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首都機場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林小夭從舷窗往外看,北京的秋陽正把停機坪曬得發白,遠處航站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她伸了個懶腰,感覺身體里還殘留著飛行帶來的僵硬。
黑色連衣裙的裙擺因為坐姿而皺成一團,她伸手拉了拉,布料滑過大腿,帶起一陣細小的靜電。
“老婆,你嘴角有口水印。
”林夕湊過來,指著她的下巴,一本正經。
林小夭下意識去摸,指尖干干淨淨。
她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林夕!
你騙我!
”
“沒騙你。
”林夕躲開她的第二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剛才在飛機上你睡著了,真的流口水了。
我幫你擦了,你還哼了一聲,像小豬。
”
“你才像小豬!
”林小夭臉紅到耳根,伸手去掐他腰。
林夕一邊躲一邊求饒,兩人在座位上鬧成一團,旁邊的乘客已經開始拿行李了,有人笑著看了他們一眼。
空姐走過來,禮貌地提醒:“先生、女士,飛機已經抵達目的地,請收拾好隨身物品准備下機。
”
林小夭這才收手,瞪了林夕一眼,壓低聲音:“回去再跟你算賬。
”
林夕站起來幫她拿包,湊到她耳邊:“回酒店算?
還是回家算?
”
“閉嘴。
”
“閉嘴怎麼算賬?
”
她懶得理他,徑直往艙門走。
林夕笑著跟在後面,手里提著兩個包,像一只搖著尾巴的大型犬。
取完行李,兩人打車去酒店。
林小夭靠在車窗上,看著北京街景在眼前流動。
秋天的北京,天空高遠而藍,路邊的銀杏樹已經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夕,你餓不餓?
”她轉頭問他。
“餓。
”林夕說,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胸口,“從昨晚就餓了。
”
“我說的是肚子餓!
”林小夭又羞又氣,“你腦子里能不能想點別的?
”
“能。
”林夕一本正經,“我想吃北京烤鴨。
”
“那我們去吃烤鴨?
”
“不去。
”他搖頭,“烤鴨什麼時候都能吃。
難得來北京,得吃點地道的。
”
“什麼地道的?
”
“豆汁、焦圈、鹵煮、炒肝、爆肚、炸醬面……”他掰著手指頭數,像在念經。
林小夭皺了皺鼻子:“豆汁?
那個不是很難喝嗎?
我聽說是酸的,像餿了的水。
”
“你聽說的都對。
”林夕點頭,“但是來北京不喝豆汁,等於沒來。
”
“那你去喝,我看著。
”
“不行。
夫妻就要同甘共苦,我喝你也得喝。
”
“林夕你講不講理?
”
“不講。
”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帶著笑。
林小夭發現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又失態了,趕緊坐好,假裝看窗外。
到了酒店,兩人簡單洗漱,換了身衣服。
林小夭脫掉那條穿了整整兩天的黑色連衣裙,換上一條淺藍色的棉質長裙,裙擺到小腿,領口是簡潔的圓領,露出鎖骨。
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針織開衫,腳上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
頭發放下來,用一個小發夾別住耳側。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覺得終於從“夜晚的黑色玫瑰”變回了“白天的普通游客”。
“好看。
”林夕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
他也換了身衣服——淺灰色T恤,深色休閒褲,戴了頂棒球帽,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別抱了,走吧,餓死了。
”林小夭推開他,拉著他的手往外走。
他們先去了前門大街。
不是節假日,人不算多。
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溫溫熱,兩邊的老字號店鋪掛著幌子,空氣中飄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香氣。
林小夭看到糖葫蘆就走不動路。
林夕買了兩根,一人一根。
她咬了一口,糖衣在牙齒間碎裂,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滿嘴都是童年的味道。
“好吃嗎?
”林夕問。
“好吃。
”她點頭,嘴角沾了一點糖渣。
林夕伸手幫她擦掉,然後把手指放進自己嘴里舔了一下。
“林夕!
你惡不惡心!
”林小夭瞪大眼睛。
“自己的老婆,不惡心。
”他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蘆。
兩人邊走邊吃。
林小夭看到賣糖炒栗子的,又走不動了。
林夕買了一袋,剝了一顆喂到她嘴邊。
她張嘴接住,栗子的香甜在嘴里化開。
“這顆太小了,換顆大的。
”她說。
“你要求還挺高。
”林夕挑了一顆最大的,剝好遞過去。
這次她咬的時候,故意咬住了他的手指。
“嘶——林小夭你屬狗的是吧?
”林夕甩了甩手指,上面一個淺淺的牙印。
“你剛才用我的糖渣舔手指,我咬你一下怎麼了?
”她理直氣壯。
“那不是你老公嗎?
老公舔一下老婆的糖渣,怎麼了?
”
“公共場合,注意影響。
”
“前門大街,誰認識我們?
”
兩人一路抬杠,一路吃。
炒肝、爆肚、炸醬面,每一樣都點小份,兩個人分著吃。
林小夭第一次吃爆肚,被麻醬的香味驚艷到,連吃了好幾口。
林夕在旁邊拍視頻,鏡頭對著她滿嘴麻醬的樣子。
“刪掉!
”她伸手去搶手機。
“不刪。
”林夕舉高手機,“這是珍貴影像,以後給小風看他媽吃爆肚的樣子。
”
“林夕你敢!
”
“我敢。
”
她夠不到手機,氣得原地跺腳。
林夕趁機把手機換到另一只手,繼續拍。
旁邊賣爆肚的大爺看著他們笑,用京腔說:“你倆真逗,跟說相聲似的。
”
林小夭不好意思了,推著林夕往前走。
林夕回頭衝大爺喊:“謝謝您嘞,她是捧哏,我是逗哏。
”
“誰捧哏誰逗哏?
”林小夭掐他。
“你捧我逗。
”
“憑什麼?
”
“因為你負責配合我啊。
”他笑得欠揍。
他們在胡同里亂逛。
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片不規則的光斑。
林小夭看到一面紅牆,牆邊有幾株銀杏,葉子已經黃了大半。
她站到牆前面,讓林夕拍照。
“站直一點,頭往左偏——對,手放在身前——笑一個——不是假笑,是那種‘我老公真帥’的笑。
”
“我笑不出來。
”林小夭繃著臉,“因為‘我老公真帥’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
“那你說‘我老公真討厭’,用那個表情笑。
”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透明。
林夕按下快門。
不是一張,是一連串。
他知道,有些瞬間是抓不住的,但照片可以。
逛到下午四點多,兩人都有些累了。
林小夭的腳開始疼,帆布鞋底太薄,走了一整天,腳底板像踩在石頭上。
“找個地方坐會兒吧。
”她說。
“坐會兒多沒意思。
”林夕看了看手機地圖,“前面有個賣豆汁的老字號,去嘗嘗?
”
“你還惦記著那個?
”林小夭苦著臉,“我怕我喝了吐出來。
”
“吐出來我接著。
”
“惡心!
”
“真的。
你吐多少我接多少。
”他一臉真誠。
林小夭看著他那副“我最真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吧。
陪你喝。
但我只喝一口。
”
“一口就一口。
”
豆汁店在一條小胡同的深處,門臉不大,里面卻很寬敞。
青磚地,木桌椅,牆上掛著老北京的黑白照片。
店里坐著的多是本地老人,就著焦圈喝豆汁,偶爾聊幾句家常。
看到兩個年輕人進來,都多看了兩眼。
林夕點了兩碗豆汁、兩份焦圈、一碟咸菜。
服務員把碗端上來的時候,林小夭先聞了聞,臉就皺成了一團。
“這味道……像泔水。
”
“你聞過泔水?
”
“你管我聞沒聞過,反正這味道不對。
”
林夕端起碗,先喝了一口。
他表情沒變,咽下去,然後說:“還行。
沒那麼難喝。
”
“真的?
”
“真的。
你試試。
”
林小夭將信將疑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酸。
餿。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發酵味,直衝腦門。
她差點噴出來,硬是忍著咽了下去,然後整張臉皺成了核桃。
“好喝嗎?
”林夕笑著問。
“好……難喝。
”她放下碗,拿起焦圈啃了一大口,想把嘴里的味道壓下去。
“再喝一口,第二口就好多了。
”
“不喝了。
打死也不喝了。
”
“你剛才說喝一口的。
現在一口已經喝了,再喝一口湊個雙數。
”
“林夕你這是什麼歪理?
”
“林氏歪理。
”他又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後把碗遞到她嘴邊,“來,夫妻一人一口,輪流喝。
”
林小夭看著他那碗豆汁,又看了看他那張笑嘻嘻的臉,忽然做了個決定。
她沒有接碗。
她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
店里的老人沒人注意到,但林夕注意到了。
“這是什麼意思?
”他愣了一下。
“嘗嘗你嘴里的豆汁味。
”她舔了舔嘴唇,皺著眉,“還是難喝。
”
林夕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安靜的豆汁店里回蕩,幾個老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笑什麼?
”林小夭臉紅。
“笑你。
”他湊近她,壓低聲音,“你剛才親我,是想嘗嘗豆汁味,還是想嘗嘗我?
”
“都有。
”她瞪他,“嘗完了,結論——豆汁難喝,你還可以。
”
“只是還可以?
”
“不然呢?
”
林夕挑了挑眉,端起自己那碗豆汁,一口喝完。
然後他放下碗,看著林小夭,嘴角帶著那種她太熟悉的壞笑。
“老婆,我問你一個問題。
”
“什麼?
”
“豆汁和我,哪個更好喝?
”
林小夭愣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這什麼鬼問題”,但看到林夕眼睛里藏著的期待,她忽然不想按套路回答了。
店里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木桌的邊緣,照出空氣中細小的塵埃。
焦圈的油香和豆汁的酸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奇異的、屬於這座城市的獨特氣息。
林小夭看著林夕,杏眼里有光。
“豆汁啊……”她故意拖長了聲音,“酸、餿、一股泔水味。
”
林夕等著她往下說。
“你呢——”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能聽到,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比豆汁好喝。
好喝多了。
好喝一百倍。
”
林夕的眼睛亮了。
“但是我還沒喝夠。
”她端起自己那碗豆汁,皺著眉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後看著他說,“還是你的好喝。
”
林夕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把她嘴角的一點豆汁擦掉。
他的手指在她唇邊停留了一瞬。
“那回去繼續喝。
”他說,聲音低啞。
“喝什麼?
”
“你說呢。
”
林小夭臉紅到耳根,但沒有躲開。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啃焦圈,嘴角的笑卻怎麼也藏不住。
旁邊桌的老大爺終於忍不住了,笑著對他們說:“年輕人,豆汁要趁熱喝,涼了更酸。
”
林夕笑著點頭:“謝謝大爺,我們喝完就走。
”
林小夭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他假裝沒感覺,又給自己添了一碗豆汁。
從豆汁店出來的時候,夕陽已經開始西沉了。
胡同里的光线變得柔和而溫暖,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林小夭挽著林夕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夕。
”
“嗯。
”
“你說,等我們老了,還會來北京喝豆汁嗎?
”
“會的。
”
“你還記得路嗎?
”
“記得。
”他握緊她的手,“從機場打車到酒店,從酒店走到前門,從前門拐進胡同,胡同走到頭左轉,再走兩百米——就到了。
”
“你記這麼清楚?
”
“因為這條路,是你第一次主動說‘你的好喝’的路。
”他低頭看她,眼睛里有光,“我得記一輩子。
”
林小夭沒有說話。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北京的秋夜,涼意漸起。
銀杏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在為這一天的歡樂輕輕伴奏。
而她心里那匹野馬,安靜地站著,滿足地喘著氣,等待下一次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