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車禍(加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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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伯浩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女人的故事充滿了悲劇,但她自身的軟弱和貪欲,也是釀成苦果的原因。
他也知道了想要的真相,她的出現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針對曹項的陰謀。
雖然同情她的遭遇,但他無法,也不會,去承接她的人生。
重新提起自己的行李,最後環視了一眼這個一片狼藉、承載了太多丑陋的房間,就大步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酒店外,傍晚的霓虹初上,車流如織。田伯浩剛走出大門,目光立刻被不遠處路邊兩個激烈爭執的身影吸引。
在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背景下,那兩人像極了吵架的情侶,但田伯浩一眼就認出——
那是蕭映雪和曹項!
曹項似乎想拉住蕭映雪,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麼,而蕭映雪則奮力想要掙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
兩人之間甚至有了一些推搡的肢體接觸。
田伯浩的心瞬間揪緊。
停下腳步,靜靜地站在酒店門口邊上的陰影里,沒有上前。
這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攤牌,他一個外人,沒有立場插手。
但全身的肌肉已經悄然繃緊,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那邊的動靜。
打定主意,一旦曹項有任何過激的、可能傷害到蕭映雪的舉動,他會毫不猶豫地衝出去!
然而,命運的殘酷往往超乎所有人的預料。
就在兩人拉扯爭執,吸引了路邊少許行人側目的時刻——
一輛黑色的SUV,車速明顯遠超這條繁華路段的其他車輛,如同脫韁的野獸,毫無征兆地、筆直地、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精准,朝著路邊爭執的蕭映雪和曹項猛衝過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快到幾乎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砰——!!!”
巨大的、沉悶又刺耳的撞擊聲,猛地撕裂了傍晚喧囂的空氣!
伴隨著周圍行人驚恐的尖叫聲!
田伯浩的瞳孔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
他眼睜睜地看著兩人都被撞飛出去,而蕭映雪那纖細的身影,如同被狂風卷起的落葉,又像是斷了线的風箏,輕飄飄地被撞得飛了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令人心碎的弧线,然後重重地、毫無緩衝地摔落在幾米開外的堅硬路面上!
她的頭部,率先著地!
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
世界,在田伯浩的眼中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只剩下蕭映雪躺在路上一動不動的身影,以及那迅速從她腦後蔓延開來的、刺目的鮮紅!
“不——!!!”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從田伯浩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那聲音里蘊含的絕望和恐懼,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人能看清他的動作,那肥胖的身軀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殘影,帶著撕裂空氣的速度,如同發狂的蠻牛,不顧一切地衝向路邊那個倒下的身影!
沿途險些撞到驚呆的行人,但他完全顧不上了!
幾乎是眨眼之間,就衝到了蕭映雪身邊,雙膝“咚”地一聲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震起細微的灰塵。
他顫抖著伸出手,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蕭映雪的頸側。
還有微弱的脈搏!
但極其紊亂,而且正在飛速減弱!
尤其是頭部遭受的重創,顱內出血幾乎是必然的,這是致命的!
田伯浩的眼睛瞬間赤紅!
沒有任何猶豫,體內那源田伯光傳承的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強度瘋狂運轉起來!
屏住呼吸,將全部心神沉入其中,一只手掌緊緊貼在蕭映雪冰冷的額頂,。
磅礴精純的內力,如同決堤的洪流,又像是擁有自我意識的精密手術刀,順著他的掌心,毫無保留地、小心翼翼地涌入蕭映雪體內,直奔她受損最嚴重的頭顱!
這股無形的“氣”在她脆弱的顱內精准地穿梭、探查,瞬間就“看”到了那正在迅速壓迫生命中樞的出血點和腫脹的組織!
田伯浩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汗水瞬間浸透了衣衫。
操控著內力,如同最頂尖的微雕大師,死死地包裹、壓制住那些不斷涌出的出血點,強行減緩出血速度,同時小心翼翼地疏導著淤積的血塊和壓力,為那脆弱的大腦爭取著極其寶貴的生存空間!
這是一場無聲卻凶險萬分的戰斗!
是在與死神搶時間!
他的內力在飛速消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身體都開始微微顫抖。
不敢有絲毫松懈,將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這維系著蕭映雪一线生機的內力輸送上!
周圍的人群從最初的驚嚇中回過神,有人開始尖叫,有人慌忙撥打急救電話,也有人圍過來,震驚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對著傷者頭頂“發功”、臉色慘白如紙的胖子,覺得既詭異又莫名地讓人不敢打擾。
曹項也被撞倒在地,受了重傷,掙扎著轉頭,看到田伯浩的動作和蕭映雪身下那灘刺目的鮮血,然後就昏迷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終於傳來了救護車急促的鳴笛聲。
當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過來時,田伯浩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收回了幾乎耗盡的內力。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濕透,嘴唇慘白干裂,臉色更是蒼白得嚇人,幾乎虛脫。
看著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蕭映雪抬上擔架,固定好頸部,戴上氧氣面罩,進行緊急處理。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是最終還是沒說出口,怕因為他的打擾耽誤救治。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擔憂和祈求。
救護車准備駛離。
田伯浩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掙扎著爬了起來,踉蹌著衝到車旁,在醫護人員疑惑的目光中,也跟著擠上了救護車。
他癱坐在角落,大口喘著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擔架上那個雙目緊閉、臉色同樣蒼白的女人。
他已經幫不上其他的忙了,剛才那番內力急救,幾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現在,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現代化的醫療技術和醫生身上了……
救護車閃爍著藍紅色的警燈,發出刺耳的鳴笛,載著生命垂危的蕭映雪和心力交瘁的田伯浩,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消失在漸濃的夜色和依舊閃爍的霓虹之中。
而那輛肇事的SUV,早已趁著混亂,逃之夭夭,不知所蹤。
田伯浩跟著來到醫院,眼睜睜看著蕭映雪被推進急救室。
看著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看著匆匆趕來的主治醫生面色凝重地進入手術室,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靜靜地、固執地守在手術室門外,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進那扇緊閉的門內。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因極度內力的消耗而微微顫抖,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現在又被走廊里不足的冷氣吹得發黏發涼,貼在皮膚上,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拖動著一件濕透的麻袋。視线死死鎖定在那盞“手術中”的紅燈上,那團紅色在他疲憊至極的眼中暈染開來,像是蕭映雪腦後洇開的血。每一次醫生或護士進出那扇厚重的自動門,哪怕只是虛掩著短暫打開一絲縫隙,他的心髒都會驟然一縮,目光試圖從那瞬間的罅隙里捕捉到任何信息,然而除了穿著無菌服的身影和閃過的冷色金屬器械反光,他一無所獲。時間在消毒水氣味彌漫的走廊里被無限拉長、扭曲,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隨著ICU監護儀冰冷的“滴滴”聲,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他感到一陣陣虛脫般的眩暈,是內力透支過度的後遺症,但他強迫自己站著,絕不能倒下。他甚至開始無意識地運轉起體內僅存的那一絲稀薄內力,緩慢地修復著幾乎枯竭的經脈和氣海——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待會兒可能……可能需要再用到他。這種毫無緣由的執念支撐著他。他想象著手術室內的景象,無影燈下,蕭映雪毫無血色的臉龐,被剝離了所有頭發、暴露出頭骨的脆弱,那些鋒利的手術器械如何撬開她的顱骨,吸走淤血,修補斷裂的血管和神經……每多想一分,他胃部就是一陣痙攣。他拒絕思考任何關於“如果失敗了”的假設,那些念頭剛浮現,就被他用更深的希冀強行壓下去。他開始回憶她最後在路邊與曹項爭執時臉上那種鮮活、冰冷的厭惡,那是有生命力的表情,而不是現在躺在里面的……他不敢再想。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城市從傍晚的喧囂漸漸沉入午夜死寂,霓虹依舊閃爍,卻照不進這條被生死隔絕的走廊。偶爾有其他病人家屬行色匆匆或悲泣走過,他視若無睹。他的整個世界,都坍縮在了這扇門前。他甚至開始嘗試用那微弱的感知力去感應手術室內的生命氣息——這近乎妄想,但他確實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斷斷續續的脈搏,在儀器維持下,艱難地與某種龐大的、冰冷的死寂對抗著。那絲氣息時強時弱,牽動著他的每一次心跳。他就在這樣的焦灼、恐懼、自我催眠的希望和耗盡內力的虛弱中,硬生生捱過了似乎比一輩子還要漫長的七、八個小時。
當手術室門上方那盞刺眼的紅燈終於“啪”地一聲熄滅,轉為綠色時,田伯浩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電流擊中。長久維持一個姿勢導致的肌肉僵硬讓他踉蹌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了,血液瞬間衝上大腦,讓他眼前黑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他幾乎是彈射而起,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但身體的虛脫讓他的動作顯得笨拙而踉蹌,幾步衝到剛剛打開的手術室門口。主刀醫生正一邊摘下口罩一邊走出來,臉上寫滿了生理和心理的雙重疲憊,眼窩深陷,額頭上還有沒擦干的細密汗珠。田伯浩喉嚨因為長久未進水而干澀發緊,發出的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醫生!她……她怎麼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他死死盯著醫生的臉,試圖從那上面先於語言讀出答案,然而醫生的表情像一塊沉重的大理石板。
醫生摘下口罩,沉重地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幾乎瞬間抽走了田伯浩肺里最後一點空氣。醫生的語氣帶著職業性的惋惜,但更深層是一種困惑不解:“病人頭部遭受的撞擊非常嚴重,不僅是顱骨骨折,腦干——也就是維持我們最基礎生命活動的中樞——受到了直接且猛烈的衝擊,導致廣泛的彌散性軸索損傷,以及腦干內部多發性的出血點和神經纖維斷裂……你能理解嗎?就像一台精密儀器的核心主板被砸碎了,雖然我們能清理掉一些碎片,接上幾根還能辨認的线路,但大部分功能單元已經永久損毀。”醫生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能讓家屬聽懂的語言,但他接下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狠狠鑿進田伯浩的耳膜和心髒:“這種情況,我們拼盡全力,保住了她的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征。**最好的結果**——注意,是我們目前醫學認知和概率上推斷的‘最好’,是她的大腦較高層級的功能區域,比如負責意識和部分認知的區域,能夠從這次毀滅性打擊中殘存下來,並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許在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後,有極其微小的幾率重新建立一點點可憐的連接。那時候,她‘可能’能夠蘇醒過來,能夠感知到外界,甚至恢復一些模糊的意識。但是……”醫生加重了語氣,目光里帶著殘酷的坦誠,“她負責傳遞和執行命令的脊髓神經通路,特別是從大腦到軀干四肢的運動傳導束,在腦干損傷的層面上就已經發生了大量的、不可逆的斷裂和壞死。所以,她的意識,即便能回來,也將被永遠囚禁在一個無法動彈的身體里。她的大腦將無法向她的手臂、雙腿、甚至手指腳趾、腰腹背脊,發出任何一個‘動’的指令。她或許能感覺到冷熱疼痛——如果感覺通路也幸運地殘存了一部分的話——但她永遠無法做出任何回應。她的身體機能,從蘇醒的那一刻起,就將永久性地、徹底地癱瘓,無法自主呼吸超過幾分鍾(大概率需要永久依賴呼吸機輔助),無法吞咽(需要鼻飼管或胃造瘺),無法控制大小便排泄,無法做出任何一個表情,無法轉動眼球之外的任何一塊肌肉。她將成為一個有意識、卻比最高級的玩偶還要被動的存在——不,玩偶還能被擺弄姿勢,而她,連眼球可能都只能固定地看向一個方向。”
醫生看著田伯浩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那臉上混合著一種超越了悲傷的、近乎空白的麻木,他有些艱難地繼續道:“而更常見的、也是更符合她目前損傷程度預後的情況,是她的大腦連那一點點可憐的‘意識’都無法恢復。她會長期陷入我們現在所說的‘持續性植物狀態’,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她有睡眠-覺醒周期,眼睛可能會無意識地睜開、閉合,甚至偶爾會發出一些沒有意義的聲音或出現一些肢體反射性動作,但她沒有任何認知、情感、對自我和外界的意識。那只是一具由最原始的腦干和部分丘腦功能維持著呼吸心跳、維持著營養吸收排泄功能的……生物機器。”
醫生頓了頓,眉頭緊緊皺起,顯然他自己也對某個環節感到極大的困惑,這種困惑甚至衝淡了宣告壞消息時的沉重感,讓他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難以解釋的醫學現象:“說實話,以她送進來時CT和手術中我們實際看到的損傷程度,那種衝擊力,那種腦干核心區域的直接挫裂和出血量……理論模型和臨床經驗都告訴我們,在撞擊發生後的五分鍾到十分鍾內,病人就應該徹底停止自主呼吸,瞳孔散大固定,進入腦死亡狀態了。救護車再快也來不及。但……”他抬頭看向田伯浩,眼神銳利,仿佛想從這個看起來只是普通胖子(雖然現在極度憔悴)的男人臉上找出答案,“手術過程中,我們監測到她始終維持著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就是存在的、非自主的呼吸驅動信號,以及非常基礎的生命體征波動。這非常……不合理,這不科學。就好像在她顱內那片‘廢墟’里,還有一個小小的、堅不可摧的‘安全屋’,在保護著她最核心的那一朵生命之火,讓它沒有被瞬間吹滅。這簡直……像是某種無法解釋的生命力奇跡,或者……”他沒有說下去,可能是覺得“外力介入”這種想法太過荒謬。但他的話,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准地剖開了田伯浩內心最隱秘的角落——那是他用幾乎全部內力和一部分本源生命力換來的“一线生機”。“但也僅此而已了。”醫生最終沉重地總結,語氣恢復了現實的冰冷,“那點‘奇跡’只夠讓她勉強活著躺在這里,成為我們剛才討論的兩種可能性的基礎。它沒有,也不可能修復那已經造成的災難性損傷。現代醫學能做的,我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交給時間,但請不要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田伯浩默默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醫生前半段關於損傷細節和預後殘酷性的描述,讓他心如刀絞,尤其是想到蕭映雪醒來(如果能醒來的話)將面臨的處境——一個驕傲的、曾經鮮活靈動的女人,被困在完全失控的軀殼里,那比死亡更殘忍。他幾乎能想象出那種絕望。但醫生後面關於“奇跡”的描述,卻又在他苦澀的、近乎麻木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塊冰冷的石頭,激不起喜悅,只有更深的、混合著無力感的悲涼。還好……他心中那個微弱的聲音在說,還好自己當時不顧一切,不惜抽干內力的根基,甚至動用了傳承中記載的、可能傷及自身生命本源的“渡氣鎖元”秘法,將那最後一縷生氣強行鎖在她的心脈和腦干核心,護住了那朵隨時會熄滅的生命之火。否則,他在路邊看到的,就真的只是一具尚有溫度的屍體了。他的“醫術”或者說“內力”,在這種現代醫學已經束手無策的毀滅性損傷面前,終究只是杯水車薪,只能“延遲死亡”,而無法“起死回生”或“修補再造”。傳承給他的記憶里,或許上古時代有更神奇的手段,但以他現在的修為和對傳承的領悟,加上這個世界靈機匱乏,他做不到。這份認知帶來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但聽到醫生宣判的殘酷結果——最好的情況也是意識被困在永久癱瘓的軀殼里——他的心依然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復揉捏、撕裂般疼痛。她那麼驕傲,那麼獨立,那麼……美。如果她有朝一日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變成了連轉動眼球都困難的“活雕塑”,她能接受嗎?那會是怎樣一種地獄?他甚至不敢去想,蕭映雪那雙曾經含著冰、帶著雪、偶爾又閃過脆弱和執拗的眼睛,永遠失去神采,只會無意義地睜著或閉著的樣子。
蕭映雪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推出了手術室,她身上蓋著厚厚的無菌被單,只露出一張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頭發被剃光了,頭上包裹著厚厚的、滲著淡黃色血漬的紗布和彈力網帽。她的口鼻被呼吸面罩覆蓋,透明的面罩內壁因為她的呼吸(呼吸機輔助下)而蒙上一層極淡的、時有時無的白霧。她的頸部和身體各處連接著多條管子——氣管插管、深靜脈置管、導尿管、胃管……旁邊推著復雜的監護儀和輸液泵,屏幕上的波形和數字以非自主的規律跳動著,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慌的“滴滴”聲。她就那樣靜靜地躺在移動病床上,像一件被精密儀器包圍和定義的“物品”。田伯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喊一聲她的名字,想摸摸她的手,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看著護士和護工熟練地推著她,在醫生簡單的指示下,朝著ICU(重症監護室)的方向快速而平穩地移動。他下意識地跟了幾步,就被ICU那道需要刷卡和密碼才能進入的厚重玻璃門隔開了。門在他面前無聲地關閉,將他與蕭映雪徹底隔絕在兩個世界。
接下來是冗長而折磨人的等待和手續辦理。他被護士告知需要在ICU外的家屬等待區等候,隨時可能有情況需要溝通。他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坐在冰冷的塑料排椅上,填完了各種知情同意書、自費項目確認單。麻木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或者作為緊急聯系人和臨時授權委托人(因為蕭映雪沒有其他親屬在場且情況緊急)簽下她的名字。每一個筆畫都沉重無比。他交了巨額的費用預存金,幾乎掏空了自己並不豐厚的積蓄。所有這些流程性的、冰冷的接觸和文件,都在反復提醒他一個事實:蕭映雪現在是一個需要被嚴密監控和維持的“重症病人”,一個有著極高死亡風險和永久致殘率的“醫療案例”。
不知又過了多久,一名穿著粉色護士服的ICU護士走出來,隔著玻璃門旁的對講系統告訴他,病人已經初步安置好,情況暫時“穩定”(在這個語境下,“穩定”意味著生命體征在儀器輔助下勉強維持在一個數值范圍內,不容樂觀但也沒有立刻惡化),家屬現在可以隔著ICU的探視玻璃進行短暫探視。護士的語氣是職業化的溫和,但眼神里沒有多余的情緒。田伯浩立刻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護士的指引,來到了ICU外圍那條長長的、光线略顯昏暗的走廊。走廊一側是護士站和工作區,另一側,就是一整面巨大的、厚重的雙層隔音玻璃牆後面,就是一個個獨立的或半開放的ICU病床單元。
他在護士的指引下,停在了其中一個床位對應的玻璃窗前。透過擦拭得異常干淨、卻又因為雙層結構和內部復雜的反光而顯得有些失真的玻璃,他看到了那個剛剛被宣判了殘酷命運的女人。
蕭映雪躺在正中央那張看起來異常窄小、卻被各種儀器包圍顯得擁擠不堪的病床上。床是特殊設計的,可以調節各種角度。她現在被調成了約30度的半臥位,據說有利於顱內靜脈回流。她身上依舊蓋著白色的無菌單,但此刻看得更清楚了:她的頭部被紗布和網帽緊緊包裹,只露出額頭、緊閉的雙眼、高挺卻蒼白的鼻梁,以及被呼吸面罩緊扣下半部分的臉頰。她的雙臂露在外面,平放在身體兩側,手背上固定著留置針,連接著多條輸液管路,手臂上還綁著血壓計袖帶和血氧飽和度探頭。她的胸廓在呼吸機有節奏的“嘶……呼……”聲中,以完全被動的、機械的方式起伏著,幅度不大,卻牽動著田伯浩的每一次呼吸。她的身上貼著很多心電監護電極片,導聯线蜿蜒連接至床邊的監護儀。監護儀的屏幕幽幽地亮著,顯示著心率、血壓、血氧、呼吸頻率和顱內壓(如果有探頭的話)等各項參數。數字在不斷跳動,波形在規律地劃過屏幕,一切看似有序,卻透著一種非生命的、儀器賦予的冰冷秩序。她旁邊還立著輸液泵、微量注射泵、腸內營養泵,細長的管路如同某種怪異的藤蔓,纏繞著她,將維持生命的液體和藥物一滴一滴、一毫升一毫升地注入她體內。她的下身被被子遮蓋,但田伯浩知道,那里必然也連接著導尿管和可能的各種引流管。房間里光线恒定而柔和,沒有窗戶,只有儀器面板和指示燈發出的各色微光,映照著她毫無生氣的臉龐,讓她看起來像是沉睡在水族箱深處、與世隔絕的人魚,或者更像是一個被精心保存的、等待某種不可能蘇醒的標本。
田伯浩只能隔著這厚厚的、冰冷的玻璃,看著那個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依靠儀器維持生命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虛影。他抬起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層玻璃,好像這樣就能穿透那不可逾越的距離,觸碰到她冰冷的皮膚。他的手掌最終只是虛虛地按在玻璃上,留下一個帶著濕氣的掌印。玻璃很涼,涼意順著指尖一直竄到心里。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嚴密防護服的護士走進了蕭映雪的床邊,開始了例行的護理操作。田伯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護士的動作。他看到護士熟練地檢查了各種管路是否通暢,調整了輸液泵的參數,記錄下監護儀上的數據。然後,護士掀開了蕭映雪身上的被子一角,開始進行每兩小時一次的翻身和皮膚護理——這是為了防止長期臥床產生壓瘡。田伯浩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護士動作專業而迅速,但落在田伯浩眼中,卻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甚至帶著某種殘酷美學的感官細節。被子掀開,露出了蕭映雪病號服下纖細卻因完全松弛而顯得異常柔弱的身軀。護士用特定的手法,小心地將她側翻過去,背對著玻璃窗的方向。田伯浩看到了她病號服下清晰的肩胛骨輪廓,以及腰臀之間凹陷下去的、脆弱的曲线。因為角度關系,他無法看到更多正面,但僅僅是這毫無防備、完全被他人擺布的側影,就足以讓他心髒抽痛。
護士開始檢查皮膚狀況。她撩起了蕭映雪後背的病號服下擺,露出了腰際一截皮膚。那皮膚是久未見光的蒼白,像上好的細瓷,卻失去了健康的光澤。護士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在那片皮膚上輕輕按壓、觸摸,檢查有無壓紅或破損。每一次按壓,都在那片蒼白的肌膚上留下一個短暫的、淺淺的凹陷指痕,然後又緩緩恢復。田伯浩死死盯著那雙手,仿佛它們在自己女人的身體上游走,而他卻只能旁觀。護士的動作是專業的、不帶任何情感的,但就是這種“專業性”帶來的“非人化”觸碰,讓他感到一種荒謬而尖銳的痛楚。蕭映雪的身體,現在就像一件需要精細維護的物品,接受著定期的檢查、清潔和調整。
更讓他感到一種復雜難言衝擊的,是接下來的護理內容。因為角度調整,蕭映雪現在是側臥。護士需要檢查她的背部、臀部和更私密的部位。田伯浩看到護士拉下了蕭映雪病號服的褲子——不是完全脫下,只是拉到了大腿根部以下。瞬間,一片更加蒼白、更加令人心驚的無助區域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也暴露在田伯浩隔著玻璃的視线里。他甚至能看到她腰臀連接處那誘人又脆弱的弧度,以及因為長期不動、失去肌肉張力而微微有些松軟、卻依然能看出原本優美形態的臀瓣。護士熟練地檢查了尾骶骨等骨突處的皮膚——那里是壓瘡最易發生的部位。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分開臀瓣,觀察皮膚皺褶處的情況,甚至用棉簽蘸取消毒液輕輕擦拭,然後塗抹上厚厚的保護性藥膏。那個動作——分開她的臀瓣,檢查那最隱秘的褶皺——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必要”,在醫療語境下無可指摘。但田伯浩的腦子里卻像被炸開了一樣,閃過了無數混亂的、不應該在此刻出現的畫面和念頭。他想起了傳承記憶中一些關於“鼎爐”、“肉身布施”的零碎片段,那些被采補的、或被當作療傷工具的、失去了意識的女體,似乎也是這樣毫無反抗能力地任人擺布最私密的部位。他又想起了蕭映雪本人,那個曾經活色生香、帶著疏離和驕傲,偶爾流露出脆弱卻不失倔強的女人,她的身體……現在以這種全然“公開”的(盡管是在醫療人員面前)、被當作“護理對象”的方式,被如此“專業地”觸碰和檢視。那種強烈的反差,那種生命尊嚴在極端脆弱狀態下的被剝離感,幾乎讓他窒息。他甚至荒謬地注意到,護士在塗抹藥膏時,指尖不可避免地會擦過股溝盡頭,那與女性最私密花園接壤的敏感地帶。蕭映雪沒有任何反應,她的身體只是被動地承受著,連一絲本能的肌肉收縮都沒有,仿佛那片肌膚和神經已經與她的“自我”徹底斷聯。
然後,是檢查尿管和會陰部清潔。護士拿來溫熱的濕毛巾和無菌棉球,在田伯浩幾乎要移開視线、卻又被某種扭曲的關切和難以言喻的刺痛釘在原地的注視下,護士再一次分開了蕭映雪的腿——盡管只是輕微地調整了側臥的姿勢,讓一側大腿略微抬起。病號服被完全撩開,那片三角區域幾乎一覽無余。田伯浩看到了她被刺去陰毛的、光潔蒼白的恥丘,那原本應該覆蓋著柔軟毛發、屬於她絕對隱私的部位,現在像一個被清理干淨、等待處理的物體表面。一根透明的導尿管從她的尿道口引出,連接著床下的尿袋,尿袋里已經有了一些淡黃色的液體。護士用濕毛巾仔細而輕柔地擦拭著她的外陰——大陰唇、小陰唇之間的皺褶,以及尿道口和陰道口周圍。動作非常輕柔、專業,目的是保持清潔、預防感染。每一個擦拭的動作,都在那片毫無血色、毫無反應的皮膚上留下濕潤的水痕。偶爾,毛巾的邊緣或護士戴著橡膠手套的指腹,會輕輕擦過那緊閉的、顏色是淡淡粉白色(因失血和休克)的陰唇唇瓣,甚至可能在無意識中,擦拭到那前端隱藏的、同樣毫無生氣的陰蒂區域。蕭映雪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她的那處私密花園,就像她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沉睡在深度的、病理性的昏迷中,失去了所有神經反射和感覺。沒有因為觸碰而產生的濕潤,沒有肌肉的絲毫收縮,沒有一絲生理性的羞澀或抗拒。它只是靜靜地、被動地暴露在那里,接受著為了“清潔和護理”而進行的觸碰。
田伯浩看著這一切,感到一股熱氣猛地衝上頭頂,緊接著是更深的、幾乎將他淹沒的冰冷和無力。他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想衝進去,用被子蓋住她,擋住所有外來的目光和觸碰——即便那些目光和觸碰是“專業”的、“必要”的。但他知道,他不能。此刻,這些護士的護理,才是維系她生命、防止她狀況進一步惡化的重要環節。他的“守護”在這里毫無意義,甚至是一種妨礙。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刻的挫敗和恥辱。仿佛眼睜睜看著自己珍視的東西,被以“正確”的名義,進行著他無法忍受的“展示”和“處理”。
護士完成了清潔,重新為她蓋好被子,拉上了病號服,調整了姿勢。整個過程,蕭映雪就像一個制作精良、卻沒有靈魂的人偶,任人擺布。護士甚至在進行口腔護理時,用開口器小心地撐開她的嘴,清理口腔分泌物,防止誤吸和感染。田伯浩看到了她微微張開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和潔白的牙齒,以及那根從口腔深處伸出的、連接呼吸機的氣管插管。她的舌頭無力地攤在一邊。護士小心地用棉簽潤濕她的嘴唇,塗抹上潤唇膏,防止干裂。每一個細節,都在強調她的完全“無覺”和徹底“依賴”。
探視的時間很短。護士很快示意田伯浩該離開了。他最後看了一眼玻璃窗內那個被儀器和管线包圍的身影,那個曾經鮮活、如今卻像陷入了最深最沉靜默中的女人。他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龐,緊閉的眼瞼,被呼吸面罩壓出淺淺痕跡的鼻梁和臉頰,掃過她蓋在被子下、卻已然失去了所有自主生命力的軀體輪廓。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憐憫、痛惜、憤怒、無力,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最絕望境地中被扭曲出的、關於“占有”和“支配”的黑暗念頭,在他心底瘋狂滋生。如果她再也醒不來,她就是一件屬於“醫療系統”的物品,一件需要“精心維護”的設備。如果他……如果他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呢?傳承的記憶里,並非沒有在對方意識全無時,進行某種“肉身連接”以汲取元氣或傳遞內力、試圖喚醒的偏門法門——那幾乎等同於最直接的、單方面的、侵犯式的性交,以自身為導體,強行建立生命能量的通道。成功率渺茫,對被施術者而言更是徹底的物化和侵犯。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讓他驚出一身冷汗,隨即是更深的自我厭惡。他怎麼能……在她如此境地時,生出如此不堪的念頭?
但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又在心底響起:她現在這樣子,和一件物品又有什麼區別?誰在觸碰她,如何觸碰她,她還能知道、還能反抗嗎?那些護士的“專業”觸碰,和他此刻腦海中閃過的、更為私密和深入的“觸碰”,在“無覺”的她那里,真的有什麼本質區別嗎?區別只在於,一個是“為了她好”,另一個可能是“為了喚醒她”或者……“滿足他扭曲的執念”。這個想法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讓他既感到恐懼,又感到一種詭異的、被禁忌誘惑的顫栗。
他猛地搖了搖頭,強行驅散了這些陰暗的思緒。當務之急,是尋找一切可能讓她蘇醒、讓她恢復的方法。常規醫學已經給出了幾乎絕望的宣判,那麼……非常規的呢?他擁有的田伯光傳承,這個光怪陸離、充滿了正邪兩道各種奇技淫巧的記憶寶庫,里面會不會有在當今世界條件下,應對這種嚴重腦損傷的辦法?哪怕只是一絲希望?他必須立刻開始深入研究傳承,尋找任何可能的线索。還有那個肇事的SUV,那明顯是衝著曹項和她去的,是意外還是滅口?背後是誰?這些都要查。他不能讓她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躺在這里,無論是作為植物人,還是作為一具終將徹底冰冷的軀體。
田伯浩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玻璃窗內的蕭映雪,仿佛要將她此刻脆弱無助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他決絕地轉身,拖著依舊虛弱卻因為新升起的、混雜著責任、贖罪和某種偏執決心的力量而重新站直的身體,離開了ICU那條長長的、光线冰冷的走廊。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顯得格外沉重,卻又帶著一種走向未知黑暗般的堅定。蕭映雪依舊無知無覺地躺在那里,監護儀的熒光映照著她蒼白寧靜的睡顏,呼吸機規律地嘶鳴,仿佛在為一場不知終點何在的漫長沉睡,奏響單調而永恒的安魂曲。而隔著一層玻璃,那個決定為她闖入另一片禁忌領域、探尋渺茫希望的男人,已經消失在走廊拐角。屬於他們的故事,或者說,屬於田伯浩一個人的、帶著贖罪、偏執和即將觸及禁忌的秘密戰爭,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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