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又是負號
‘✨ 2024/11/25·星期一·20:15·益民小區502·晴·7℃✨’
“這道。你自己看。”
她的聲音從書桌那邊傳過來。不是喊我。是自言自語。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我靠在沙發上敲代碼。屏幕上跑著一個爬蟲腳本的調試窗口。小活。一個做小程序的老板讓我寫個自動抓取商品價格的工具,報價一千二。三天能交。
她坐在書桌前做數學。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第四章一次函數和二次函數。她把椅子拉得很近,胸口幾乎貼著桌沿。右手拿鉛筆。左手的食指壓在某一行題目上,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讀題的方式很慢。每個字都看。
這已經是今天晚上的第三道了。
前兩道做對了一道。二次函數頂點座標公式。她把公式和計算過程完整地列在草稿紙上。字跡歪歪扭扭的,數字寫得比漢字好看不了多少,但步驟一步沒缺。
做對的那道她在答案旁邊打了一個鈎。做錯的那道她自己對了答案,紅筆在錯誤的步驟旁邊畫了個圈。
紅筆是我的。她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批自己的作業了。
她做第三道題的時候,我的代碼剛好跑到一個bug。爬蟲在抓取某個頁面的時候超時了。我調了一下請求頭參數,重新跑。等待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一只腳收在椅子上面。左腳。光腳。灰色棉質睡褲的褲腳縮到了小腿中段。
她的左腳踩在椅面上,膝蓋支起來,臉幾乎要埋到膝蓋和桌沿之間的空隙里。右腳正常踩在地上。穿著棉拖鞋。
她踩在椅面上的左腳,腳趾抓著椅子的前沿。大拇趾的趾腹扣住了椅面板和椅腿的接縫處。其余四個腳趾彎曲著,趾尖抵在木頭表面上。腳掌心朝向右側,從我的角度能看到腳心內側的弧度和腳弓往上收的那個彎。她踩的姿勢把身體的一部分重量壓在了左腳上,所以腳掌和椅面之間貼得很緊,腳底的皮膚和木頭的紋路貼在一起。
她在用這個蜷縮的姿勢思考問題。收攏身體。像貓。二十歲的身體比四十歲靈活很多,四十歲的她不可能把腳收到椅子上來坐。現在她的韌帶和關節允許她用任何姿勢縮在一把破椅子上。
“沈祈。”
“嗯。”
“c等於負六,代進去之後是負的負六,所以等於正六。對吧。”
“對。負負得正。”
“我沒有寫錯。”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很安靜的確認。不是在問我。是在告訴自己:她做對了。這個負號她沒有搞錯。
“你接著做。後面還有兩道。”
她沒回應。筆尖重新沙沙地動起來。
顯示器右下角彈了一條微信。編程的甲方發的。問進度。我回了一句“明天中午前搞定”。切回代碼界面。bug找到了。一個參數少打了一個引號。改掉。重新跑。跑通了。
她的聲音又傳過來。“這道也對了。”
我扭頭。她用紅筆在答案旁邊畫鈎。第三道。二次函數判別式。她把判別式的計算過程列了出來,“b方減4ac等於二十五減二十四等於一大於零所以有兩個實數根”。步驟正確。答案正確。
三道題。對了兩道。三分之二。
這個正確率放在一個月前不可想象。
她沒有歡呼。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把鉛筆放下來,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後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她自己翻的。
一個月前做完三道題她會把本子合上說“今天就到這兒吧累死了”。兩個月前她把卷子揉成團扔地上說“媽四十年沒碰過這東西了”。三個月前她在課堂上被點名回答問題,站起來愣了十秒全班安靜。
現在她自己翻到了下一頁。
“這道……設拋物线y等於ax方加bx加c經過A點……”她小聲讀題。讀得慢。
每個字都嚼一遍。手指壓著題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動。讀完了。拿起鉛筆。開始在草稿紙上列式子。
我把視线收回屏幕上。
代碼跑完了。數據導出CSV。甲方的商品價格全在里面了。我核對了幾行數據,沒有問題。保存。發郵件。一千二到手。
十點鍾。
“你做到幾了。”
“第六道。”她頭也沒抬。
第六道。從八點一刻到十點。一個半小時六道題。平均一道十五分鍾。速度慢。但她做了六道。她自己主動做了六道。上一次她自己做這麼多是沒有過的事。
“對了幾道。”
她把草稿紙推過來讓我看。我走到書桌旁邊拿起來。紅筆的鈎畫了四個。叉畫了兩個。六道對四。百分之六十七正確率。
錯的兩道,一道是判別式算錯了符號。又是負號。負數的平方她老是忘了要去掉負號。另一道是把頂點座標的y值代錯了,小數點移了一位。
“那道負數平方改一下。負三的平方是正九不是負九。”
“我知道。我寫的時候就覺得不對但沒改。”
“覺得不對就改。相信你的直覺。”
她接過草稿紙。用紅筆在錯題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太遠了看不清寫的什麼。
“睡吧。十點了。”
“再做一道。”
上次說“再做一道”是在差不多一周前。那一次是第一次。現在是第二次。
間隔越來越短了。
“做完這道就睡。”
“嗯。”
她低下頭。鉛筆沙沙地響。
我回到沙發上。沒有打開電腦。坐著。聽她寫字的聲音。偶爾有橡皮擦紙的聲音。偶爾有翻書的聲音。安靜的。
十點二十。
“做完了。”她把鉛筆放下來。“對了。負三的平方是正九。負負得正。我記住了。”
“行。睡覺。”
她合上五三。把草稿紙疊了兩下壓在五三底下。鉛筆擱在書桌的凹槽里。紅筆擰上筆帽放在鉛筆旁邊。保溫杯拿起來喝最後一口。然後站起來。
經過沙發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也早點睡。別編到半夜了。”
“嗯。”
她走進臥室。門虛掩著。過了幾分鍾。燈滅了。
我坐在沙發上。客廳的燈還亮著。冰箱在嗡嗡響。書桌上她按順序擺好的鉛筆、紅筆、五三、疊好的草稿紙。
十月月考三十五。十一月月考三十八。期中四十。數字是在漲的。很慢。但在漲。今晚六道對四。負數平方這個坑她已經被自己標記了。下次不會再犯。
她寫在錯題旁邊的那行小字。我起身走過去看了一眼。
紅色的筆跡。很小的字。
“負數的平方永遠是正數。跟負號有仇就別做數學題了。”
她在罵自己。
用我罵她的話罵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