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集合與函數。”
我把紅筆往桌上一拍。五三是中午在學校門口書店買的,六十二塊,心疼了半秒。數學那本有四百多頁。她現在的水平大概能做前面十頁。
她坐在書桌前面,面前攤著那本嶄新的五三,封面上“數學·理科”幾個大字跟嘲笑似的衝著她。她的手指搭在書的邊緣上,沒有翻開。
“媽不想做。”
“你剛才已經說過一次了。”
“那媽再說一次。媽不想做。”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桌面不大,兩個人的胳膊肘差點撞上。她往旁邊挪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不想做可以。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考大學。”
“誰說媽要考大學了。”
“那你打算干什麼。高中畢業證拿到手去超市當收銀員?”
她的肩膀繃緊了。
這一刀捅得太准了。她以前就是超市收銀員。干了好幾年。日夜顛倒,月薪三千出頭,年三十加班到十一點。我知道這個話題碰不得,但我還是說了。
她沒有回嘴。低著頭盯著五三的封面,下巴线條繃得很硬。
“翻開。第一頁。”
她翻開了。
第一道題是集合的基本運算。A等於大括號一二三四五,B等於大括號三四五六七,求A交B。
她看了十秒鍾。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A交B”三個字,然後停了。
“交集是什麼意思。”
“兩個集合里都有的元素。”
她低頭找了找,寫下三四五。
“對了。下一題。”
下一題是A並B。她又停了。
“並集呢。”
“兩個集合的所有元素合在一起,重復的只算一次。”
她點了一下頭,寫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前三道題還算順利。到第四題出了函數符號f(x),她的筆在半空中懸了五秒鍾,眉頭皺成一團。
“這個f是什麼意思。”
“函數。f(x)表示x的函數值。”
“函數是什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二十分鍾我講了函數的定義、定義域、值域、還有怎麼從題目里判斷一個式子是不是函數。她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皺眉,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每個字都聽懂了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到了第五題。二次函數y等於x的平方減二x加一,求頂點座標。
“這個怎麼做。”
“配方。把x平方減二x加一變成x減一的平方。頂點就是一逗號零。”
“為什麼。”
“因為配方法的公式就是這樣。”
“為什麼公式就是這樣。”
“因為數學家說的。”
“你這什麼回答。”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火氣。
“那你問的那是什麼問題。為什麼公式就是這樣。因為這是數學的基本定理。你想讓我從畢達哥拉斯開始跟你講起嗎。”
她把鉛筆拍在桌上。
“你什麼態度。媽問你問題你凶什麼凶。”
“我沒凶。我在回答你的問題。”
“你就是凶了。你從剛才開始語氣就不對。”
“我語氣怎麼不對了。”
“你在不耐煩。媽聽得出來。”
我閉了一秒嘴。她說對了。我確實在不耐煩。不是對她這個人不耐煩,是對“為什麼公式就是這樣”這個問題不耐煩。就好比你問一個人為什麼一加一等於二。
你怎麼回答?你沒法回答。它就是等於二。
但她不一樣。她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抬杠,不是偷懶,是真的從零開始。她上一次坐在課桌前面做數學題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隔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那段時間里她在洗碗、收銀、擦地板、排隊給人看病。
我把紅筆放下來。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這屋子怎麼這麼悶。”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伸手扯了一下領口,“你把窗戶開開。”
我去開窗。九月底的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巷子里的炒菜味和樓下誰家在放的電視劇對白。回到桌前的時候她把領口理好了,但polo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還是沒扣。她低著頭看題,頭發從耳後滑下來,黑色的發絲貼在臉頰側面,擋住了半邊眼睛。
我坐回去。拿起紅筆。
“重新來。我換一種方式講。”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手里的鉛筆又拿起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講公式。我畫了一條拋物线,告訴她這條线最低的那個點就是頂點。然後問她“你覺得這條线左右對稱嗎”。她說對稱。我說對,對稱軸就在頂點這里,往左數多少往右就數多少。然後配方法就是找這個對稱軸的位置。
她盯著那條拋物线看了十秒。
“哦。”
這個“哦”的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聽不懂但不想讓你知道我聽不懂”的哦,這個是“好像有點明白了”的哦。
然後她拿鉛筆在草稿紙上自己畫了一條拋物线,歪歪扭扭的,開口朝上。在最低點標了個小圓圈。
“這個就是頂點。”
“對。”
“那如果它倒過來呢。開口朝下。”
“那最高的那個點就是頂點。”
她又畫了一條倒過來的拋物线。畫完之後低頭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接下來做第六題到第十題。錯了六道。我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標注哪一步算錯了。她趴在桌上近距離看我批改,腦袋湊得很近,頭發掃過我握筆的那只手的手背。
發絲的觸感很輕。像秋天的風過來又走了,留了一點點癢。
“你這個負號怎麼又丟了。”我把紅筆點在她寫的第七題上面,“x減一的平方展開是x平方減二x加一,不是x平方加二x加一。你看你這個負號呢。”
“負號……”她盯著那個地方看了三秒,“哦。丟了。”
“每一道都丟。你跟負號有仇嗎。”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跟負號有仇嗎。”
她抬起頭瞪我。
但瞪了兩秒之後她自己先繃不住了,嘴角彎了一下又使勁壓平,低下頭繼續做題。鉛筆在紙上劃拉的聲音沙沙地響。
做到第十五題的時候她趴在桌上不動了。
“幾點了。”
“十一點零四分。”
“夠了。媽做不動了。腦子跟水泥糊的一樣。”
我看了一眼她做完的十五道題。對了六道。錯了九道。其中四道是負號丟了,三道是公式記錯了,兩道是完全空白。
比我預想的好。
“行。今天到這兒。”
她把鉛筆擱在桌上,兩只手撐著桌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左右轉了轉,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然後走到衛生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用毛巾擦了一下臉。
我把她做的卷子收起來摞在桌角,紅筆放在上面。明天還要繼續。
“沈祈。”
她站在臥室門口,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寶兒”,不是“臭小子”,是連名帶姓。
她很少這麼叫我。上一次連名帶姓叫我,還是小時候我把她存錢的鐵盒子偷了拿去買漫畫的時候。
“媽知道你是為了媽好。”
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甲蓋的邊緣有一圈鉛筆灰。
“但你再用那種語氣跟媽說話,媽削你。”
門關上了。
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她留在草稿紙上的那條歪歪扭扭的拋物线拿起來看了看,頂點的小圓圈畫得歪了,像一顆快要滾出紙邊的彈珠。
我把草稿紙折了一下,夾進她的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