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夕陽下的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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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嘩——嘩————”
——“呼——呼呼————”
商場背後的濱海步行街上,路燈還沒來得及亮起——海風從東邊的京海灣吹來,裹挾著咸濕的水汽和遠處漁船柴油機的低沉轟鳴。
沿著海岸线向前,左邊是中央商場的後牆和幾家剛開始營業的露天小吃攤,右邊是一道石砌的矮護欄——護欄外面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夕陽正在下沉。
整片天空被染成了一種介於橘紅和玫瑰金之間的顏色,雲層的邊緣鑲著一圈耀眼的金线。
海面上鋪滿了落日的金芒,每一道浪花翻涌時都會將那整片金芒打散又重新拼合——像是海神波塞冬在海面之上,反復摔碎、又不斷修復,鍛造著他理想中的海上神鏡。
兩個人——並肩漫步在步行街上。
速度比方才在商場時更慢了。
不再是那種繞著圈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自閉式游蕩。
而是一種沿著海岸线方向緩緩向前的——與整個世界融為一體的——悠然踱步。
可話語,卻愈發稀少——
女孩的懷里還抱著那只初音未來。
“……今天,非常~感謝你。”
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被海風稀釋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年輕一輩已經沒人在用‘非常~感謝’這麼正式的詞啦~”。
鈴木無視氣氛地吐槽著對方的用詞,卻被選擇性無視——
"謝謝你陪我玩了這麼久……陪我說了這麼多話……還幫我抓了娃娃……"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初音——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陪我了。"
這幾句話——說得很慢,每半句之間都隔著一小段沉默。像是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撈上來。
“呼——呼呼————呼——”海風將女孩從帽子兩側溢出來的栗色發絲向後吹拂。
鈴木悠真察覺到了什麼。
不是從她的詞語中——而是從她話語之間的那些沉默中——從那些沉默的形狀和重量中——
有一種孤獨感。
一種像是已經在她身體里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極深刻的孤獨。
"一人で寂しくなる必要なんてないよ,"
(你不必一個人默默孤單啊,)
鈴木悠真沐浴在海風中,鼓起勇氣——用日語——用最溫柔的嗓音——說出了這句話。
"僕がここにいるから。"
(因為我,就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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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貓妹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道歉的詞句卻傳遞出動人心弦的笑意。
“我那句話的意思是——”
鈴木悠真在海風中猶豫了幾秒,然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很可愛。"
"噗……干、干嘛啦……突然說這種話……"
那笑意的底下藏著什麼——鈴木這次好像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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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海風又一次吹了過來。
夕陽已經沉至貼近海平面,只隱去小半——天空的顏色從珊瑚紅漸變成了深紫——雲層的金邊開始褪色——海面上的碎金也暗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靜的、帶著藍紫色調的波光。
鈴木悠真的心髒跳得越來越失序。
他好想說——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已經在他的喉嚨里排了好久的隊——蓄勢待發——迫不及待——急不可耐——
但——
太快了,才認識幾個小時。連對方的臉都沒看到,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
他也害怕失去——害怕孤獨——害怕好不容易和那女孩建立起來的羈絆被——
於是——那四個字在喉嚨里被強行攔截——變道——
從嘴里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句子——
"我覺得——你應該當一個聲優,或者co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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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貓小腦袋微微歪了一下。
"聲優……還能理解。"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困惑。
"coser是怎麼回事?"
停頓了一秒。
"我穿成這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oversize到能當帳篷的衛衣——"說不定‘面具’底下很丑很胖呢。"
語氣是自嘲的,輕松的。像是在開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
但鈴木悠真沒有笑。
"coser最重要的不是顏值,也不是身材——那是外行人的看法。"
他的聲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忽然變得很認真。
"對coser而言,最重要的——是有一個熱情而有趣的靈魂。"
海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眼前這個女孩子的耳中。
"你的“面具”背後——一定有一個非常、非常有趣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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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良久的沉默。
步行街的路燈嗡鳴一聲齊齊亮起——暖黃色的光柱在暮色中延綿成线——像是給這條沿海街道鑲上了一道柔和發亮的金邊。
這金邊打在女孩身上——仿佛照亮了女孩‘面具’下的真實——照亮了女孩心の國度。
她沒有說話。
只是轉過身——面朝大海——
然後朝著海的方向——走了幾步。
衛衣的下擺在海風中飄動,懷里的小初音被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鈴木望著那背過身去的嬌小,內心產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
她背對著鈴木,把口罩稍微向下拉了拉,
“哈——”
被釋放的口鼻重獲新生般地感受到被海風拂過的涼意——
然後——
"ya—————————!!!"
一聲長長的、用盡了全部肺活量的呐喊——
從她的嗓子里——穿透海風——穿透暮色——
向著大海——
向著正在沉沒的夕陽——
向著天空和海面交匯的那條模糊的地平线——
飛了出去。
——
"好久……好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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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發絲被海風吹到了眼前——凌亂她的視野——但她沒有去撥——就任由那些發絲自由地舞動——
"我一直以為——"
她的聲音被海風揉得更輕了,輕得像要融進浪里。
"只要戴著面具笑著——就不會被人看穿——也不會給人添麻煩了。"
這句話——不像是在對鈴木悠真——
更像是對著翻涌的大海,向著自由的風,向著自我傾訴。
但鈴木悠真的心緊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是他從《三月的獅子》——川本明里身上——感受到的——
同一種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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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
海浪又拍了一下。
"無論以何種方式存在——都沒有人能看見真正的我。"
鈴木悠真臉上殘存的笑意,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徹底消散。
他看著眼前這個背對著他的、面朝大海的、被oversize衛衣包裹著的小小身影——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在那頂熊貓帽子下面——在那張龍玉濤口罩後面——在那件大到能把整個人吞沒的衛衣里面——
她到底在藏著什麼?
一股強烈的衝動從胸腔上涌——
他想伸出手臂——從背後把這個小小的、孤獨的、總愛用番劇台詞般的話語來偽裝自己真實心聲的女孩——緊緊地抱住。
他的手臂甚至已經微微抬起了——
但——
她先笑了。
在他的手臂完成那個動作之前——
"沒想到——"
聲音無比溫柔——
溫柔到讓鈴木抬起的手臂驟然僵在半空,所有洶涌的衝動都在這一刻輕輕熄卻。
"今天——‘面具’後面的自己——居然被你看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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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在拍,海風變強了。
"嘩—嘩—" ——“呼—呼—呼—”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身體轉了回去——
但不是對著鈴木,而是沿著護欄的反向延長线——繼續邁步——
那是離開的方向。
鈴木悠真楞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一步一步地遠去——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糟了——」
他不甘心就這樣迎來這場美好相遇的終局,於是——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鈴木悠真的聲音在海風中炸開——
她站定了,隨後,緩緩抬起右手,摘掉了口罩右側的掛繩。
口罩耷拉在左耳上——已經看不清形狀的龍表情隨著海風凌亂——她希望下一句話能被對方清楚地聽見——
"——優しくし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
(——謝謝你的溫柔。)
這一句標准到能讓鈴木這個母語使用者都贊嘆的日語,比她之前扮演過的任何角色的台詞,都要動聽——都要唯美——
——仿若銀鈴之音。
這一次,她沒有扮演任何人——
這一次,只有她自己。
「!!!!!!」
這記銀鈴聲,嵌入鈴木悠真的咽喉,讓他產生出一股強烈到再也無法抑制的衝動——在下方瘋狂翻涌——
他猛吸一口氣——
讓洶涌的海風灌進肺里——
——“至少——讓我看見你的樣子!!”
——“未來——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他的聲音——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在暮色中——在海風中——在浪花拍打礁石的背景音中——炸裂開來——
"因為——絕對不能忘記的人——
——就算我不記得你的名字——
——我也會一直一直————
——拼命地尋找你!!——"
那個正在遠去的背影——
終於停了。
涼拖鞋在石板路上發出"嗒"的最後一聲——
大概隔了二十多米的距離。
路燈的暖黃色光柱從上方灑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鈴木悠真的腳邊。
她轉過身來——和懷里緊抱著的小初音一起——面朝鈴木悠真的方向——
"バカ——"
(笨蛋——)
銀鈴般的嗓音疑似因太過用力——為了能讓遠處的他聽清——才會微微顫抖——
卻還不忘在那個瀕臨失控的詞匯里,塞滿她一貫的溫柔——
鈴音穿過二十多米的海風——穿過暮色——穿過路燈光柱中飛舞的塵埃微粒——
穿過鈴木的耳膜——穿入他的心房——
然後——
她抬起了右手——
那只在今天下午被他曖昧著握過的手——
抓住熊貓帽子的下沿——一把扯下。
如同約好了一般,一陣更強勁的海風也在同一時刻抵達——
掠起她那重獲自由的栗色長發——
掠過她的輕笑著如幻夢般的絕美臉頰——
掠走她虛掛在左耳耳廓上的口罩——帶著它越飄越遠——越飄越高——飄向未知的方向——
在被放大到近乎碎裂的瞳孔中——鈴木終於看清了那道面龐——
那是——
——蘇——婉——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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