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凌晨兩點的保溫桶
‘✨ 2024/07/21·星期日·01:55·益民小區5棟樓下·晴(夜間)✨’
網吧夜班上到凌晨兩點。最後一個小時我在前台坐著,困到腦袋往下栽了三次,每次都是額頭磕到鍵盤才彈起來。孫老板在里間打呼嚕,整個網吧就剩兩個通宵打游戲的人,鍵盤聲噼噼啪啪像下雨。
收了工錢五十塊,騎自行車往回走。凌晨的建設路空蕩蕩的,路燈隔三十米一盞,照出一圈一圈昏黃的光。夜風是熱的,貼在臉上像一塊濕毛巾,汗剛出來就被風吹干,留下一層咸巴巴的黏膩。我的右手手指被快遞站的膠帶割了一道口子,車把震一下就跟著鑽一下疼。左肩膀是工地搬水泥板拉傷的,現在已經從疼變成了麻,抬手都費勁。
騎到益民小區樓下的時候,仰頭看了一眼五樓。
窗戶亮著。
凌晨兩點了,燈還亮著。
我把自行車扛上五樓,每一層台階都在考驗膝蓋的承受力。到了五樓門口掏鑰匙的時候,門從里面打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灰色T恤當睡衣,底下是到膝蓋的棉短褲,頭發松松垮垮散了一半,碎發貼在脖子上。她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不鏽鋼保溫桶放在鞋櫃上,蓋子歪在一旁。
“怎麼這麼晚。”她沒有問句的語氣,是陳述句,帶著碎碎念開始前的那種低氣壓。
“夜班就這個時間。”我把自行車靠在走廊牆上,側身往門里擠。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兩個人在門框處擠了一下。她的胸口蹭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個觸感很短,不到一秒。但柔軟的壓力透過薄薄的棉質布料傳到了我手臂的皮膚上,溫熱的、帶彈性的、因為分量太足而即便輕輕碰一下也能清晰感知到的柔軟。她自己完全沒在意,側身讓我進來的時候那兩團東西跟著她的動作自然地晃了一下,灰色T恤底下的輪廓在走廊的聲控燈底下畫了個很清楚的弧度。
我的手臂被蹭過的那塊皮膚上還留著殘余的觸感。熱的。
“洗手。”她把碗塞到我手里,是紅燒肉湯泡飯,中午剩的肉湯拿來泡了一碗米飯,肉塊沉在底下,湯面上浮著油星子。“媽給你熱了飯,快吃,吃完趕緊睡。”
“你怎麼不睡。”我坐到餐桌前面,先往嘴里扒了一口泡飯。熱的。胃里一暖,整個人松下來了一截,松到差點把筷子掉了。
“睡不著。”她在對面坐下來,兩條胳膊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腕上看我吃飯。這個姿勢讓T恤的領口往前墜了一點,從我坐的角度能看到鎖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胸口皮膚和兩座隆起之間被擠出的溝壑上緣。她的兩只胳膊搭在桌上往前壓著,胸部被手臂從兩側擠住,本來就大的尺寸被擠得更鼓了,布料繃得發白,那條溝從領口往下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我把目光固定在碗里的肉塊上,努力辨認這是五花肉還是排骨。是五花肉。
“你手怎麼了。”她的聲音突然拔尖了一點。
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創可貼翹起來了,露出底下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
“沒事,膠帶割的。”
她一把抓過我的右手翻過來,指腹摁在傷口旁邊的皮膚上。她的手指涼涼的,觸感跟二十年前給我抹紅藥水時沒有任何區別。但手的樣子不一樣了。白嫩的、骨節纖細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沒有老繭。以前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在工廠流水线上干了十幾年,每根手指的關節都腫大變形。現在這雙手像是從來沒干過一天重活。
“這口子不淺啊你怎麼不好好處理。”她從鞋櫃抽屜里翻出碘伏和紗布,開始給我重新包扎。動作很利索,碘伏一塗紗布一纏膠布一貼,三十秒搞定。包扎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捏著我的手指,力道不輕不重,指腹壓在我指根的感覺溫溫的。“你看看你這手,全是繭子和口子,你才二十二手就糙成這樣,以後老了可怎麼辦……”
“還有幾十年呢操什麼心。”我嘴上這麼說,嗓子眼發緊。五年。不是幾十年。
她包完了手沒有松開,捧著我的手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手背上有快遞站搬箱子磨出來的紅印子,手指側面有工地水泥蹭的灰色痕跡,指甲縫里洗不干淨的黑。她的拇指在我手背的一道紅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把我的手放下來,站起來收碗。
“吃完了沒有?”
碗已經空了。我把筷子擱上去遞給她:“吃完了。”
她端著碗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啦響了一陣,然後是碗碟碰瓷磚的聲音。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腰椎咯吱響了兩聲。
她從廚房出來,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伸手按了一下我的頭頂。手掌的觸感比手指更大面積的溫熱,壓在頭發上停了一秒。
“去睡吧。”
我嗯了一聲,挪到折疊沙發上躺下來。彈簧依舊嘎吱響。她關了客廳的燈,走進臥室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走廊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身上勾出一個逆光的輪廓。T恤底下那個輪廓在逆光里更加清晰了,從肩膀到胸口到腰到胯,像一幅被燈光描出來的等高线圖。
“晚安寶兒。”
臥室門關上了。彈簧床吱呀了一下。
黑暗里只剩下窗外的蟬叫和我的呼吸聲。手臂被蹭過的那個位置已經涼下來了,但我還記得那個溫度。
Day 7/1819。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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