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時維大秦玄章八年,歲次乙巳,序屬孟秋。商氣滌暑,梧庭墜葉,蟬咽新涼,萬物將斂。
大秦,內史,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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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城牆如一條蟄伏於大地之上的玄色巨龍,那飽經風霜的牆體呈現出一種深沉冷硬的鐵青色,古朴森然,高聳入雲。
牆垛之上重兵列陣,旌旗獵獵,中央那面主旗上,一個以金线繡出的碩大“秦”字龍飛鳳舞,筆鋒間透著一股吞吐山河、睥睨天下的磅礴霸氣。
洛京,大秦王朝的心髒,此刻正以一種恢弘而傲慢的姿態,向所有來訪者敞開它雄偉的城門。
守城甲士身著玄黑鐵鎧,手持寒光閃閃的長戟,目光銳利,一絲不苟地盤查著過往的行人商旅。
就在這時,一輛華貴馬車如鶴立雞群般由遠及近,緩緩駛近。
紫檀為骨,沉香為飾,車身线條流暢古雅,無一絲多余雕飾,卻在每一個細節處都彰顯著低調的奢華。
車廂四角,懸掛著四枚工藝繁復的鎏金香囊風鈴。
鈴鐺被巧妙地設計過,任憑秋風如何吹拂搖曳,竟發不出半點聲響,唯有那股糅合了頂級蘭麝與某種不知名仙草的獨特幽香,淡雅奇異,如一縷無形的輕紗,繚繞不散,將馬車與凡俗的塵囂隔絕開來。
拉車的四匹北地神駒更是神駿非凡,通體烏黑,油光水滑,竟無一根雜色,四蹄踏地,沉穩有力,氣度儼然。
這輛馬車無論從材質還是形制,都昭示著其主人非凡的身份。
它行駛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本就引人注目,此刻行至帝都城下,更是吸引了無數或敬畏、或艷羨、或探究的目光。
當車輪碾過官道最後一寸松軟的泥土後,終於觸及洛京厚重堅硬的青石板路,發出“咯噔”一聲沉實的悶響。
隨著這輕微的顛簸,隔絕於塵世的車廂之內,一聲女子的輕喟,如同被堵住泉眼的甘泉終於尋到一絲縫隙,艱難而又迫不及待地幽幽溢出。
“嗯……啊❤️……”
那勾魂攝魄的呻吟糅雜了極致歡愉後的慵懶迷離,以及被長時間壓抑至極限,終於得以解脫的暢快喘息,更有一絲似有若無、索求未滿的嬌軟與埋怨。
這勾魂攝魄的聲音仿佛是剛剛從一場極致狂亂的雲雨中抽離,糅雜了登頂極樂後的慵懶迷離,以及被長時間強行壓抑至極限,終於得以解脫的暢快喘息。
這聲動情愉悅的呻吟,好似是最醇的美酒中最後一縷醉人的香氣,帶著一股令人聞之骨軟筋酥的靡靡風情。
而在這慵懶暢快的滿足顫音之中,又藏著一絲似有若無、索求未滿的嬌軟與埋怨。
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好似仙釀即將飲盡時,舌尖尚存的那縷若有若無的回甘醉意,又像是情人在耳畔最私密的呢喃,每個音節都精准地搔刮在人心最癢的所在。
這聲壓抑至極卻又風情萬種的顫音僅僅持續了半個刹那,被馬蹄踏石與輪軸滾動的噪音迅速吞沒,融入了洛京城永不止息的鼎沸喧囂之中,尋常人耳斷然無法捕捉。
唯有身處車廂之內,與那聲音的主人肌膚相貼、氣息交融的存在,才能完整地品味到那絲撩撥心弦、意猶未盡的動情余韻。
而當馬車靠近城門,那些甲士審視的目光觸及到這輛紫檀馬車時,他們眼中的警惕與盤查之意瞬間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守城校尉甚至沒有上前盤問,只是遠遠地抬手一揮,士兵們便整齊劃一地向兩側分開,肅穆地垂下長戟,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無聲放行。
在這座權力與財富交織的都城里,奢華本身,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通行文書。
馬車沒有絲毫停頓,平穩滑入城門洞的陰影,光线驟然一暗,旋即又豁然開朗,駛入繁華喧囂的鬧市。
甫一入城,撲面而來的盛世鼎沸便瞬間包裹了駕車的少年。
……
姬智那雙沉靜清澈的眼眸中映滿了前所未見的璀璨盛景,讓他一時間目眩神迷,不由得勒緊了韁繩,放緩馬速,目光貪婪好奇地在四周流連。
他從未想象過,一座凡人的城池,竟能繁華至此。
視线所及,寬闊得足以容納八駕馬車並行的主道天街之上,車水馬龍,華蓋如雲,寶馬香車與販夫走卒川流不息。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衣著各異。
從仆役成群、錦衣玉帶的王公貴胄,到綾羅綢緞、滿身珠翠的富商巨賈;從布衣芒鞋、負劍而行的江湖游俠,到牽著駱駝、滿載奇珍的西域商隊……
八方來朝,萬邦雜處,五湖四海無不匯聚於此。
街道兩旁,飛檐翹角、雕梁畫棟的酒肆茶樓鱗次櫛比,高懸的酒幌、茶幡在風中盡情招搖。
樓上雅間里,憑欄遠眺的雅客名士手持折扇,吟詩作對,與樓下賣力高聲攬客的伙計遙相呼應。
敞開的窗格中,隱約飄出絲竹管弦之音,間或夾雜著一兩句女子吳儂軟語般的嬌媚吟唱,勾得路過的行人忍不住駐足,伸長了脖子向里張望。
空氣中,彌漫著酒樓里飄出的炙肉濃香,路邊攤販叫賣的糖炒栗子與烤紅薯的甜糯焦香,果品攤上新鮮瓜果的清冽果香,食肆蒸籠里騰起的湯餅鮮香,以及擦身而過的仕女們身上環佩叮當間,若有若無散發出的馥郁胭脂水粉香……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洛京的令人迷醉的氣息。
路邊小販高亢的吆喝聲、孩童天真爛漫的嬉鬧聲、車馬鑾鈴清脆的撞擊聲……萬千聲響匯成一片,歌頌著大秦王朝睥睨古今的鼎盛與輝煌。
而即將召開的百家大典,則更是為這鍋本已滾沸的繁華熱油,添上了一把熊熊烈火。
尋常的車馬人流中,不時會闖入一些極為惹眼的隊伍,各路旗號在風中獵獵張揚。
諸子百家那些頂級宗師學派的威儀儀仗,弟子們個個神情肅穆,白衣勝雪,自帶著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仿佛行走的人間聖賢。
三教九流的奇人異士們則打扮得古怪離奇,有的身披百衲衣,手持破爛拂塵,卻對著皇城指點江山;有的頭頂著不知哪個朝代的古怪冠冕,顧盼自雄,仿佛天下英雄皆是土雞瓦狗;有的甚至牽著吊睛白額的猛虎、駕著翼展丈許的巨鷹招搖過市,引來民眾陣陣驚呼與官兵緊張的戒備。
來自北境蠻荒部落的首領,他們赤裸著古銅色的上身,虬結的肌肉上紋滿了猙獰的圖騰,渾身散發著彪悍粗獷的鐵血與汗臭氣息,與周遭的文雅繁華格格不入,他們的眼神像是飢餓的狼群,審視著這片肥美的獵場。
更有來自西域藩國的使節團,他們從未見過的奇異旌旗與閃著妖異光芒的彎刀,以及他們隊伍中那些眼神狂野、體態豐腴的異族舞女,她們每一次扭動,都讓周圍的男人們吞咽口水的聲音響成一片。
還有那些皮膚黝黑、身上佩戴著過多黃金與寶石的南海島國貴族,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濃烈寶光與過分濃郁的香料氣息,都讓洛京本地人看足了熱鬧……
天下學究鴻儒、武道巨擘、修真隱士,此刻皆如過江之鯽,從九州八荒、四海蠻域,向著這座象征至尊權柄的巨城瘋狂匯聚!
在凡俗黎庶眼中,百家大典乃是大秦彰顯文治武功、萬國來朝的曠世盛事,也是一場可以讓他們暫時忘卻苛捐雜稅與生活艱辛,見識天下英豪的盛會。
他們仰望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儀仗,眼里滿是羨慕嫉妒與敬畏的復雜情緒。
而在修行者心中,這卻是一場關乎道途與機緣的盛宴。
各大宗門借此廣開山門,宣講大道,於萬千來者中物色根骨上佳、心性合適的傳人;道統相異的門派之間則明爭暗斗,既在講壇之上引經據典,唇槍舌劍,印證大道真偽,也在擂台之上拳腳兵刃相加,生死搏殺間切磋高下。
其間暗流涌動,危險與機遇並存。
多少無名小卒在此一戰成名,天下皆知;又有多少成名已久的高手,在此折戟沉沙,淪為笑柄,甚至連帶著整個宗門都一蹶不振。
更遑論此次盛典,大秦官家——那位深居簡出、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年輕天子,竟石破天驚地昭告天下:
那位隱世兩百余載,神秘尊貴的道家【人宗·雪霽娘娘】裴昭霽,將再次親臨洛京,開壇講法,傳經授道,點化眾生!
此訊一出,神州震蕩!
無數汲汲於長生之門卻苦於求道無路的修行者,野心勃勃妄圖一步登天獲得仙人青睞的野心家,以及純粹被那傳奇之名所吸引想要一睹仙顏的好奇之人,頃刻間狀若瘋魔!
他們如同那逐光的撲火飛蛾,不惜跋涉萬水千山,不懼險阻重重,從天涯海角蜂擁而至!
只為能在洛京城的某個角落,仰視一眼那傳說中神祇般的背影,妄想沐浴一絲仙澤,沾染半分虛無縹緲的道緣天機!
此刻,本就處於巔峰盛狀的洛京,已然在無形的蒸騰中超越了“繁華”二字所能承載的極限。
人口稠密,百業競奢,整座帝都已膨脹到了某種近乎病態的臃腫輝煌,宛如一張華麗浮夸的金箔,強行貼在了可能隨時破裂的汙濁膿瘡之上。
然而,當姬智的目光被眼前這片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般的盛世幻象衝擊得眼花繚亂時,他的心神卻清醒的沒有沉醉其中,反而腦海里無法遏制地清晰浮現出此行入京沿途所見之景。
那赤地千里的焦土,白骨曝露於野的荒原,易子而食的絕望哀嚎,草根樹皮刮盡後餓殍滿道的慘狀……
那幅慘絕人寰,宛如地獄般的末世哀景,在眼前這紙醉金迷的極樂奢華面前,顯得是那般荒誕、那般可笑!
方才因初見盛景而生出的那點新奇雀躍,瞬間被一種沉重而冰涼的現實感澆熄了大半。
他嘴角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諷笑,心中對大秦王朝這層光鮮亮麗、金碧輝煌的錦繡皮囊之下所掩蓋的瘡痍與腐爛,陡然增添了幾分本能的厭棄與怨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聲輕若蚊蚋的嘆息飄散在喧囂熱鬧的空氣里。
姬智搖了搖頭,像是要甩開這不合時宜的沉重思緒。
他手中韁繩一抖,催動著馬匹,朝著專為接待百家大典貴賓而設的客棧“迎仙居”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