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早飯
‘✨ 2025/01/23·周四·07:40·益民小區5棟502·雪後晴✨’
醒過來的時候她不在身邊。
我的左手擱在空的被面上。被子那一側的余溫還在,她走開的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鍾。枕頭上有一個圓圓的凹陷,是她的頭型壓出來的。枕套上留著幾根頭發,短的,微卷的。
味噌湯的氣味從兩平米廚房那邊飄過來,裹著油煙和蔥花的味道。水龍頭在響。她在洗什麼東西。切菜的聲音響起來,篤篤篤篤。
我從床上坐起來。後背上有東西在痛。伸手往後摸了一下,脊椎兩側各有幾道發澀的劃痕。昨晚的事從後腦的某個地方涌上來,很快很密集。她的嘴唇。她的鎖骨。她的聲音碎了的樣子。射在她小腹上的白色。她臉埋在我頸窩的溫度。
全是真的。
彈簧床在我坐起來的時候吱呀了一聲。廚房里切菜的聲音停了兩秒,又繼續了。篤篤篤篤。
我從床尾找到了內褲穿上,套了一件T恤。地上散著她昨天脫的衛衣和毛衣,疊好了放在沙發扶手上。她的牛仔褲也疊好了擱在旁邊。她穿了我衣櫃里一件灰色的舊T恤。她162穿我178的T恤,下擺垂到大腿中段。光著腿,T恤底下露出小麥色的大腿和那雙灰白色的棉襪。
她站在灶台前。背對著我。抽油煙機的老式噪音嘩嘩響著,她在煎蛋。我的灰T恤穿在她身上,寬大的領口從右邊肩膀滑落了一點,露出了一截鎖骨和肩膀上緣的皮膚。
她的頭發沒梳。齊肩的短發在後腦勺翹著幾縷。她在認真煎蛋。冰箱里最後兩個。
我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我在這兒。
“洗臉刷牙了嗎。”她問。聲音還是啞的。昨晚的事加上後半夜的雪天和沒徹底好的感冒,她的嗓子徹底廢了。
“還沒。”
“先去洗。煎好了你就吃。”
我沒動。靠著門框看著她的後背。
她的T恤下擺底下是光裸的兩條腿。從大腿到小腿到腳踝到棉襪。她的左小腿內側有一小塊淡紅色的摩擦痕跡。她站著的姿勢重心偏左腳,右腳微微往後踮了一點,腳跟離地一厘米。
她把煎蛋鏟到盤子里。兩個蛋。兩碗味噌湯。昨天剩的米飯熱了。
“過來端。”
我過去了。我們在廚房里擦肩的時候,她的手臂碰了一下我的手肘。比昨天以前的擦肩多停留了半秒。
我把碗筷端到折疊餐桌上。她跟過來坐到了對面。兩個人安靜地開始吃。味噌湯的味道跟昨天一樣。煎蛋有點焦了。她的煎蛋水平不穩定,有時候剛好有時候焦。
她喝了一口湯。勺子放下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確認我在這里,確認昨晚是真的,確認這個早上跟以前所有早上不一樣了。
我把焦掉的那個煎蛋夾到了自己碗里,好的留給了她。她看了一眼沒說話。
把好的那個煎蛋夾了一半回我碗里。
“別裝。你那麼能吃一個蛋夠什麼。”
“你感冒了多吃點。”
“感冒跟吃蛋有什麼關系。”
吃完飯,她又去洗碗了。水龍頭嘩啦。她哼歌的習慣這次沒有出現,安靜地洗完了碗筷放進瀝水架。她從瀝水架旁邊拿起了一管藥膏。護手霜架子後面放的那管紅霉素軟膏。
她走到我面前。拉過我的右手。手翻過來,手背朝上。那兩條結了痂的裂口還在。她擰開藥膏的蓋子,擠了一點在指尖,沿著那兩條裂口的邊緣抹了一層薄薄的藥膏。指腹碰到痂皮的時候我嘶了一下。
“以後干什麼弄的不許再弄了。”她說。嗓子啞到她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嗯。”
她拿起自己疊好的衣服開始穿。衛衣套上。牛仔褲穿上。帆布鞋在門口歪著,她蹲下去把腳塞進去,鞋跟還是不提。
九點了。她要走了。不能在這里待一整天。她媽會問。
在門口。她拉開門,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動了動。不算笑。只是嘴角的弧度變了一毫米。兩個酒窩都沒出來。
“下午來。”
“嗯。”
門關了。
*********
十一點。我下樓買東西。冰箱空了。得補。
樓下的巷口。雪停了。路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積雪被來往的腳步踩成了灰色的泥漿。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透出來了一道,不太暖。
益民小區出門右轉五十米有一家便利店。老板換過兩三茬了,現在這個是個年輕人,看著二十五六,戴個棒球帽,手指上有紋身,在櫃台後面刷手機。我進門拿了兩桶泡面、一袋雞蛋、一瓶醬油和一盒感冒藥。銀翹片。
到櫃台結賬。年輕人掃了條碼,手機亮了一下算了總價。
“三十二塊五。微信還是支付寶。”
“微信。”我掏手機掃碼。
掃完了。袋子裝好了。我拎著袋子轉身要走。
“哎。”
年輕人在我背後叫了一聲。
我回頭。他把棒球帽往上推了一下,露出額頭。標准的陌生人長相。沒什麼特征。但他看著我的眼睛。
“你拼命護著的那個人,”他說,語氣跟剛才報價的時候一樣平淡,“也在拼命護著你。”
我站在便利店的玻璃推拉門前面。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一下。我盯著他。他已經低頭刷手機了。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剛才那句話是手機音箱放出來的廣告彈窗一樣。
“……你說什麼?”
“三十二塊五。”他頭也沒抬。“已經掃了吧。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我站了三秒。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口的掛鈴叮的響了一聲。冬天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我站在便利店門口,手里拎著塑料袋,看了一眼身後的店面。透過玻璃,年輕人還在刷手機。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張臉。
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在腦子里翻了一遍。想不出什麼結論。巷口有個小孩在踩泥巴,踩得啪嗒啪嗒響。
算了。
我拎著袋子上樓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