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酸菜魚
『✨ 2025/11/02 · 周日 · 17:30 · 東江大學南區 · 陰/11° ✨』
今天去接蘇青青吃晚飯。
我從北區出來的時候已經五點半了。十一月的天黑得快。路燈亮了一半。校道兩邊的梧桐掉了不少葉子,踩在腳底下有點滑。
走到南區3號樓拐角的時候,我停了。
蘇青青在3號樓底下。旁邊站著一個男的。
個子比我矮一點。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短頭發。手里拎著一杯奶茶。遞到蘇青青面前。
蘇青青接了。兩只手捧著。
那個男的在說什麼。蘇青青在笑。嘴角歪著。那種隨意的、客氣的、但並不排斥的笑。
他說完了。伸手拍了一下蘇青青的胳膊。手掌搭在她的上臂外側。拍了兩下。不重。很隨意。但確實碰到了。
蘇青青沒有躲。
她可能覺得那只是同學之間正常的肢體接觸。她在菜市場的時候跟攤主拉家常也會拍人家手背。四十年的生活習慣。在她的認知里這種碰觸沒有任何性別含義。
但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緊了。
我站在拐角處看了大概十秒。
那個男的走了。往3號樓後面的方向。應該是護理系的同學。
蘇青青轉身准備回宿舍。抬頭看手機。
我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回來吃飯。二食堂。酸菜魚。別讓別人送了。」
三秒之後她回了。
「你怎麼知道有人送我?」
「猜的。」
一個字都不想多打。
我先到了二食堂。在3號窗口點了一份酸菜魚。兩碗米飯。一個清炒西蘭花。一份炸雞排。蘇青青不讓我吃油炸的,但我今天想吃。
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蘇青青來了。
從食堂入口走過來的時候我多看了兩眼。
她換了衣服。上午見她的時候還穿著那件灰色的衛衣。現在換成了一件紫色的V領薄毛衣。領口不大。往下開了一個小三角。能看到鎖骨下面一點點。頭發也散了。平時在校園里都扎低馬尾。今天散著。長直發落在兩肩上。走路的時候跟著步子微微晃。
她什麼時候開始換衣服再出門的。
以前的蘇青青是穿什麼出門就什麼樣。從來不換。衛衣穿到球,里面的棉麻衫穿到扔。
她坐到我對面。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桌上。
就是剛才那杯。
「誰給你買的。」我看了一眼奶茶。
「張磊。護理系的。我們一個實訓小組的。他今天幫我記筆記了。藥理學那節我去晚了,前半節沒趕上。他幫我記了。完了送我回來順便買了一杯。」
她解釋得很仔細。仔細到我覺得不太對。
以前有人請她喝東西她從來不解釋。在菜市場水果攤老板請她吃橘子她也吃。理直氣壯的。四十年的底氣。誰請我喝口水還需要跟你報告。
今天解釋了。
「你逢人就讓人幫你記筆記。」
「他主動的。」
「嗯。」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把筷子遞給她。她接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誰讓你點炸雞排的。上火。你嘴角都起泡了。」
「又看我嘴了。」
「你嘴角那個泡我坐在對面都能看到。跟個葡萄似的。回頭我去藥店給你買盒黃連上清片。」
「不用。」
「你說不用就不用?」
她伸手把炸雞排的盤子往自己那邊推了推。擋在自己面前。意思是不讓我吃。
我伸筷子去夾。她用筷子把我的筷子撥開了。動作很快。帶著四十年攔菜的手速。
「少吃一頓油炸的不會死。」
我沒跟她搶。把酸菜魚的碗推到中間。
她低頭夾了一塊魚肉。嘴里嚼著。
V領毛衣的領口在她低頭的時候往前墜了一點。那個三角形的開口變大了。能看到鎖骨之間的那一小塊皮膚。白的。光线打下來有一層薄薄的光。再往下的部分被紫色的布料擋住了。但兩邊的弧度把布料從里面頂出來。飽滿的。圓的。隨著嚼東西的動作微微顫了兩下。
我低頭扒飯。
「那個張磊。」我說。
她抬頭看我。
「以後別讓不太熟的人碰你。」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語氣比我預想的重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
看著我。
三秒。
那種目光。不是生氣。不是不解。是在審視。好像在看一個她認識了二十多年但突然變得陌生了一個角度的人。
「碰我?他就拍了我胳膊一下。」
「你們才認識兩個月。」
「那又怎麼樣。同學之間拍一下胳膊都不行?」
「行。隨你。」
我低頭繼續扒飯。
安靜了一會兒。
她夾了一塊酸菜魚里最大的魚肉。放到我碗里。
「吃魚。別光吃飯。」
我沒說話。吃了。
她又夾了一塊。放到自己碗里。嚼了兩下。
「沈祈。」
她叫了我的全名。在私底下叫全名通常意味著她在認真。
「嗯。」
「你說的那個。別讓不太熟的人碰我。你是擔心什麼。」
「沒擔心什麼。」
「那你為什麼說得那麼重。」
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食堂的燈光底下很亮。散著的長發搭在紫色毛衣的肩膀上。嘴角有一粒辣椒油。
「因為你分不清。」
「分不清什麼。」
「分不清人家是幫你記筆記還是追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短。嘴角歪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才二十。」
「所以呢。」
「比你還小三歲。跟你寶……跟你差不多大。」
她差點說漏嘴了。“寶兒”兩個字吞了一半回去。變成了“跟你差不多大”。
「行了。吃飯。」
她低下頭。
嘴里的酸菜魚嚼了幾下。咽了。
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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