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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三生霜 十夜 4636 2026-06-11 20:56

  齊晏平三人離去後,雅間內重歸寂靜,唯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茶香。

  翟心蕊獨自站在房中,方才面對齊晏平時維持的從容笑意早已褪盡,眉心微蹙,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她走到窗邊,竹簾縫隙間透入的天光映亮她半邊側臉,卻照不進眸中那層晦暗。

  他怎麼能這樣?

  即便有那位顯然出身正道的“薛兄”在場,需要保持距離,可他那副態度,那一聲聲客氣疏遠的“翟舵主”、“貴宗”、“代清虛門”,還有那過於周全、仿佛在用尺子丈量過的禮節……每一處都像細小的冰棱,扎在她心頭。

  她並非奢望什麼。快二十年的光陰,足以衝刷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更何況他們之間本就橫亘著正魔之別、身份之差。可至少……至少不該是這樣的姿態。他難道忘了,當年在地牢里是誰給了他一线生機?在他被鞭笞重傷時,又是誰心急如焚、不惜拿出保命丹藥?

  哪怕只是朋友之間的熟稔與關切呢?

  一股夾雜著失望、氣悶與淡淡委屈的情緒在她胸中翻騰,攪得她道心微瀾。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試圖運轉心法壓下這股躁動。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老鴇小心翼翼的詢問:“舵主,可還有什麼吩咐?”

  翟心蕊睜開眼,眸中情緒已被壓下,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她轉身,聲音平淡無波,“傳我的話下去。日後,若再有自稱‘九死一生’之人前來求見,不必立刻通傳於我。先引至雅間,奉茶候著,晾上一炷香的時間,再來報我。”

  老鴇在門外怔了怔,雖不明所以,但立刻躬身應道:“是,舵主,奴婢記下了。”

  腳步聲遠去。

  翟心蕊走回桌邊,指尖拂過齊晏平方才坐過的椅背,冰涼的木質觸感讓她心頭那點余怒漸漸冷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楊青青還是舵主時,曾私下對她說過的話。那時對她流露出的些許不該有的心思,楊青青沒有斥責,只是望著窗外月色,淡淡道:“心蕊,記住。皮囊承歡易,骨血知疼難。魔道修絕情,原是斷腸篇。”

  那時她似懂非懂。如今,她似乎明白了。

  在合歡宗,縱情聲色、修煉雙修功法是常態。可“情”之一字,卻是最大的忌諱,是可能動搖根基的毒藥。你想找個道侶,從此一雙人,獨善其身?那你把其他同門當什麼了?把宗門的規矩和維系宗門的紐帶又置於何地?更別提,動真情者,往往最先傷及的,便是自己。

  罷了。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心中那點殘留的波瀾徹底撫平。

  就這樣吧。就當是個……曾經共過患難,如今仍有利益往來的舊相識,一個需要保持距離,禮貌周全的“朋友”。

  她不再看這間留有故人氣息的屋子,轉身推門而出,步履平穩地走回內院深處那間屬於她的靜室。

  合歡宗功法駁雜,但核心大多與陰陽雙修、采補之道相關。像翟心蕊這般天賦中上、卻非頂尖的弟子,主修的功法往往對雙修伴侶或爐鼎有較高需求,以此快速精進。而那些真正的天之驕子,如幾位聖女候補,所修習的乃是宗門核心傳承,雖也涉陰陽調和之理,卻無需依賴外物,更需保持處子之身,以追求更高境界。

  這十五年來,翟心蕊在打理醉春閣事務之余,將大半精力都投入了修煉合歡宗內一門偏重殺伐,無需雙修的冷僻功法——《碎玉訣》。此訣修煉艱難,進展緩慢,且與合歡宗主流功法氣息迥異,但她始終堅持。掌法凌厲,指風如刃,專破護體罡氣與陰柔功法。

  靜室之中,檀香裊裊。翟心蕊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周身靈力按照《碎玉訣》的法訣緩緩運轉。

  總有一天,我要讓那姓曾的,為當年的折辱,付出代價。

  清虛山下,暮色四合。

  遠山輪廓在夕陽余暉中化作深淺不一的黛紫色,最後一縷金紅綴在天邊,歸鳥投林,山風漸起,帶著傍晚的涼意。

  回山之前,薛星冉抬手抹去臉上的易容符,恢復了本來清冷絕艷的女子容貌,換回了衣服。她示意齊晏平跟在自己身後,又檢查了一下秦紫珊身上的禁制,確保萬無一失。

  山門處值守的兩名弟子遠遠看見薛星冉一行人,立刻挺直了腰背。待走近,看清薛星冉身後跟著的齊晏平以及被制住、面容陌生的秦紫珊時,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但還是依規矩上前行禮:“薛仙子。”

  其中一人謹慎問道:“薛仙子,這位是……?”目光落在被禁錮的秦紫珊身上。

  薛星冉腳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語氣平靜無波:“路上撞見個想偷襲的魔道宵小,順手拿下了。修為已封,稍後便送去執法堂處置。”

  兩名弟子聞言,心下恍然,連忙讓開道路:“薛仙子辛苦。” 目送三人入內後,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里不免有些嘀咕。按薛仙子往常的脾性,對這種敢偷襲的魔修,多半是一劍了賬,最次也是直接廢去修為。今日怎地只是封了修為,還親自帶回來?看那女修雖狼狽,卻無重傷,莫非薛仙子近日心情格外好?

  不過這些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薛星冉是清虛門貴客,修為高深,行事自有其道理,輪不到他們置喙。既然說了要送執法堂,那便是執法堂的事了。

  薛星冉徑直帶著二人來到靜溪院外。院內,陸瑾溪似是感應到氣息,已從屋內走出,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下等候。暮光為她素白的道袍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發間那幾縷銀絲卻顯得愈發醒目。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薛星冉身上,隨即轉向齊晏平,確認他安然無恙後,才最後定格在薛星冉手中拎著的秦紫珊身上。

  “這便是下蠱之人?”陸瑾溪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上下打量了秦紫珊一番,“原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不過是個金丹期的小魔女。”

  秦紫珊此刻穴道雖仍受制,但五感已恢復些許。她聽見陸瑾溪的聲音,努力抬起眼皮看去,待看清陸瑾溪面容時,心中劇震!

  怎麼會是她?!清虛門代掌門,陸瑾溪?!

  她是魔修,卻也聽過正道幾位年輕翹楚的名號,也曾遠遠地見過陸瑾溪的樣貌。陸瑾溪,清虛門代掌門,不到四十歲便已化神,執掌瀝州第一大派,聲望極隆。這姓齊的小子,竟然能和這等人物攀上關系?而且看這陸瑾溪對他的態度……

  清虛門代掌門,私下與一個身懷魔道秘寶,來歷不明的男子如此親密?還有旁邊這個姓薛的女子,看山門弟子對她的恭敬態度,絕非尋常客卿……

  我得活下去……想辦法把這個消息賣出去!這絕對是能震動修真界的大秘密!不管賣給誰,都足以讓我換取天大的好處,說不定……還能擺脫師兄師姐們的追殺!

  她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算計,繼續裝作一副虛弱惶恐的模樣。

  此時,齊晏平也已解除易容符,恢復了本來清俊的容貌。他上前一步,對著薛星冉拱手,鄭重行了一禮:“此番有勞薛仙子相助,奔波涉險,齊某感激不盡。”

  薛星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撇了下嘴角,淡淡道:“順手的事。” 說罷,她不再多言,拎著內心正翻涌著驚濤駭浪的秦紫珊,轉身便朝執法堂的方向走去,步履干脆利落。

  暮色中的靜溪院,梅影參差,晚風穿過枝葉,帶起細碎的沙沙聲,似在低語。

  “師兄,”陸瑾溪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了這份靜謐,她抬起眼,眸中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也映著齊晏平溫和的側臉,“剛才……你說的‘齊某’是?”

  齊晏平聞聲,轉過頭來,對上她清澈的視线,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柳千楓’這個名字,在瀝州地界,怕是快能止小兒夜啼了。總是要換一個的,行事才方便些。”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清晰而肯定,“從今往後,我是齊晏平了。”

  這話是說給陸瑾溪聽的,更是說給他自己聽的。是在斬斷與“魔尊柳千楓”最後一絲關聯,也是在心底默默劃下一道线。該向前看了,過往的恩怨、罪過,都該封存在那個舊名之下。眼前的師妹,已不再是需要他時時護在身後、指點劍招的小姑娘,而是執掌一方,修為通神的化神劍仙,清虛門的代掌門。他不能再沉湎於過去的身份與陰影里。

  陸瑾溪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即說話。她只是微微偏過頭,將額角輕輕靠在他肩頭,感受著衣料下傳來的溫熱與平穩的氣息。晚風吹動她鬢邊散落的發絲,也拂過庭院中那株老梅。

  “對我來說,師兄就是師兄。名字叫什麼,相貌如何變,甚至……”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是正是魔,都不會改變。”

  她無需追問改名的詳細緣由,也不必探究眼前這副肉身的來歷,她認的是眼前這個人,是這個人的魂與骨。

  暮色已完全被幽藍的夜空取代,幾顆早星悄然浮現,綴在天鵝絨般的天幕上。

  “師妹,”齊晏平輕聲開口,打破了依偎的寧靜。他探手入懷,取出那封素面信箋,遞到陸瑾溪面前,“這是從合歡宗翟舵主處得來的,關於近期瀝州各地異常邪祟的情報匯總。”

  陸瑾溪沒有立刻去接。她微微仰起臉,看向齊晏平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輪廓,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那嘆息里帶著一絲嗔怪,更有一絲無奈的縱容。

  “師兄當真是……”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最終化作一句帶著淺淡笑意的低語,“不解風情。這般星夜良辰,偏要說這些煞風景的事。”

  話雖如此,她還是伸出了手,指尖觸到那微涼的信封,接了過來。

  齊晏平怔了怔,意識到自己或許確實有些不合時宜,下意識地開口:“對不……”

  “噓——”

  一根微涼纖細的食指,輕輕按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歉意。

  陸瑾溪抬眸望著他,眼中映著星光,也映著他的身影。她緩緩搖頭,聲音輕柔得如同夢囈:“這種時候,師兄什麼都不用說,也什麼都不用做。”

  她重新將側臉貼回他的肩窩,握住他手的力道微微收緊。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里,最後一縷晚霞的余燼也終於徹底沉入西山,只留下漫天清輝與逐漸亮起的星辰。

  “這樣……就很好。”

  與此同時,執法堂內燈火初上,驅散了角落的昏暗。

  薛星冉拎著秦紫珊踏入堂中時,值守的幾名執法堂弟子正整理著白日案件的卷宗。為首的一名中年弟子聞聲抬頭,見是薛星冉,立刻放下手中之物,快步迎上,恭敬行禮:“薛仙子。”

  “嗯。”薛星冉略一頷算回應,目光掃過堂內,“長老們何在?”

  “回仙子,諸位長老已回各自院落休息了,今夜是弟子幾人輪值。”

  薛星冉也不多言,直接問道:“依清虛門規,蓄意謀害本門弟子或貴客,傷及凡人,手段陰毒的魔道修士,該當何罪?”

  那弟子神色一肅,不假思索地背出門規條款:“稟仙子,依《清虛門規》,此等行徑,視情節輕重,當廢去其修為根基,囚於後山地牢,服苦役並靜思己過。刑期通常為十至三十年。此女是初犯,亦未造成重大傷亡,按例……當判廢去修為,囚禁十年。”

  薛星冉聽罷,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手一松,秦紫珊便如破布袋般癱倒在地。

  “人就交給你們了。此女出身五毒教,雖已被我封了丹田紫府,但其常年與毒物為伍,體內血液、氣息甚至發膚間可能仍有殘毒,搬運關押時需小心,不要直接觸碰,最好先服下避毒丹藥。”

  她交代得簡潔明了,說完,也不再看地上的秦紫珊一眼,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執法堂門外的夜色中。

  十年牢獄…… 行走在返回靜溪院的青石小徑上,薛星冉心中掠過一絲不以為然。以這妖女的心性與行事,怕不是進了地牢也難消惡念,徒留後患。依我之見,當時便該一劍了結,永絕後患。 不過她也明白,既已將人交予執法堂,如何處置便是清虛門內務,她不便再多干涉。

  罷了,多想無益。有這閒工夫,不如回去多練幾遍劍。 她搖搖頭,將此事拋諸腦後,步履輕盈,如踏清風。

  執法堂內,那名中年弟子目送薛星冉離去,直到那凜然的身影徹底融入夜色,才收回目光。他看向地上氣息萎靡,眼神卻依舊閃爍著不甘與算計的秦紫珊,眉頭微皺。

  “師弟,”他側頭對身旁一名較為年輕的執法弟子吩咐道,“你速去煉丹堂一趟,尋值守的師兄討些上好的抗毒丹藥回來。此女既是五毒教出身,需得多加防備。我們服藥後再將其押入後山地牢。”

  “是,師兄!”那年輕弟子抱拳領命,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小跑著出了執法堂,朝著煉丹堂的方向疾步而去。

  堂內重歸安靜,中年弟子與其他幾人退開幾步,遠遠守著秦紫珊,神情警惕,等待著丹藥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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