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等式。
我在沙發上調程序。一個做微信小程序的甲方追加了需求,要加一個自動推送功能,又加了八百塊錢。不多,但活不重。
她做題的聲音很安靜。鉛筆沙沙。偶爾翻頁。偶爾橡皮擦過紙面。中間她拿起保溫杯喝了兩次水,杯蓋擰開又擰上的聲音。節奏很穩。
十點。我存了代碼,揉了揉脖子。今天的活差不多了。站起來去倒水的時候看了一眼她寫的進度。不等式。做了五道。紅筆自己批的。對了三道。
三道。
錯的兩道標了記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字太小了沒湊過去看。
“十點了。做完這道收了。”
“嗯。”她頭沒抬。
我去衛生間洗臉刷牙。
衛生間在進門右手邊。一平多的空間。淋浴頭、馬桶、洗手池擠在一起。門是木頭門。鎖是老式的插銷。銅的。氧化發綠了。這個插銷從我們搬進來就不太好使,從里面插上之後,外面用力一推能彈開。我跟她說了三次要換,每次都忘。
我把門關上,插了插銷。脫了外套掛在門後面的鈎子上。身上只剩一件背心和一條運動短褲。擰開水龍頭,水很涼。十一月底的自來水帶著管道里的鐵鏽寒意。捧了一把水拍在臉上,皮膚猛地收緊。擠了牙膏開始刷牙。
門外傳來椅子推開的聲音。她的腳步。啪嗒啪嗒。棉拖鞋拍地板的聲音。腳步到了衛生間門口停了一下。
門把手轉了一下。
我嘴里含著牙膏,來不及出聲。
咔嗒。插銷彈開了。門推開了。
她站在門口。
灰色棉質睡褲。白色寬松T恤。光腳踩在一只棉拖鞋里,另一只拖鞋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頭發散著,垂到肩膀。走廊那邊吊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T恤的白色布料被光线穿透了一層,從正面看過去能隱約看到里面皮膚的色號。胸前的輪廓在背光底下變成了兩團圓弧的剪影,布料從最高點垂下來的弧度很深。
她手里拿著草稿紙和鉛筆。
“這道不等式的解集,是大於負三還是大於等於負三?題目說的是……”
她抬頭看到我。
我嘴里全是牙膏泡沫。左手拿牙刷。右手本能地去夠掛在門後鈎子上的外套,但鈎子太高了沒夠到。
她的視线從我臉上滑到我身上。背心。運動短褲。光著的兩條腿。停了半秒。
然後她把草稿紙舉高了一點。
“你先看這道。大於負三還是大於等於負三。”
“你先出去!”
我含著牙膏泡沫說話,聲音含糊不清。一手拽下門後的外套擋在身前。動作太急,衣架掉了,塑料衣架噼里啪啦砸在馬桶蓋上彈到地上。
她看著衣架在地上滾了一圈,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至於嗎。”
“你敲門啊!正常人進來之前敲門!”
“我在自己家上個廁所還要敲門?”她靠在門框上。一只手叉腰。草稿紙和鉛筆夾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她光著的左腳踩在衛生間門檻的瓷磚上,腳趾因為涼意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沒有縮回去。“再說了,你小時候我給你洗澡從頭洗到腳,哪兒沒看過。你六歲的時候在浴盆里站起來尿了我一身,你忘了?”
“那是我六歲!”
“六歲和二十歲有什麼區別。都是我……”她又頓了一下。嘴張著。“都一樣。”
都一樣。
她估計是想說“都是我兒子”。
我有時候覺得她在外面的刹車已經踩得很好了,但在家里,在只有我倆的時候,她根本不覺得需要踩。因為在她的認知體系里,這個衛生間、這個家、這個兒子的身體,全都在她的管轄范圍之內。二十年了。她推門進來檢查她的管轄區域,天經地義。
她站在那里看著我。目光里沒有尷尬,沒有不好意思,沒有一個二十歲女孩看到同齡男生光著腿應該有的任何反應。她在等我回答她的數學題。
“大於等於。”我把牙膏吐到洗手池里。“實心圓點。等號取得到。現在出去。”
“哦。大於等於。”她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了什麼。然後轉身走了。啪嗒。一只拖鞋的聲音遠去了。
衛生間的門大敞著。走廊的冷空氣灌進來。我把門關上,這次用力把插銷推到底。插銷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響。
頂了兩秒。
然後又彈開了。
這破鎖。
我洗完臉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回到書桌前了。草稿紙上寫了“大於等於負三(實心)”。然後翻到了下一道。
經過她身後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以後進衛生間之前先敲門。”
“有什麼好敲的。”
“我說的。”
她頭也不抬。筆尖沙沙地響。
“行行行知道了。你管得比你爸還多。”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頓了一下。大概是意識到“你爸”這個詞很久沒出現過了。然後繼續做題。什麼都沒說。
那天晚上她做了七道不等式。對了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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