上。

  從那天起我開始看懂了。趙玉鳳她們煩我,是因為我在航哥兒身邊礙眼。牆角底下那撥人煩我,是因為我跟她們掉進了同一口井,手里卻攥著一條她們沒有的繩子。所以趙玉鳳那撥人動手的時候,牆角底下那撥人不會幫忙,她們只會會站在旁邊看,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體育課那次,是趙玉鳳先起的頭。

  老師在前面帶著做操,我站在隊伍最後一排最靠邊的位置。趙玉鳳站在前一排中間,做完一節轉體動作,她旁邊的女生伸手飛快地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兩個人都笑了。然後她們同時轉過頭來看我,就像兩個人說好了一樣齊刷刷的,嘴角甚至都彎著一模一樣的弧度。趙玉鳳挑了一下眉毛,轉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突的冒出來汗。我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麼,但我不敢惹她們。

  那節體育課的後半截我一直在往操場邊上看,看航哥兒他們班在不在附近,可惜並不在。

  下了課,我往廁所走。不是平常那個離教學樓最近的廁所,下課人多,我怕會撞見她們。我繞到操場後面那個偏的,牆根底下長著青苔,味道衝鼻子。我剛想出去,趙玉鳳和四五個女生已經站在門口了。她們什麼時候跟過來的,我一丁點都不知道。

  “陳燦燦,讓我們看看。”趙玉鳳靠在門框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嘴角往上翹著,“你天天在別人家又吃飯又睡覺的,是不是發育得比我們都好?”我低著頭不敢說話。她旁邊那個女生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汗衫下擺就往上掀。

  我反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往回扯,後背撞在廁所粗糙的水泥牆壁上磕得生疼。

  汗衫被扯歪了,領口從肩膀滑下來,露出半截鎖骨。趙玉鳳走過來一步,伸出手把我的領口往下拽了拽,看了一眼。她的手指頭是涼的,指甲蓋劃過我鎖骨上面的皮膚,帶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也就這樣嘛,還沒玉鳳姐的一半大。”旁邊另一個女生接過話,聲音涼涼的。趙玉鳳拿手指頭在我胸口上戳了一下,力氣不大,可我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截。

  她看著我的反應,嘴角翹了一下。然後她擺了擺手,幾個人就跟在她身後出了廁所。

  我站在牆壁那里,攥著衣襟的手還在抖。水泥牆上的涼意透過衣裳滲進脊背里。外面上課鈴響了,操場上的學生呼呼啦啦地往教室跑。廁所里那股嗆鼻子的味道混著青苔的潮氣,悶在牆根底下散都散不開,頭頂上也不知道哪根水管在滴水,隔好一會兒才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啪的一聲。我把領口扯正,手指頭捻著被拽松的线頭,捻了好幾遍也沒捻回去,就那麼敞著一小截進了教室。

  後排牆角那個帶弟弟的女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去了,她低頭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第二天下課,我沒去找航哥兒。

  我不是不想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腳自己停了。我在拐角站了一會兒,看見趙玉鳳和幾個女生從樓梯口下來,她們看見我站在那兒,步子慢了一拍,然後說說笑笑地拐進廁所去了。我就轉身回了教室,坐在位子上翻語文書,翻到哪頁算哪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可航哥兒自己過來了。他站在後門口喊我名字,手里舉著個橘子。“我媽讓我帶的,分你一個。”我愣了一下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去接。他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轉身就跑了。我攥著那個橘子,橘子皮涼颼颼的,被他手指頭捂熱了一塊。

  橘子我沒吃。就放在課桌抽屜里擱了兩天,後來被同桌碰掉了,滾到過道中間被人踩了一腳。我撿起來的時候橘子已經軟了,皮上印著半個鞋印。

  那段時間里有兩件事。一件是上體育課做仰臥起坐,一個女生按住我的腳,我躺下去的時候汗衫下擺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肚子和半截胸口。按住我腳的那個女生馬上拿手指頭戳了戳我露出來的那一截:“你里面穿小衣服了沒?”我當時臉一下就燙了,把汗衫往下扯,差點把脖子勒出紅印子。

  另一件是李婷姐姐突然就不回來了。我說不上來具體是哪一天。只記得李婷姐姐那間小房間的門關著,關了一個星期六,又一個星期六。陳媽媽進進出出地忙,臉上跟平常差不多,可她不怎麼說話了,炒菜的時候鹽放多了自己也不知道。

  後來我才從大人嘴里零零碎碎聽了幾句,李婷姐姐不讀書了,她去了南方,就和我爹離開時候一樣,上了一開就是一天一夜的長途車離開了。那段時間我學會了一件一件地記住那些讓人臉燙的事,但還不會把它們放在一起想。

  可日子還是得過。我不在他家吃飯,我就要餓肚子。爺爺奶在地里刨食,中午那一頓沒了陳媽媽就沒人管我。他不等我一起走,那條幾里的土路,我一個人走,走到天黑都走不完。這些話我一句都不能跟同學們說。她們只想在課間有一個可以圍著笑的人,而我就是那個人。

  航哥兒那陣子整個人都變了,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下課了他也不在走廊上跟人鬧了,就靠在自己教室門框上,胳膊交叉著,看著操場的方向出神。我路過他教室門口的時候瞄他一眼,他眼眶底下泛著一絲青,像是沒睡好覺熬出來的。我在走廊上碰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碰上了,兩個人誰也沒開口,擦著肩膀就過去了。

  我開始零零散散地躲著他。說老師拖堂,說被留了值日。他就拎著書包一個人走。有時候沒了理由,只得老老實實的繼續跟在他屁股後面回家,可再也沒像之前那樣貼得那麼近。我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躲的,只知道躲著躲著就習慣了不往他教室門口跑,習慣了放學前就把書包收好一個人溜出去,習慣了他走在前面不回頭。偶爾哪天他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心里頭反而會慌一下,像是做賊被人逮著了。

  班上也就開始流傳起另一個版本的閒話:說陳燦燦不跟在李航後面跑了,“是不是被趕出來了?”“童養媳當不成了吧?”趙玉鳳在課間跟人聊天的時候故意把聲音扯得老大:“哎呀,李航估計是跟她掰了。”她說完拿眼珠子往我這邊溜了一眼。我以為躲著航哥兒就能讓她們不再說我,可她們現在已經不在乎我躲不躲了。

  航哥兒是什麼時候開始盯我的,我後頭才知道。

  那天下午放了學,我照例跟他說今天要值日讓他先走。他沒像往常一樣徑直離開,而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時沈得多,停了兩三秒才移開。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沒敢露。他說了句“行”,拎著書包就走了。走的時候步子不快,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拐過走廊角就不見了。我松了一口長氣,坐在教室里磨蹭到人都走干淨了,才背著書包出來。

  經過後操場的時候還是被趙玉鳳她們截住了。

  後操場挨著學校後牆,長了一排老槐樹,放學以後很少有人往這邊走。趙玉鳳和三個女生把我拉到槐樹底下,說今天看我不爽了,擺臉色是不是給她們看的,非要我把上衣脫了:“上次沒看清,這回我倒要看看,你在別人家把身子養得多金貴了。”我後背頂在槐樹粗糙的樹皮上,趙玉鳳的手已經攥住了我的領口。就在這時候,樹後面忽然竄出一個人。

  是航哥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折回來了。

  他沒說話,只聽見一陣又急又沈腳步聲,三步並兩步衝到跟前,肩膀一沉,直接撞開了揪著我領口的趙玉鳳。趙玉鳳沒站穩,往後跌了兩步,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眼眶上瞬間就要溢出來淚水。

  “干什麼呢你們?”航哥兒往我面前一橫,把我整個擋在了後面。他的聲音不大,可是語氣直愣愣的。他額頭上有一層薄汗,是跑過來的。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上,他沒管。趙玉鳳捂著屁股歪歪扭扭的站起來了,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的,嘴張開想說什麼,可看著航哥兒的臉,話卡在嗓子眼里沒出來。

  “你,這是我們女生的事!”趙玉鳳旁邊的女生擠出來一句。

  “我管你男生女生。”航哥兒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欺負我妹妹就是不行。”我看得出來趙玉鳳是忍著沒哭。她拿眼珠子掃了一圈身邊的女生,那幾個人已經往後退了好幾步。她們平時堵我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有勁,現在全成了縮頭鵪鶉。趙玉鳳死死咬著後槽牙,嘴角抽動了兩下,轉身走了。另外三個女生愣了一下,呼啦啦地跟上去後操場一下空了,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上沙沙地響。

  航哥兒轉過來看著我。這時候我才發現他臉上的表情,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眶里頭有什麼東西在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出來,聲音又低又啞:“你躲我,你為什麼要躲著我?”他的汗衫領口歪著,是剛才跑太快扯的。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了我兩秒,抬手往我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摑了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她們欺負你你不會喊啊?你不會跑來跟我說啊?”我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憋了大半年的那股子勁兒忽然被他這一巴掌摑開了,這段時間所有的不舒服被他這一巴掌全摑碎了,全變成眼淚往外涌。

  航哥兒看著我哭,臉上有點慌。他不怕打架,可他怕人哭。他站那兒憋了半天,從褲兜里掏出半張皺巴巴的衛生紙往我臉上糊了一把,紙上有鉛筆灰,擦得我腮幫子黑了一道。他看了一眼,伸手把黑道道抹花了。

  “好了好了,別哭了。以後誰再欺負你,你來叫我。我替你收拾她們。”“你不能打女的。”我一邊抽鼻子一邊說。

  “那讓我媽來收拾。”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走,回家吃飯”一樣。我伸手想幫他拍掉領子上那道灰,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走了走了。”他拽住我的書包帶子,把我整個人往前扯了一步,“我媽說今天做粉蒸肉,你別回家吃了。”他拽著我走了一路。書包帶子勒得我肩膀發酸,我沒吭聲。他走幾步就回一下頭,像是怕我跟丟了。土路兩邊翻過了秋,新種的冬小麥冒出綠尖尖,風從田壟上刮過來,帶著土腥味和枯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我看著他的後腦勺,他耳朵尖還是紅的。

  我想起了李婷姐姐,心里那團壓了大半年的陰霾被航哥兒撞開了一道口子,我才後知後覺地想到他心底也會擱著事。姐姐走了,他比我更難過。我光顧著自己那點委屈,卻還要躲著他,讓他一個人扛。那些人得不到的偏愛、攥不住的繩子,我偏要握得更緊些。我不想航哥兒再因為我紅了眼眶了。

  我往前快走幾步,挽住航哥兒的手。他身體明顯不適應地僵了一下,胳膊往外抽了抽,但我挽得更緊了。

  “航哥兒。”我叫住他,踮起腳在他白淨的臉上親了一下。沒等他做出反應,便換我拽著他往前走了。

  後來趙玉鳳再也沒有欺負過我。她在走廊上碰見我的時候就把頭偏到一邊,那幾個女生也跟著她偏,擦肩而過,一句話沒有。班上又有了別的可以被圍著笑的人,那句“童養媳”還飄在學校里,可不再追著我跑了。我仍然跟著航哥兒上學下學。有時候他忘了帶水跑去我教室門口問我有沒有水喝,我遞給他我的水壺,他仰頭咕咚咕咚灌完,把水壺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月沒到頭就下了第一場霜。早上起來灶房的水缸結了一層薄冰,奶奶拿瓢背敲開,舀水洗臉。爺爺會早早就把紅薯埋進灶膛余燼里,烤到外頭焦黑,掰開里頭金紅。我揣一個在書包里,路上手冷了就掏出來捂手,捂到學校門口再吃掉,天天如此。

  陳媽媽給我納了一雙新棉鞋,鞋底子厚厚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我把那雙鞋抱回爺爺奶奶的老屋里,放在床頭,晚上睡覺之前用手摸兩把鞋面。我在黑暗里把臉埋進去,聞到了一股新棉花的味道。奶奶推門進來拿東西,看見我抱著鞋躺在床上,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然後轉身出去了。門沒關嚴,漏進來一道堂屋里昏黃的燈。我聽見她在堂屋里跟爺爺說了一句:“造孽,一雙鞋稀罕成這樣。”聲音啞啞的,爺爺嘆了口氣,只說了句她媽還在也會納的。

  我抱著那雙鞋想了很久,我媽連一雙鞋都沒給我納過就走了。陳媽媽替我納了,納了好久,針腳密得鞋底子硬邦邦的,踩在雪地上都不打滑。

  那時候我就開始默默的琢磨:陳媽媽要是真是我媽媽就好了,不過那樣好像真成了童養媳?但要是當航哥的媳婦兒,那肯定也是很幸福的吧。那航哥兒喜歡什麼呢,我不要只當妹妹。航哥兒以後要是不喜歡我,娶了別家的姑娘怎麼辦?

  ……

  “嗚嗚……”我拿被子蒙住頭,兩條腿在床上一通亂蹬。

  奶奶呵呵笑了兩聲,從堂屋那邊走過來,伸手按住我亂踢的腳丫子:“不就是問你航哥今天帶你上哪瘋去了嗎,怎麼還跟你奶耍上賴了。”“哎呀,奶奶,您就別問了嘛。”我從被子里探出半張臉,臉上還燙著,“航哥兒對我咋樣您又不是不知道。”“知道知道,看你那得意樣兒。”她在床沿上拍了一把我的小腿肚,力道不輕不重的,“可甭在人家跟前調皮,聽見沒。”“知道啦。奶奶你快去睡,明早還帶不帶我下地了。”“帶,帶。”她站起來,棉襖下擺蹭在門框上窸窸窣窣響了幾聲。堂屋那頭傳來她跟爺爺低低的兩句嘀咕。燈很快滅了,鼾聲隨後便夯起來,先是爺爺的,粗厚粗厚的,奶奶的跟在後面,細一些。

  臉上的熱氣慢慢退下去了。下午的事一幀一幀地往回涌——航哥兒在書桌邊上的手,梅嬸在床上仰著脖子的模樣,還有……腿間濕潤的感覺。航哥兒牽著我的手走了一路,送到門口轉身就跑了,跑過坡道拐角的時候腳後跟都揚起了一小撮泥巴渣子。

  他跑回去以後呢,會不會又碰見梅嬸和小黑哥。梅嬸會怎麼跟他說,會拿什麼法子堵航哥兒的嘴,我心里隱隱泛著不安。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窗外起了風,呼呼的吹過。航哥兒現在肯定睡了,被子蹬到腰上,陳媽媽半夜起來給他掖。但明天不能找他玩兒了……

  腦子里這個念頭轉著轉著就散了。風停了,爺爺在隔壁間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夢話,啵的一聲像個水泡從塘底冒上來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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