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扛著鋤頭走了一路,一句話也沒說。方才在河灘上,他眾目睽睽之下運功失敗,被馬老三一把推倒在地,周圍全是哄笑聲。這些事在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轉得他渾身發燥。連村長老遠落在後頭喊了聲什麼都沒聽見。
一進院門,王五把鋤頭往牆根下一擱,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把油紙包擱在灶台上,轉身要跟翠兒說話。方才翠兒在河灘上認了親,回來之後一直沒怎麼開口,站在院子里發呆,手里還攥著那把鍋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鏟柄。楚寒衣走到她面前,剛要屈膝行禮,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了。
她踉蹌了一下,回頭看見王五的臉,額角還帶著河灘上磕出來的血痂,耳朵根卻已經紅透了。他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往前搶了半步,另一只手已經推開了東廂房的門。“姐姐,妾身先——”話沒說完,人已經被拉進去了。門砰地關上,門簾晃了兩晃,遮住了里頭的光景。
翠兒站在院子里,手里還攥著鍋鏟。她把鍋鏟擱在井沿上,在門檻上坐下來。院子里很靜,日頭已經偏西了,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東廂房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布帛被扯開的聲音,床板吱呀了一聲,然後是一聲脆響,手掌拍在皮肉上,又響又脆。
翠兒把手里的簸箕擱在地上,沒有起身。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河灘上的沙土。二叔。她有多少年沒見過二叔了。小時候二叔是家族里不成器的那一個,種地嫌累,做買賣嫌虧,整天游手好閒,被她爹罵了不知多少回。她記得有一年過年,二叔喝醉了酒,拍著桌子說要去闖江湖,被她爹一巴掌扇回椅子上。後來二叔沒去闖江湖,她爹卻死在了江湖人手里。爹死的那天她跪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後來打聽了好久才知道凶手是個穿黑衣的女人,叫黑羅刹。今天在河灘上,二叔被踩在靴子底下,她喊出“二叔”兩個字的時候,心底里感慨萬千。十多年沒見了,再見的第一面,是他被自己家的妾踩在腳底下。
東廂房里又傳來一聲脆響,比剛才還響。緊接著是楚寒衣的呻吟,又軟又浪,那聲音里沒有半分委屈,全是迎合。
翠兒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又來了。這個王五,在外頭窩窩囊囊的誰都打不過,被人推一下就摔個四仰八叉,回了屋倒逞起能來了。她想起楚寒衣方才在河灘上護他的樣子,踹飛馬老三,踩住李有田,逼人道歉,然後蹲下來替他擦傷口,低眉順眼地叫他老爺。這麼好的女人,這般了得的本事,被他壓在身子底下打。可那呻吟聲,聽著又不像是受委屈。倒像是,倒像是在催他。
翠兒把手里的簸箕擱在地上,站起來往灶房走。路過東廂房門口時,里頭又傳來一聲脆響,比剛才還響,夾雜著楚寒衣含糊的催促,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那語調又媚又軟,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里撓。翠兒的腳步頓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王五,真是夠損的。在外頭被人欺負成那樣,回屋了裝大爺。可楚寒衣那聲音,那哪是挨打的聲音,那分明是鼓勵,是邀請,是“再來一下”。翠兒進了灶房,把鍋鏟撿起來擱在灶台上,開始淘米。外頭又傳來一聲脆響,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響,緊接著是楚寒衣毫不壓抑的叫聲。翠兒把米倒進鍋里,拿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真夠賤的。”她罵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王五把楚寒衣按在床上,一只手攥著她的頭發,另一只手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她身上。他的呼吸很粗,額上還帶著河灘上磕出來的傷口,布巾早就掉了,血痂凝在額角,隨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方才在河灘上那幾下確實打得用力,在院子里憋了那麼久,剛關上門就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可沒一會兒節奏就慢了,力道也松了,手掌落下去的時候明顯沒有開頭那股勁兒了。
楚寒衣趴在床沿上,扭過頭來看他。她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嘴唇上還咬著一縷散下來的頭發,眼尾微微上挑,看著他。“老爺怎麼了,”她問,聲音被他的動作撞得發顫,“打得不起勁麼。”說著又扭了扭身子。
王五啪的一聲拍下去,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卻還是不夠。他咬著牙,呼吸有些不勻。“你怎麼越來越騷了。”
楚寒衣把臉埋進褥子里,聲音悶悶的,軟軟的。“奴家也不知為何,特別喜歡老爺這樣。翠兒姐姐當初說得對,奴家就是賤,就是喜歡被老爺打,不打奴家就不舒服。這幾天老爺忙著地里的活,沒顧上打奴家,奴家渾身都不自在。”
王五又啪的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屑。“你剛才多神氣。河灘上那些人,馬老三,還有那個老漢,我們這些鄉下人在你面前就跟螞蟻一樣。你一腳一個,跟踢稻草人似的。要不是你生性下賤,誰敢打你。也別說什麼恩情,什麼答應過我,我看你就是一副天生賤骨頭。”他喘了口氣,手掌又落下去,“我這麼笨,那老神仙的武功都練不好。你武功那麼高,認我當老爺,你不覺得很虧麼。倒貼貨,被我這麼個廢物欺負,不但不憋屈,還騷得跟——”他頓了一下,想不出合適的比喻,又拍了一掌。
楚寒衣把臉從褥子里抬起來,扭過頭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字。“跟窯子里最騷的婊子一樣。”她替他說完了,聲音又軟又媚。“老爺說得對極了。奴家倒貼,奴家自甘下賤,奴家自找的。練功練得好有什麼用,還不是被老爺隨便擺布。老爺練功練不好也沒關系,奴家就是老爺的武功,奴家這身功夫早就是老爺的了。”
王五的手懸在半空中,沒落下去。他喘著粗氣,忽然想起什麼。“說來也怪,”他說,手從她身上移開,搭在自己膝蓋上,“我前幾天明明練得有了些氣力,劈柴都比從前利索了。怎麼今天在河灘上一運勁反而更虛了。我明明覺得丹田里熱得很,比上個月還壯,那股氣暖洋洋地轉著,可一提氣就散了,走到胸口就沒了,胳膊還是軟塌塌的。剛才我擺那兩下子,吳大郎都看愣了,結果啥也沒發出來,丟人丟到河灘上去了。”
楚寒衣忽然翻身坐起來。她臉上還帶著潮紅,頭發散了一肩,衣裳滑到臂彎,神色卻忽然嚴肅了。“老爺,你怎麼不早說。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天啊。我看你這陣子動不動手疼腳疼的,走路都走不順,也不知道你又練的啥,不想打擾你。”王五看著她忽然嚴肅的表情,有些發懵,“咋了?是不是我練岔了?”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伸手搭上他的腕脈,三根手指扣在他手腕內側,閉上眼。王五看著她,她還敞著衣襟,頭發散著,臉上帶著方才被他打出來的淺紅印子,可此刻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穩穩當當,呼吸綿長而均勻,跟方才在床上浪叫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過了片刻她睜開眼,嘴角浮起一點笑意。
“老爺,恭喜老爺。長春功第一層,練成了。”
王五眨了眨眼。“練成了?可我明明發不出力——”
“正是發不出力才對。”楚寒衣把手從他腕上移開,替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來,動作很輕,“長春功本就不是增長內力的普通內功心法。顧老前輩創這套功法,為的是替病後體虛之人固本培元、疏通經脈。第一層練成之後丹田里的氣看似壯了,實則是在打通經脈的過程中被消耗掉了,經脈一通,氣便散了,所以老爺會覺得比從前更虛。但經脈通了之後,便能接納外來的內力了。之前奴家只能渡極小一股給老爺,是因為老爺的經脈還沒通,多了受不住。如今經脈已通,奴家便能——”
“便能怎樣。”
楚寒衣沒有答話。她把雙腿從床沿上放下來,站在青磚上,整了整衣裳,然後跪了下去。她的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從青磚上傳上來。“老爺,奴家這便將歸元功的盈余內力渡給老爺。請老爺盤腿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
王五照做了。楚寒衣直起身來,跪在他面前,雙掌貼上他的掌心。那股溫熱的、渾厚的內力順著她的掌心涌入他的經脈。王五只覺得一股暖流從掌心灌入,沿著手臂一路上行,過肩井,走督脈,繞百會,下行任脈,最後沉入丹田。渾身經脈像被溫水衝刷過一遍,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泰通泰,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重新組裝過。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丹田里那股熱氣正在急速膨脹,比他練長春功時壯了不知多少倍。
傳功完畢,楚寒衣收回雙掌,臉色白了幾分,額上全是細汗。她的呼吸有些不穩,卻還是穩穩當當地跪在那兒,抬起頭看他。
王五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他試著握了握拳,那股力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從骨頭縫里往外涌的、收都收不住的充沛。他興奮地從床沿上跳下來,落地時腳底一沉,整個人往上竄了一截,腦袋差點撞上房梁。他落回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他走到桌邊,伸手在桌角輕輕一拍,咔嚓一聲,桌角應聲碎裂,木屑簌簌落在青磚上。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只手,嘴張著合不上。
“我的天。這就是有內力的感覺麼。也太奇妙了。”
楚寒衣跪在地上,抬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點笑意。“老爺這才哪到哪。以後奴家天天給老爺傳功,到時候百倍千倍的勁力。”
王五轉過頭來看著她,忽然皺起眉頭。“那不行。那你不是要消耗。”
“沒事的。歸元功自成循環,渡給老爺的只是奴家體內盈余的一部分,不影響奴家本身修為。”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而且奴家心甘情願。就算老爺真的要了妾身的全部內力,妾身二話不說都給了老爺。就是怕老爺受不住。”
王五低頭看著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桌角,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嚇人。“我現在渾身使不完的勁兒,我——”
話沒說完,楚寒衣已經重新趴在床沿上,微微翹起,扭過頭來看他,眼神又媚又軟。“老爺拿妾身宣泄吧。都用到妾身身上。”
王五走上前,抬起手,運足了內力,啪的一聲落下去。這一掌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楚寒衣整個人往前一聳,喉嚨里溢出一聲又痛又爽的呻吟。他又是幾掌落下去,每一掌都比從前重了十倍不止,她被打得渾身發抖,叫聲越來越浪,越來越響。
“老爺打得盡興麼。”
“盡興,盡興。用你的內力打你,當然盡興。”
楚寒衣把臉埋在褥子里,仔細一想——確實挺諷刺的。這麼多年辛辛苦苦練出的內力,就這麼白給了出去,還被這麼反著用回來。只怕是古往今來第一等的倒貼賤貨。她想著想著,居然又濕了。她搖了搖身子,回頭看他,聲音軟得不像話。“老爺再使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