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結局五 彼岸樂園线1
【內容上接第66章,作者特意設定的章節結構】
農家樂湖邊,陽光正好,水面被風吹出一層細細碎碎的金光。空氣里飄著股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淡淡腥氣,混著遠處農家樂廚房飄來的柴火味。
林叔和父親周國棟一人拎著一件橙紅色的救生衣,笑呵呵地從岸邊的儲物棚走回來。
“來來來,穿上穿上,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劃船像什麼話!”林叔把救生衣往我懷里一丟,拍了拍手,“我跟你爸年輕的時候可能劃了,那時候江邊上——”
他話說到一半,父親周國棟的手機響了。
是一段很老土的鈴聲,那種智能機自帶的默認鈴聲。
他本來還笑著,低頭看了一眼熒幕,眉頭就輕輕地擰了一下。
他沒立刻接,拿著手機往旁邊走了兩步,背對著大家,按下接聽鍵。
“喂?嗯……是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調從最初的隨意,慢慢變得有些僵硬。
我看到他的肩膀繃緊了。
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下,他肩胛骨的輪廓忽然變得格外明顯。
他握著手機的手,用力捏著那部舊手機。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中間只“嗯”了幾聲,最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色已經完全變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顏色——不是慘白,也不是鐵青,而是一種灰敗的、象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所有血色的蠟黃。
他的眼神有些發直,嘴角那道因為剛才聊天而殘留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消退,僵硬地掛在臉上,象是一張貼錯了位置的面具。
他沒有看林叔,也沒有看媽媽李美茹。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大步走過來,一把抓起那兩件救生衣,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手腕生疼,幾乎是拖著我就往湖邊停著的那條小木船走去。
“哎——老周?你干嘛去?”林叔在背後喊了一聲。
“國棟?國棟!”李美茹的聲音也追了上來,“你們去哪啊?船還沒——”
周國棟沒有回頭。
他把救生衣往我身上胡亂一套,連扣子都沒系好,就把我推上了船。
船身被我踩得劇烈晃蕩了一下,我連忙扶住船舷。
他緊跟著跳上來,抄起船槳,往岸邊石頭上用力一撐——船身“嘩”地一聲滑出岸沿,蕩開一片渾濁的水波。
“爸!”我喊了一聲,“媽還沒上——”
他沒理我。
他已經開始劃槳了。
他的動作很大,很急,船槳拍在水面上濺起大片的水花,打得我半條褲腿都濕了。
船頭調了一個方向,朝著湖心快速駛去。
我回頭看岸邊——媽媽李美茹站在水邊,一手擋著額頭,正朝我們喊著什麼。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七零八落,我只捕捉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詞:“……飯……電話……早點回……”
然後船越走越遠,她的身影越來越小。
我回過頭,看著坐在船尾、正把船槳橫在膝蓋上的父親周國棟。
他不再劃了,任由小船自己在湖面上漂蕩。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船底輕輕磕碰水面的聲響,以及遠處岸上隱約的人聲。
“爸,你干嘛啊?”我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不高興,“說都不說一聲就把船劃走了,媽和林叔他們還在岸上呢。你這人怎麼總是這麼獨斷專行啊?一點都不問問別人意見——”
我噘著嘴,把臉別到一邊去。湖風吹在臉上,帶著水汽的涼意,讓我心頭的煩躁稍稍被壓下去一點,但那股子被強行拖上船的不滿還窩在胸口。
父親周國棟沒有反駁我。
他坐在船尾,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那攤從船板上滲上來的積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了許多,象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剛才那個電話……是單位打來的。”
我沒說話,但耳朵豎了起來。
“昨天北湖區那邊,挖地鐵的時候,路又塌了。”
我撇了撇嘴:“又塌了?這兩年都塌了兩三次了,我們江城人都見怪不怪了。爸你至於為這個生氣嗎?”
父親沒有接我的話。
他依然低著頭,看著船板上的那攤水,聲音更低了:“本來我病了,單位要我提前內退。要是正常退,每個月退休費能拿八千。提前內退,只有五千。”
“那也能拿五千啊——”我剛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他接下來的話像一塊石頭一樣砸了下來。
“現在內退都辦不了了。”
我愣住了。
“塌方那里……綠地社區,是我們單位的盤。”他的聲音象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公路一塌,社區房價直接跳水。本來之前有好幾塊地可以選,領導非得選靠北湖那塊,說是湖景房能賣得高。現在房子還沒賣完,房價就跌穿了,這個鍋總得有人背。”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有滿了紅血絲,象是昨晚沒睡好,又象是剛剛在強忍著什麼。
“我這一系的人……都要被處理了。”
“可是——”我急了,“這跟你們有什麼關系啊?!又不是你們挖塌的!”
“當初競標的時候,有些地方做得不光彩。”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我必須豎起耳朵才能聽清,“太多了。一查一個准。我們都要被追責。”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是還有社保嗎?”我找到自己的聲音,說,“到時候就算沒單位了,國家也會發錢的——”
“那才幾個錢。”父親周國棟打斷了我。
他的語氣很平,但那種平靜比任何激動的反駁都要讓人感到無力,“你媽那個食堂……早就被外包出去了。你沒發現她已經好久沒上班了嗎?給她算斷了,一次性3萬補貼。咱們家三口人,都沒了收入,我又是個無底洞藥簍子,以後怎麼活?”
我徹底啞了。
船在湖面上輕輕地蕩著。
陽光灑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
有風吹過來,把船頭帶偏了一個方向。
周國棟沒有去調整它,就讓它那麼漂著。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我書架上,第二排,那本辭海你還記得吧?”
“記得……”
“里面夾著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生日。”他說得很慢,象是在交代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那里頭有三十萬。我偷偷存的,本來是想給你結婚用的……”
“爸——”
“缺錢的時候就拿出來用吧。”他沒讓我說完。
我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澀壓了回去:“我不結婚了。先渡過家里的難關再說。反正我也快畢業了,我會找工作的。”
父親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隔著一張船板的距離,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繭,帶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
那只手在我頭頂停留了幾秒鍾,然後收了回去。
“如果我不在了。”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白水一樣。
“對你媽好一點。”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抬起頭想說什麼,但那張嘴象是被縫住了一樣。
父親周國棟已經拿起了船槳,開始往回劃。
他的動作恢復了平穩,一下一下的,水波在船尾蕩開一圈圈的漣漪。
他甚至還哼起了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老歌,調子跑得厲害,但他哼得很自在。
我看著他弓著背劃槳的背影,那句“如果我不在了”象是卡在喉嚨里的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臨近中午的時候,大家都沒心思釣魚了。
上了岸,媽媽李美茹迎上來想問什麼,但父親周國棟已經換上了那副慣常的笑呵呵的表情,摟著她的肩膀說:“沒事沒事,就是跟兒子聊了聊人生。走走走,收拾東西回城了,這兩天玩得挺開心!”
他說得很自然,自然到連我都差點相信了。
回城的車上,父親開著車,一邊跟著收音機里放的《水手》大聲唱著跑調的副歌,一邊跟副駕駛座的媽媽李美茹聊這兩天農家樂的趣事。
他說林叔釣的那條魚還沒他鞋大,說農家樂的柴火灶炒的臘肉確實香,說下次帶她去城西那家新開的鐵鍋燉嘗嘗。
媽媽李美茹被他逗得一直在笑。
我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一言不發。
——
第二天一早,父親穿上了那件好久沒穿的深藍色夾克,說要回單位辦點事。
“辦病退的手續嘛。”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回頭朝廚房里正在洗碗的媽媽李美茹說,“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李美茹頭也沒回:“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他笑了笑,拉開門走了。
那扇防盜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
中午十一點四十七分。
媽媽李美茹正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面前攤著一袋毛豆,手邊放著一把剪刀。
她低著頭,一個一個地剪掉毛豆兩頭的尖角,動作麻利而熟練。
電視機開著,正在播一檔午間綜藝節目,笑聲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手機響了。
她放下剪刀,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熒幕,按下了接聽鍵。
“……喂?“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她的表情就凝固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變化——她臉上的所有线條,幾乎是在一瞬間變得僵硬。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象是對不准焦一樣無法聚焦。
手機從她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摔在地板上。熒幕朝上,通話界面還亮著,隱約能聽到聽筒里有人在焦急地喊著什麼。
但她聽不見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剪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滑落在地,而她的左手食指上,正在滲出一顆圓潤的血珠——剛才手機脫手的時候,剪刀帶了一道口子。
她沒有去止血。
就那麼怔怔地看著那顆血珠越聚越大,然後順著指腹的弧度滑落下來,滴在她膝蓋上攤開的圍裙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跡。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眼神是空的。
“……你爸昨天在湖上,跟你說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那平靜的面具下透出一股讓我脊背發涼的、即將崩塌的預兆。
我嘴唇哆嗦了幾下,還是把昨天在船上周國棟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我看著她眼里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
然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像一株被從根部斬斷的樹,直直地往旁邊倒下去。
我撲過去想要接住她,但我的動作太慢了。
她的額頭磕在茶幾的邊角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然後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板上。
“媽——!!”
我跪在她身邊,雙手顫抖著捧起她的臉。她緊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她的右手還緊緊攥著那件被我撿起來的圍裙。
我抱著她,跪在客廳冰涼的地磚上,看著茶幾上那盤還沒剪完的毛豆,和地上那部熒幕已經摔碎的、還亮著通話界面的手機。
我終於明白了。
昨天在湖中央,他說的那些話——那句“如果我不在了”——不是在感慨什麼人生無常。他是在交代後事。
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准備。只是沒有告訴我們。只是沒有讓我們來得及做任何挽留。
窗外的陽光依然很好,透過陽台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四邊形。
電視里的綜藝節目還在繼續播放,笑聲一浪接著一浪地涌出來。
整個屋子,只有那笑聲在回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