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泥沼之城
煙囪吐出的黑煙終於塗滿了燒紅的黃昏,忙碌了一整天的雷鳴城也終於迎來了屬於它的夜晚。
郊區的新工業區里,最後一批工匠和勞工們吹著口哨,勾肩搭背的離開了廠房,涌進了街邊的酒館。
穿著亞麻布棉裙的侍女們腳步飛快地穿梭在人聲鼎沸中。她們的胳膊粗得就像鐵鉗,恨不得兩只手把整個廚房的酒杯都抓進懷里。而那些催著上酒的客人們更是像嗓子里冒了煙兒,就等著這口酒來滅火了。
空氣中彌漫著汗水與煤灰的氣味兒,令所有懷有潔癖的神甫都不自覺地遠離這個褻.瀆的地方。
不過抱怨的到底是少數,更多的還是喜歡這股熱鬧與煙火氣的人。
要不然人們也不會心甘情願地來到這里,並且日復一日的待到深夜,才意興闌珊地離開。
自打愛德華大公繼位以來,這座城市的腳步便愈發的繁忙,就像那忙活在後廚的廚師一樣。
酒館里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在興高采烈地談論著這座城市的日新月異,以及那美好的未來。
東區的新紡織廠又開始招工了,港口的安第斯商會接到了來自霧嵐港的大訂單。據說不久之後,所有伙計的薪水都會再往上漲一漲,只是不知道市議會什麼時候才能通過艾琳殿下的“第六號法案”。
雖然不愉快的事情時有發生,但總的來說人們還是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的。就算偶爾也有農奴懷念以前的生活,但看著啤酒杯里盛滿的泡沫,他們也沒那麼懷念了。
還是再等一等,等到把錢花完了再懷念吧!
至少現在,每一個人都堅信——
在愛德華大公和艾琳殿下的帶領下,一個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正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
就在這時,一名戴著袖標的市政廳文員擠開人群,走到酒館門邊不遠的公告板前。
這家伙顯然是有潔癖的那一類人,從進門便皺著眉頭,但還是捏著鼻子把上司交給自己的活兒干了。
只見他從挎包里取出一卷布漿紙,用四枚圖釘將其釘在了公告板上,隨後拍了拍手便匆匆離開了。
那紙上印著坎貝爾家族的火漆印章,似乎是新法案通過的公文,很快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人們都以為是六號法案有了下文,於是紛紛湊近來瞧瞧。
“坎貝爾大公……愛德華……諭令……”一名識字的鐵匠費力地念著法令的開頭,“……茲決定,將雷鳴郡西南沼澤之地,正式命名為……呃,泥沼城?什麼玩意兒?”
鐵匠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了活見鬼的表情。
“西南沼澤哪來的城?這不就是坎貝爾最西南角的城市嗎?”他旁邊一個學徒探著腦袋,困惑地問道,“寫告示的家伙是不是喝多了?”
“繼續念啊!”人群中有人催促道,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識字,更別說理解那文縐縐的公文。
鐵匠咽了口唾沫,繼續念了下去。
“……並將其全部開發權,全權授予來自古塔夫聯合王國的使者,薩克·疾風先生所代表的‘風吼部落’。”
法令的內容很短,然而分量卻很足。
短暫的寂靜之後,酒館里瞬間炸開了鍋,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礦工率先嚷嚷了起來。
“什麼?!把那片爛地給一群蜥蜴人?等等……西南沼澤?我……先琢磨琢磨——”
“市長瘋了嗎?!那鬼地方除了毒蟲和會吃人的怪物,什麼都沒有!”
“你是不是蠢!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是市長拿主意?那家伙就是個吉祥物,肯定是總督大人出的主意!”
“我看你們都喝多了!難道問題的關鍵不是那個破地方居然有人願意要嗎?”
困惑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在雷鳴城居民的眼中,西南沼澤毫無疑問就是一塊被詛咒的爛地,連貪婪的格斯男爵都嫌棄的那種。
將它“賜”給坎貝爾的友邦,這操作實在是讓人看不懂。而更讓人不懂的是,遙遠的友邦接受了?
不過那困惑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太久。
人群中到底還是有“聰明”人,很快給出了一個似乎符合邏輯的說法。
“這事兒我看不簡單,”一個看起來像小商販的男人神秘兮兮地說道,“你們忘了那位薩克先生是什麼身份?他可是科林親王的座上賓!我看啊,這肯定是科林親王的意思!”
這個說法立刻引得了無數人的贊同。
如果是帝國的親王,一切似乎說得通了。
贊美忠誠的雷鳴城市民,他們寧可把這件怪事的源頭猜到那位八竿子打不著的帝國親王頭上,也不敢相信這是他們英明的愛德華大公做出的決定。
不過那聰明的伙計確實也沒猜錯,雖然這是古塔夫王國與坎貝爾公國之間的故事,但背後未嘗沒有魔王的影子。
只是……
科林殿下要那塊地干什麼?
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並沒有真的解決人們心中的困惑,反而讓一個困惑變成了許多個困惑。
就在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終於有個明白人站了出來。
“你們懂什麼!”說話的是一個紡織廠的工頭,他一臉不屑地看著這群短視的家伙,粗著嗓門說道,“那地方雖然爛,但里面的蜥蜴人可不少!”
喝醉了的礦工忍不住反駁道。
“人多有什麼用!他們的爪子又不適合干活兒!”
“那是沒有適合他們用的工具而已!”工頭反駁道,“萬一那個古塔夫王國的使者,真有本事把他們調教好了呢?那可是幾萬甚至十幾萬的勞動力!”
人群中立刻有人反應了過來。
“有道理啊……”
蜥蜴人用人類的工具當然干不了活,用蜥蜴人的工具不就干得了了?
然而也正是因為他們想到了這一點,眾人很快又緊張了起來。
十幾萬勞工……
這幫牲口該不會來搶他們的工作吧?!
其實早在艾琳殿下出征之前,雷鳴城的勞動力市場就已經有了飽和的跡象,只是因為戰爭以及戰爭債券的發行掩蓋了許多問題。
不過他們的擔心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工頭得意的哼了一聲,很快拋出一個更具誘惑的觀點,打消了他們心中剛剛生出的一絲顧慮。
那其實並不是他想到的,而是他從老板那兒聽來的。
並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等待市政廳的公告,對於那些真正有實力的人們而言,他們獲取信息的渠道可太多了。
“……再說了,你們別光盯著那些蜥蜴人,親王殿下怎麼用他們和咱沒關系,但這法令可是清清楚楚寫了,薩克先生要在沼澤地上建一座‘城’!聖西斯在上,這得要多少磚瓦,多少木材,多少人!”
“就算古塔夫王國能把那群泡在泥巴地里的蟲子調教好了,這事兒也不是明天就能辦成的。話我可以放這兒,這塊蛋糕上最甜美的奶油,最終還是便宜了咱們!”
這番話簡直如同一盞智慧的明燈,瞬間照亮了酒館里的所有勞工和工匠們。
有道理啊!
建城,便意味著無數的訂單和工作崗位!
酒館里的氣氛瞬間從困惑轉向了狂熱,人們開始興奮地討論著,自己能在這場新的建設浪潮中分到怎樣一杯羹。
經濟上行周期的美好大抵便在於此,即使是身若塵埃的人們,也是心懷寬容並向往光明的。
聽著周圍的議論,一個正在喝酒的建築師搖了搖頭,對一旁的學徒慢悠悠地說著幸福的煩惱。
“這下可有得忙了。”
那學徒愣了一下。
“生意好……不是好事兒嗎?”
那中年男人咧嘴一笑,喝了一口香醇的啤酒,眯著眼睛看向了窗外。
“當然是好事兒……但我們的對手可不簡單,咱要是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想從這場盛宴中分到一口湯都難。我敢打賭,城里那個‘無敵集團’,今晚又要開會開到半夜了。”
“‘無敵……集團’?”那年輕的學徒更困惑了,不解道,“那是什麼?他們很厲害嗎?”
“何止是厲害……”
建築師喝了口酒,眼神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敬畏。“那幫家伙簡直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怪物。”
一般人一天干十二個小時就已經是極限了,然而那群怪物卻能連續不斷地干二十四個小時,而且是不帶換班的那種!
不止如此!
他們的施工技術也是一流的水准,蓋房子的速度甚至比不少人拆房子的速度還快。
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年輕的時候去了不少地方學藝,卻也是頭一回見到像那幫家伙一樣的伙計。
靠著這股不要命的勁頭和神乎其技的技術,他們很快就成了雷鳴城最高效的建築公司。
好在他們的規模似乎不大,承接的工地數量有限,這才沒把大伙兒們都給卷到失業。
據說,靠著從他們那兒偷偷學來的幾招,雷鳴城好幾家快倒閉的建築公司都起死回生了。
他們殺向了漩渦海沿岸的其他城邦,硬是把整個東北岸的建築市場都給壟斷了,逼得當地同行不得不放下磚頭撿起火槍來搶生意。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他們碰到了和綠林軍一樣的問題。
坎貝爾公國畢竟是騎在魔王頭頂上的公國,這兒的農民使用火槍並不比鋤頭生手。
很快這群出海創業的坎貝爾人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弱?
他們確實干不贏無敵集團那群不要命的“傻大個”,但把鄰居揍一頓其實還是挺輕松的嘛。
既然如此,那還蓋什麼房子!
至於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又是另一段與魔王霸業無關的“腥風血雨”了……
……
能夠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工人,當然不可能是什麼正常人類。那些令雷鳴城市民們大開眼界的怪物,全都是產自大墓地的“偽人”。
或者說得更准確點,他們都是從“灰風”的樹根上長出來的蘑菇人。
那是好幾個版本之前的故事了,最早可以追溯到“毀滅之焰”卡爾曼德斯對迷宮的入侵。
經過數個版本更新的迭代,如今這些“偽人”的外表已經和普通人類看不出任何分別。
也正是這種完美的偽裝,使得大墓地的玩家能夠在冒險者多如牛毛的雷鳴城中自由活動,甚至是組建起屬於自己的勢力。
由於《天災OL》封測資格的稀缺性以及嚴格的服務器規則,到目前為止這些“偽人”也就是跟著NPC們一起瞎胡鬧而已,並沒有鬧出過什麼難以收場的亂子。
夜色已深,雷鳴城新工業區的建築工地上,一座孤零零的帳篷里卻依舊燈火通明。
其中一間最寬敞的帳篷,便是那個令雷鳴城無數土木狗聞風喪膽的“無敵集團”的總部!
帳篷內的陳設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幾張木板拼成的桌子上擺著一盞煤油燈,兩側的掛架上貼著雷鳴城郊區的地圖,以及各種復雜的建築圖紙和密密麻麻的工程進度表。
這里不像是一個游戲公會的據點,倒像是高級打灰人的窩。
“……最後一批水泥的款項已經結清,利潤率35.7%,嘖嘖嘖,比預期的要高不少啊!”
會長【吃土的富豪】正對著一本厚厚的賬本仔細核對著,雖然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穩,但兩只眼睛已經變成了金幣的形狀。
而在他的不遠處,兼任首席設計師的【玉面手累王】正趴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瘋狂繪制著,嘴里魔怔地念叨著“結構力學”、“材料疲勞度”等等本地人聞所未聞的概念。
其實他自己也不是很懂,都是干中學的。
這游戲總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過於逼真,讓人掉頭發。上班沒吃過的苦,全都在游戲里吃了。
要不是看在金幣能換成冥幣,冥幣能換成軟妹幣的份上,他絕逼不干什麼生活職業玩家!
這也太耗陽壽了!
“……不行,這個承重牆的設計有問題。必須加入交叉梁結構,否則抗壓能力至少下降三成……”
【鐵血肥宅】正對著一張資源清單,絞盡腦汁思索著運輸路线和人力資源的分配。
而在帳篷外,“工頭”【蒼狼瘸腿】正叉著腰,指揮著一群懷揣著發財夢想的“萌新”們,趁著夜色搬運著剛從大墓地走私過來的便宜木材。
就在這時,帳篷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名負責打探消息的玩家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只見他一臉興奮地將一張草紙拍在了桌上,那稿紙上正抄寫著新鮮出爐的“泥沼城特區法令”。
“大佬們!出大事了!又,又開新地圖了!”
帳篷內的四位核心成員立刻湊了過來。
不同於酒館里的NPC,他們的反應不是驚訝,而是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那般興奮。
【吃土的富豪】一把搶過那張紙,飛快地掃了一眼,眼睛瞪得恨不得要凸出來。
“臥槽!新城區開發?!還是從零開始建城!這,這得是多大的資料片更新?!”
“狗策劃牛逼!”
“發了!這次真的發了!”
帳篷里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雖然他們的活兒已經多到快忙不過來了,但並不妨礙他們吃著碗里,想著鍋里。
【玉面手累王】擠開了豪哥,激動地一把搶過那張紙,嘴里已經開始魔怔地念念有詞。
“沼澤地……蜥蜴人……有了!可以用高聳的吊腳樓配合繁復的哥特式尖頂,再融合獸人部落的圖騰元素……這絕對是服務器第一座蒸汽朋克風格的宏偉城市!”
【吃土的富豪】翻了個白眼。
“別扯淡了!整簡單點!”
【玉面手累王】抓耳撓腮了一陣。
“呃,那就……廢土朋克如何?”
【吃土的富豪】眼睛一亮。
“嗯……這個可以有!”
“沼澤地運輸成本高,材料損耗也大,我們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鐵血肥宅】苦思冥想了一陣,嘴里忽然蹦出來一句話,“我們得設計一種能在泥地里跑的蒸汽運輸車!”
簡單來說就是履帶更寬的拖拉機。
這玩意兒不只是拉材料,還可以用來挖坑和運土,尤其是在平整土地的時候可以極大節省他們的工作量。
“履帶車是吧!”【吃土的富豪】大手一揮,“那玩意兒簡單!直接從黑風堡訂一台過來!”
【玉面手累王】愣了下。
“那玩意兒能行嗎?!”
【吃土的富豪】笑著說道。
“小事情!讓他們別裝炮塔就行了!”
“那……人手呢?”【玉面手累王】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最近狗策劃開新地圖開得太快了,服務器里的萌新怕是不夠用了吧?”
“這個簡單!用NPC湊數啊!”一直沒說話的【蒼狼瘸腿】咧嘴一笑,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明天我就去城外的流民營地再招五百個NPC!告訴他們,‘無敵集團’包吃包住,工錢一天一結,干得好還有獎金!”
雖然NPC干活的效率和靈活性遠不如玩家麻利,但在人手極度短缺的情況下,也算是個不錯的折中辦法了。
至少在搬磚這種純體力活上,人類勞工可比那些瘦小的哥布林勞工好用多了,尤其是吃苦耐勞的坎貝爾人!
對於愛德華大公的特區計劃,尋常人看到的只是商機或者工作機會,而這些玩家們看到的卻是一個嶄新的資料片!
他們將搶在所有人的前面體驗全新的內容,還有比這更令玩家激動的事情嗎?
當然——
海量的經驗與聲望以及經濟獎勵,也是他們熱衷於搶在版本前面的原因之一了。
尊敬的魔王大人從來不會虧待幫他干活的人。
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吃土的富豪】一聲令下,開始了“作戰”的部署。
“手累王,你連夜出設計圖,明天我直接帶著圖紙去晨曦之擁酒店找那個叫薩克的NPC!肥宅,你去一趟黑風堡,把訂單的事情先解決!瘸子,你明天一早就去流民營地招工!我們必須在所有競爭對手反應過來之前,把這份‘開荒合同’死死地攥在手里!”
帳篷里立刻爆發出了興奮的喊聲。
“收到!”
“干了兄弟們!”
“嗷嗷嗷!”
……
翌日清晨,干勁十足的小玩家帶著圖紙去了“晨曦之擁”酒店拜訪叫薩克的NPC,可惜卻遺憾地撲了個空。
《天災OL》真實的地方就在於此,每當有大事件發生的時候,“NPC”們往往不會待在固定的地點,而是深度參與其中。
與此同時,西南沼澤。
尊貴的風吼部落使者薩克·疾風先生,正跟在幾名坎貝爾斥候的身後,行走在泥濘不堪的小徑上。
除了坎貝爾人之外,他的身旁還跟著一位沉默的蜥蜴人。那家伙的名字叫奧克多,據說是魔王的侍衛之一,身上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對於這個沉默寡言的侍衛,魔王讓他不要在意。
而薩克也很努力地不將注意力放在這家伙身上,一路上沒有交談,取而代之的是打量著周圍的風景。
這兒的空氣就像一張濕冷的毛巾,緊緊地貼在了臉上。雖然蜥蜴人喜歡潮濕的環境不假,但這里的潮濕卻讓他透不過氣。
四周是遮天蔽日的扭曲樹木,腳下是冒著氣泡的渾濁水潭,耳邊充斥著不知名毒蟲的嗡鳴。
與群山壯麗、平原遼闊的迦娜大陸相比,這里確實不愧為“被詛咒的土地”。即使是被甲龍族稱為“鬼鱷之境”的西部沼澤,和這地方一比也顯得像是人間仙境。
薩克心中不禁生出了幾分疑慮,在這里建那個什麼特區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當他想到反正又不是自己住在這兒,頓時便釋然了,重新恢復了氣定神閒的表情。
在穿過一片危機四伏的蘆葦蕩之後,一座簡陋的聚落終於出現在眼前。
所謂的村莊,不過是在一片相對干燥的土地上,用濕泥和蘆葦搭建起來的一片片低矮棚屋。
他看到了一些在聚落邊緣活動的蜥蜴人。
他們大多矮小且佝僂,身上的鱗片黯淡無光,渾濁的眼神里充滿了麻木與警惕。
顯然他們沒想到人類會出現在這里。
而且還是陪著一個打扮相當闊氣的蜥蜴人。
站在聚落門口看門的蜥蜴人衛兵在得知了薩克的來意之後,很快回去稟報了這兒的首領。
沒等太久。
薩克便在一頂由獸皮縫制的寬大帳篷里,見到了所謂的“河灣部落聯盟”名義上的國王——石蜥族的酋長,塔爾塔克。
這位酋長已經有相當的年紀,那身灰色的鱗片就像龜裂的碎石,爬滿了歲月的紋理。
薩克很是驚訝,不是因為這位酋長的年邁,而是這里的制度居然與古塔夫聯合王國有許多神似之處。
不過當他想到這里是魔王家門口,他很快便釋然了,並把這件事情從記憶里刪掉了。
這年頭豈有老子像兒子的道理?
那肯定……還是有很多不一樣的嘛。
就在薩克·疾風自己騙自己的時候,這個年邁的石蜥族蜥蜴人則是謹慎地打量著這位闊氣的蜥蜴人老爺。
他從來沒見過哪個蜥蜴人能得到人類的尊敬,更沒見過哪個蜥蜴人能夠擁有這麼多金子!
他的目光在薩克的身上游動,終於注意到了他身後的翅膀,那雙渾濁的瞳孔就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立刻地震了起來。
“您,您是龍神的使者!”
看著突然匍匐在地的塔爾塔克,薩克被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伸手將他扶住了。
“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您是龍神的使者!你的翅膀就是最好的證明!”年邁的石蜥族老人滿眼含淚,將先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並用哽咽的聲音繼續說道,“古塔夫在上……您終於來了!”
薩克的表情有些微妙。
“有翅膀就是最好的證明”是什麼鬼,龍神雖然是從天上來的不假,但龍神自己可不會飛。
按照甲龍族記載的正統史詩,龍神以自己為原型創造了甲龍族,隨後為彌補自己不會飛行的遺憾,創造了巨龍,並吩咐甲龍族替他飼養。
最初的巨龍並不如人類幻想的那麼神聖,其實只是龍神的寵物而已……不過這些都是很遙遠的歷史了,他其實也是一知半解。
然而這位石蜥族老人卻不管那麼多,拉著他的胳膊嘰里呱啦的說了一大堆,從第一紀元說到了第二紀元。
“在我們石蜥族部落中一直流傳有一個寓言,龍神從未遺忘過祂的子民,終有一天,祂會派遣長著翅膀的同胞,前來接引我們回家。我們……我們終於等到了您!”
看著這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蜥蜴人老頭,薩克的表情就像吃了蒼蠅一樣,倒是他身後的幾個坎貝爾人替他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太好了。
那什麼龍神可算是過來把這群蜥蜴人給接走了,說不准再過個幾百年這片沼澤就沒那麼臭了。
“咳……塔爾塔克酋長,你先冷靜一下,雖然我沒有聽過你們的寓言,但我確實是來幫你們的。”
薩克輕輕咳嗽了一聲,將自己與愛德華大公說過的那些東西,以更委婉的形式向這位石蜥一族的酋長重復了一遍。
總之,龍神確實沒有忘記他們,也的確要接他們回家,但不是立刻接他們回去,而是緩慢地接,有章法地接。
塔爾塔克畢竟是一把年紀,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也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在對方面前就像個乞丐一樣,對方肯定是不樂意把自己接到家里的,沒把嫌棄寫在臉上就已經很給面子了。
他們有這個想法就夠了。
何況回不回去其實也無所謂,關鍵是這位同族似乎是來扶貧的,那他當然是得替族人們把這個便宜給占下來。
充分發揮了識時務者的圓滑,塔爾塔克對坎貝爾公國拋來的“和解”橄欖枝表示了順從,對古塔夫王國的“施舍”更是萬分感激。
這位年邁的酋長神色動容地表示,他們這些“被遺忘者”等待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就在薩克以為魔王大人交給自己的任務就要圓滿完成的時候,塔爾塔克忽然話鋒一轉,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無奈。
“然而,使者大人,你們要是早一年來這里都好,如今的部落聯盟……已經不是我們石蜥族說了算了。”
薩克愣了一下。
“你不是國王嗎?”
“是這樣的沒錯,但我這個國王……就像雷鳴城的市長一樣,”塔爾塔克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薩克身後的坎貝爾人,聲音慢吞吞地說道,“大概是兩年前,一支名為‘灰鰭’的鮫人部落從漩渦海上岸,遷徙到了這里。”
“他們聲稱自己也是龍神的子民,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這群殘暴的家伙根本沒有傾聽過龍神的教誨。”
薩克愣愣地看著老人,沒想到這個窮得連鳥都不願意來的地方,背後居然還有這樣的恩怨糾纏。
“……然後呢?”
塔爾塔克嘆息一聲。
“然後……就是農夫與蛇的故事。我們出於仁慈收留了他們,他們卻蠻橫地控制了整個河灣,也就是坎貝爾人口中的西南沼澤。如今的我只是個被架空的傀儡,‘灰鰭’部落的首領才是這里真正的主人。”
你早說啊。
早說我去找他不就得了。
薩克一臉無語。
也許是看穿了他的無語,塔爾塔克馬不停蹄的繼續說道。
“那個首領的名字叫昆加,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家伙。他自稱得到了龍神的賜福,視所有人類為死敵,他絕不可能與坎貝爾公國和解,更絕對不會同意您提出的條件——”
薩克按了按眉心,忍不住打住了這老頭的話。
“等等,他不是兩年前才來的嗎?和他有什麼關系?”
“你很聰明,一眼就看到了問題所在,”塔爾塔克贊許地看了薩克一眼,繼續說道,“他根本不在乎河灣諸部落的處境,他甚至都未必能稱作是蜥蜴人,仇恨只是他攫取權力的工具。之前他還試過入主迷宮,只是沒有成功。我敢打賭,他要是成功了,他敢說自己是地獄……蜥蜴。”
“昆加是個不擇手段的首領,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那便是黃銅關的陷落。只要黃銅關失守,混沌的兵鋒必然會席卷整個萊恩王國,到時候他便能率領河灣一帶的部落們沿河而上,奪回那些曾經屬於我們的富饒土地。”
“嘿,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一名坎貝爾斥候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可是我不明白,那家伙連我們的手下敗將都沒打贏,憑什麼認為……我們會將他當做一個對手?”
薩克心中也是這麼想的,除了那句“連我們的手下敗將都沒打贏”。
他不是瞧不起這些血脈駁雜的窮親戚,他只是實在無法理解,這群還活在上個紀元的家伙,到底是哪來的勇氣去挑戰一個即將普及蒸汽技術和後膛步槍的工業化公國?
也許他們曾經和坎貝爾人打得有來有回,但就如他們自己說的,那已經是遙遠的第一紀元末期的事情了。
如今對方恐怕都懶得用正眼看他們。
這片瘴氣環繞的沼澤在坎貝爾大公的地圖上,或許還不如一片有待開發的礦區重要。
他們的土地但凡值錢一點,恐怕都不會有什麼“北境救援軍”,而是“西南開荒隊”了。
當然,這只是薩克自己的見解。他雖然有幸見到了外面的世界,但對人類的世界到底還沒有那麼了解,尤其是關於聖西斯那部分,以及萊恩人與坎貝爾人的血脈淵源。
不過一定要他想個理由的話,“權力”或許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解釋。
就如塔爾塔克所說,那個昆加根本不在乎河灣諸部落的處境,又怎麼會真的好心去替他們奪回失去的故土?
這作勢欲打的巴掌抬起來,也未必非得拍在坎貝爾人的屁股上。
反正當他看到這位石蜥一族酋長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樣子,這巴掌究竟打在了誰身上並不難猜。
可是這樣一來……那昆加必不可能合作啊。
看著這群目光閃爍著期待的窮親戚們,薩克一時間也覺得有些難辦了起來,愣是沒有注意到魔王大人派來跟著他的奧克多,一直默默看著他。
那眼神仿佛是想說,這有什麼難辦的?
就在這時,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陣密集的腳步聲伴著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吹進了帳篷。
“西南沼澤,不歡迎人類。”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塔爾塔克的鱗片頓時失去了血色,帳篷內的一眾酋長們也緊張了起來。
察覺到了那股來者不善的氣息,幾名坎貝爾斥候如臨大敵,紛紛握住了腰間的短燧發槍。
薩克也轉過了身去,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擋住了帳篷的出口。
那是一個極其年輕的鮫人,皮膚是危險的灰藍色,眼中閃爍著鯊魚般的殘忍與貪婪。
他就是昆加。
“你們不該來這里。”
感受到那股滲人的殺氣,薩克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
神將級?!
或者按照舊大陸的標准——
這家伙是白銀!
看出了這個長翅膀的家伙眼中的“怯懦”,昆加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獰笑,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他可不在乎得不得罪坎貝爾公國,反正他和他的族人一扭頭就能跳進海里,可不會和坎貝爾的騎兵硬碰硬。
至於那幾只燧發槍,他完全沒放在眼里。
想用這玩意兒對付他,至少得派一支百人隊來!
然而就在昆加打算給這長翅膀的蟲子一個痛快的時候,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上前了一步,站在了他與薩克的中間。
昆加微微一愣,只覺得面前的蜥蜴人有些眼熟,似乎有點像當初找到他的……呃,地龍族?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只不過,這家伙身上散發的氣息,卻與那群迷宮里的小家伙截然不同,竟是讓他看不出深淺。
尤其是那雙褪色的瞳孔,更是讓人毛骨悚然!
“奧克多。”
那蜥蜴人看著打量自己的昆加,沉默地報上了名字,隨後也不等他開口搭話,一股不再壓抑的氣息便瞬間擴散開來!
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威壓,昆加的瞳孔驟然收縮,鱗片繃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錯愕。
這家伙——
“沒有人能阻擋……我的陛下。”
“等,等一下——”昆加驚叫著後退了一步,想要開口說和,卻已經來不及了。
“你,去死吧。”
兩把彎刀不知何時握在了奧克多的手上,快得眾人甚至沒有看清他是什麼時候出的手。
一抹銀光劃過了昆加的脖頸,將他的驚恐定格在了臉上,也堵住了他未說出口的剩下半句話。
血噴了半個帳篷。
面對目瞪口呆的眾人,奧克多沉默地將彎刀插回了腰間,看都沒看一眼那落地的鮫人腦袋。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薩克。
看著完全呆愣住的“窮親戚”們,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們……是不是該談點正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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