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命是被一陣鑼鼓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片溫暖的光斑。樓下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人群的喧嘩聲,夾雜著小二尖銳的吆喝——
“讓一讓讓一讓!花轎進門咯——”
花轎?
顧天命揉著眼睛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往下看去。
醉仙樓門口的大街上,一頂紅綢花轎正停在一座朱漆大門前。那大門上掛著紅綢花球,門楣上貼著燙金的“囍”字,鞭炮的硝煙還沒散盡,一群小孩子在煙霧中鑽來鑽去,撿地上沒炸響的啞炮。
他看了兩眼就失去了興趣。誰家嫁女誰家娶親,跟他一個過路的沒什麼關系。
倒是肚子餓了。
他簡單洗漱了一番,將那封已經送到的信的事拋在腦後,揣上掌櫃給的錢袋下了樓。大堂里比昨晚還要熱鬧,靠窗的位置坐滿了人,空氣里飄著醬牛肉和熱酒的氣味。
顧天命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面、一碟鹵牛肉、一壺茶。
等面的工夫,他習慣性地喚出了那個對話框。
【武俠聊天群】
群里安安靜靜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聞潮生下线前的那句“你的名字,我在哪里聽過”。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心中那股沒來由的躁動又浮了上來。
昨晚他想了很久,翻來覆去地試圖從記憶深處打撈關於《天不應》的更多細節。那本書他追到了一百多章,後面因為趕稿斷了,但前面的內容多少還記得一些。
《天不應》是番茄小說上的一本現象級武俠群像文。書中有四個主角,四條故事线,時而交匯時而分離,被讀者稱為“武俠版的權利的游戲”。四個主角分別是——
聞潮生。
顧天命想起來了。
聞潮生是四個主角中最重要的那一個。書中的第一條线就是他的故事:一個出身卑微的孤兒,被一個隱世高手收養,學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卻因為某種原因被江湖追殺,一路逃亡,一路成長。
他記得聞潮生的人設——沉默寡言,外冷內熱,心中藏著巨大的秘密。
但他記不清聞潮生的具體劇情了。只記得一個大概的框架,和一些模糊的名詞:什麼“潮生刀法”、“天命之人”、“天不應地不靈”……
等等。
天命之人?
顧天命皺起眉頭。
這個稱呼里有“天命”兩個字。是他的名字。
巧合嗎?
面端上來了,他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挑了兩根面條送進嘴里。
然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他本來以為不重要、但此刻越想越覺得蹊蹺的事。
三個月前,顧松風再婚了。
這件事在忘憂谷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畢竟顧松風隱居十幾年,整日悶在藥廬里不出來,對亡妻念念不忘的樣子全谷上下有目共睹。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宣布續弦。
新夫人姓沈,名叫沈素雲。顧天命只見過她兩面。第一次是在婚禮上——說是婚禮,其實簡陋得不像話,就是在谷中的祠堂里拜了天地,連酒席都沒擺幾桌。第二次是婚後第三天,沈素雲帶著兩個小女孩來給他敬茶。
那兩個小女孩就是顧天命的新妹妹。
一個叫顧如昭,十二歲。一個叫顧如晞,十歲。
兩個小姑娘都生得極為漂亮,皮膚白得像瓷,眼睛又大又圓,安安靜靜地站在沈素雲身後,像是兩株剛從土里冒出來的小白楊。她們叫顧天命“哥哥”的時候,聲音細細的,怯怯的,帶著一種不屬於忘憂谷的精致和矜貴。
顧天命當時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說了句“妹妹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對這兩個突如其來的妹妹沒什麼特別的感情。不討厭,但也談不上親近。畢竟他在忘憂谷里本來就是個邊緣人,多兩個少兩個家人對他來說區別不大。
但現在回想起來——
顧松風十幾年不續弦,為什麼偏偏在三個月前續了?
沈素雲是什麼來歷?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怎麼就會嫁給了隱居山中的顧松風?
那兩個妹妹——顧如昭、顧如晞——她們的親生父親是誰?
而這一切,和他突然被派下山送信,有沒有什麼關聯?
顧天命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前世寫小說的時候,最擅長的就是在開頭埋下看似無關的細節,然後在後面一一回收。這是一個作者的職業本能——任何出現在故事里的細節,都不應該是多余的。
但如果他把自己的人生當成一個“故事”來看,那這個故事的作者顯然不是他。
是那個把他扔到這個世界的存在。是命運。是老天爺。
不管是誰——那個“作者”埋下的伏筆,顯然已經開始浮出水面了。
“客官,您的茶。”
小二提著茶壺過來添水,打斷了顧天命的思緒。他回過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決定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不管身世如何、父親有何打算、那兩個妹妹是什麼來頭——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他在江陵城,有兩天的自由時間。
兩天之後,他就要回忘憂谷了。
在那之前,他想做一件事。
他想查一查洞庭幫。
【顧天命:各位前輩早。】
群里很快有了回應。
【石破天:顧大哥早!你吃早飯了嗎?】
顧天命嘴角微微翹起。石破天這個人——不,這個角色,在原著里就是個心地純良到近乎憨傻的人,沒想到在群里也是一樣。
【顧天命:正在吃。石兄吃了嗎?】
【石破天:吃了吃了!阿繡給我做的粥,可好喝了!】
【楊過:……石兄弟,你每次提到阿繡都要強調一遍“可好喝了”,能不能換句話?】
【石破天:啊?可是真的很好喝啊……】
【燕南天:哈哈哈哈!狗老弟你就是這樣,一輩子都改不了了!小顧,你昨晚睡得怎麼樣?江陵城的床比山里舒服吧?】
【顧天命:托燕大俠的福,睡得很好。對了,各位前輩,我想請教一件事——】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
【顧天命:我想查一查洞庭幫的事,各位前輩有什麼建議嗎?】
群里安靜了片刻。
【張三豐:顧小友,你為何突然對洞庭幫感興趣?】
【顧天命:實不相瞞,我父親讓我送信的那座醉仙樓,似乎就是洞庭幫的產業。我想多了解一些情況,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他沒有提自己對父親身世的懷疑,也沒有提那個武俠聊天群與那封信之間的關聯——不是他不信任群里的人,而是他自己都還沒搞清楚,說出來只會徒增困惑。
【李尋歡:小顧的顧慮有道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既然他的父親與洞庭幫有往來,他確實應該了解一下這個幫派的情況。】
【敦靖:李探花說得對。小友,你想知道什麼?】
【顧天命:什麼都行。洞庭幫有多大?幫主龍嘯天是什麼樣的人?他們主要做什麼生意?】
【燕南天:這個我來說!老子跟洞庭幫的人交過手——當然不是龍嘯天本人,是他手下的一個堂主。叫什麼來著……姓孫,外號“破浪刀”。武功不怎麼樣,但手下的人多,打起來一窩蜂地往上涌,跟螞蟻似的。】
【李尋歡:燕大俠說的應該是“破浪刀”孫仲魁。此人在洞庭幫中排名第五,掌管洞庭湖東岸的水寨。他的刀法走的是剛猛路子,但根基不深,在燕大俠面前自然不值一提。不過在尋常江湖人眼里,也算一號人物了。】
【張三豐:洞庭幫的勢力范圍主要在荊襄一帶,但近年來有向南北擴張的跡象。據老道所知,他們與川中的唐門、嶺南的霹靂堂都有生意往來。做的生意嘛……明面上是漕運和碼頭,暗地里也做一些不太見得光的買賣。】
顧天命看著這些消息,漸漸在心中勾勒出洞庭幫的輪廓。
一個盤踞長江中游的水路勢力,幫主龍嘯天武功高強,手下有八大堂主,掌控著從荊州到岳州的大部分碼頭和渡口。表面上是正經的漕運商會,實際上走私、收保護費、甚至販賣人口的事都干過。
而在這些信息中,有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敦靖:還有一件事。洞庭幫最近在跟一個叫“鐵劍山莊”的勢力起衝突。鐵劍山莊在荊州以西,兩家因為一條鐵礦脈的事鬧得不可開交。聽說上個月還死了幾個人。】
鐵劍山莊。荊州以西。
翠屏山就在荊州以西。
顧天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忘憂谷和鐵劍山莊——離得有多遠?他不太確定,但大概不超過一百里。如果洞庭幫和鐵劍山莊在爭一條鐵礦脈,那忘憂谷所在的翠屏山,會不會也在那條礦脈的范圍內?
他想起趙管事每個月都要派人下山采購藥材,最近幾個月采購的頻率明顯增加了。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會不會是因為山上的路被什麼人堵了,不得不繞遠路?
越想越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但他沒有在群里繼續追問。一來他知道的信息太少,問多了反而顯得奇怪;二來——
他的面涼了。
顧天命三兩口扒完了面,把牛肉打包揣進懷里,結了賬走出醉仙樓。
江陵城的早晨比傍晚還要熱鬧。主街上擺滿了攤子,賣糖人的、賣胭脂的、賣兵器的、賣跌打藥的,應有盡有。顧天命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不時掃過街邊的建築和行人。
他想找個地方打聽洞庭幫的事,但他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穿著朴素,口音又是翠屏山那片的土話,貿然打聽一個江湖幫派,十有八九會被人當成別有用心。
正犯愁的時候,他路過了一座茶樓。
茶樓名叫“聽濤閣”,兩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副對聯:“江聲入座三分醉,山色憑欄一盞茶。”門口進出的客人多是些佩刀帶劍的江湖人,間或夾雜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
顧天命停下腳步。
茶樓是最好的消息集散地。江湖上的事,十件有九件是在茶樓酒肆里傳開的。他一個生面孔進去,只要安安靜靜坐著喝茶,豎起耳朵聽,總能聽到些什麼。
他推門進去,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碧螺春。
茶樓里人不少。他左手邊坐著一桌鏢師模樣的人,正在大聲討論最近一趟鏢的路线;右手邊的角落里坐著一個灰衣人,低著頭喝茶,看不清面容;二樓的雅間里傳出絲竹之聲,似乎有人在唱曲兒。
顧天命豎起耳朵,開始聽。
鏢師們聊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哪條路上的山賊又換了寨主,哪個鏢局的鏢師被人打了,哪家的鏢銀在路上被劫了。沒什麼有價值的信息。
他喝了兩杯茶,正打算換個地方,忽然聽見身後那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洞庭幫最近在到處找一個姓顧的人。”
顧天命的手微微一僵。
他沒有回頭,甚至連呼吸都沒有改變頻率。前世寫小說的時候他研究過各種情報搜集的技巧——當然大部分都是紙上談兵,但有一條他記得很清楚:當你在竊聽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突然安靜下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耳朵卻像貓一樣豎了起來。
“姓顧的?”另一個聲音問,“什麼來頭?”
“不知道。龍嘯天親自下的令,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整個洞庭幫的水路都在查,從荊州到岳州,每個碼頭都有人在問。”
“這麼大陣仗?那個姓顧的是得罪了龍嘯天?”
“誰知道呢。不過龍嘯天這個人你也知道,心眼比針尖還小。得罪過他的人,沒有一個能好過的。”
“嘖,那姓顧的怕是要倒大霉了。”
兩個人低聲笑了幾聲,然後換了話題。
顧天命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但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
他姓顧。
他的父親姓顧。
他的父親讓他送一封信到洞庭幫控制的醉仙樓。
這封信觸發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武俠聊天群。
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放下茶杯,在腦海中喚出了對話框。
【顧天命:各位前輩,我有一個問題。如果有人——我是說假設——被一個江湖幫派盯上了,應該怎麼做?】
【燕南天:哪個幫派?老子去端了它!】
【李尋歡:燕大俠,你先別急。小顧,你說的是哪個幫派?】
【顧天命:……我只是隨便問問,沒有具體的事。】
【楊過:你撒謊的時候,語氣和郭伯母一模一樣。】
【顧天命:……】
顧天命無言以對。他忘了這群人都是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他這點道行在他們面前跟透明的一樣。
【李尋歡:小顧,如果你遇到麻煩了,就說出來。群里的各位雖然天南海北,但出出主意還是可以的。】
【張三豐:李施主說得對。顧小友,江湖險惡,切莫獨自逞強。】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顧天命:我聽說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
群里安靜了大約三秒。
【燕南天:什麼?!】
【李尋歡:……你確定?】
【顧天命:確定。我親耳聽到的。】
【敦靖:小友,你父親的信中,有沒有提到什麼與洞庭幫有關的事?】
【顧天命:我不知道。信是封好的,我沒有看過。】
【張三豐:顧小友,老道建議你立刻離開江陵城。如果洞庭幫真的在找一個姓顧的人,而你父親又與醉仙樓有往來——你在那里住著,太危險了。】
顧天命心頭一凜。
張真人說得對。如果他住在醉仙樓,而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簡直就是在告訴別人“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顧天命:張真人說得對。我這就去結賬離開。】
【李尋歡:別急。你貿然退房反而會引起注意。自然一點,就說臨時有事要提前走,不要露出破綻。】
【顧天命:明白。多謝各位前輩。】
他關掉對話框,招手叫來小二結了茶錢,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出茶樓。
他故意走得很慢,像任何一個在街頭閒逛的年輕人一樣,東看看西看看,甚至在一個小攤前停下來買了一串糖葫蘆。
咬了一口糖葫蘆,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開,他的腦子卻在冷靜地分析局勢。
第一,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這個人大概率就是他,或者他的父親。
第二,他的父親與洞庭幫控制的醉仙樓有聯系。這種聯系是什麼性質——合作?交易?還是某種更深的關系?
第三,他必須盡快離開江陵城,但不能表現得像是在逃跑。
他回到醉仙樓,上樓收拾了行李,然後找到掌櫃的。
“掌櫃的,家里臨時有事,我得提前走了。多謝您的款待。”
掌櫃的正在算賬,聞言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少谷主不多住兩天了?”
“不了,父親來信催我回去。”
掌櫃的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從櫃台里又取出一個錢袋遞過來。
“這是谷主吩咐的,如果您提前走,這個交給您。”
顧天命接過錢袋,沒有當場打開,只是道了聲謝,轉身走出了醉仙樓。
他牽著那匹棗紅馬,沿著東大街往城門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拐進了一條小巷,在巷子里打開了第二個錢袋。
里面除了一些碎銀子之外,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不要回頭。”
顧天命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紙的味道不好。但比起紙的味道,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他的父親——那個十七年來對他不聞不問的便宜老爹——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什麼。知道他會下山,知道他會住進醉仙樓,知道他會聽到那些話,知道他需要“不要回頭”。
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他像一顆棋子,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推到了棋盤上。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格,也不知道對手是誰,更不知道這盤棋的規則是什麼。
顧天命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上馬,沿著青石街道往城門走去。
他沒有回頭。
但他也沒有直接出城。
在城門口,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走官道回翠屏山,而是拐上了一條沿江的小路。這條路比官道難走得多,但勝在偏僻,不容易被人跟蹤。
棗紅馬在江邊的泥路上慢悠悠地走著,右邊是滔滔江水,左邊是連綿的山丘。秋天的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枯草的味道。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江邊的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只容一人一馬通過的小徑。顧天命下馬步行,牽著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是兵器的碰撞聲——金屬與金屬撞擊的脆響,夾雜著男人的怒喝和慘叫。
顧天命立刻停下腳步,將馬拴在路邊的一棵樹上,貓著腰往前走了幾步,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往外看。
江邊的灘塗上,七八個人正在廝殺。
確切地說,是四個人在圍攻一個人。
被圍攻的是一個青年男子,大約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色短打,手中一柄單刀舞得虎虎生風。他的刀法凌厲凶狠,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架勢,但顯然已經力竭了——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手腕滴在江灘的沙地上。
圍攻他的四個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胸口繡著一條青色蛟龍。
洞庭幫的人。
顧天命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想多管閒事。他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是悄悄退回去,繞路走,當做什麼都沒看見。
但他的腳沒有動。
因為那個灰衣青年——他認出來了。
是茶樓里坐在角落的那個灰衣人。那個在他聽到“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時,坐在他右手邊角落里低頭喝茶的人。
他當時沒有在意那個人。但現在想來,那個人在茶樓里坐了很久,比他來得早,比他走得晚。
而那個人,現在被洞庭幫的人圍攻。
這不是巧合。
顧天命咬了咬牙。
他很清楚自己的武功水平——三流中的三流,上去就是送菜。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他喚出了對話框。
【顧天命:各位前輩,我現在遇到一個情況——】
他飛快地把眼前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燕南天:洞庭幫的人在圍攻一個人?小顧你別衝動,你打不過他們!】
【李尋歡:燕大俠說得對。小顧,你現在的武功不足以介入這種級別的打斗。但你可以——】
李尋歡的話還沒說完,石破天突然發了一條消息。
【石破天:顧大哥,你看看那個人的刀法!他的刀路好奇怪,好像……好像在畫圈?】
顧天命一怔,探頭又看了一眼。
石破天說得沒錯。那個灰衣青年的刀法確實很奇怪——他的每一刀都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弧,像是要把周圍的空氣都攪動起來。這種刀法他從來沒有見過,但隱約覺得……很眼熟。
【張三豐:畫圈?石小友,你能描述得更詳細一些嗎?】
【石破天:就是……就是他的刀不走直线,全部都是圓的。大圓套小圓,正圓接反圓,圓轉不斷,生生不息……啊!這、這不是……】
【張三豐:太極拳。】
顧天命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太極拳。張三豐的太極拳。
但太極拳是拳法,不是刀法。而且——這個世界不是沒有張三豐嗎?不是沒有他認識的任何武俠人物嗎?
不對。這個世界沒有張三豐這個人,但“太極拳”這個概念——或者說“圓轉不斷、生生不息”的武學理念——難道也存在?
【張三豐:顧小友,你再仔細看。那個人的刀法雖然凌厲,但根基不穩。他的圓畫得很大,但每一個圓的銜接處都有破綻。如果圍攻他的人能看穿這一點,他早就死了。】
【張三豐:但他還沒有死——因為圍攻他的人看不懂。】
【張三豐:而你看得懂。】
顧天命愣住了。
【顧天命:張真人,我……我看得懂?】
【張三豐:你剛才說,你只學過一些粗淺的掌法和輕功。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學的那些粗淺功夫,也許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顧天命腦海中的某扇門。
春風化雨掌。
顧松風教他的那套掌法。
那套掌法他一直以為是谷中不入流的功夫,因為它在實戰中看起來軟綿綿的,毫無威力可言。但此刻他突然想到——那套掌法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在畫圓。
起手式是一個圓。化雨式是一個圓。春風拂面是一個圓。雨打芭蕉是一個圓。
大圓套小圓,正圓接反圓。
和那個灰衣青年的刀法——一模一樣。
顧天命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這雙手練了十幾年的“春風化雨掌”,他以為自己在練一套三流掌法,但也許——也許他一直在練的,是一套他根本不懂的絕世武功?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張三豐:顧小友,老道不知道你學的是什麼功夫,但從你之前的描述來看,你父親教你的東西,可能遠比你想象中要珍貴。】
【張三豐:現在,如果你願意的話——老道可以教你一個法子。】
【張三豐:不是教你武功。武功不是三言兩語能教會的。】
【張三豐:老道教你的,是“看”。】
【張三豐:看清楚那些圓的破綻在哪里。看清楚那個人的刀應該從哪里走。看清楚——你的掌法,和那把刀之間,有什麼關系。】
顧天命咽了一口口水。
【顧天命:請張真人指點。】
【張三豐:你看那個人的刀——他畫了一個正圓,然後接了一個反圓。在兩個圓相交的地方,他的刀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那個停頓,就是破綻。】
【張三豐:但你不應該去看那個破綻。】
【顧天命:……不應該看破綻?】
【張三豐:對。你應該去看那個圓本身。當你看見一個圓的時候,不要去想它哪里是破的——去想它怎麼才是完整的。】
【張三豐:如果這把刀是你的手,如果這個圓是你的掌法——你會怎麼畫這個圓?】
顧天命閉上了眼睛。
在腦海中,他的雙手開始動了。
春風化雨掌的第一式——起手式。右手畫一個圓,左手畫一個圓,兩個圓在胸前交匯,形成一個更大的圓。
他練了十幾年的這個動作,此刻在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他看見了那個圓的軌跡,看見了圓心的位置,看見了圓周上每一個點的速度和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灰衣青年的刀,在畫到某個角度的時候,偏離了那個“完美”的圓。
偏離了大約一寸。
就是那一寸的距離,讓他的刀從“圓轉不斷”變成了“斷而復續”。
如果那一寸被補上——
顧天命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個樹枝上。那是一根被江風吹斷的枯枝,大約兩尺來長,拇指粗細。
他彎腰撿起了那根枯枝。
【石破天:顧大哥你要做什麼?!】
【燕南天:小顧你別衝動!你打不過他們的!】
【李尋歡:……讓他去。】
【燕南天:李探花你瘋了?!】
【李尋歡:我沒有瘋。你們看他的眼睛。】
顧天命握著枯枝,從石頭後面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很穩。不是那種高手才有的沉穩,而是一種奇特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天真”的篤定——就像是一個孩子第一次拿起筆,卻確信自己能畫出世界上最圓的圓。
他沒有學過刀法。他甚至沒有學過任何兵器的用法。
但他學過春風化雨掌。
他練了十幾年的春風化雨掌。
圍攻灰衣青年的四個人中,有一個注意到了顧天命。
“什麼人?!”
顧天命沒有回答。他舉起枯枝,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那個圓畫得極慢,慢到幾乎像是靜止的。但奇怪的是——當他的枯枝開始畫圓的時候,那個灰衣青年的刀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灰衣青年的下一刀不自覺地順著顧天命畫的圓走了過去。
“咔”的一聲。
那一刀——劈在了一個洞庭幫幫眾的刀上,將對方的刀直接震飛了出去。
灰衣青年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見了顧天命。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顧天命沒有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手中的枯枝上。他畫了一個圓,又一個圓,再一個圓。每一個圓都比前一個大一圈,每一個圓都接續著前一個圓的軌跡。
春風化雨掌——不是掌法。
是一種運勁的法門。一種關於“圓”的法則。
顧松風教了他十幾年,他以為自己什麼都沒學會。但其實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筋骨、每一個關節,都記住了圓的軌跡。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知道。
張三豐教他的不是武功。張三豐教他的是“看見”自己已經會的東西。
第三個圓畫完的時候,洞庭幫的四個幫眾已經倒了兩個。不是被顧天命打倒的——他離他們還有好幾步遠——而是被灰衣青年的刀劈倒的。但灰衣青年的每一刀,都像是被顧天命的圓牽引著,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精准地劈在對手最薄弱的地方。
剩下的兩個幫眾對視一眼,轉身就跑。
灰衣青年沒有追。他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左臂上的血已經染紅了半條袖子。
他轉過頭,看著顧天命。
“……你是誰?”
顧天命放下枯枝,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脫力。畫那三個圓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內力——不,不是耗盡,是那些圓本身就在消耗內力,而他根本不會控制內力的輸出。
“路過的人。”顧天命說。
灰衣青年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
“路過的人……會用‘春風化雨勁’?”
顧天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春風化雨勁。
不是春風化雨掌。是勁。
“你認識這套功夫?”顧天命問。
灰衣青年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顧天命手中的枯枝,忽然單膝跪了下來。
“在下沈驚鴻,多謝少俠救命之恩。”
“你起來——”顧天命伸手去扶他,手剛碰到對方的肩膀,沈驚鴻就身子一歪,直直地栽倒在了沙地上。
他暈過去了。
顧天命蹲在沈驚鴻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只是失血過多昏了過去。他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簡單包扎了沈驚鴻左臂上的傷口,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到了路邊,靠在了一棵樹下。
做完這些,他跌坐在樹旁,大口喘著氣。
然後他喚出了對話框。
群里已經炸了。
【燕南天:小顧!你沒事吧?!】
【石破天:顧大哥你還好嗎?!你剛才畫的那些圓好厲害!】
【楊過:……你用的不是刀法。】
【顧天命:我用的是掌法。我父親教我的,春風化雨掌。】
【張三豐:春風化雨……好名字。潤物無聲,圓轉如意。顧小友,你父親教你的這套功夫,非同小可。】
【李尋歡:小顧,那個被你救的人是誰?】
顧天命看了一眼靠在樹上的灰衣青年。
【顧天命:他說他叫沈驚鴻。】
【敦靖:沈驚鴻?!】
【顧天命:敦大俠認識他?】
【敦靖:鐵劍山莊莊主沈驚鴻。鐵劍山莊——就是之前我說的,和洞庭幫爭礦脈的那個鐵劍山莊。】
顧天命愣住了。
他救的人,是鐵劍山莊的莊主。
而鐵劍山莊,正在和洞庭幫爭奪礦脈。
而他——一個忘憂谷的少谷主,父親與洞庭幫控制的醉仙樓有往來——救了洞庭幫的敵人。
事情越來越復雜了。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顧你可以啊!第一次出手就救了一個莊主!比你燕大爺我當年還猛!】
【李尋歡:小顧,你現在在哪里?】
顧天命看了看四周。江邊,灘塗,小路,遠處的山丘。
【顧天命:在江陵城以西的一條沿江小路上。具體位置……我也不太清楚。】
【李尋歡:你帶著沈驚鴻,不能在路上久留。洞庭幫的人很快就會回來,而且會帶著更多的人。】
【楊過:往山里走。江邊是洞庭幫的地盤,進了山他們就不好找了。】
【石破天:對對對!山里安全!顧大哥你快帶著那個人進山!】
顧天命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把沈驚鴻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把他從樹下弄起來。
棗紅馬還拴在路邊的樹上,但馬背上有馬鞍,坐兩個人勉強可以。他把沈驚鴻扶上馬背,自己牽著馬,沿著一條上山的小路走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勢越來越陡,小路變成了幾乎看不見的獸徑。顧天命在一處山崖下找到了一個天然的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還算寬敞,足夠兩個人容身。
他把沈驚鴻安置在洞里,從馬背上取下水囊和干糧,又撿了些干柴生了火。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洞外,江水的聲音隱約可聞,像是遠處有人在嘆息。
顧天命坐在火堆旁,看著昏迷中的沈驚鴻,心中百感交集。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他聽到了洞庭幫在找一個姓顧的人。他救了一個被洞庭幫追殺的人。他用一根枯枝畫了幾個圓,就打敗了——不,他沒有打敗任何人,他只是畫了幾個圓,然後那些圓“牽引”著別人的刀,替他打敗了對手。
春風化雨勁。
他練了十幾年的東西,原來不是掌法,而是一種“勁”。
一種關於圓的勁。
【張三豐:顧小友,你還在嗎?】
【顧天命:在的,張真人。】
【張三豐: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你體內的內力消耗過度,需要好好休息。老道傳你一個打坐的法門,不是什麼高深的功夫,只是幫你調理氣息。】
【張三豐:盤膝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呼吸自然,不要刻意控制。每一次吸氣的時候,想象你的丹田里有一個圓——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圓。每一次呼氣的時候,想象那個圓慢慢擴大,擴大到你的全身,擴大到整個山洞,擴大到天地之間。】
【張三豐:然後——讓它縮回來。縮回到丹田里。還是一個圓,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圓。】
【顧天命:多謝張真人。】
顧天命按照張三豐說的法子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開始打坐。
一開始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洞外的風聲、火堆的噼啪聲、沈驚鴻微弱的呼吸聲。但漸漸地,他感覺到了——丹田里確實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又像是一個圓,從他的身體中心開始,慢慢擴大,擴大到他的四肢、他的指尖、他的頭頂——然後緩緩收縮,縮回到丹田里。
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圓。
他感覺自己的內力在恢復。不是很快,但很穩。像是一個被擠癟的皮球,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吹起來。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洞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山崖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火堆快滅了。他添了幾根柴,火苗重新跳起來。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救了我。”
顧天命回過頭。沈驚鴻醒了,靠在洞壁上,一雙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驚人。
“你失血過多,別動。”顧天命說。
沈驚鴻沒有動。他只是看著顧天命,目光中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是誰?”沈驚鴻又問了一遍白天的那個問題。
“我說過了,路過的人。”
“路過的人不會春風化雨勁。”沈驚鴻的聲音沙啞而堅定,“你師父是誰?”
“我沒有師父。我父親教的。”
“你父親叫什麼?”
顧天命猶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不該說出顧松風的名字。沈驚鴻是鐵劍山莊的莊主,鐵劍山莊和洞庭幫是敵人,而他的父親與洞庭幫有聯系——在這種情況下,暴露自己的身份,可能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但他也不想撒謊。
“這個問題,等你傷好了再問。”顧天命說。
沈驚鴻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跟你爹一樣謹慎。”
顧天命一怔。“你認識我父親?”
沈驚鴻沒有直接回答。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
“春風化雨勁,”他說,“江湖上會這門功夫的人,不超過三個。而還活著的——據我所知,只有一個。”
他睜開眼睛,看著顧天命。
“你是顧松風的兒子。”
這是一個陳述句,不是一個疑問句。
顧天命沉默了。
“你不用緊張。”沈驚鴻說,“我對你父親沒有惡意。恰恰相反——他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
“……你認識我父親?”顧天命又問了一遍,這次語氣更認真了。
沈驚鴻點了點頭。
“十五年前,你父親救過我的命。就像你今天救我一樣。”
洞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沈驚鴻蒼白的臉上。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苦笑。
“你父親沒有告訴過你,對吧?關於他的過去,關於他為什麼會隱居在忘憂谷,關於你母親的事——什麼都沒有告訴過你。”
顧天命沒有說話。
“他就是這樣的人。”沈驚鴻低聲說,“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里,一個人扛著。然後等到某一天,突然把所有的包袱都甩給別人。”
他看著顧天命,目光忽然變得深邃。
“他讓你下山送信,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做和十五年前一樣的事。”沈驚鴻閉上眼睛,“把信送出去,把孩子推出去,然後——一個人留在原地,等著。”
“等什麼?”
沈驚鴻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又睡著了。
顧天命坐在火堆旁,看著沈驚鴻的睡臉,腦海中翻涌著無數的疑問。
他的父親救過沈驚鴻。沈驚鴻說他的父親是“最敬重的人之一”。他的父親讓他下山送信,沈驚鴻說這是“和十五年前一樣的事”。
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麼?
他的母親——是在他三歲的時候病死的。三歲,十五年前,時間對上了。
他的母親——不是病死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的腦海。
顧天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了張三豐教他的打坐法門。盤膝坐好,掌心朝上,想象丹田里有一個圓。
一個圓。
他慢慢地呼吸著,把腦海中所有的疑問都放進那個圓里。問題在圓的中心旋轉,像水中的漩渦,越轉越慢,越轉越平靜。
然後他看見了——不是答案,而是一個方向。
他的父親讓他下山,不是為了送信。送信只是一個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讓他離開忘憂谷。
讓他離開,然後“等著”。
等什麼?
等他找到答案。
等他找到那些被埋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等他——變成那個圓。
顧天命睜開眼睛。月光已經移到了洞口的另一邊,銀白色的光芒像一把刀,切開了黑暗。
他在腦海中喚出了對話框。
群里的消息已經安靜下來了。最後一條消息是石破天發的:
【石破天:顧大哥你要保重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顧天命看著這條消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顧天命:謝謝石兄,謝謝各位前輩。我今天……學到了很多東西。】
【張三豐:你學到的不是武功,是“看見”。但“看見”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功。】
【李尋歡:小顧,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燕南天:對!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你先睡一覺!】
【楊過:……保重。】
【敦靖:小友,一路小心。】
顧天命關掉了對話框,靠在洞壁上,閉上了眼睛。
在意識逐漸模糊的邊界,他想起了沈驚鴻說的那句話——
“他讓你下山送信,對不對?因為他在做和十五年前一樣的事。”
十五年前,他的父親救了一個人。
十五年後,他救了同一個人。
這是巧合嗎?還是某種他還不理解的“圓”?
圓。
從哪里開始,從哪里結束。
開始和結束在同一個點上。
顧天命在洞壁的陰影中,在那匹老馬的輕聲響鼻里,在沈驚鴻均勻的呼吸聲中,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他不知道的是,在兩百里外的翠屏山忘憂谷中,顧松風正站在藥廬的窗前,望著同一輪月亮。
他的手中握著一枚玉佩。玉佩上刻著兩個字——
“天命。”
他的眼眶紅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和昨晚一樣的兩個字。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種東西——
不是悲傷。是釋然。
像是一個畫了十七年的圓,終於要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