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裝滿
‘✨ 2025/01/24·周五·13:50·益民小區5棟502·晴✨’
她今天來得比前幾天都早。手里拎了兩個大的白色塑料袋,重到袋子底部快撐破了。五花肉、排骨、青菜、胡蘿卜、西紅柿、雞蛋兩盒、一袋大米、兩瓶醬油、一瓶醋、一小盒味噌醬、三盒牛奶、一袋速凍餃子。
她蹲在冰箱前把東西一樣一樣往里塞。冰箱從前天的空蕩蕩變成現在的滿滿當當,每一層都被她分好了位置。上層養生食材的區域她清空了:我媽的紅棗枸杞黨參全被她歸到一個角落,騰出空間放了雞蛋和牛奶。下層換上了肉類和蔬菜。
“別把我媽的枸杞擠到角落里去。她回來看到了會念叨的。”
“我又沒扔。挪個位置而已。”她頭也沒回。
“她那個枸杞是按產地選的。寧夏的。拌了三塊錢的不行五塊錢的才行。你給她換了位置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看出來就看出來。”林晚把最後一瓶醋塞進冰箱門的側格,關上了門。站起來。走路的步態比昨天恢復了一些,不那麼明顯了,但蹲下去和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有一個細微的停頓。她自己應該也察覺到了,但她不提,我也不提。
今天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衛衣,拉鏈款,沒拉到頂。里面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領口露出來一截。牛仔褲換了一條,比之前那條寬松一點。大概是因為寬松的褲子坐下來更舒服。
她把帶來的排骨在水槽里泡上了,開始做飯。出租屋的廚房已經被她這幾天的連續使用徹底占領了。調料的位置她重新排列過,鍋碗瓢盆的順序也按她的習慣擺了。我媽回來肯定會發現廚房跟走之前不一樣了,但這種細節可以用“我收拾過”糊弄過去。
排骨湯煲上了。灶台上小火慢燉。廚房里彌漫著帶骨肉在熱水中慢慢出味的氣息,濃郁的、咸鮮的。她在等湯的間隙削了兩根胡蘿卜,切成滾刀塊丟進去。
然後從灶台前的位置轉身出來,在水槽洗了一下手,擦干了。
她走到我電腦桌旁邊站著。低頭看屏幕。還是看不懂代碼。但今天她沒有掃一眼就走。她看了幾秒,然後手伸過來,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耳朵。
捏了一下耳垂。
“做什麼。”
“你耳朵冰的。”她說。“暖氣是不是不夠熱。”
“暖氣沒壞。電暖器一直開著。”
“那你為什麼耳朵這麼涼。”她的手指從我的耳垂移到了耳廓上方,沿著耳骨的弧度劃了一下。指腹的溫度很暖。她的手這幾天越來越不涼了。
“不知道。天生的。”
“騙人。你以前耳朵不涼的。”
她說“以前”的時候眼睛眯了一下。她對我身體的熟悉程度超過絕大多數人。
每年冬天在她家門口等我一起上學,她都會伸手拍一下我的耳朵嫌棄“你怎麼凍成這樣”。
“可能最近太累了。”我說。
她沒有繼續追問“累”這個字背後的東西。她已經知道了。
她收回手。走到床沿坐下來。比昨天坐得更自然了。不需要手撐扶手了。
“阿姨明天回來。”
“嗯。下午的車。”
“那本子的事。”她看著我。“我一個字都不會跟她說。”
“我知道。”
“你也不許跟她說。”
“你覺得我會?”
“你這種人最容易在不該心軟的時候心軟。”她的語氣很平淡,但說的話很重。“阿姨回來了你就好好演你的表哥。冰箱我裝滿了。她回來看到冰箱滿的會以為是你買的,你就說你去超市采購了一趟。六十七塊五我墊的,你不用還我。”
“誰讓你墊的。”
“你存折上那點錢全給阿姨存著呢。你自己兜里有幾個錢我不知道?”
我張嘴想反駁。她拿眼神掃了我一下。我把嘴閉上了。
排骨湯燉了四十分鍾出鍋了。另外炒了一個西紅柿雞蛋,燜了一鍋飯。四個菜的規模算下來,冰箱里的食材夠我媽回來之後再做三四天。她把所有東西想到了。
吃飯。坐我對面。
她喝湯的樣子跟前幾天一樣,勺子放下來嘴角有水漬,伸舌頭舔一下。但今天她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站起來了。
我以為她去添飯。
她端著碗走到我這邊來了。是坐到我旁邊來了。折疊餐桌不大,兩個人坐同一邊的話肩膀貼著肩膀,胳膊肘會碰到。她把碗放下來,肩膀靠著我的上臂,繼續吃。
“干嘛過來。對面不好坐?”
“對面冷。這邊有你擋風。”
出租屋的窗戶密封條老化了,確實會從縫隙里灌一點風。但她坐的那邊是內側,吹不到。
兩個人肩靠著肩吃完了飯。她的胳膊蹭著我的胳膊。衛衣的拉鏈頭碰著我的手肘,金屬涼了一下。她吃完最後一口飯之後把碗放下來,偏頭看了我一眼。很近的距離,近到她睫毛動一下我都看得清楚。
她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腮幫子。嘴唇碰上去的觸感溫熱的,帶一點排骨湯的咸味。
“獎勵。”
“又獎勵。因為什麼。”
“因為你把我買的菜全吃了沒剩。”
她站起來收碗。我摸了一下被親過的腮幫子。濕了一小塊。
這個獎勵制度要成為常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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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之後她沒有像前幾天一樣坐到床上翻手機。她走到陽台去了。
陽台朝南。下午三四點的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沒什麼熱度但光线是暖色的。她站在晾衣架旁邊,看著架子上我的幾件T恤和一條牛仔褲發呆。
然後她從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樣東西。一雙襪子。男款的,深灰色棉襪。
新的,吊牌還在。
她把吊牌剪了,走到我面前,蹲下來。
“腳抬起來。”
“……干嘛。”
“你那雙穿了幾天了。髒了。換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襪子。白色的,確實穿了好幾天了,腳後跟那里灰了一塊。我媽在的時候兩天一換,她不在的這幾天我沒洗過。
我抬起左腳。她把我腳上的舊襪子脫下來,手指碰到我腳踝的時候頓了一下。
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頓了一下。然後把新襪子套上去,從腳尖拉到腳踝,理了理襪口的位置。換右腳。同樣的流程。
“你連這種事都管。”
“你不管誰管。阿姨走了不到一個禮拜你就活成原始人了。”
她把我的舊襪子扔進水槽里泡著了。走回來的時候從我身後經過,手在我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不重。拍完了手指在我頭發里撥了一下。就當拍一只狗的頭。
五點半。她開始穿羽絨服。
“明天阿姨回來你去車站接她嗎。”
“不用接。她坐公交。”
“那我明天就不來了。等她回來安頓好了我找時間再來。”
她在門口穿帆布鞋。蹲下去的時候還是比平時多停了一拍。但比昨天好了。
站起來。回頭看我。笑了。兩個酒窩全出來了。
走過來。踮腳。嘴唇碰嘴唇。輕的。一秒。嘴唇分開的時候她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水果味的唇膏。
“你的嘴唇比昨天軟了。”她說。
然後轉身出門了。
門關了之後我站在玄關。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軟不軟的我分辨不出來。
但她的獎勵確實比泡面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