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從那場喧鬧的慶功宴算起,時間悄無聲息地滑過了三個月。
初冬的 A 城漸漸冷了下來。
暖氣讓空氣變得有些干燥,屋子里的安靜顯得更加沉甸甸的。
這三個月里,一切都無可挽回地進入了一種新常態。
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沒有崩潰的眼淚,更沒有激烈的衝突。
生活就像是一條被強行改道的河流,在經歷了最初的泥沙俱下之後,只剩下平靜的接受。
媽媽現在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啟明美術館館長了。
前幾天,我去館里給她送東西,剛好碰上她在主持一個重要展覽的小型開幕式。
她站在台上,穿著深色羊毛連衣裙,腿上裹著淺灰色的薄絲襪,腳踩著中跟鞋。
她拿著麥克風講話,語氣穩重、專業,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從容微笑,台下的閃光燈閃個不停。
我站在角落里,目光掃過她抬起的手腕。
那里戴著一塊嶄新而昂貴的女士腕表——那是沈家送她的賀禮。
在講話的間隙,她習慣性地抬起右手,食指想要去按壓發緊的太陽穴。
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那一瞬間,她硬生生地停住了,自然地將手放下,順勢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散場後,幾個年輕的策展人簇擁著她,向她請教著什麼。她耐心地聽著,偶爾點點頭,那姿態,完全是一個在這個圈子里游刃有余的上位者。
可是,當晚上十點多,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時,光鮮的鎧甲就會瞬間剝落。
門“咔噠”一聲輕響,媽媽推門進來。
她在玄關處彎下腰,將那雙站了一整天的中跟鞋脫下來,隨手放在鞋櫃上。
穿著絲襪的腳踩進棉拖鞋里,在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她走進客廳,看到我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她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像我小時候那樣,輕柔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還沒睡啊……”她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倦意,“媽去洗澡了。”
說完她收回手,轉身走進了主臥,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香水味。
又比如某個周末。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媽媽坐在長沙發上,腿上裹著一層薄薄的肉色絲襪,雙腿隨意地交疊著。
她戴著防藍光眼鏡,正在專注地處理美術館的一堆文件。
我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漫無目的地劃著手機屏幕。
客廳很安靜,我們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突然,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好幾次。屏幕亮起,我看得很清楚,是沈嘉樹發來的消息。
媽媽的目光從文件上移開,掃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閉上眼睛,抬起右手,用食指用力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睜開眼,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低頭看手里的文件。
這天下午。
茶幾上擺著兩杯剛泡好的紅茶,裊裊地升騰著熱氣。
沈嘉樹正坐在我們家的長沙發上。
他靠著沙發,雙腿放松地交疊著,手里拿著手機在隨意地刷著。
他的神態、動作,完全沒有半點做客的拘謹,反而更像是這個家的半個男主人。
媽媽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她今天穿著一件質感柔軟的真絲居家裙,裙擺微微卷起,修長的腿上,依然習慣性地裹著一層薄薄的肉色絲襪。
我就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低著頭,手里拿著手機,屏幕停留在一個無聊的頁面上,假裝在看東西。
突然,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客廳里的安靜。
是媽媽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陸”。
媽媽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沈嘉樹,最後伸出手,接通了電話。
“喂……老陸。”
電話那頭,爸爸的聲音聽起來出乎意料地精神,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輕快:
“書寧,我這邊最近還行。你別說,深圳這邊的業務推進得比我想象中要順利得多。前兩天,沈先生在香港那邊幫我搭了幾條线,介紹了幾個人脈,現在有些卡脖子的事,走得比較快了,行里對我也挺滿意的。”
聽到“沈先生”三個字,媽媽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輕微地扣了一下皮面。
但她的聲音依然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只是平靜地說:“嗯……那就好。”
爸爸在電話里頓了頓,語氣變得溫和起來:“家里怎麼樣?鳴鳴最近還好吧?”
媽媽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我。
“鳴鳴挺好的,最近幾次摸底考成績也還行。”媽媽看著我,聲音輕柔地說,“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
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沈嘉樹就坐在她的斜對面。
他放下了手里的手機,身體微微前傾,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她。
媽媽沒有看他,也沒有躲閃。
她只是低下頭,靜靜地盯著茶幾上的紅茶。
爸爸在電話里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深圳的生活瑣事,叮囑著入冬了要添衣服。媽媽一一應承著,語氣始終溫和、簡短,滴水不漏。
掛斷電話前,爸爸最後說了一句:“那……你自己也多注意身體,別太累了。有什麼事,就跟我說。”
媽媽垂下眼簾,輕聲回答:“好,你也照顧好自己。”
通話結束,屏幕暗了下去。
沈嘉樹隨手將手機扔到了沙發的角落里,他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媽媽,笑著開了口。
“阿姨……”
媽媽緩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嗯。”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將手機放回茶幾上,雙手撐著膝蓋,慢慢地站起了身。
她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那麼溫柔,語氣那麼自然,就仿佛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家務事:
“鳴鳴,你在客廳坐會兒。”
我沒有抬頭看她,只是嗯了一聲。
媽媽轉過身,踩著拖鞋,邁動著絲襪包裹的雙腿,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去。
沈嘉樹也站了起來。
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轉過頭,衝著自然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拔開腿,像個散步的人一樣,跟在了媽媽的身後。
我聽到了主臥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然後,門被帶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聽著主臥那邊,隱隱約約傳出來的細微聲響——
床上的動靜。
布料從皮膚上滑落、摩擦的細碎聲音。
以及,低沉黏膩的說話聲。
我什麼都沒說。
我只是慢慢地把身體往後挪了挪,將整個後背深陷進沙發的靠背里。
我抬起頭,眼睛呆呆地望著客廳的天花板。
家里真的很安靜。
只有主臥那邊,偶爾會傳來壓抑的喘息聲。
我沒有再去聽,也沒有站起來走向那扇門。
我就這樣靜靜坐著,就像這三個月以來,無數個一模一樣的下午和夜晚。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