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我原本以為,從那夜之後,一切都會順著月光的方向流淌下去,就像那夜在江邊亭子里的余溫,像媽媽那被月光和汗水浸潤的肩膀,像母親那被我們肉棒觸碰時微微顫抖的腋窩一樣緊緊的連接在一起——我以為那只是開始,一種我們三個人心照不宣的、逐漸靠近的常態。可我錯了,因為——
父親回來了!
爸爸他升了職,不必再去外地的那家分公司。從那天起,他幾乎就長在了那張客廳里,他面前的那台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像一扇永遠不會關上的窗戶,把他固定在那張餐桌前。最可氣的是,爸爸的公司竟然成了母親律所的客戶,搞得媽媽一天天也離不開家,兩個人像是被鎖在了電腦前,忙個不停,不停地開會、視頻、視頻、開會……
二狗子因此不得不搬了回去。他一走,母親立刻冷下臉來,我更沒機會一親媽媽的芳澤了!
這天放學後,我和二狗子站在學校門口那棵銀杏樹下,壓低聲音說話。他的臉色比以前暗了一些,像是那層黝黑的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沉淀。他低聲說道:「這樣也不是辦法,見不到娘,俺都要憋瘋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正在被反復壓抑的、找不到出口的燥熱。我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也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只好說:「我爸在家看得緊,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像是正在獨自思考什麼的神情:「良子,俺知道你也想得不行。」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略顯沙啞的音色里慢慢打磨。
我頓了頓,狠狠咽了口唾沫,說道:「是啊,我也想……想抱抱媽媽。」我低頭看著地面,那話沉進腳下的陰影里,像是正等著被重新提起。我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浮著一點猶豫,像是連他自己也在掂量那句話將要落下的重量。
「良子,」他說,「要不,你也跟那寶匣許願吧?」
我愣了一下,連連搖頭:「你胡說什麼?匣子早就失效了,現在就是廢鐵一堆。」
他的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正在確認什麼似的謹慎:「不,聽說那寶匣一共做了三只。一只匣子失效了,其他的或許還有機會啊!」他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道正在被拋出去的线,等待著我伸手去接住它。
二狗子的話在我心里撩起了希望的火苗!我飛也似的跑回家,關上房門,在床邊坐下,試著低聲呼喚白八爺。可叫了足足一兩個鍾頭,眼見天黑了,也沒有半點回應。
我失望至極地躺下,閉上眼,想讓自己從那些紛亂的念頭里脫身出來。可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周圍籠罩著一股寒氣,再睜開眼時,眼前已是一片灰白色的霧。
那霧像是從地面升起來的,邊緣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銀光,正緩慢地沿著四周的邊界流動著。白八爺的身影在那霧中浮現,比上次清晰了一些——它的輪廓邊緣不再那麼模糊了,像是一件正在被慢慢擦亮的舊器物。它的聲音從那片霧里傳出來,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小子不必多言,你心里想的什麼本大爺早就知道啦。」
它頓了頓,像是在等待那道聲音在我心里落穩,接著緩緩說道:「現在只余一只匣子,還有一個願望可許。你想要,可得快點出手。」
我連忙坐直了身子:「白八爺,您老可真是料事如神!能不能指點一下,那匣子如今的下落?」
它在霧里嘻嘻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從它的輪廓里滲出來的,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被什麼細微的力道推動著的輕快,像是它正在用手指輕輕撥動什麼看不見的零件:「那匣子在山中,現在大概還算安全。位置嗎,本大爺自然可以給你!」我的目光落在它那層輪廓上,像是在等待更確切的方位,又像是在辨認它聲音里那層細微的波動。
「不過你要記住,對寶匣曾許過願的人,是看不見那匣子的。所以,只有二狗子不行,而且最好這事兒也別讓你媽知曉!」
「咦?為啥啊?」
「唉——」白八爺一聲長嘆,迷霧里伸出一只枯瘦細長的獸指,狠狠點了點我的腦門,「本大爺有時候真不知道你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假傻?!」
「若不是你陰差陽錯把你媽的經血滴入寶匣,她怎麼會從冷若冰霜的姜大律師,變成你們兩個小屁孩兒專屬的肉便器?!她要是有機會反抗,你猜她會對寶匣許什麼願?!」
我聽得冷汗直流,連忙道謝。
它抬起手,像是在揮手告別,又像是要合攏那層霧:「去吧,」那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再晚,可就來不及了。」那道輪廓在霧中淡去,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煙,而我也重新落回那道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
車子在夜色中駛入鎮子的時候,路燈已經稀稀拉拉的了。路兩旁的老房子黑著燈,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里透出暖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了很久的光。整個鎮子安靜得像一張被壓了很久的黑白照片,連狗叫聲都沒有。母親開著車,一言不發。她的眉頭微微蹙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她從那窄窄的街道中間駛過,目光掃過路邊那些褪色的招牌、緊閉的卷簾門、屋檐下積著灰的燈籠。她看到一家掛著「九仙鎮便民超市」牌子的店鋪,那牌子已經歪了;看到一家門口貼著褪色廣告的老理發店;看到牆根處堆著幾把破舊的竹椅。她的嘴唇抿得比平時更緊了一些,像是那些景象正在以一種她不想要的方式喚起某種東西。她低聲說了一句:「還是老樣子。」那語氣不像是懷念,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離開這里的選擇是正確的。
這小鎮是媽媽的老家,一個她從來不願提起的地方。要不是二狗子死乞白賴地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央求她,母親恐怕絕不會在周末帶我倆來此處散心,我想這說不定是媽媽十幾年來第一次回到家鄉,回到這養育了她的小鎮。
「這破地方有什麼可來的?!」母親依舊不停地抱怨,仿佛這故鄉是她身上的一道不光彩的傷疤。
車子終於在那棟兩層小樓前面停下來。她停好車,抬頭看清那棟樓——米白色的外牆,牆皮有些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褪了色的招牌有些七扭八歪,上面「XX影樓」兩個字已經模糊;舊式的玻璃推拉門,玻璃上貼著數不清的泛黃樣片,像是一片枯萎了的爬山虎。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是你們找的酒店?!這不是個破影樓麼?你們被人——」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聽到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的不滿。她並沒有立刻熄火,像是她還在思考,要不要把車重新開上那條窄窄的街道,開出這座讓她感到局促的舊鎮。
我和二狗子對視了一眼,沒有接話。我們各自從車上下來,走到她身邊,一人拉起她的一只手。她的手是涼的。那涼意在那初秋的夜風里顯得比平時更清晰一些。我們拉著一臉嫌棄的她,推開那扇玻璃推拉門,走了進去。
里面的空間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那是一個典型的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影樓——大廳的地面鋪著水磨石,被磨得有些發白,泛著經年累月踩踏之後的光澤。正對面是一面巨大的背景牆,畫著一幅褪色的山水風景,那山是青藍色的,那水是灰綠色的,邊緣已經有些卷起來了。左手邊掛著幾套婚紗和西裝,用透明塑料袋套著,靜靜地掛在那里。右手邊是一個舊式的梳妝台,台面上擺著幾把梳子、幾瓶已經干涸的粉底液,一面橢圓形的鏡子,邊緣的鍍銀已經有些斑駁。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圓形的日光燈,燈罩的邊緣有些發黃,照亮了那些被時間洗過好幾次的物件。那空氣里有舊木頭、舊布料和舊照片混合的味道,像是被密封了很久之後終於被打開了。
「我讓姥爺幫我們聯系的,鎮里沒剩多少人了,咱們今晚就住這兒了!這趟旅游的主題啊,就叫做懷舊!這可是兒子我特意給媽媽您准備噠!」我興奮地說道。
母親長嘆一聲,似是氣惱我的所作所為。她站在門口,一步也不肯往里走,仿佛這破舊卻不失整潔干淨的影樓會髒了她的腳上的名牌皮鞋。
她緊緊皺著眉頭,目光警惕的從那褪色的背景牆上緩緩滑過。她的目光先是在那套掛著的門口櫥窗里的展示用婚紗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接著她的目光落在收銀台後方那面橢圓形的鏡子上,她看到那斑駁的鏡框邊緣,那鍍銀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底色,像是那一角曾被人反復觸摸過。看著鏡中人,她的眉頭竟慢慢松開了。那不滿的表情也像一層被水浸透的紙,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她沒有說話,只是挪動步伐,「噠噠,噠噠噠」慢慢地走到那面背景牆前,抬頭看著那幅青藍色的山水畫。她的目光在那畫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正在從褪色的顏料中辨認什麼。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又像是在無聲地念著什麼。她的聲音從背對著我們的方向傳來,帶著一種我之前沒有聽到過的、軟軟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泡過了一樣的語氣:「這里……這地方好像是你姥爺姥姥補拍結婚照的地方。媽媽小時候好像也來過這里……」她說那話的時候,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好像,是就是這里!」我從挎包里掏出一疊舊照片,遞到她面前。
媽媽接照片,用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慢慢地、像是翻動一件易碎品一樣地翻動起來。
第一張照片早已泛黃里,只能大致看出里面是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站在一個簡陋的兒童樂園前面,露出缺了門牙的、有些羞怯的笑容。她的眼睛在那畫面中是圓圓的、亮亮的,透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第二張照片也像是被壓進玻璃桌面好久好久了,顏色變得淡了許多,但仍能看出是她穿著白襯衫和深藍色背帶裙的小學生模樣。小小的母親站在校園門口,戴著鮮艷的紅領巾,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棵剛剛被扶正的小樹苗。
第三張照片,一下子清晰了不少。那是她的初中畢業照。她穿著白色襯衫配淺藍色連衣裙,頭發已經留長了,扎成一條馬尾辮。她的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日後的輪廓,卻還沒染上後來的冷意。她靠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干上,嘴角微微彎著,像是一只還不確定要不要展開翅膀的蝶,看著鏡頭的方向。
第四張照片里,她的輪廓已經非常接近現在這個模樣。她穿著那件淺粉色的連衣裙,領口有一圈白色的蕾絲花邊,站在一對年輕夫婦中間——她的父母,我的姥爺姥姥。她站在那幅青藍色的山水背景牆前面,她的頭發扎成兩個小辮子,垂在肩頭,她的表情里帶著一種介於認真和想笑之間的、青澀的、明亮的弧度。
媽媽捧著照片,目光從那張碎花裙的小女孩移到了那張白襯衫背帶裙的小學生,又從那張老槐樹下的初中少女移到了那張站在父母中間的、微微笑著的少女。她的目光在每一張照片上都停了一會兒,像是她在用目光重新認識每一個過去的自己。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眼瞼邊緣慢慢泛起一層薄薄的紅,那紅從她眼角的邊緣蔓延開來,像一層被水浸潤過的宣紙。她沒有流淚,那層紅只是在那里停著,像是一扇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又停住了。她低下頭,看著那張她站在父母中間的照片,那被水磨石地面和褪色背景牆包圍著的舊時光,正從那張邊緣泛黃的紙片上朝她涌來。她把那幾張照片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捧著一疊被風翻動著的舊信。她的指腹輕輕撫過那張她梳著小辮子的照片邊緣,像是在觸碰一段她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的路。她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啞,卻像是被這暖黃燈光浸軟了,從她微微濕潤的唇間輕輕溢出:「你從哪里找到的?」
「當然是從姥爺那里拿的,」我說,「其實啊,這次旅行都是為了媽媽你!這影樓今晚被我們包下了!」
我說著湊到母親身邊,輕輕摟住她的蜂腰:「我,我們想和媽媽你一起,把那些照片再拍一遍,讓你重新回到十八歲!」
媽媽的嬌軀突然愣了一下,她緩緩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二狗子一眼。那目光里有層淡淡的波光,還有一層她不願意讓它落下來的、薄薄的、溫熱的什麼。她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是一個還沒有完全成型就被她收住了的笑。
「胡鬧!你們不知道我有多忙!」她吐出一句埋怨,可卻把那些照片輕輕貼在胸口,像抱著什麼怕被風吹走的東西。那褪了色的山水背景牆在她身後靜靜地立著,那被時間洗過的物件們散落在燈光下,像是也陪她一起細細辨認著那些照片里輪廓模糊的自己。她的眼角那一層薄薄的紅,在那暖黃的燈光下,終於緩緩地、無聲地化開了。
接著,她一把將我們摟住了。那動作來得突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里松開了,她不想讓那松開的東西再合上。她的手臂環過我的肩頭,又環過二狗子的肩頭,把我們兩個都收進她那被舊照片和暖黃燈光包裹著的懷抱里。她的臉埋在我們之間的空隙里,我能感覺到她那微微濕潤的、溫熱的臉頰貼在我的肩側,她的呼吸帶著一種剛剛從喉嚨深處提上來的、還沒有完全平復的輕顫。她什麼都沒有說,可那擁抱的分量里,有著比任何言語都要沉的東西。
就在這時,二狗子踮著腳尖從媽媽肩頭探出臉來。他的嘴唇貼著母親的耳廓,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破什麼似的:「馬上就是娘的生日啦……良子和我想給您拍一部寫真集。」
他的氣息吹在她耳際,惹得她微微偏了一下頭,卻沒有躲開。
「良子說要把這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人給照下來!」他的聲音落下來,像石子輕輕沉入深水。
我忙接上他的話,在那安靜下來的燈光里補了一句:「也是這世界上最最性感、迷人、銷魂、嫵媚的——媽媽!」
當我的聲音落進她耳中時,我看見她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那張被淚水潤濕的臉上,那紅像被水洗過的胭脂一樣,從她的臉頰緩緩地、不容忽視地洇開。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消化什麼,又像是在等著自己做出反應。她的目光落到我的臉上,又落到二狗子的臉上,像在辨認什麼。她的臉更紅了。那紅從她的臉頰蔓延到她的耳根,又從她的耳根蔓延進她那被舊照片和暖黃燈光包裹著的、微微發燙的脖頸。她低下頭,往自己腰腹間看了一眼——那目光在我們兩個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迅速移開。她啐了一口,那啐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葉子被風吹了一下,可她推開了我們。她的手掌落在我們的肩頭,像是要推開什麼不該靠太近的東西。她的聲音從那微微紅腫的、還帶著淚光的嘴唇間逸出來,帶著一種她又想藏起什麼、卻又藏不完全的嬌嗔:「你們兩兄弟啊——真是學壞了!」她的嘴角卻彎了起來,像是那句責備本身也在輕輕搖晃。她轉過身去,假裝整理那疊舊照片,可她的耳根還是紅的,那紅沿著她脖頸的线條,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從她的臉頰一路引到了她領口邊緣。那水磨石的地面上,幾縷被燈光拉長的影子正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搖晃著。而那疊照片的邊緣,她指尖抵著的地方,似乎也比剛才熱了一點。
「這影樓周圍都沒有住人,今晚可以任咱們逍遙快活。」二狗子環顧了一下四周,那聲音不高,卻在這安靜的老樓里顯得格外清晰,「良宵苦短,咱們可要抓緊時間啦!」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催促、一種火燒火燎的急躁。
媽媽聞言,那微微泛紅的臉頰上,紅暈又深了一層。那紅里帶著一絲淺淺的羞澀,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可她低下頭去的時候,那低垂的眉眼間露出的卻不是抗拒。她的目光落在那水磨石地面上的舊痕跡上,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彎起的弧度里有一種我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東西——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她自己也正在參與其中的、正在慢慢展開的期待。她那動人的桃花眼彎成了月牙的形狀,那里面有一層薄薄的、濕潤的光,像被夜露浸過的花瓣邊緣。她站在這間她年少時曾無數次光臨的影樓里,站在那些泛黃的舊照片和舊婚紗之間,目光在那些記憶中的物件上一一掠過,那一刻在她心里仿佛時光真的能倒退……
「媽媽,你先試試這套!」架好了攝影設備的我,從舊衣櫃里翻出一套衣服遞給母親。可此時媽媽的目光仍正被這影樓里停滯不前的過往時光所吸引。她接過衣服,無意識地點頭「嗯」了聲,一邊徐徐轉過身朝那掛著幾套衣服的角落更衣室走去,一邊四處觀察著這棟包含了她童年記憶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試衣間的門才被推開。母親臉上帶著遲疑,小心翼翼地扶著門框,走出來的時候,她腳步略帶蹣跚,比平時慢了好多。她站在暖黃的燈光下,身上套著舊式的紅紗裙,像是從一張褪色的老照片里被拉出來,又被放進了一具不屬於那個時代的身軀里。那是九十年代每個小鎮照相館都會有的款式——紅色的緞面,圓圓的領口鑲著一圈白色蕾絲,腰間系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蓬開的裙擺被白色的紗襯撐起來,像一朵即將綻開的花苞。那裙子本是為十來歲的少女設計的,腰身窄窄的,裙擺短短的,可此刻穿在她身上,那原本該有的清純與輕盈都被她那豐腴的身軀撐破了邊界。
緊身的紅色緞面包裹著她的上身,卻顯然無法完全覆蓋她那日漸飽滿的曲线。那肩頭的布料被撐得緊緊貼著皮膚,那圓領的邊緣則被她的胸脯頂得微微翹起,那鑲著白蕾絲的領口下方,有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露出她白皙的肌膚。那裙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里面填得過於飽滿,使得那光滑的緞面在她的胸口處繃出一道道細密的褶皺,像是一面被風吹緊的帆。那腰間的蝴蝶結系在她的腰线最窄處,繃得緊緊得,倒像是條比基尼的綁帶。可那蓬起的裙擺下面,她的一雙修長美腿幾乎全都露在外面,白膩的、线條流暢的,那裙擺的邊緣在她走動時輕輕擦過她的大腿根兒,像是一朵妄圖遮住水面輪廓的小小的荷葉。
紅色緞面下那蓬蓬的白色紗襯在她走動時輕輕晃動著,可那裙擺下面露出的難以遮蔽的大白屁股的輪廓,卻比那蓬起的裙擺本身更引人注目。這身裙子有些像是件衣服,但更像是她身上的裝飾,像是那一層薄薄的舊式紅緞,正在努力包裹著那具已經不屬於它的身軀。
媽媽有些迷茫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像是在確認這身衣服在她身上的模樣,然後她抬起眼來望著我們,那目光里帶著一層薄薄的、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的審視,嘴角也微微彎起了一點點不確定的弧度:「這樣……能行麼?」
「怎麼不行?!」
「媽,你現在也就十……不不不,就八歲!」
媽媽啐了我一口,可臉上的不安褪去了不少。
「來來來,小妹妹,拍完照哥哥給你買糖吃!」
母親氣的翻了翻白眼,卻依舊站在那褪了色的山水背景牆前面,那幅青藍色的舊畫在她身後沉靜地立著,而那身蓬開的、舊式的紅裙,把她那豐腴的身軀襯得像一幅被刻意錯置的畫,顏色鮮明,輪廓清晰,卻又帶著一種不屬於那個時代的分量。她站在那燈光里,那身裙子輕輕貼著她的身體,那裙擺邊緣在她腿側微微晃動著。那舊式的紅紗裙在她身上,像是一朵被用力撐開的、正在微微呼吸的舊花朵,正努力包裹著這具過度豐盈的果實。而她自己,似乎也在那鏡中倒影和自己之間猶豫著,不確定該退回到舊日時光中去,還是該沿著這道光一直走到盡頭。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一句話正停在唇邊,不知該不該說出來。而那舊式紅裙在暖光里微微晃動,仿佛是在替她等著那個決定。
「這孩子真漂亮!」二狗子肯定道。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他的目光在她腰线以下停了一瞬。
媽媽沒有低頭,可她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线落下去,看到了他那高高聳起的褲襠,那輪廓在那舊式的燈光下格外明顯。媽媽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彎起的弧度里帶著一種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之後的、放心的笑意——那笑不像她平日的任何表情,更像是一層被燈光烤軟了的殼,在她臉上緩緩化開。
她轉過身,走向影樓角落那排落滿灰塵的道具架。那些東西像是被遺忘在時間角落里的舊玩具。
「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接連不斷地在這安靜的舊樓里響起,格外清晰,格外的動人。
媽媽在那鏡頭前變換著姿勢——那束塑料花被她舉過頭頂,那花瓣的邊緣在燈光下泛著微光;那把歪傘在她手中微微晃著,那傘面上的光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移動;那頂草帽被她輕輕抬起一角,露出她低垂的眉眼,那目光里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正在重新學習如何被看見的認真。她抱著那布娃娃微微側身,她自己的側臉和那布娃娃褪色的臉頰在那暖黃的燈光下重疊成一幅微微泛黃的畫面,像是正在被重新翻閱的相冊。那照片里的她,像是一幅被塗上了新顏色的舊畫——畫中的輪廓被描得更深了,那线條之間填充著不屬於那個時代的飽滿色彩。
就在我沉浸在母親那未曾蒙面的青春記憶中時,二狗子不知從哪個角落里翻出來一個小木馬。
那小小的木馬,明顯是給三五歲的小娃娃坐的,可年紀說不定比媽媽還大。白色的漆面已經斑駁脫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硬木原色,馬鬃是用棕色毛线編的,已經松散了,在空氣中微微晃著,那馬鞍上的紅色漆面只剩下幾片殘片,像被時間褪了一層皮。
媽媽不經意間瞥見那木馬,她拿著那布娃娃的手指頓時停了一下。她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一步步走過去,又緩緩蹲下來,輕輕地把那只布娃娃放在木馬旁邊,接著手指慢慢撫過那斑駁的馬頭。那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可她指尖的指腹卻沿著那木頭紋理緩緩滑過。她的目光落在那褪色的漆面上,落在那松散的馬鬃上,落在那只剩下幾片殘片的紅漆馬鞍上,那目光里有正在辨認什麼的專注。
「娘,難道你小時候坐過它?!」二狗子隨口一問。
可母親卻毫不遲疑地重重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離開過那個破舊的小木馬,仿佛是遇見了兒時的伙伴。
「那可太好了!媽媽你再坐一下!我給你拍照!」我興奮地拍手叫好。
「那怎麼行!這,這木馬比媽媽歲數都大,能保存到現在多麼不容易,都算得上是古董了!而且它才這麼一點兒,我這一坐,再給它坐壞了!」母親滿臉惋惜地說道。
「怕啥啊!媽媽你輕著呢!再說這木馬幾十年都沒事兒,怎麼你一坐就能坐壞了?!我可不信!」
「是啊!娘,坐吧,坐上去試試!」
母親雖不願意,但在我倆的勸說下,她還是小心翼翼地跨坐上那木馬的時候,那舊木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吱呀,像是正在承受它從未承受過的重量。
那木馬矮矮的也就半米多高,她跨坐上去的時候,那蓬開的紅紗裙在她身後鋪展開來,像一朵被擠壓在窄小容器里的花。她的膝蓋在那矮矮的座位兩側微微曲起,她扶著馬頭的兩只手在那斑駁的漆面上輕輕握緊,那姿勢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優雅。那窄窄的座位被那被紅紗裙包裹著的、渾圓飽滿的臀部撐得滿滿的。那身舊式的紅紗裙原本蓬蓬的,可此刻在那窄窄的木馬背上,被她的身體擠壓著,那裙擺皺成一團,堆積在她腿側。那紅色的緞面布料被她的坐姿抻得緊緊的,在她那被撐得飽滿的輪廓上勒出一道道繃緊的細紋,像是那裙子本身也在努力適應這副不屬於它最初設計的身形。那原本松散的裙腰,此刻在她那豐腴腰身的壓坐下,被撐得緊貼在她胯部的兩側,使得她的胯部曲线在那舊木馬上顯得格外突出——巨大渾圓的桃尻被那木馬窄窄的背脊托著,那飽滿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捧起來起來又放下,形成一個沉甸甸的、微微向下的弧度。那紅紗裙的緞面在她臀部的最高處泛著一層溫潤的、被燈光反復撫摸過的光,像是那布料被繃緊了之後,正在把它所覆蓋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描出來。那裙擺的邊緣垂落在木馬的兩側,她那兩條被蜷曲的美腿在木馬兩側輕輕晃蕩著,白膩膩的,像秋千上蕩著的兩片軟雲。
媽媽雙手握著那斑駁的馬頭微微側過身來,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沿著她肩頭和腰背的线條緩緩滑落,將她的輪廓描在那褪了色的山水背景牆前。那木馬在她身下吱呀作響,像是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被重新喚醒,而她側過頭來看向我們的那一刻,那畫面像是被時間定格在九十年代和此刻之間的縫隙里。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介於回憶和遺忘之間的神情,仿佛她也正站在那座童夢與成熟的邊界线上,不知該往前邁,還是往後退。而她身下那匹舊木馬,正用那被磨損的馬頭輕輕抵著她的小腹,那姿勢仿佛它也認得她。那畫面,像是一幅被舊時光重新翻出的畫,畫中的女子,正在用那副已經不屬於當年的身體,向已經遠去的自己,輕輕道一聲遲來的晚安。
我們站在那里,像兩棵被釘在原地的樹。我看著那坐在矮小木馬上的、穿著舊式紅紗裙的母親,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下腹有一股灼熱的熱流正沿著脊椎緩緩上升,我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眼角余光掃到二狗子,他也正做著同樣的事——他的手指緊緊掐著自己大腿外側的肉,那黝黑的指節陷進皮膚里,像是要把什麼正在上升的東西壓回去。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她那微微彎起的嘴角逸出來,帶著一種我們從未聽過的、像是正在欣賞什麼傑作一樣的輕快。
我急促的按下快門,不忍錯過一絲親眼欣賞此刻母親詭異又妖嬈多姿的機會。
這輪拍照剛結束,一旁的二狗子卻已經按耐不住了。憋了整整一周多的他像是餓虎撲食一樣,將正准備從木馬上下來的母親又按了回去。
他蠻橫地一手按住母親伏在木馬上的後腰,一把掀起紅色蓬蓬裙,矮小精壯的身子隨即便撞了上去。
「啊呀,你別,二狗,你別!等,等,等娘下去,別,別在,別在這兒——哦,哦哦哦,啊呀,哦,哦,哦……」母親本能地想要反抗,可二狗子那早已梆硬的大黑雞吧在她胯下狠狠磨蹭了幾下,久曠多日的她便軟了身子,浪穴中淫水激烈地噴涌,瞬間便暈濕了她裙底那條小的不能再小的蕾絲內褲。
二狗子磨了幾下猶不解渴,一手蠻橫地扯下母親的內褲,公狗腰一挺,大黑雞吧「卟嘰」一聲便駕輕就熟地鑽進了母親的蜜穴。干得她「嗷」地一聲尖叫,整個人頓時僵在了木馬上。
「啊!」媽媽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滿,可更多的則是被二狗子占有的滿足!
「你媽騎馬,」二狗子得意地扭頭望向我,滿臉爽利地帶著一種正在宣布什麼似的,輕快大叫道,「我騎你媽!」話音未落,他已經抬起腿,輕輕一跳,跨坐到了她的臀上。
「啊呀,唔唔唔……」媽媽又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那聲音從她微微張開的唇間逸出來,帶著一層她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正在努力維持平衡的急促。她的膝蓋在那矮小的木馬兩側重新分開,重新收緊,把那舊木馬重新納入她身體的支撐范圍之內。
可那木馬本就已經很小,是九十年代給六七歲孩子拍照用的那種尺寸;而她此刻不僅要將自己那一米七五的高挑身體蜷曲在那窄窄的座位里,渾圓翹挺的大白屁股上還要承受另一個人的重量——因此,她不得不靠著自己驚人的腰力,將自己的身體懸在那窄窄的馬鞍之上,用豐腴結實的大腿維持著那幅搖搖欲墜的平衡。她的脊背微微弓起,像是一根正在承受著額外重量的、彎曲的弓弦。那被紅紗裙包裹著的完美臀部,正承受著二狗子整個身體的分量——那重量讓她那本就勉強擠在窄小座位里的、渾圓飽滿的輪廓被壓得更低了。
「咿呀——咿呀——吱吱——吱呀——」那破舊的小木馬在媽媽身下發出了即將崩潰的怪響,像是正在承受著某種它從未被設計過的重量。
在我眼中——
高大的母親伏在那斑駁的馬頭上,那舊紅裙的領口很快便滑落到她肩頭以下,露出她那白膩的、泛著薄汗的肩背——充沛的汗水正沿著她脊背的弧线緩緩滑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腰窩處匯聚成一小片濕潤的光澤。她的膝蓋在那矮小的木馬兩側撐得很開,大腿內側的肌肉正一束束用力繃著,紅紗裙的裙擺被她的姿勢拉扯得不成形狀,堆疊在她那被壓得微微變形的臀部兩側,像一朵被揉皺的舊花。她的手臂緊緊環抱著那褪色的馬頭,手掌緊緊攥著那斑駁的馬鬃,那指節因用盡力氣而泛著白,像是她自己也正在拼了命地維持身下那道搖搖欲墜的平衡,可那道平衡還是在她身下的吱呀聲中一點點滑向她無法完全控制的方向。
媽媽的臉頰通紅,那紅從她的顴骨一直蔓延到她的脖頸,又蔓延到她那被汗水浸透的、裸露的肩頭。汗水正從她的額角滲出來,沿著她那被碎發遮住的眉梢滑落,順著她下頜的线條滴落在那馬頭上,在斑駁的漆面上留下一道濕潤的水痕。她那被舊紅裙包裹的胸口正伏在馬頭的最高處,她沒有辦法,不得不把整個上半身都壓在那馬頭上,用那馬頭來支撐自己那被另一道重量壓得搖搖欲墜的身體,而她那被紅裙緊緊包裹的胸脯,在那擠壓中正在一點一點地溢出那道窄窄的領口邊緣,像是也在尋找一個可以稍作喘息的空間,仿佛兩枚熟得透透的豐滿的果肉撐破了薄薄果皮的水蜜桃!那對日漸飽滿膨大的美乳正泛著柔和的汗光從那領口邊緣滑出、溢出,最後直接搭在了馬頭的兩側。
母親的呼吸急促而細碎,不停地從那微微張開的唇間逸出來,像是正在尋找一道尚未被閉合的縫隙,等待著一個可以讓自己重新調整重量的瞬間。那汗水正沿著她脖頸的弧度向下流淌,像是也被那道持續的壓力催著,正順著她那被汗水浸透的皮膚紋理尋找著出口。她的聲音在嬌喘中帶著一種像是在努力維持什麼節奏的、斷斷續續的語調:「哦,哦,哦,這馬……會,會,哦哦哦,會壞的……你,哦,哦,啊呀,啊啊啊,你,你快……」她試圖把話說完,可後面的字卻被總是被自己大白屁股上的那道壓力給碾碎,沒能完整地拼合在一起。
二狗子像是只小黑猴似的穩穩地坐在媽媽那被紅紗裙包裹的臀部上。他不停挺動著精壯的腰身,動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插得盤滿砵滿,像是一柄鐵鍬在媽媽的身子里挖來挖去,不但挖出一捧捧淫水,更挖出了一聲聲令人銷魂的浪叫!
他操得興起,隨手抽了一下母親那被壓扁了的肥臀。眼看著一波波白花花的肉浪翻涌而起,二狗子更是興奮,他好像真正的騎手,一邊揮起手臂,一邊高亢地大喊:「嘚——駕!嘚——駕!嘚————駕!」
母親的性感豐腴的胴體在他聲音落下時猛地向前傾了一下,使得她不得不用更大的力度抱住那馬頭,她那被舊紅裙包裹的胸口被那馬頭擠壓得更緊了,依然蜷曲著身體正竭力用那早已酸軟的大腿和緊繃的腰力維持著那幅搖搖欲墜的平衡。她的呼吸變得格外急促起來,仿佛是一根正在被反復拉緊又松開的弦,正在那木馬的吱呀聲中尋找著自己的節拍。
「呃!呃!呃!」二狗子忽地低吼著整個人都趴在了媽媽的背上。他那黑瘦的丑臉因興奮而扭曲,粗厚的嘴唇在媽媽的背上不住地親吻著,不時還伸出舌頭舔舐母親背上那從薄薄紅紗里沁出的汗珠。
「娘,娘,娘,俺騎得怎麼樣?!俺騎得好不好?!」二狗子問道,他聲音打著顫,公狗腰聳動得更加快了,眼看已是強弩之末。
「唔唔,唔唔唔,哦,哦,哦!好,好,騎得,騎得好!娘,娘就是,就是你的小木馬!任,任,任我的好兒子騎!啊啊啊,操啊,操啊,把,把娘,把娘操死在這,在這小木馬上!哦哦哦,哦哦哦!啊——」媽媽有氣無力地浪叫著,她通紅的俏臉緊緊貼在破舊馬頭上,汗水將她身下那過時的玩具染濕,那被舊紅裙包裹的、豐腴的、微微發顫的身軀,仿佛已經融化了,沒有間隙地緊緊地伏在那木馬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體,為那匹舊木馬重新注入一道屬於這個夜晚的、微微發燙的生命。而那木馬在她身下,仿佛真的長出了一對被舊紅裙包裹著的、微微顫動的翅膀,像是一匹正在月光下緩緩展開輪廓的童話飛馬,正在被喚醒的舊夢馳騁。
「啊,啊,啊!娘,娘,俺,俺來啦!」二狗子大叫著,伏在媽媽身上狠狠地抽搐了幾下,隨即像條死狗似的從母親的大白屁股上翻身落地。筋疲力盡的媽媽也緩緩從木馬上滑落下來。那小小的木馬上亮晶晶地沾滿了她的汗水,仿佛刷上了一層閃亮的新漆!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緩過神來,她無力地爬起身,害羞的躲開我的目光,撈起一套衣服便走向試衣間。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地停了下來——然後她側過身,微微彎下腰,隔著那層薄薄的紅紗裙,她腰身以下的那滿是汗水和白濁的肥臀,在試衣間門口的燈光下微微晃動著湊過來,那火熱的大白屁股正好蹭過我那鼓脹的、被褲子布料緊緊包裹著的胯間。她微微側過頭,用那彎成月牙形狀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溫度隔著布料,像一層薄薄的、正在融化的暖意。媽媽做完那動作,才直起身,用一種比她平日說話更輕快調皮的語調丟下一句話:「等著!」
只十來分鍾,母親就又充滿活力地從更衣室里一躍而出。
這次她穿著一套藍白相間的運動服——款式正是九十年代學校里最常見的那種,上衣是白色的底,領口和袖口鑲著藍色的邊,胸前印著一個模糊的校徽圖案;褲子是深藍色的,兩側各有一道白色的豎條。只是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卻和她此刻的艷熟豐滿的身體形成了某種不可挽回的錯位。那上衣的衣擺只到她腰线以下一點,隨著她的動作而微微上提,露出一大截白膩的腰和柔軟但平坦的小腹;那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她手腕上方那一小段白淨的皮膚,像是刻意挽起袖口似的。原本肥大的運動褲更是成了緊身的七分褲,牢牢裹著她那筆直的美腿,褲腳只到小腿中段,露出她細長的小腿和那微涼的腳踝。那薄薄的面料像層膠衣似的貼著她的身體,將她那前凸後翹的傲人曲线描得清清楚楚——那胸前的布料被撐得繃緊,那腰身處的褶皺被她那依然纖細的腰线收束,那褲子的面料在她臀部的位置被撐出一道渾圓的、飽滿的弧度。
穿上校服的母親仿佛整個人都年輕了十幾歲,動作都活潑輕巧了起來。梳起了雙馬尾的她微微側過身去,在我倆的漸漸狂熱的注視中撿起那副舊羽毛球拍,那褲子的布料隨著她的動作繃得更緊了一些,在她那被撐得滿滿的輪廓上勒出幾道細密的、被繃緊的褶痕,像是那運動服的纖維本身也在努力適應它的新形狀。她握著球拍微微側身,做出一個接球的姿勢,那運動服的領口在她那動作中微微敞開,露出鎖骨的线條,她放下球拍,又拿起一個舊足球,用腳尖輕輕顛了一下,那顆灰撲撲的球在她腳背上彈了一下,又落下。她的動作帶著一種九十年代中學生才會有的認真,可她那被運動服緊緊包裹著的身軀,卻把那份認真變成了一種全然不同的東西。那套舊運動服在她身上,像是被穿錯了尺寸的衣服,像是被錯置在了一張不屬於它的畫布上,被撐得滿滿當當,正努力包裹著那具形狀鮮明的身體。她站在那里,看著我們,那目光里帶著一種正在確認什麼的、微微閃爍的光。我的喉嚨干得像被沙土填滿了一樣。我伸手去拿那瓶放在梳妝台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了大半瓶。剛剛射過精的二狗子也拿起另一瓶,喝了一大口。那水順著他的喉結往下滑落,在燈光下泛著潮濕的反光。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們喝水的樣子,那彎起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她又做了一次那個接球的動作,那運動服在她身上微微晃動著,像是一層正在被重新塑形的薄殼。我們各自又喝了一口水,在那扇褪色的背景牆前,那一幕被定格在水磨石地面上那兩道歪斜的影子中。那燈光在她們頭頂安靜地亮著,像是也被這幅重新上色的畫面淹沒了。
接下來是我與母親的合照。
我找了套舊式的新郎裝——黑色的西裝外套,寬寬的墊肩,袖口寬大,褲管筆挺。那衣服的款式像是從某個舊婚禮錄像帶里走出來的。我早早就穿好了,站在那褪了色的山水背景牆前面,真如新郎官似的在等著那扇門的打開。
「嘎——吱——」門打開了,媽媽有些遲疑地她站在那門框里,她穿著一身泛黃的白色婚紗。那婚紗的領口是白色的蕾絲花邊,緊緊包裹著她的脖頸,蕾絲邊緣在她鎖骨上方收攏成一道弧线。那裙擺寬寬地鋪展開來,像一片被歲月壓薄的雲。那泛黃的緞面在她身上微微反著光,像是被舊時光輕輕撫摸過無數次。她低著頭,扶著門框走出來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水磨石的舊紋路上,像是在尋找什麼。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面背景牆前面,站定,那寬大的裙擺在她腳邊鋪展開來。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婚紗的裙擺邊緣,那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已經很久沒有被觸碰過的織物。她站在那幅青藍色的山水畫前面,婚紗的白和那背景的舊藍形成一種柔和的對比。
媽媽緩緩抬起頭,她的目光落在那空蕩蕩的鏡頭方向,可那目光並沒有聚焦在我們身上,像是正在被另一雙眼睛注視著。這一刻她仿佛是想起了從前,想起她站在這里,站在同一面舊牆前,穿著另一件婚紗,手里捧著一束塑料花,身邊站著一個穿著寬肩西裝的男人——那個男人是我的父親!
那回憶像是一股緩緩漫上來的水,正沿著她腳下那泛黃的緞面裙擺蔓延而上,一點一點地浸潤她的輪廓,浸透她此刻站在這舊地板上重新翻起的那段時光。
她想起了那個男人,想起他站在這里時那有些不自在的站姿,想起他低頭為她整理裙擺時那笨拙的動作,想起他那天在下雨天,把傘偏過她頭頂時袖口被雨水淋濕的那處深色。她又想起那些她背叛他的瞬間——深夜她不在他枕邊的那些夜晚,她在另一個少年身下喘息時窗外的月亮,她跪在鐵皮房地板上的觸感,以及那個年輕軀體留在她皮膚上的余溫。這一刻她終於想起了這一切,想起了她的身份。那回憶與罪疚同時涌上來,像是漲潮時分的海浪,正沿著她腳下的裙擺緩緩上升,覆過她的腳踝,覆過她的小腿,即將漫過她的胸口。她站在那里,那張被舊婚紗包裹著的臉,在那褪了色的山水畫前面,微微垂下。她的眼眶在一瞬間紅了,那層薄薄的紅正沿著她眼瞼邊緣蔓延開來,像是被什麼輕輕揉過的絹布。
媽媽愣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眼來,那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那件寬大禮服的肩线上,落在我那張和許多年前站在同一面牆前的男人有幾分相似的臉上。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聲音。
於是她抬起手來,那手指輕輕落在我臉頰上,她的指尖從未如此的冰涼。
「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嗚嗚……」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像是正在努力壓著什麼的痛苦的無奈,終於從那微微泛白的唇間擠了出來。
輕聲的道歉落在那泛黃的舊燈光里,像是一個被放置了很久的物件,終於被輕輕取了下來。她看著我,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負罪感,有那被她壓在心底許久、在此刻終於涌上來的東西。她沒有再多說,只是靠了過來,那婚紗的蕾絲花邊蹭過我的下巴,額頭輕輕抵在我的肩頭,她的手掌貼在我那件寬大禮服的胸口,指節微微蜷著,像是一幅被風拂過後漸漸松開的畫紙。那舊婚紗的裙擺在她腳邊鋪展開來,像是一片被時間揉皺過的雲,而她正在慢慢軟化,像是一塊被暖意融化的蠟,緩緩地、不情願地、再也無法維持原本的形狀。
一股溫熱的潮意正從她的額頭隔著那層舊式禮服的布料緩緩滲過來,帶著她肩膀的起伏,像是正把一些長久以來收在心底的、不曾被問起的東西推入空氣中。她的手掌貼著我胸口,指節蜷著,指甲輕輕刮著那禮服的布料,發出細微的、並不清晰的聲音。她沒有再哭出聲來,可她肩膀的起伏像是正在承受什麼。她就這麼在我肩上靠著,沒有說話,只是那呼吸的節奏像是一截快要斷裂的线,被反復拉緊又放松。我能感到她的後背正隨著她的呼吸和體內的涌動而輕輕起伏,像是她也在借助這具舊身體,完成一次長久的告別。
我抬起手,落在她背上。那婚紗的蕾絲花邊在我手掌下微微凹凸不平,我緩緩地、輕輕拍著她後背,像是小時候她哄我入睡時那樣。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的,像是在替她把那些沒說完的話拍散在空氣里。
她在我懷里埋了很久。等她抬起頭時,她的眼睛又已經紅了,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那眼眶微微發腫,像一朵被露水壓彎了的花。可她的視线觸及我的臉時,她的目光沒有立刻移開,而是停在了那里。
我低下頭,湊近她的耳畔,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她耳垂的邊緣。她的肩頭微微縮了一下,像是一片被風拂過的花瓣。「我的好媽媽,」我輕聲說道,「以後我會代替父親,來做你的丈夫。不過,現在可是我們倆結婚照的拍攝現場,你要苦著臉,倒好像是兒子強迫你似的!」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眼底輕輕打開。
「討厭!」媽媽嬌嗔著,重新靠進我懷里,那帶著淚痕的臉龐貼著我的肩窩,我感到了那道濕痕正在我那舊式禮服的肩頭上慢慢擴散開來,像是她終於把一直在等待說出的話,靠著那道被反復壓折的曲线,輕輕地卸了下來。
我明白母親此時此刻才完完全全在我的面前卸下了防備,沒有了平日里那種高傲冷漠的偽裝,她不再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也不再是什麼知名的大律師,受人敬仰的大學講師,而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女人!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掙扎,沒有收緊,只是垂在那里,像是她也正在等待這個回答落回她的掌心。那泛黃的舊婚紗和她身後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畫交疊在一起,像是正在被同一道燈光重新縫合。那橢圓的鏡面里,正映著她靠在我懷中的輪廓——她的肩膀輕顫著,那舊婚紗的裙擺在她腳邊鋪展成一道微微的弧线,她正像是剛剛把一個自己交給了另一個自己。
「媽媽,」我輕輕捏了捏媽媽的屁股,小聲催促道,「快笑笑,結婚照板著臉可不太好!」
母親微微愣了一下,那停頓很短,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蕩開的漣漪很快便歸於平靜。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微微別過頭去,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藏進那婚紗的領口里去。她輕輕啐了一口,那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入水面,可她的手卻抬起來,輕輕捧起那束放在一旁的舊塑料花束,將它擱在胸前,那白色的花瓣在她掌心微微反著光。她側過身,把肩膀輕輕靠向我的手臂,沒有重量,那婚紗的裙擺在我腿側輕輕蹭過。她抬起眼,那目光里有一層很薄的水光,那水光被那暖黃的燈光壓著,沒有落下來,只是在那里停著,像是一層被她自己小心裹起來的淺光。她的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她也在試著重新學習那已經很久沒有被使用過的笑容。她站在我身邊,那泛黃的婚紗和那寬大的舊西裝並排立在那褪了色的背景牆前面,像是一幅正在被重新拼合的拼圖,邊角已經有些模糊,可那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咯咯咯,咯咯咯!」二狗子忽然了起來。那笑聲在安靜的舊樓里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空曠的房間里不小心碰響了一只舊鈴鐺。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那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種他特有的、像是正在翻動什麼舊記憶的狡黠:「良子,那天你在垃圾場,見證了我和你媽的」新婚之夜「。」他頓了頓,像是在等那句話落進我們各自心里,「不如,這次就讓我來見證你們母子喜結連理吧。」
母親那剛剛哭過的那張臉頰,還帶著一層薄薄的蒼白。那蒼白的邊緣,此刻正緩緩地泛起一層紅暈——那紅從她的顴骨開始蔓延,沿著她耳根的方向滲透開來,像是被什麼舊記憶的余溫輕輕灼了一下。她微微別過頭去,那聲音里帶著一層她努力想要維持的、卻已經被那紅暈背叛了的嗔怪:「就你事兒多,」她說,「我是仁良的親媽,怎麼能喜結連理……」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抬手指了指他,那動作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正在努力維持什麼距離的急切,「從沒看過你讀書,怎麼現在倒還拽上文了?!」她的聲音比平時略高了一些,可那高的尾部又落了下來,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緊、又自己松開了一些的弦。
二狗子沒有理她,而是自顧自地從那舊影樓的櫃台後面,翻翻找找了半天。他的手在那堆舊物件的縫隙間掏來掏去,偶爾發出幾聲金屬碰撞的脆響,像是一只正在翻找什麼的野貓。他掏出來的時候,那兩枚東西在他手掌里輕輕碰撞著——那是兩個易拉罐拉環,被他磨過邊緣,正泛著不太均勻的銀白色光澤。他笑眯眯地走回來,把那兩枚拉環分別塞進我和她的掌心里:「來來來,做戲做全套!」他後退兩步,清了清嗓子,學著電視里見過的那種導演說話的口吻,拖長了聲音喊了一聲:「action——」
我和母親對視了一眼。她的眼眶還微微泛著紅,那層薄薄的水光還沒有完全散去,可那水光里多了一層別的東西——像是被二狗子那一聲「action」輕輕戳破的、她自己也正在努力藏住的、微微顫抖的笑意。我低下頭,看著手心里那枚被磨過的指環,那銀白色的光澤在那舊燈光下微微閃了一下。我看著她,抬起手,把那枚戒指輕輕舉到她面前:「姜欣同志,你願意嫁給我嗎?」我說出「同志」兩個字的時候,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後那嘴角彎了一下,像是被那個屬於她年輕時代的稱呼輕輕觸碰了一下。
媽媽輕嘆了一聲,也學著我,把那另一枚拉環舉到我面前:「朱仁良同志,你願意娶我嗎?」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正在慢慢穩定的節奏,像是一把正在被調音的舊琴。她站在那里,那泛黃婚紗的裙擺在她腳邊微微鋪展,那燈光從她側面照過來,把她那紅腫的眼眶的邊緣照成一道柔和的光暈。她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她會得到回應的回答。二狗子站在旁邊,像一名盡職的婚禮司儀一樣,神色鄭重地等著我們說出那句承諾,只有那琥珀色眼睛里的光出賣了他憋著的笑意。我看著她,她把那枚拉環輕輕遞到我面前,等著我將那枚銀白色的圓環穿過她無名指的指尖。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那枚被磨過的拉環正在她指根處微微收緊。
二狗子在那攝影機後面,適時地喊了一聲:「交換戒指——」他的聲音在那空蕩蕩的舊樓里回蕩了一下,像是也在為這場婚禮添上一道被舊燈光照亮的祝詞。
她把拉環套入我左手無名指的根部,我也把那枚拉環穿過她的指節。兩枚拉環在燈光下貼著一白一黑的兩只手指,像兩枚還沒有被刻上字的舊戒指,正安靜地環著各自的手指。她低下頭,看著無名指上那道陌生的銀色,像是正在重新確認那枚拉環的分量。她抬起手來,那舊式的白色手套邊緣微微卷起,她輕輕撫過那道銀色,像是也在慢慢接受那枚被磨過的拉環正在她手指上留下的溫度。我湊近她,嘴唇輕輕貼了一下她額頭,那道吻痕落在她微微發紅的眉心上。二狗子在那相機後面按下了快門,那聲音在這舊樓里又響了一次。我松開她的手時,那枚拉環還戴在她無名指上,那銀白色的光在那泛黃的燈光下,像一小片被重新打磨過的、安靜的光。她垂下手,那枚拉環在她指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扇被合攏的舊窗。二狗子放下相機,他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確認那幅畫面真的被留在了底片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被磨過的拉環,片刻沒有移開目光。她的尾指輕輕蜷了蜷,像是那枚廉價到不能再廉價的指環正在從她指間緩緩嵌進她生活的褶皺里,從此再也不會被取下。那舊婚紗的裙擺在她腳邊微微鋪展著,像一片剛剛合攏的、被燈光重新撫平的夜。
二狗子放下相機,拍了拍手,急不可耐的說道:「好啦好啦,你倆的結婚照拍完了,下面就該拍俺和娘的結婚照了!娘你就穿這套衣裳!俺這回選什麼衣服好呢?!」
他說完便興奮得蹦蹦跳跳地一頭扎進了那堆滿舊衣服的倉庫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