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從“互助關系”到“熵減實驗”
‘今天中午別等我。’
‘我請假了,不在學校。’
兩條消息,間隔三秒。沒有解釋,沒有“明天見”,連她慣用的表情包都沒發。
羅翰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這種反常的簡潔,讓他下意識想起莎拉昨天傾訴的那些事。她主動聊過自己家庭——那他們就是可以關心私事的朋友。
他低頭敲字:
“發生什麼事了嗎?”
“需要幫忙嗎?”
等了會兒,沒有回復。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關上櫃門。
走廊那頭傳來馬克斯的笑聲。羅翰側頭看了一眼——那三個人正圍在一起,不知道又在憋什麼壞水。
羅翰沒多想,轉身朝教室走去。
午休時間,圖書館。
南灣高中的圖書館是喬治亞式建築,高大的拱窗讓整個空間采光極好。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一排排書架上,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羅翰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時間簡史》。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沒人說話的時候,就找本書說話。
霍金的文字像某種溫和的向導,帶他進入一個浩瀚的世界。
里面的公式雖然復雜晦澀,但他當科普讀得津津有味。
周圍很安靜,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音。
羅翰讀完第三章,抬頭看了一眼窗外。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曬太陽,女生們鋪了毯子坐在一起,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手機靜悄悄的。這時候他本該和莎拉呆在一起,但她不在學校,而且仍舊沒回消息。
不過,羅翰長期習慣的校園日常,反而是當下這樣——不上課時一個人呆著。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書架那頭傳來。腳步聲在他附近停住,又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住。
羅翰抬起頭。
傑森·米勒站在三米開外,一百二十公斤的龐大身軀把過道堵得嚴嚴實實。
他手里攥著一本皺巴巴的書,臉上的表情像是想過來又不敢過來——眼神在他和旁邊座位之間來回飄。
在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很面熟,大概率在學校見過不少次,只是沒說過話。
那是個比大多數同學矮的男生——大概一米六五,瘦得像根竹竿,戴著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鏡。
他的膚色是深棕色的,五官輪廓帶著明顯的南亞特征,和羅翰那種“毫無印度血統特征”的長相完全相反——這人一看就是典型的印度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但瞳孔深處空空的,像兩扇關著的門,門後面沒有人。
他盯著羅翰,准確地說盯著羅翰面前的《時間簡史》,眼皮一眨不眨。
三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傑森張了張嘴:“羅……羅翰……”
“你朋友想坐這兒?”羅翰替他省了力氣。
傑森連連點頭。
羅翰看了看周圍空著的七八張桌子,又看了看那兩個站著的人,覺得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傑森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拖著龐大的身軀挪過來,在他對面小心翼翼地坐下。
那個戴厚眼鏡的男生也跟過來,在傑森旁邊坐下。他的動作說不上來怪異,像被程序控制的機器人。
坐下後,他仍然盯著羅翰面前的書。
“《時間簡史》。”他說,聲音平板得像機器朗讀,“史蒂芬·霍金著,1988年首版。你讀到哪一章?”
羅翰愣了一下。
“第三章,”他說,“膨脹的宇宙。”
那個男生點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第三章講的是宇宙膨脹的發現過程。哈勃的觀測,愛因斯坦的宇宙常數,還有霍金自己的奇點定理。你明白奇點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羅翰斟酌著措辭,“時空曲率無限大的點,現有物理定律失效的地方。”
那個男生又點點頭,這次幅度稍微大了一點:
“正確。但大多數人不知道,奇點定理成立的前提是能量條件和全局雙曲性。如果違反這些條件,奇點可能被避免。”
他說完,就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羅翰,好像在等什麼。
羅翰想了想:“你是說……如果存在負能量,或者某些特殊拓撲結構,理論上可能避免奇點?”
那個男生的眼睛亮了一瞬——真的亮了一瞬,像兩盞突然通電的小燈泡。
“你知道負能量?”
他的聲音還是平板的,但語速快了一點。
“卡西米爾效應。兩個平行金屬板之間的真空漲落會產生吸引力,導致板間能量密度低於真空。那就是負能量的實驗證據……”
羅翰看著他滔滔不絕。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太奇怪了——沒有任何寒暄,沒有任何社交鋪墊,直接從霍金跳到卡西米爾效應,中間連個“你好”都沒有。
但羅翰發現自己跟得上。
不是他說的那些知識——這方面羅翰已經跟不上了。他能回答前兩個問題,已經是他記性極好、願意看課外書的結果。
“你是……”他問。
“阿米特·夏爾瑪。”那個男生說,“十二年級。和你同姓,但無血緣關系。”
“我來自古吉拉特邦。你的姓氏是北印度婆羅門,我的夏爾瑪應該是祖上十幾代前從北方遷過來的——你看長相就知道,我父母都已經是地道的南印度人了。”
他說著點了點頭,自我認可地得出結論:“所以我們只有姓名的巧合,生物學關聯可以排除。”
說完,又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羅翰,好像在等對方消化這段信息。
羅翰消化了。
“……阿米特。”他說,“你好。”
阿米特點點頭,然後指了指傑森:“傑森想跟你做朋友。”
傑森的臉騰地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我……我就是……那個……”
“他說不清楚,”阿米特替他說完,“因為他口吃。但他已經想了整個上午怎麼開口。我建議他直接說,但他不敢。所以我替他說。”
羅翰看著傑森。
傑森低著頭,兩只肥大的手攥在一起,指節泛白。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昨天的事,”羅翰說,“你說過謝謝了。”
傑森抬起頭,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不只是……”他艱難地擠著字,“謝……謝謝。是……是你……你……”
“你替他出頭了。”
阿米特再次無縫接話。
“馬克斯他們欺負他那麼久,你是第一個站出來幫他的。他覺得你很厲害,想跟你做朋友。”
他頓了頓,用那種平板的語氣補充道:“但我覺得沒必要。”
傑森的肩膀縮了一下。
阿米特繼續說,完全沒注意到傑森的反應:“因為你沒朋友。”
他看著羅翰,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惡意——只有陳述事實。
“我以前注意過你。午餐你通常一個人,或者來圖書館。你一開始就不交朋友,現在只剩一年多畢業,概率只會更低。所以傑森說想跟你做朋友,我覺得沒可能。”
阿米特頓了頓,繼續說:“而且你和我們不一樣。你不窩囊,不膽小。昨天你對馬克斯說的那些話,我聽傑森說了。”
他看著羅翰,頭微微歪了一下,像在分析一個物理現象:
“一個不窩囊、不膽小的人,不會真的想跟窩囊廢做朋友。你可能只是出於禮貌讓他坐在這兒。但談話結束之後,你還是你,我們還是我們。所以我覺得沒必要。”
他說完了。
圖書館里安靜了幾秒。
傑森的頭低得更低了。那龐大的身軀縮在椅子里,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
羅翰看著阿米特。
這個人說的話太直接了。
但羅翰並不覺得被冒犯,因為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惡意——甚至沒有成年人那種復雜的算計,只是在陳述他觀察到的事實。
就像在說“水是濕的”一樣。
“你剛才說,”羅翰開口,“卡西米爾效應。你物理很好?”
阿米特點頭:“我是學校物理競賽隊的。去年全國賽第三十一名。前三十名能進集訓隊。所以我還不夠好。”
“你覺得自己不夠好?”
羅翰忽然覺得自己那個“天才”的名號名不副實——他在數學競賽方面,連地區賽都拿不到這個名次。
“數據說明問題。”阿米特說,“第三十一名就是第三十一名。不是第二十一名,也不是四十一名。”
羅翰看著他說:“但你還在看這些——卡西米爾效應,負能量,奇點定理。這些東西競賽不考吧?”
阿米特的眼睛又亮了一瞬。
“不考。”他說,“但有意思。”
“什麼有意思?”
“宇宙。”阿米特說,“時間。奇點。物理定律失效的地方。你不覺得有意思嗎?”
羅翰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那些獨自在圖書館度過的午後,那些讓他暫時逃離現實的書頁。
這大概是他能跟阿米特聊上來的原因。
“當然有意思。”羅翰笑了。
阿米特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終於有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情緒,更像是一種確認。
“你確實和我一樣,”他說,“喜歡這些東西。”
“其實再聊下去,我就說不出什麼干貨了。”羅翰說,“課外書我看得雜,沒有特定方向。”
阿米特點點頭。
“你只有十五歲。兩年後如果你還不懂,我才會把你歸類為蠢蛋,像傑森那樣。”
羅翰啞然失笑:“所以你願意跟‘蠢蛋’做朋友?”
“當然不。”阿米特說,“我對他的定位是——霸凌的共同受害者,他是其中和我慘得不相上下的那個。我們是互助關系。”
說完,他不理表情有些呆滯的羅翰,轉向傑森:
“他願意跟你做朋友的概率,我剛才算錯了。根據他剛才的反應,修正後的概率是比零大。”
傑森抬起頭。
他看著羅翰,眼神還是小心翼翼的、怯懦的,但這次眼睛里有一點光。
“我……”他說。
“不著急,慢慢說。”羅翰深深的理解這種自卑,所以他語氣很輕。
傑森深吸一口氣,那幾個字艱難地擠出來:“真的可以嗎?做朋友。”
他罕見的沒有結巴。
羅翰看著他龐大的身軀,此刻縮在椅子里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巨型犬。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東西——感激,渴望,恐懼被拒絕,還有那種長期被欺負的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羅翰想起昨天自己說的話:你明明那麼大個子,為什麼要怕他?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一點。
體型大小和內心強弱,從來不是一回事。
“可以。”他說。
傑森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張胖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太激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阿米特替他總結:“他說謝謝你。他很高興。”
傑森拼命點頭,眼眶有點紅。
羅翰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嘲笑,是那種“世界真奇怪”的好笑。
昨天這個時候,除了莎拉,他在這個學校的“社交圈”里還是零——那種除了校園事務以外可以一起行動的朋友。
學生會里的艾麗莎、李允在等人都不算。
現在,對面卻坐著兩個——一個胖子,一個怪胎。
“你們怎麼成朋友的?”他好奇。
“是互助者。”阿米特嚴謹地糾正。
“去年九月,他在食堂被馬克斯潑了湯。我路過,馬克斯順便把我的書撞掉了。我們一起撿書。然後他口吃地說‘謝……謝謝你’,然後我們開始一起吃飯。”
阿米特頓了頓,補充道:“他是唯一願意聽我說話的人。大多數人聽我說三句就會走開。”
羅翰點點頭。
他大概能想象那個畫面——阿米特用那種平板的語氣講卡西米爾效應,或者古吉拉特邦和北印度的遺傳距離,大多數人確實撐不過三句。
“那你為什麼願意聽他說?”他問傑森。
傑森想了想,慢慢說:“因為他說的我……我聽不懂。但是他……他不……”
“他不嘲笑我。”阿米特替他說完,簡短地補充,“因為我也被嘲笑。”
羅翰看著他們兩個。
被嘲笑的人。學校食物鏈最底端的存在。
羅翰哪怕近期變化巨大,仍然有同病相憐的歸屬感。
“加個好友吧。”他說著掏出手機。
三個人交換了聯系方式。
阿米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剛加上,羅翰的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群名:聯合熵減實驗小組。
阿米特開始發一連串消息:
“群名是我起的。
熵減意味著從無序到有序。
我們三個原本是孤立系統,各自熵增。
現在建立連接,系統復雜度增加,局部熵減。
從熱力學角度,這是合理的命名。”
羅翰看著屏幕上那一串消息,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哈,怪人。
但他很喜歡。
羅翰:可以。
阿米特:你真的覺得可以?不是出於禮貌?
羅翰抬頭看他。阿米特只是坐得筆直,呆板地看著手機,好像把意識傳回終端的AI機器人。
羅翰低頭,饒有興味地繼續用手機回復。
羅翰:當然可以。
這時,對面的傑森正捧著手機,似乎猶豫著——他也想像這樣面對面發消息,但性格讓他一如既往地瞻前顧後。
羅翰耐心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一條消息彈出來:
傑:謝謝你,羅翰。我打字不會口吃。
羅翰:那就打字聊。
傑:好。我就是想說,昨天那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發完消息,忐忑地看了羅翰一眼。羅翰只是善意地微笑。
他放下心,低頭敲字:
傑:這幾年你是第一個挺身而出幫我的人。第一個。
阿:他說的是真的。我觀察過。沒有人幫過他。包括我。
阿:我那時候還不認識他。
但如果我在場,我也不會幫。
因為我們兩個會一起被霸凌。
理性選擇的話,作為互助者,單獨一個人還能讓對方緩口氣。
阿:但你幫了。你不是理性選擇模式。你被塞進櫃子的事全校都知道,但你還是幫了。
阿:這讓我很困惑。
羅翰忍不住笑了一下。
羅翰:困惑什麼?
阿:困惑你的行為邏輯。你那麼小只,馬克斯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來。你沒有任何勝算,但你還是站出來了。根據理性計算,這是在“自殺”。
羅翰看著屏幕上的字,打了一行:有些東西不能計算。
阿:什麼東西不能計算?
羅翰盯著那個問題,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勇氣?善意?
這些東西能用公式表達嗎?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兩個人——一個等著他回答的怪胎,一個眼巴巴看著他的胖子。
“答案不就在你和傑森的‘互助關系’里嗎?”他放下手機說。
阿米特抬起頭,歪了歪腦袋。
羅翰看著他說:“松本老師和艾麗莎在我被霸凌時幫了我。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價值,只是因為我需要幫助。幫助的本質,就是有人願意在沒有任何回報保證的情況下,先伸出手。”
他看著阿米特,一字一句地說:
“而我現在,只是想像他們一樣,做那個先伸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