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結局五 彼岸樂園线2
我把媽媽送到社區醫院的時候,她還在昏迷。
額頭上那塊撞傷不大,但青紫得觸目驚心。
社區醫生翻了翻她的眼皮,拿聽診器聽了一會兒,說沒事,就是傷心過度了,睡一覺就好。
我留她在病床上掛著葡萄糖,自己打車去了父親的單位。
那棟灰色的辦公樓我小時候來過幾次,印象里總是有穿著工裝的人進進出出,大聲說著我聽不懂的工程術語。
今天很安靜,安靜得不太正常。
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依維柯,車廂側面寫著“福山殯儀館”幾個冷藍色的字。
有人帶我去了後院。
我不敢看。
簽字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筆尖在紙上劃出幾道歪歪扭扭的线。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是個穿藍大褂、戴白口罩的中年男人,聲音悶在口罩後面聽不太清,但語氣很職業化,象是處理這種事已經處理了千百遍。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說辦葬禮可以找他們,全包,省心。
我把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紙片都快濕透了。
剛走出後院,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快步跟了上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腦門上冒著細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急的。
他攔住我,說話很快,象是在趕什麼時間:“你是老周的兒子吧?我是他單位的,姓劉。老周這情況……是在院子里出的事,單位出於人道主義,願意給你們家二十萬補償。你看——”
我看著他。
他說話的嘴一張一合,但我忽然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麼了。
二十萬。
我父親的命,在這位劉主任嘴里值二十萬。
我搖了搖頭,說我要回家問我媽的意見,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追上來。
李美茹醒過來的時候,眼神是空的。
她躺在社區醫院那張窄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我。
她張了張嘴,象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又把臉轉回去,繼續看著天花板。
社區醫生走進來看了看,說沒事,就是傷心過度了,回家休養幾天就好。
我扶著她回了家。
她坐在沙發上發呆。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電話機旁邊,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叫了一聲“媽——”,然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剩下哭聲。
那哭聲從壓抑的嗚咽逐漸變成再也忍不住的嚎啕,我站在客廳門口,聽著她對著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地重復著“國棟走了”“他跳樓了”“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每說一句就被新的哭聲淹沒。
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床沿上,盯著對面書架上那排書發呆。
父親是三代單傳,沒什麼親戚。
爺爺走的時候我還小,奶奶走在更早。
逢年過節我們家都冷冷清清的,不用走親戚,也沒有親戚來走動。
我媽那邊倒是有姥姥和舅舅,但舅舅李景沐當年家里出了事,我們也有好多年沒怎麼走動了。
葬禮……這種事我一竅不通。
我掏出那張殯儀館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印著一排手機號。
我撥號打過去,對面傳來聲音:“您好,我們福山殯儀館一條龍服務,讓逝者體面地走。”
我剛要開口,媽媽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把殯儀館推了!喪事我們自己來辦!”
那是舅姥爺王平安的聲音。
他在電話那頭聽到了我媽說的全部內容,嗓門大得不需要免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別找殯儀館!那些一條龍又貴又不走心!我這就叫人過來!你們在家等著!”
然後電話掛斷了。
第二天下午,姥姥家的人到了。
一輛灰色的小面包車停在樓下,車門拉開,先下來的是姥姥。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灰布衣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象是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藏著歲月的重量。
她手里拄著一根黑漆拐杖,但腰板挺得很直。
扶著她下車的,是一個年輕女子。
一身素白的連衣裙,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干干淨淨的象是一張還沒落筆的宣紙。
她的頭發又黑又直,披在肩後,用一根白色的發繩松松地系著。
五官很清秀,但那種清秀不是溫柔——是冷,象是深秋早晨湖面上浮起的那層薄霧,美則美矣,卻讓人不敢靠近。
她扶著姥姥的手臂,動作很輕很穩。
媽媽李美茹從屋子里衝出來,撲進姥姥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她的身體在姥姥懷里劇烈地顫抖著,哭聲憋了一整天終於找到了出口,嘶啞又破碎。
姥姥沒有說話,只是穩穩地站著,一只手摟著她的背,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腦勺。
那白裙女子安靜地站在旁邊,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別處,象是給她們留出空間。
舅姥爺王平安是最後下車的。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手里拎著一個老舊的藤編箱子。
他今年快八十了,但走路生風,腰板比年輕人還直。
他年輕的時候讀過私塾,後來當了半輩子的小學語文老師,一手毛筆字是遠近聞名的。
每年過年村里人都排著隊找他寫春聯,他從不收錢,但要自備紅紙和墨。
他放下藤編箱,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筆墨紙硯,還有一卷卷裁好的白宣紙。
他戴上那副老花鏡,先是站在我家門口打量了一下門框的尺寸,然後鋪開紙,研墨,提筆——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的手腕穩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上聯:蓬門此去無多路
下聯:泉下應知未了情
橫批:音容宛在
他寫完之後,輕輕地吹了吹墨跡,然後親手把它貼在了門框兩側。那白色的紙條在秋風中微微抖動,墨跡在日光下泛著沉穩的光。
他在門口的停車位上搭起了雨棚,又從物業那里借來了桌椅板凳。
然後他在雨棚里坐下來,泡了一壺濃茶,守在桌前。
來一個吊唁的親屬,他就現場寫一副挽聯,筆走龍蛇,字字端正。
家里客廳的牆上被牽起了一道道白色的細繩,那些剛寫好的挽聯還帶著墨香,被夾子夾在繩子上,垂下來一條條白色的長幅。
風從窗戶吹進來的時候,那些紙條就輕輕地晃動,象是一排排無聲的嘆息。
我跪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個黑色的火盆。
火焰舔舐著黃紙的邊緣,紙頁卷曲、發黑、然後猛地躥起一團明黃色的火苗,在盆中跳動幾下,又迅速地坍縮成灰燼。
我用棍子撥了撥盆里的紙灰,讓新放進去的紙錢燒得更旺一些。
火光照在我臉上,熱烘烘的,但我的脊背卻一陣一陣地發涼。
頭頂上那些白色的紙條在風中輕輕擺動,投下晃動的影子,落在我的肩上、地上、火盆的邊緣。
我一直低著頭,不敢往上看。
後來媽媽出來了。她眼睛紅腫著,被那白裙女子扶著,腳步還有些虛浮。她在門口站定,轉頭對那女子說:“月月,謝謝你,忙前忙後的。”
女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現在叫李清影了。”
媽媽愣了一下,象是被這個名字勾起了一些久遠的記憶。
她垂下眼睫,聲音低了幾分:“額……小影啊。當年……我們是真的想收養你的。你爸出事後,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我看著心疼。可是後來沒想到懷了彬彬——”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哽咽:“如果收養你,就得拿掉他。我們……對不起你。”
李清影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沒事,姑姑。福利院挺好的。”
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
我聽說過這件事。
媽媽李美茹和李清影的父親李景沐是親兄妹。
舅舅李景沐開大貨車車禍撞死人逃逸了,舅媽也病倒了,姥姥她們年紀大了也養不了,表姐她被送去了福利院。
那時候我爸媽結婚三年多,一直沒有孩子,去福利院辦收養手續的時候,體檢卻查出我媽已經懷孕了。
奶奶偷偷請了人來家里做B超,發現是男孩,堅決不同意把我拿掉。
收養的事就這麼擱下了。
李清影在福利院一直待到成年。
她就站在那里,一身素白的連衣裙,安靜得不象是一個活人,更象是一幅被掛在牆上的水墨仕女圖。
然後她轉過頭來——那動作很慢,慢到我甚至能看清她發梢在空中劃過的弧度——看著我,問:“周伯伯在哪個殯儀館?”
“福山殯儀館。”我說。
她點了點頭:“我去殯儀館找人給周伯伯化妝。好走得體面一點。”
媽媽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眼角:“小影,麻煩你了。”
“姑姑你太客氣了。”她說完,松開扶著媽媽的手,轉身從門邊拿起一把黑色的長柄太陽傘。
那傘很舊了,傘骨細長,黑色的傘面在陽光下泛著一層陳舊的光澤。
她撐開傘,走入十月的陽光里。
我跪在蒲團上,往火盆里續了幾張黃紙。火焰跳動了一下,舔舐著新添的紙錢。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拿著傘走遠的背影。
然後我的頭皮猛地炸開了。
那天的陽光很好。
好到地上每一樣東西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停在路邊的車,門口的雨棚,雨棚下低頭寫挽聯的舅姥爺,甚至連那張桌子的四條腿在地上投出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但李清影沒有影子。
她打著那把巨大的黑傘,走在陽光鋪滿的水泥路上,她的腳邊干干淨淨,什麼都沒有。
沒有影子。
象是陽光穿過了她的身體,落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
而且她的腳步聲。
我豎起耳朵聽——那條路上鋪著碎石子,走在上面正常應該有“沙沙”的腳步聲。
但她走在上面,安安靜靜的,象是踩在棉花上一樣,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的白裙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那步伐不緊不慢,節奏均勻。
但看起來不象是在走路——更象是在平移。
象是有什麼東西在托著她的雙腳,一段一段地往前送。
她就這樣走遠了。
象是被風吹走的一縷白煙。
我跪在蒲團上,手里捏著一疊還沒燒完的黃紙,愣愣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十月的風穿過門口的白紙條,發出細碎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
我後背的雞皮疙瘩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
陽光灑滿一地。
她走過的地方,卻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