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門的另一邊
宋舟坐在工位隔板後面,盯著電腦屏幕上那永遠調不完的汽車底盤模型圖,感覺自己的腦漿正隨著鼠標點擊聲一點點被抽干。
幾個月前,他還是校園里的風雲人物——學生會主席、社團團長、老師導員手心里的寵兒。
畢業典禮上,他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字字鏗鏘:“專業知識是我們的劍,人情世故是我們的盾,職場不過另一片舞台,看我輩定當建功立業!”
現在他明白了,舞台上不需要演員,只需要螺絲釘。
“小宋,這份圖紙明天甲方要看,今晚加個班弄完吧。”部門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親切得像在商量晚飯吃什麼,“年輕人,多鍛煉鍛煉。”
宋舟看了眼手機:晚上八點二十七分。待遇上寫的是一周雙休,入職後他才知道“自願加班”四個字的重量。
五險一金扣完,到手三千整。城中村單間月租八百,吃飯交通通訊,月底一算,還欠傑克馬三百。
不對呀,大學生就業規劃課里不是這麼教的。
干幾把,跑路!
辭職流程走得比想象中快。主管象征性挽留了兩句,眼底卻明明白白寫著“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他回了老家。
父母起初頗有微詞。兒子大學畢業窩在家里,傳出去名聲不好聽。但沒過幾天,老兩口出去轉了幾圈,回來時態度微妙地變了。
“老張的兒子做生意,被騙了五十萬……”
“李阿姨閨女信了高薪招聘,去緬北半年了,音信全無。”
“樓上小王在大城市買了房,兩口子加上四個老人,六個錢包全掏空了,每月還貸一萬二,聽說昨天暈倒在公司。”
母親晚飯時給他夾了塊紅燒肉,嘆了口氣:“吃吧,不夠媽再給你盛。”
父親悶頭喝了口酒,終於開口:“你媽之前說的對。我今後一個月給你發兩三千零花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里不差你這口飯。”
宋舟鼻子有點酸,埋頭扒飯。
不過傳統思想的鋼印沒那麼容易消除。父母最終下了死命令:二十五歲之前,要麼考上編制,要麼帶個媳婦回來。
宋舟點頭如搗蒜,心里想的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迅速搬進了父母早年趁房價低谷時給他准備的“婚房”
這里沒有父母的嘮叨,沒有職場壓力,只有機油噠!
他過上了夢寐以求的生活:睡到自然醒,打游戲打到手酸,自己研究菜譜或點外賣,偶爾約朋友出去短途旅行。
他重拾了大學時扔下的兵擊,還辦了張健身卡,雖然通常只在每月初痛定思痛時去幾天,回一回“血量上限”。
日子像泡在溫水里,舒服得讓人忘記時間在走。
直到一天下午,他打完一局游戲起身伸懶腰時,看見客廳牆邊突然多出一個東西。
一人多高的橢圓形光圈,泛著淡金色的微光,邊緣如水波般蕩漾。
宋舟揉了揉眼睛,光圈還在。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疼。
傳送門。
這個詞從無數小說電影游戲里蹦出來,砸進他腦海。他愣在原地足足五分鍾,然後抓起桌上揉成團的紙巾,試探著扔了過去。
紙團沒入光圈,消失了。
宋舟躺在沙發上,腦子里進行天人交戰。上報國家?這東西少說值個幾百上千萬吧?說不定還能換個編制,直接完成父母指標……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先探探情況。
當然不是肉身去探。
第二天,他跑了趟電子城,買了輛遙控車和一部二手智能手機。
回家後,他把手機固定在遙控車上,攝像頭朝前,再用尼龍繩把遙控車系在桌腿上。用自己的手機給二手機打視頻電話。
遙控車緩緩駛向光圈。前輪觸碰到光膜的瞬間,視頻畫面卡頓了一下,提示“對方無信號”。
宋舟立刻拽繩子,把車拉了回來。
他把二手機調成錄像模式,再次送進光圈。等了大概三分鍾,拽回來。
查看錄像時,宋舟愣住了。
錄像顯示的時間長度是三十多分鍾,可他明明只把車放進去三分鍾。他反復核對,時間流速大概1:10。
他接著做了空氣測試,把裝著倉鼠的籠子綁在車上送進去,十五分鍾後拉出來,倉鼠活蹦亂跳。
沒問題,有得搞。
宋舟以“想學設計需要好電腦”為由,向父親要了一萬五千塊錢。父親罵罵咧咧,但錢還是打過來了。
他用這筆錢開始置辦裝備:網購了一套仿軍用單兵作戰裝具,找同城一個做盔甲的手藝人,加急用鋁合金編了幾片扎甲部件,護住胸腹和肩膀、小腿。
拿出以前買的唐橫刀和工兵鏟,仔細打磨。
最後回老家,從儲物間深處翻出黃河牌氣槍。這玩意能打鋼珠,幾十米內甚至能和真槍比劃比劃。
一切准備就緒。他把食物、水袋、醫療包、繩索等雜物塞進背包,穿戴整齊,站在了光圈前。
白光吞沒了視野。
腳踩到實地時,宋舟第一反應是轉身。
身後是斑駁的牆壁,沒有光圈。
完了完了完了,玩脫了,回不去了,要死在這個鬼地方——
腦仁深處突突跳了兩下,像是有根神經搭錯线。
宋舟愣了一下,緊接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浮了出來。
傳送門……還在。
但感覺不對勁。之前的門像個隨時敞開的洞,現在卻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忽明忽暗。
無論他在腦子里怎麼用力去推,門就是紋絲不動,感覺到它正重新開始聚攏某種能量。
只要等它緩過來,就能回去。
宋舟強迫自己冷靜,做了幾個深呼吸,心跳終於慢慢平復。
老子不用死在這鬼地方了!
他撐著牆壁站起來,開始打量所在的環境。
一間十平米左右的房間,牆面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地面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留下腳印,一扇窄窗嵌在牆上,髒汙的玻璃勉強透進些陽光。
這就是之前錄像里的地方。
宋舟謹慎地挪到門邊,耳朵靠著門板聽了半晌,外頭一片死寂。
他輕輕轉動門把手,拉開縫隙,向外窺視。
走廊空蕩,日光從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能看見灰塵在光柱中飄浮。
他側身出了房間。隔壁的門敞開著,他閃身進入。屋子的布局相似,但有扇窗戶朝向街道。
宋舟壓低身子,貼著牆挪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一眼萬年。
街道上游蕩著幾個“人”,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
皮膚是病態的灰白色,像是泡脹後又風干的皮革,表面覆蓋著菌絲般的絮狀物,隨著它們的動作晃動。
它們的動作遲緩僵硬,偶爾會有不自然的抽搐。
喪屍。
宋舟腦子里蹦出這個詞,又迅速被自己否定。
不像血肉模糊、腸穿肚爛的經典形象,這些“東西”更像是……蘑菇成了精?
wC綠皮!那他媽還不如喪屍呢。
他縮回身子,背靠牆壁坐下,打開背包清點物資。
水省著喝能撐一周多。食物加起來大概半個月的量。
傳送門的能量恢復速度,照這趨勢,至少得一個月。
不能干等。
從布局來看這棟樓明顯是居民樓,每戶里可能還有遺留的物資。
他決定先從這層開始搜索。
大多數房門都鎖著,宋舟試了幾下,放棄暴力撬鎖的打算——聲音太大。
兩小時下來,只找到三戶沒鎖或能輕易撬開的房間。
收獲寥寥:幾包面包之類的零食,一袋硬得像石頭的肉干,一瓶未開封的橙汁飲料。
有些屋子的杯里還有水,但他不敢碰,水龍頭早已干涸。
食物和水的問題迫在眉睫。他決定往樓下探索。
走到樓梯拐角,宋舟半蹲下來,借著牆體的掩護,向下層走廊窺視。
一個喪屍在走廊盡頭,灰白的臉孔朝向這邊,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視著什麼。
宋舟屏住呼吸,身體繃緊,准備退回樓上。
就在這一刻,腦海中的火星,突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宋舟怔住。他維持著半蹲姿勢,又向下探了探頭。
火星又閃爍了,而且似乎……離那個喪屍越近,閃爍的頻率越快?
難道……
無數看過的末世小說情節涌上心頭:喪屍晶體,能量核心,擊殺掉落……
他盯著緩慢移動的喪屍,估算著距離。大約十五米。走廊寬度兩米左右,兩邊都是緊閉的房門,空間狹窄,但足夠騰挪。
干不干?
宋舟舔了舔發干的嘴唇。他需要知道這些鬼東西的弱點,驗證能量恢復的猜測。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盡快攢夠回去的能量,而不是在這里苦等一個月。
他戴上防毒面具,抽出腰間的刀。刀身打磨得很鋒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宋舟深吸一口氣,讓氧氣充滿肺部,然後慢慢摸下樓梯。
腳步放得極輕,落地時先用腳掌外側,再緩緩放平。
距離縮短到十米、八米、五米。
喪屍背對著他,面朝著一扇深色的防盜門,似乎一直在“注視”著。
三米。
宋舟雙手握刀,擺出一個自認為最標准的劈砍姿勢,肌肉繃緊,刀刃砍中後腦的瞬間,手腕傳來鈍痛的反震感。
不像砍進骨頭,也不像切入肌肉,更像是劈開一塊潮濕的朽木。
刀刃卡住了。
喪屍向前撲倒,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但它沒有立刻“死”,反而開始劇烈掙扎,手臂以詭異的角度向後抓撓,手指扭曲成爪狀。
“草……草!”
宋舟根本來不及思考,抬腳死死踩住還在撲騰的肩膀,雙手拔出刀,根本顧不上瞄准什麼脖頸,閉著眼朝著腦袋瘋狂亂剁。
一下,兩下,三下……
黑褐色的液體濺在他褲腿上,直到刀鋒徹底砍斷了頸椎骨,地上的東西才終於停止了抽動。
宋舟神經質地又對著軀干補了兩刀,確信它真的死透了,才感覺雙腿一軟,差點沒跪地上。
近乎褐色的粘稠液體從切口滲出,量不多,也沒有濃重的血腥味,反而帶著淡淡的、類似蘑菇和泥土混合的霉味。
“嘔——”
宋舟干嘔了一聲,強忍著反胃感,用刀尖挑開了喪屍的皮肉。
沒有紅色的內髒,也沒有腸子。
里面全是白花花、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的菌絲,像是被塞進去的爛棉絮,包裹著已經纖維化的死肉。骨頭雖然還在,但上面也糊滿了滑膩的菌膜。
他忍著惡心,用隨手撿來的木棍在黏糊糊的菌絲里胡亂攪動了幾下。
什麼都沒有。
宋舟不死心,又用刀背硬生生砸開了已經被砍爛的腦袋。里面依然是灰白色的菌絲糾結物,連腦漿都被吃空了。
“媽的……”
他罵了一句,扔掉沾滿粘液的木棍,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宋舟站起身,在走廊里來回走動了幾步,仔細感受腦海中的火星。
只有在靠近被喪屍“注視”的深色防盜門時,火星的躍動才最活躍。
門後肯定有什麼。
宋舟抽出撬棍,試著撬動防盜門。門鎖很快松動,但門只推開幾公分的縫隙就卡住了,後面明顯有重物抵著。
他退回走廊,思索片刻,轉身撬開了隔壁住戶的門,接著快步走到陽台。
兩個陽台相鄰,中間只有一道鐵護欄相隔。
宋舟翻過護欄,落在隔壁陽台上。
陽台門是破舊的推拉玻璃門,鎖壞了,能輕易拉開。
他逐個房間檢查。客廳空蕩,廚房只剩下幾個空罐子。主臥里衣櫃洞開,衣物散落一地,早已腐朽。
次臥的門虛掩著。
宋舟握緊刀,用刀尖緩緩推開門。
床上,有一團隆起的被子。
被子裹得很緊,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很小。
宋舟的心提了起來。他慢慢靠近,用刀尖輕輕挑開被子,一張髒兮兮的小臉露了出來。
是個女孩,面黃肌瘦,雙頰凹陷。她雙眼緊閉,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還活著?
宋舟伸手,手指懸在她鼻前。幾秒鍾後,一絲微弱的暖氣流過。
就在這時,女孩眼皮顫動,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女孩瞳孔驟縮,嘴巴下意識張開。
宋舟瞬間撲上,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前:“別叫!外面有怪物!”
女孩眼里充滿恐懼,但奇異的是,她沒有激烈掙扎,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
幾秒後,她眨了眨眼,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宋舟松開手,但仍保持戒備。
女孩縮到床角,用被子裹緊自己,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他。
目光在他臉上的防毒面具、手中的刀、身上的裝具之間快速游移。
宋舟想了想,從口袋里摸出用塑料袋包著的餅干,輕輕扔到她面前的被子上。
女孩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松動了一點,但更多的還是戒備。
猶豫了幾秒,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她抓過餅干,撕開包裝,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噎得直捶胸口。
宋舟又從背包側袋取出半瓶水,擰開蓋子,遞過去。
女孩接過,先是小口急促地喝了兩下,然後像是意識到什麼,放慢速度,但眼睛始終沒離開宋舟。
而此刻宋舟腦海中的火星,旺盛地跳動了一下!
感覺如此清晰,能量槽肉眼可見地漲了一小截,粗略估計抵得上自然恢復一兩天的量。
宋舟強壓住激動,摘下防毒面具,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溫和無害:“慢點吃,別噎著。”
女孩停下動作,看看手里剩下的半塊餅干,把它仔細包好,塞進自己口袋里。
“你叫什麼名字?幾歲啦?”宋舟問,聲音放得很輕。
“……柳語晴。”女孩聲音沙啞干澀,“十三歲。”
“我叫宋舟。”他在床邊坐下,但保持著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你怎麼一個人在這里?”
柳語晴低下頭,手指絞著髒兮兮的衣角:“和媽媽走散了……我們住的地方被攻破,死了好多人。我躲到這,外面有菌蝕體,我不敢出去。”
菌蝕體,她用的是這個詞。
“你躲了多久?”
“不知道……”女孩聲音越來越低,“好多天了。吃的早就沒了,水……水也快喝完了。”
宋舟看著她瘦得幾乎皮包骨的手腕,心里被戳了一下。
他卸下背包,從里面拿出一部分食物和水,放在床上。
柳語晴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些“寶藏”,眼神里似乎還有更加復雜的審視。
“我問你幾個問題,”宋舟說,“你如實回答,這些就都是你的。怎麼樣?”
女孩用力點頭,眼睛盯著食物,又強迫自己移開視线,看向宋舟。
“你剛才說的菌蝕體,就是外面那些……東西?它們怎麼來的?”
“不知道……”柳語晴想了想,“媽媽說,是很久以前,一種特別厲害的真菌爆發了,感染了好多人。”
“你們之前住在哪里,怎麼沒的?”
“往東走,大概兩三天的路程。”女孩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壓抑的顫抖,“有幾百人,一個特化級的異能者叔叔守衛……但這次有領主級的菌蝕體,還有好多普通菌蝕體……叔叔打不過,後來……後來他跑了。”
特化級異能者、領主級菌蝕體?
信息量有點大。宋舟消化了一會,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你說異能者……你也是嗎?”
柳語晴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低下頭,避開宋舟的目光:“我……我是身體強化系的,但年齡小,能力不明顯。”
宋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直白道:“那能不能……讓我握握你的手?”
話音落下,柳語晴猛地抬頭,眼睛死死盯住他。
宋舟感到莫名的壓力,女孩的眼神像是穿透了他的皮囊,直抵內里。
但這種感覺只持續了極短的刹那。很快,女孩目光里的銳利和壓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和猶豫。
她緊繃的肩膀松下來,咬著干裂的嘴唇,糾結了足足十幾秒,才試探性地伸出右手。
手很小,髒兮兮的,指節因為瘦弱而異常突出。
宋舟輕輕握住。
腦海中,那粒火星“轟”地竄成火苗!
能量槽以清晰可見的速度向上攀升,像是干涸的水渠涌入了活水!
果然!她身上有能量,能被傳送門吸收。
宋舟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和無數疑問,維持著溫和的表情,甚至用拇指摩挲一下女孩冰涼的手背:“別怕,我就是看你手有點涼。”
他感受著能量持續而穩定地流入,同時問道:“你和你媽媽走散時她在哪個方向?”
柳語晴任他握著手,似乎對這種接觸不再那麼抗拒,低聲說:“逃跑的時候人太多了,特別亂,我被擠倒了,爬起來就找不到她了。”
能量槽持續上漲,最終停在大約五分之一的位置。宋舟適時松開了手,擔心吸太多會對女孩產生不良影響。
柳語晴迅速抽回手,抱在自己胸前,看宋舟的眼神已經少了許多最初的警惕,只剩下濃濃的不解和好奇。
“吃點東西吧。”宋舟又將一包餅干推過去,“以後暫時跟我一起行動,我盡量保護你,也幫你找媽媽。但你要聽話,明白嗎?”
柳語晴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宋舟和柳語晴在這棟廢棄居民樓里安營扎寨。
宋舟負責主要的探索和防衛工作。
他帶著柳語晴,小心翼翼地從頂層開始,一層層向下搜刮。
女孩對這里似乎比宋舟熟悉得多,知道老式居民樓里哪些地方可能藏有備用鑰匙,哪些住戶的陽台可能連通。
他們的搜刮收獲有限,但總算有補充:幾個過期但密封完好的肉類罐頭,幾包真空包裝的雜糧,一些調味料、零食,還有幾瓶未開封的瓶裝水和飲料。
食物和水的危機暫時緩解,但遠談不上安全。
他們只在白天光线充足時活動,夜晚則鎖死房門,用櫃子抵住,輪流休息。
宋舟不敢睡得太死,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
每天,宋舟都會找機會“接觸”柳語晴。有時是拍拍她的肩膀,有時是檢查她手上有無傷口,有時只是遞東西時短暫的觸碰。
每次接觸,傳送門的能量都會有不同程度的增長。他不敢做得太頻繁或太刻意,怕引起女孩的懷疑或反感。
而柳語晴的反應也很有趣。從最初的輕微僵硬和下意識躲閃,到後來漸漸習慣。
有時宋舟伸手之前,她會不自覺地把手往他這邊挪一點,然後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又趕緊縮回去,假裝整理頭發或衣角。
他們聊得不多,大多數時候是沉默的。
宋舟只能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柳語晴過去的生活:父親早逝和媽媽相依為命;媽媽是個沒戰斗力的治療系異能者,靠幫人處理傷口換取食物;生活清苦但相對安穩,直到那次毀滅性的襲擊。
柳語晴很少主動問宋舟的來歷。宋舟只說自己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女孩聽了,只是點點頭,沒再多問。
第三天下午,他們在七樓一戶人家里有了意外發現:一個小型的太陽能充電板,連帶還能用的戶外電源箱。
雖然電量只剩三分之一,但足夠給宋舟帶來的兩個充電寶和手機充幾次電。
第六天,他們在五樓遭遇了意外。
當時宋舟正在撬一戶人家的門鎖,柳語晴在樓梯拐角放哨。突然,女孩急促地低呼:“下面!”
宋舟馬上停止動作,握緊長刀,輕手輕腳走到樓梯邊向下看。
兩個菌蝕體正搖搖晃晃地從四樓走上來。它們的動作比之前遇到的那個更靈活,身上的菌絲也更茂密,幾乎裹成了兩團灰白的毛球。
不能硬拼,宋舟迅速做出判斷。他拉住柳語晴,退回到暫時作為據點的九樓房間,鎖好門,用櫃子抵住。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能聽到拖沓的腳步聲在樓下徘徊,偶爾有撞擊門板的聲音,不算激烈。
菌蝕體們似乎沒有明確的目標,單純是游蕩。
直到傍晚,令人不安的聲音才漸漸遠去。
那天晚上,柳語晴蜷縮在房間角落的睡袋里,很久都沒睡著。
宋舟坐在門邊守夜,盤算著:食物還能撐十天左右,水省著點大概一周。
但傳送門的能量恢復速度,在吸收了柳語晴身上的能量後,明顯加快了。他每天都能感覺到火苗在穩步成長。
第七天下午,當宋舟習慣性地“檢查”柳語晴手上並不存在的擦傷時,腦海中的火苗一跳,充盈的感覺彌漫開來。
能量槽,滿了。
他只要一個念頭,門就能再次打開。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頭。他抱起還在茫然的柳語晴,轉了兩圈。
女孩驚叫一聲,隨後被他難得外露的情緒感染,咯咯地笑起來。這是幾天來,宋舟第一次聽到她這樣輕松的笑聲。
當晚,宋舟用相對“奢侈”的食材做了頓飯:開了一個肉罐頭,加上找到的蔬菜雜糧,煮了一鍋濃稠的湯,用來泡軟餅干,還開了瓶水果罐頭作為甜品。
柳語晴看著這些食物,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我們……不應該省著點嗎?這些能吃好幾頓……”
“今天慶祝。”宋舟笑著說,揉了揉她的頭發,這個動作他做得越來越自然,“放心,我有辦法。”
女孩將信將疑,但熱湯的香氣最終戰勝了顧慮。她吃得很小心,像是要把味道都記住。
最後,柳語晴看著碗底剩下的湯,腮幫子凹進去,用力咽下了什麼,但還是把碗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宋舟面前。
“你……你吃吧。你要出去找東西,要是沒力氣……”
宋舟看著被推過來的湯,胸口忽然有點堵。
他把碗推回去:“你多吃點才能恢復身體。我夠了,真的。”
晚上,宋舟很久沒睡著。
他靠在牆邊,看著床上柳語晴小小的睡影,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里翻騰著復雜的情緒。
回去,是肯定的。他需要補給,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需要制定更穩妥的計劃。
但把她一個人留在這?
天剛蒙蒙亮,宋舟就起來了。
他將絕大部分物資整理好,留在房間里。他只帶了最基本的裝備、一些工具和少量應急口糧。
“語晴,”他蹲下身,平視著剛剛醒來、還揉著眼睛的女孩,“我要出去一趟,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找找更多物資。”
柳語晴的小臉瞬間白了。
睡眠帶來的些許紅暈褪得干干淨淨。
她抓住宋舟的衣角,手指用力到發白:“外面……很危險。昨天、昨天樓下那些怪物可能還在附近,遠處還有怪叫聲……”
她沒有直接要求跟著,但眼底的恐懼和依賴濃得化不開。她首先擔心的,是宋舟的安全。
宋舟心里一暖,語氣不自覺地更加柔和:“我知道危險,所以得去。我們不能一直坐吃山空,而且水也不夠了。”
他看著女孩泫然欲泣的眼睛,鄭重地承諾:“我答應過要幫你找媽媽。在那之前,我一定會安全回來。你在這里等我,鎖好門,誰叫都別開。”
女孩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用力點了點頭,松開緊攥著他衣角的手。
宋舟背上輕裝後的背包,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語晴衝過來,從背後用力抱住他的腰,臉緊緊埋在他背上。宋舟能感覺到她瘦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幾秒後,她松開手,轉到宋舟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極快地輕輕碰了下。
像一根羽毛掠過,帶著淚水的咸澀。
“你一定要回來。”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我等你。”
宋舟愣住了。
他摸了摸嘴唇,看著女孩通紅的眼睛和故作堅強的表情,涌起一陣復雜的暖流和責任感。
“嗯,等我。”
他最後揉了揉她的頭發,轉身,拉開門,身影沒入昏暗的走廊,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拐角。
柳語晴站在門口,聽著宋舟遠去,直到徹底被寂靜吞沒。
她關上門,反鎖,又費力地把櫃子推過來抵住。背靠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抱緊膝蓋,把臉深深埋了進去。
空曠破敗的房間里,只剩下她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宋舟下到三樓,找了個堆滿雜物的隱蔽角落。他閉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
腦海中,門的輪廓從未如此清晰。
他心念一動,“推”開了它。
淡金色的光圈在他面前無聲展開,邊緣光暈流轉。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堆滿垃圾、牆壁剝落、彌漫著灰塵和淡淡霉味的走廊,看了一眼這個破敗、危險、卻又與一個孤獨小生命產生了奇妙聯系的世界。
一步跨入。
白光溫柔地吞沒了所有視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