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糖葫蘆與五樓
‘ 2024/07/18·星期四·14:00·益民小區5棟樓下/502出租屋·晴·35℃’
益民小區在建設路尾巴上,老城區的筒子樓群里塞著的一片上世紀九十年代小區。沒有電梯,沒有物業,樓道里的聲控燈十個壞了八個,剩下兩個也是拍三巴掌亮兩秒。五樓,月租八百,水電另算。
我上午一個人先來簽了合同交了押金,拿到鑰匙上去看了一圈。三十五平,進門右手邊一個兩平米的廚房,嵌入式灶台、迷你冰箱和一台油煙機擠在一起,鍋鏟碰牆壁牆壁碰冰箱。正對著衛生間,淋浴馬桶洗手池全擠在里面,門鎖是那種老式插銷,銅綠斑駁的,從里面插上後外面稍微用點力就能推開。我試了兩下,確實不牢靠,得找時間換個新的。
往里走是唯一的房間。一張一米五的舊彈簧床靠牆放著,床墊上有幾塊發黃的印子。對面是一個折疊沙發,拉開能睡人。靠窗一張小書桌,桌面上的油漆剝落了一半。陽台朝南,掛衣服的鐵絲都生鏽了,我用抹布擦了兩遍才勉強能用。
牆面發黃,天花板有水漬,夏天熱得跟蒸籠一樣,唯一的好消息是有一台窗式空調,雖然聲音跟拖拉機似的,至少能吹涼風。
下午兩點,我回醫院接我媽。她已經換好了我給她帶的T恤和運動褲,頭發扎了個低馬尾,站在病房窗戶邊等我。灰色T恤在她身上穿出了一種很奇怪的效果,肩膀和袖口空出來一大截,腰以下松松垮垮像條裙子,但胸口被撐得緊緊實實,布料上出現了明顯的拉扯紋路,兩個高高隆起的弧度把“L碼男款”這個概念徹底碾碎了。運動褲更夸張,褲腰大了兩圈,她用我的一根鞋帶系著,褲腿全卷到了小腿肚上。
怎麼說呢,就像一個小女孩偷穿了爸爸的衣服,但是身材完全不是小女孩。
“走吧。”我把她的東西塞進一個編織袋里扛在肩上,“坐公交,三站路。”
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縮了縮肩膀,步子放慢了。外面的太陽很毒,她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线。路過門口便利店的玻璃門時她停了一步,側頭看了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不合身灰色T恤的年輕女人,黑發馬尾,臉上沒什麼血色,但五官清秀得過分。
她動了動嘴唇,什麼都沒說。
我沒催她。在她身後站了幾秒,然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走了,表妹。”
她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那個瞪法不管二十歲還是四十歲都一模一樣,嘴角往下撇,鼻翼微微翕動,眼白多眼珠少,標准的“小兔崽子你再皮試試”臉。
“喊誰表妹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從牙縫里擠出來,“再叫一個聽聽。”
“走吧,表妹。”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概有點欠揍,因為她伸手就來揪我耳朵,我偏頭躲開,編織袋差點從肩上滑下來。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們坐在最後一排。她的手一直攥著我給她的那張新身份證,翻過來翻過去地看。蘇青青,女,2004年7月15日生,住址是一串她沒聽過的地名。
“這個地址是真的?”她壓低聲音問。
“真的。”
“那要是有人去查呢?”
“查不出問題。”我靠在座椅上,被太陽曬得昏昏沉沉的。公交車過減速帶的時候顛了一下,她身上的軟肉跟著彈了一下,我趕緊轉頭看窗外。“你就記住,你是我遠房表妹,爸媽不在了從鄉下來投奔我的。別的什麼都不用說。”
她把身份證收進兜里,沉默了一會兒。
“媽不習慣。”她的聲音很輕,混在公交車引擎的轟鳴里差點聽不清,“活了四十年了,突然變成個小姑娘,還不能叫你寶兒……”
“在外面確實不能叫。”我的聲音也輕下來了。旁邊有乘客,不能說太多。
“回家關上門想怎麼叫怎麼叫。”
她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把頭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打在她臉上,睫毛在顴骨上落了一小片陰影。那張臉年輕得不真實,但閉著眼的表情跟我從小到大看了無數遍的沒什麼兩樣。疲憊,隱忍,帶著點不肯在人前露出來的委屈。
我把手里的編織袋放到膝蓋上擋了一下視线。嗓子眼發緊。
三站路,到了。
益民小區5棟,五樓,沒電梯。我扛著編織袋在前面爬樓梯,她在後面跟著。爬到三樓她就開始喘了,不是體力不行,是二十年沒爬過這麼高的樓梯的生活慣性讓她的節奏完全不對。
“慢點走,不急。”我在樓梯拐角停下來等她。
她撐著膝蓋站在下面半層樓梯的位置,仰頭看我,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灰色T恤的領口因為出汗貼在了鎖骨上,喘息的時候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大,兩團隆起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布料上的拉扯紋路在每次吸氣的時候繃緊、呼氣的時候稍微松回去一點。
“你先上去把門開了。”她擺擺手,“媽自己慢慢爬。”
我嗯了一聲,三步並兩步上了五樓開了門。把編織袋扔進去,回到樓梯口等她。她終於爬上來了,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
進了屋,她的目光掃了一圈。
“這麼小。”她的第一句話。
然後是第二句:“這租金多少一個月?”
“八百。”
“八百?!”她的聲量猛地拔高,“這巴掌大的地方要八百?我以前在老城區租的兩居室才六百!”
以前的事沒法比了媽。我在心里嘆了口氣。你以前租的房子可沒有學校附近這個地段。
“湊合住。”我把編織袋解開,開始往外掏東西。她的舊衣服、保溫杯、洗漱用品、一盒沒吃完的六味地黃丸。“我睡沙發,你睡床。”
“你睡床,媽睡沙發。”
“你睡床。”
“沈祈你跟媽犟什麼,媽個子矮沙發睡得下……”
“一米六五的人睡折疊沙發腿伸不直。你睡床。”
她瞪了我一眼,嘴張了張,最終沒再說什麼。把保溫杯往廚房水槽里一放,開始翻櫥櫃檢查有沒有蟑螂。
我把該放的東西放好,下樓去買日用品。洗衣液、晾衣架、幾條毛巾、兩套碗筷、一提紙巾。出了小區大門左轉五十米就是建設路菜市場,路口擺著幾個流動攤位。水果攤、煎餅攤、賣襪子的。
然後我在巷口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推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上插著一排糖葫蘆,紅彤彤的。老頭穿著灰色背心,戴著一頂已經看不出原色的草帽,正在整理竹簽。
正常來說我不會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面停下來。但我經過的時候,老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讓我腳步一頓。
不是正常小販看顧客的眼神。太安靜了。瞳孔的顏色很深,深到我在里面找不到……
“小伙子,來一串不?”他笑了一下,很普通的商販式笑容,但嘴角的弧度讓我後脖子發涼。
“不用了。”
“買一串吧。”他從車上拔下一串糖葫蘆遞過來,山楂個頭很大,糖衣厚實,在陽光底下反著光,“她上輩子最愛吃這個。”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什麼?”
老頭眯著眼笑:“三塊一串,微信支付寶都行。”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他就是一個普通的賣糖葫蘆的老頭,草帽、背心、三輪車、曬得黝黑的臉。但那句話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脊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我掏出手機掃了碼。三塊錢。拿著那串糖葫蘆站在巷口,太陽烤得頭皮發疼。
回頭再看,老頭推著三輪車已經拐進了菜市場,混在人群里看不清了。
上輩子。她上輩子最愛吃這個。
我攥著糖葫蘆的竹簽,手心全是汗。站了大概有半分鍾,才邁開步子往回走。日用品還沒買完,但腦子里嗡嗡的,那六個字翻來覆去地轉。
買完東西回到502出租屋,我媽已經把廚房的灶台擦了一遍了,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嘴里碎碎念:“這地磚縫里全是灰,也不知道上一個租戶什麼衛生習慣……”
我把日用品放在桌上,把糖葫蘆舉到她面前。
她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糖葫蘆?你買這玩意兒干什麼,幾個錢啊?”
“三塊。路邊看到的,順手買的。你吃不吃?”
她猶豫了一秒,伸手接過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她嚼了兩下,表情松動了一點。
“還行吧。”她嘴硬,但又咬了第二口。
我坐在折疊沙發上看著她蹲在地上一手拿糖葫蘆一手拿抹布的樣子。二十歲的臉,嘴巴嚼糖葫蘆嚼得鼓鼓囊囊的,但擦地的姿勢和碎碎念的頻率跟以前沒有任何區別。
嗓子眼又緊了一下。我揉了揉鼻子,假裝是灰塵嗆的。
“媽,明天我開始上班。”
她咬著糖葫蘆看我:“上什麼班?你不是休學了嗎?”
“打工。掙錢。你九月份要上學了,得交學費。”
她的咀嚼動作停了。嘴里那半個山楂含了好幾秒才咽下去。
“媽不上學也行的,媽可以出去找個……”
“蘇青青同學。”我的語氣切換成了搞怪模式,用食指點了點她的腦門,“你現在二十歲,沒學歷沒文憑,出去找工作能干什麼?刷盤子?你連煎個雞蛋都能把鍋燒糊。”
“你!”她氣得用糖葫蘆的竹簽戳我胳膊,“媽煎雞蛋怎麼了?媽養了你二十年你吃我做的飯長這麼大的你嫌棄什麼!”
“就是因為吃了二十年所以才知道水平。”
竹簽往我肋骨上捅了三下。我齜牙咧嘴地躲,但沒忍住笑了一聲。她也繃不住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趕緊把臉別過去假裝沒笑。
“明天幾點走?”她把最後一個山楂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問。
“凌晨四點。”
她的嘴巴停止了咀嚼。
“……那媽三點半起來給你做早飯。”
“不用,我……”
“沈祈。”
又連名帶姓了。我閉嘴。
行吧。三點半就三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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