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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十年制學校

宿舍里的飛機杯 漢正街溜子 4293 2026-06-05 03:57

  事情是從一張A4紙開始的。

  那張紙貼在3號樓一樓公告欄上,標題是《關於做好202X屆畢業生離校工作的通知》,落款是學生工作處。內容是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官話:畢業典禮時間、退宿手續辦理流程、鑰匙歸還地點、最後離校日期——6月30日下午5點前。

  張遠路過公告欄的時候掃了一眼,沒在意。他是3號樓的常住人口,大三,離畢業還早。但他把那張紙的照片發到了群里,配了一行字:“兄弟們,你們還有一個月。”

  群里安靜了幾秒鍾。然後炸了。

  “一個月???”“不是,我還沒准備好。”“什麼叫退宿?我住這兒四年了你說退就退?”“那個洞怎麼辦?”最後那條消息是王皓發的。消息發出去之後,群里沉默了。沒有人回復。沒有人說“什麼洞”。沒有人假裝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王皓說的是什麼。那個洞是3號樓的心髒。沒了心髒,3號樓就是一棟空殼。他們不是舍不得這棟樓——這棟樓的牆皮都掉了,走廊的燈永遠在閃,廁所的水壓永遠不穩——他們是舍不得那個洞。那個被他們用了四年的、溫熱的、永遠不會拒絕的、比任何女朋友都聽話的洞。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說了一句:“我不想走。”然後所有人跟著說:“我也不想走。”“我不想走+1。”“+2。”“+10086。”刷屏了。整整齊齊的“我不想走”,像彈幕一樣把屏幕塞滿了。

  周也看著這些消息,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種“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的笑。他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不想走就別走唄。”

  群里又安靜了。然後有人問:“還能這樣?”“學校讓嗎?”“怎麼操作?”

  周也沒回。他去找了輔導員。

  輔導員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一層,門開著,桌上堆滿了畢業生登記表。周也敲了敲門,輔導員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老師,我們樓很多同學覺得,四年太短了。”輔導員愣了一下:“什麼意思?”“就是——還沒學夠。想多待幾年。”輔導員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他說:“這個我做不了主。你得找學校。”

  周也去找了學生處。學生處的老師聽完他的請求,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你是說,你們不想畢業?”“不是不想畢業,是想延期畢業。我們覺得學校的學習氛圍太好了,舍不得走。”學生處老師翻了翻他的成績單,又看了看他——成績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壞。延期畢業?沒有正當理由。“你這個成績,沒有掛科,學分也修夠了,沒有理由延期。”周也點了點頭:“那如果我們掛科呢?”

  學生處老師沒說話。他聽懂了。

  第二天,3號樓三分之一的大四學生集體掛科了。不是真的不會,是故意不考。選擇題全選C,判斷題全打叉,論述題寫“老師辛苦了”。成績出來的時候,整個學工辦都炸了。這棟樓的學生,四年來成績中不溜秋,從來沒掛過科,臨畢業了集體翻車?騙誰呢?

  學工辦主任把周也叫去談話。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已經白了一半,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我見過太多學生了”的眼神看著周也。他說:“你們想干什麼?”周也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們想住下去。”主任沉默了很久,說:“宿舍是學校的資源,不是你們私有的。你們畢業了,新生要住進來。”周也說:“那如果我們不畢業呢?”

  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他當了二十年學工干部,處理過學生鬧事、家長投訴、宿舍糾紛、考試作弊,但從來沒有處理過“一棟樓的男生集體拒絕畢業”。他拿起電話,給後勤處打了個電話。掛了電話之後,他看著周也:“後勤說那棟樓明年不安排新生入住。你們想住,就住吧。”周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麼快就同意了。“但是,”主任豎起一根手指,“住可以,沒有學位證。你們自己看著辦。”

  周也笑了。學位證?那玩意兒有什麼用?比洞好用嗎?

  消息傳回3號樓的時候,整棟樓沸騰了。不是歡呼,不是尖叫,是一種更安靜、更深的、像岩漿在地底下流動一樣的沸騰。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學生”了。他們是居民。

  第一批留下來的人大約四十個。不算多,但也不少。他們占了3號樓兩層——三樓的二十間宿舍,每間住兩個人。空出來的房間被改成了公共區域:一間放了幾張折疊桌當食堂,一間堆滿了泡面和礦泉水,還有一間鋪了幾張舊床墊,誰累了誰去躺一會兒。日子過得簡單。白天有人出去送外賣、開滴滴、在超市打工,賺的錢夠吃飯就行。晚上所有人回到3號樓,排隊,進那個洞,釋放,睡覺。第二天重復。

  有人問周也:“我們總不能一直這樣吧?”周也正在吃泡面,吸溜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為什麼不能?”那個人沒說話。他想不出理由。

  新生入學的時候,3號樓是唯一沒有新生的宿舍樓。其他樓熱鬧得像菜市場,家長扛著行李上樓下樓,新生在走廊里探頭探腦。3號樓安安靜靜的,和平時一模一樣。偶爾有人路過,會抬頭看一眼,心想:這棟樓怎麼沒人住?但他們不會停下來仔細想,因為趕著去幫自己的孩子搬行李。

  新生的分配名單上,3號樓那一欄寫著兩個字:空置。

  但有新生在群里問:“那個空置的3號樓是怎麼回事?”沒有人回答。消息沉下去了。但有人記住了。

  第一批新生是在入學後的第三周找上門的。三個大一新生,十八歲,眼睛里全是好奇。他們在熄燈之後溜出自己住的5號樓,穿過操場,摸黑走到3號樓門口。門關著,刷卡才能進。他們站在門口,不知道怎麼辦。然後門從里面開了。周也站在門後面,手里拿著一個吃了一半的苹果,看了他們一眼,側身讓開了。他們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進去了。周也帶他們上樓,走過三樓那條走廊,推開了那扇門。他掀起床單,露出那塊膠帶。他撕開膠帶,露出那個洞。“躺下去。”他說。

  第一個新生蹲下來,往床底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猶豫了。周也沒有催他。他等了大概十秒鍾。十秒鍾後,那個新生躺下去了。然後是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

  他們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四年前的王皓一模一樣。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來了。帶著他們宿舍的其他三個人。第三天晚上,他們又來了。帶著隔壁宿舍的四個人。一個星期之內,那屆新生里有一半人都來過3號樓了。他們在群里寫反饋,和四年前的人寫的一模一樣:“臥槽是真的”“她里面會動”“我三分鍾就不行了”——連標點符號都一樣。

  周也看著那些消息,忽然想起了什麼。四年前,他和陳嶼、陸辭第一次躺到那張床底下的時候,他也在群里寫了類似的話。他不記得具體寫了什麼,但他記得那種感覺——那種緊張到手抖、進去之後頭皮發麻、射完之後躺在床底下不想出來的感覺。他看著新生的反饋,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不是懷念,是——一種奇怪的、說不清的滿足感。像一個人種了一棵樹,看著它一年一年地長,現在它結出了第一批果實。

  第二批、第三批新生也來了。他們從學長那里聽說,從群里的消息里看到,從朋友的嘴里聽到——3號樓有個洞。沒有人告訴他們“你應該去”,但也沒有人告訴他們“你不該去”。那個洞就這樣出現在他們的認知里,像一個不需要解釋的自然現象,像食堂三樓的麻辣燙,像圖書館需要預約的座位,像宿舍樓晚上十一點的門禁。它就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人覺得奇怪。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說“這不正常”。因為它已經正常了。

  “十年制”這個詞是王皓發明的。他在群里聊天的時候,有人問他:“你打算住到什麼時候?”他想了想,說:“住到住不下去為止。”那人又問:“住不下去是什麼時候?”王皓又想了想,說:“大概二十八九吧。”

  他想的是:二十八九,該結婚了。該有個正經工作。該在某個城市買一套小房子,每個月還房貸,周末帶小孩去公園。不再適合住在一間大學宿舍里,每天排隊等一個洞。但他沒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就意味著那些事情是“必須做”的。而他還不確定自己想做。

  “十年制”這三個字傳到群里之後,被所有人接住了。像一群飢餓的人接住了一塊面包。因為它給了他們一個答案——不是“為什麼我在這里”,而是“我在這里多久”。十年。從十八到二十八。從大一到大十。這是一個完整的、自洽的、可以被解釋的、可以被接受的時間段。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個人從男孩變成男人——或者從男孩變成別的東西。

  學校終於注意到了。

  不是因為3號樓的男生鬧事——他們從來不鬧事。他們安安靜靜地住著,比任何學生都安靜。不投訴,不抗議,不打架,不喝酒鬧事,不半夜放音樂。他們是全校最省心的一群人。他們只是——不畢業。學工辦每年的畢業生統計表上,3號樓那一欄永遠是一排紅色的“延期畢業”。一年,兩年,三年。到第四年的時候,第一個“十年制”學生已經二十八歲了。他還沒有畢業。他住在那棟樓里,和其他人一樣,白天出去送外賣,晚上回到那張床底下。他沒有結婚,沒有孩子,沒有房貸。他只有那個洞。

  學工辦主任換了兩任。第一任退休了,第二任調走了。第三任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林,剛從別的學校調過來。她看到3號樓的數據時,以為自己看錯了——二十九歲?還住宿舍?她打電話給後勤處。後勤處說:那棟樓我們沒有安排新生入住,住在那里的都是老生。她問:老到什麼程度?後勤處沉默了一下,說:最老的,已經住了十一年。

  林主任親自去了3號樓。她在下午去的——不是晚上,不是熄燈之後,是下午三點。陽光最好的時候。她站在樓下,看著這棟樓。外表和其他樓沒什麼區別,灰白色的牆,深藍色的窗框,樓下停著幾輛共享單車。但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她說不上來。她走進樓里,走廊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她敲了敲二樓一間宿舍的門。沒人應。她又敲了敲。門開了,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穿著拖鞋和短褲,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他看著林主任,林主任看著他。她先開了口:“你是這棟樓的學生?”男人撓了撓頭:“算是吧。”“你哪一年入學的?”“我算算……”他真的算了一下,“十二年前。”林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她能說什麼?說你不應該在這里?他在這里住了十二年,比她在學校工作的時間都長。說你應該畢業?他沒有畢業證——他故意掛科,沒有修夠學分。說她應該把這事報上去?報上去之後呢?讓保安把這棟樓的人全部趕走?然後呢?

  林主任回到辦公室之後,把3號樓的事寫了一份報告,交給了分管副校長。副校長看了報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只要他們不鬧事,就先這樣吧。”

  “先這樣吧。”四個字。從副校長又到了校長。從黃校長到王校長。3號樓的“十年制”從這四個字開始,變成了制度。

  日子繼續過。3號樓繼續運轉。新生繼續來。老生繼續走。有人二十八了,搬走了。有人二十九了,還沒有搬走。有人結婚了,搬走了。有人離婚了,又搬回來了。那個洞一直在。它在床板下方,在被無數人反復摩擦得像玉一樣光滑的入口處,在許舒涵的身體最深處,在所有來過的人的共同記憶里。

  它不會消失。只要還有十八歲的男生住進這棟樓,它就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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