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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信仰與傳說的距離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晨星LL 9753 2026-02-10 05:26

  裁判庭,是國王的幫凶。

   並不只有愛德華一個人產生了如此的頓悟,遠在雀木領的某個小人物,也情不自禁地在心中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他的名字叫漢克。

   不過與愛德華大公不同的是,大公當然知道那玩意兒就是個說法,是說給外面的人聽的東西。

   而老漢克卻是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聖西斯,大概真的已經死了。

   “奉‘輝光騎士’海格默·德瓦盧大人與大裁判長希梅內斯閣下之命!為彰顯國王與聖城的仁慈,解救暮色行省其他正在挨餓的同胞,雀木領作為虔誠的表率,現在我主需要你們獻上你們的收成!所有糧食將統一調配,分發給需要的人!此乃無上功德,我主將見證你們的虔誠……”

   麥田村的廣場上。

   一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騎兵來到村民們面前,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聲音宣讀了裁判庭的決議。

   秋日的陽光本該是溫暖的,然而此刻落在麥田村的村民們身上,卻只讓他們感到一陣陣發自骨髓的寒意。

   就在昨天,這些人還滿臉和善地走進村子,贊美他們是整個暮色行省最虔誠的子民,是聖西斯最忠實的羔羊。

   可當看到那散發著麥香的糧食之後,這些“牧羊人”立刻又換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臉,讓他們以大局為重交出還沒焐熱乎的糧食。

   不得不說,希梅內斯是個有手段的裁判長,他所擅長的當然不只是殺人。

   他也會對虔誠的信徒施以懷柔的手段,也就是所謂的“胡蘿卜加大棒”策略。

   譬如那些配合裁判庭的“程序正義”的村莊會得到溫飽,而那些抵抗裁判庭清洗的村莊則會被視為異端進行重點“清算”。

   失去父親的孩子當然會仇恨教廷,但現在這些不虔誠的孤兒們可能得先面臨其他村民的敵意。只需在糧食的分配上稍作調整,他們就能將村民對教廷的仇恨,轉化為村民們內部的仇恨。

   如今整個暮色行省都在挨餓,唯有雀木領的農夫們有糧食,那這筆糧食當然是得從這里出的。

   而國王也是個裝睡的人精,睡醒之後的他大手一揮,將命令發到了伯爵那里。

   看著殺氣森然的裁判庭,想著枕頭底下的那只匕首,塞隆伯爵再三思量,自己這百來斤肉還真不夠他們割。最終,他咬牙決定不選邊站,讓這些背後都站著神明的家伙們打去好了。

   現在他成了最虔誠的人,整天就呆在城堡的教堂里向神甫虛心請教神學的知識。

   裁判庭知道他是頭豬,根本懶得搭理他。救世軍當然也不會強迫他去送死,畢竟換個巴結教廷的人上來豈不是更麻煩?

   只是苦了麥田村的農夫們。

   “……這是我們的糧食!我們為什麼要把它交上去?!”

   騎兵的話還未說完,一聲壓抑著憤怒的吼聲便從人群中爆發出來。

   那是漢克的鄰居,一個以脾氣火爆著稱的壯漢。他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說出了所有村民的心聲。

   很快,響應他的聲音此起彼伏。

   “沒錯!”

   “雀木領一個牧師都沒有死!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們的虔誠嗎!綠林軍來這里的時候,正是我們在保護他們!”

   “我們不反對幫助黃昏城的市民,就像我們曾經收留過逃難的他們一樣……至少讓他們用錢來買吧!他們也不是沒有!”

   這條理清晰的說辭,還真不是麥田村的農夫們能想出來的,多是那些托了聖女殿下的福,被安置到這里的外鄉人。

   他們最遠有從灰石鎮來的,近的也有從黃昏城來的,現在他們都在這里開始了新的生活,自然得為自己的新故鄉說話。

   看著這群油鹽不進的農夫,騎兵的眉頭皺了起來,正要呵斥他們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這時候,一只戴著黑手套的手卻輕輕抬起,制止了他試圖督促某人懸崖勒馬的呵斥。

   一名隨行的黑袍裁判官從隊伍中緩緩走出。

   他身形瘦高,兜帽下的臉龐只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像蛇一樣盯著那個咆哮的農民。

   “因為……這是伯爵的土地。”裁判官的聲音平淡而嘶啞,不帶一絲溫度,“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作物,當然首先屬於領主,然後才屬於你們。”

   那壯漢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在萊恩王國的法理下,這句話是無可辯駁的鐵則。農奴們種出來的糧食得先上交給伯爵,然後再由伯爵委派的管家來給他們分發粥食。

   其實救世軍當初也履行了這個義務,在他們種地的時候給他們做飯,這也是他們肯去開荒的最大原因。

   雖然聖女承諾等莊稼長出來全都歸他們自己,但她現在畢竟被裁判庭趕跑了,甚至沒撐到豐收之後。

   理智告訴那壯漢不要提這茬,但他還是懷有一絲不甘,從牙縫里憋出一句唯唯諾諾的辯解。

   “可……可伯爵大人都沒說什麼!”

   聽到這話,裁判官那隱藏在陰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你怎麼知道他什麼也沒說?他說他效忠於國王,而我們有國王的手諭,你的意思是……你想反抗自己的領主?”

   這話就如一塊砸碎了谷倉屋頂的石頭,周圍的農民中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喧嘩與騷動。

   他們不敢相信,那個被他們重新迎回城堡的領主,竟然如此沒有骨氣!

   然而面對那些明晃晃的刀劍和黑洞洞的火槍口,他們也沒比那領主勇敢多少,愣是沒一個人敢反抗。

   其實,也並不是所有村民都想反抗。

   義憤填膺的不少,但息事寧人的是大多數。

   許多人安慰著自己,教廷拿走了糧食之後,肯定還是會分給自己一點的,至少他們表揚過雀木領,說自己是虔誠的。

   其實也沒錯。

   就算他們排在黃昏城的市民們後面,也肯定是排在獅鷲崖領的村民們前面的,餓是不會把他們餓死的。

   這里的土地出乎意料的肥沃,裁判庭還指望著他們繼續努力,為來年的豐收播種。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後面響起,那滿腔的憤怒似乎要無法抑制了。

   “這是我們的土地!伯爵無權這麼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那是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顯然沒有經歷過封建大棒的毒打。

   他太年輕了。

   裁判官一直在等待著這句話,那緊繃的嘴角果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緩緩轉向那個小伙子,兜帽下的眼神充滿了戲謔,像一只貓在逗弄落入爪下的老鼠。

   “哦?證據呢。”

   小伙子被這句反問噎了一下,剛想說話,被旁邊的人猛的拉了一把,才反應過來這是個陷阱。

   然而被裁判庭注視著,不說話比說話還要可怕。

   他的臉漲得通紅,最後支支吾吾地回答,試圖蒙混過去。

   “……是、是聖西斯說的,祂……祂把這些土地給我們了。”

   這話放在以前是沒問題的。

   然而在混沌曾經肆虐過的土地上,面對決心零容忍的裁判庭說出來,那可就犯了大忌諱了。

   裁判官不再多言,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是‘女巫’的信徒,把他帶走。”

   兩名如狼似虎的執行者立刻上前,粗暴地將那小伙子從人群中拖拽出來,不顧他家人的求饒和哀嚎。

   效忠於國王的騎兵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在裁判官冰冷目光的注視下,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剩下的人也都噤若寒蟬。

   包括瞪大著雙眼的老漢克。

   恐懼是最好的說服。

   那小伙子被扔上了一輛板車,和那些村民們剛從矮人兄弟手中買來的牲口一起。

   村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苦了半年的收成,被一袋袋地搬上馬車,運往了未知的遠方。

   直到教會和王國的大軍徹底走遠,消失在地平线上,壓抑的村莊里才響起零星的啜泣與咒罵。

   “他們根本不是聖西斯的仆人!聖西斯絕不會下這樣荒唐的命令!”

   “聖女不是說了嗎……所有人都在以祂的名義而戰,但沒有一個人真正把祂放在心里。以前我不明白,現在我知道了,她說的就是裁判庭的人!”

   “這幫家伙……簡直比那些亡靈還不講道理!”有人小聲抱怨了一句,這句話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鳴。

   所有人心中都無比懷念那個已經“消失”的身影。

   包括漢克。

   卡蓮殿下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對信仰感到迷茫的不只是麥田村的村民,某個坐在岩石旅館門口的男人,剛毅的臉上也浮起了一絲迷離。

   聖女選擇放下武器他是支持的。

   甚至於,他覺得那位純真的姑娘之所以放棄手中的權力,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的勸導。

   而現在——

   他卻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所有已經出現的美好和即將到來的安寧,全都在裁判庭的人到來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師父……”尤里恩走到了他的身後,望著遠處的塵土滾滾,小聲念了一句他的名字。

   他有很多話想問,但又不知從何開口。

   以前在灰石鎮的時候,他看著那些暴徒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祈禱教廷向他們出手。

   結果教廷來了,卻又與他想象中不同。

   岡特搖了搖頭。

   “尤里恩,我的孩子……我能告訴你如何揮劍,但有些東西我也想不明白,或許你需要自己去尋找答案。”

   在戰場上屢戰屢勝的他,從未像今天一樣感到自己的無力。那種精神上的虛弱,比力量的衰減還要令他痛苦。

   當初在黃銅關被卡爾曼德斯的神選所傷,他都未像現在這樣懷疑過……

   不遠處,裁判官看了一眼坐在旅館門前的那個男人,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嘲笑……直到那男人抬頭看向他。

   勾起的嘴角微微收斂,那裁判官冷哼了一聲,將不屑的眼神藏在了兜帽陰影之下,押著最後的隊伍走遠了。

   ……

   暮色行省北部,與羅德王國接壤的連綿森林中,一支滿載貨物的商隊正在林間的空地上扎營休整。

   夕陽的余暉透過層層迭迭的紅葉,灑下斑駁的金色光點。

   如今已是深秋時節。

   商人托馬斯靠在一輛裝滿了布匹和珍奇貨物的貨車上,撫摸著腰間那只沉甸甸的錢袋。

   這趟生意讓他收獲頗豐,也讓他經歷了一段畢生難忘的冒險,可謂是不虛此行了。

   然而托馬斯的心中除了豐收的喜悅之外,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

   這種感覺就好像一本精妙絕倫的史詩正敞開在他的面前,他卻只來得及看完了序章就不得不將它合上。

   當然——

   也沒准只是不滿足而已。

   畢竟就在半個月之前,他的身份可是聖女殿下的御用商人,和他談買賣的都是碎岩峰上有頭有臉的矮子……那地位可比一個行商高太多了。

   他的投資似乎成功了,但也似乎失敗了。

   托馬斯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走向了車隊中央那輛朴素卻干淨的馬車旁。

   “殿下……我們就這麼離開了嗎?”他站在車窗前,恭敬地問道。

   自從見識了那位科林先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通天手段之後,他對聖女卡蓮的稱呼已經不自覺地換成了“殿下”。

   馬車內,卡蓮正借著黃昏的余暉,靜靜翻閱著手中那本科林殿下留給她的書籍。

   她循聲抬頭,微微一笑,那份優雅與虔誠,竟與當初坐在這輛馬車上的那位先生有幾分神似。

   “我們從未離開,托馬斯先生,”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有時候,撤退亦是一種前進。”

   一切都在按照科林先生的計劃進行。

   布倫南和雷登已經帶著救世軍最精銳的戰士,秘密前往了萬仞山脈的深處。

   他們將在矮人朋友的幫助下,接受最嚴苛的訓練,將自己從一群烏合之眾打磨成能夠與王國抗衡的英勇之師。

   半神的力量確實不容小覷,但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隨著聖西斯的影響力不斷衰弱,半神的力量也在不斷的衰減著。只要他們不放棄長遠的斗爭,終有一天他們能爭取到屬於自己的未來。

   而卡蓮,則帶著“神子”賜予的《新約》,回到了她最初聽見“神諭”的地方——羅德王國的北境。

   這里雖然也是教會的勢力范圍,但因為並沒有混沌的腐蝕降臨,因此而遠離裁判庭的視野。

   這里的人們比萊恩人還要虔誠,然而此刻卻在承受著不遜色於萊恩人正在忍受的褻.瀆。

   就如科林殿下所說的那樣,腐朽的貴族正在將男人變成烏龜,將女人變成妓女,而一切偏偏還是以神聖的名義進行。

   她自己,就曾是受害者。

   如今“聖女卡蓮”將回應人們心中的祈禱,代替那高高在上的神靈,糾正這一切!

   就在卡蓮沉浸在書中世界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五名騎兵從林間小道的另一頭奔了過來,這伙人的出現瞬間打破了營地的寧靜。

   商隊的小伙子們紛紛站起,緊張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包括護送商隊的傭兵們,以及仍舊擔任傭兵隊長的霍格。

   他認得這幫家伙,他們是里希特爵士的士兵。

   但看他們一個個吃得膘肥馬壯,連身上的制式盔甲都扣不上的樣子,霍格就知道,那位里希特爵士大概也和塞隆·加德伯爵一樣,早就成了一個被架空的傀儡。

   他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巡邏到了鄰居家的土地上。

   就算當地的領主再怎麼自顧不暇,他們也嚴重侵犯了萊恩王國的主權,被抓住是要吊死的!

   雖然愚蠢的爵士和愚蠢的伯爵一樣不值得同情,但這群逼良為娼的惡棍們也著實可惡。

   托馬斯的拳頭不由自主捏緊,手心滲出了一抹汗來。

   五名騎兵游弋在營地的邊緣,將商隊圍住,其中有兩個人還是他們的老熟人,之前就攔過他們一回。

   這些羅德王國邊陲的騎兵顯然沒聽說過什麼“聖女”的傳說。

   他們只覺得這支商隊很眼熟,坐在馬車上的那個聖女更是眼熟極了,簡直和他們之前追捕的那個逃走的“貨物”一模一樣,甚至看起來……似乎更聖潔可人了。

   或許是被大人物調教過了吧。

   那更好了。

   幾個騎兵相視一眼,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獰笑。

   為首的柯尼斯翻身下馬,變成了步兵,手里把玩著一根馬鞭,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喲,這不是我們的修女小姐嗎?怎麼,這是……去聖城取經回來了?”

   坐在馬車中的卡蓮沒有搭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恬靜的微笑,白皙如玉的食指輕輕將書又翻過了一頁,狀似祈禱,卻又似劃過了無禮之徒的喉嚨。

   “尊敬的聖靈大人們,請對這些褻.瀆之徒,降下制裁吧。”

   那是她的神明教給她的“咒語”。

   只要心懷虔誠地祈禱,祂的仆人自然會收到“任務”,並毫不猶豫地執行。

   柯尼斯皺了皺眉,見這小妞居然不搭理自己,臉上的笑容愈發險惡了起來。

   他發誓,要讓這個腦子不清醒的家伙瞧瞧士兵老爺的厲害!

   然而就在他向前跨出一步的瞬間,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得冰冷,就像被不知何處吹來的寒風凍住了一樣。

   樹林的陰影下,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一雙雙幽綠色的魂火憑空亮起,就像地獄中才會存在的鬼火。

   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脊椎竄上了天靈蓋,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聽見重物倒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咚——”

   他猛然回頭,只見自己的四名同伴竟齊齊從馬背上栽倒!

   他們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甚至就連臉上的表情都還維持著先前的猙獰。

   一道道血线從他們的喉嚨上浮現,緊隨其後的是那愈發湍急的血涌,幾個呼吸的時間便淌了一地。

   “吁——!”

   五匹受驚的戰馬嘶鳴著逃進了森林深處,只留下柯尼斯一個人,站在那死寂的沉默里。

   將手按在劍柄上的霍格咽了口唾沫,瞪大著雙眼盯著那四具屍體,甚至沒看清出手的是什麼品種的亡靈。

   “不要殺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柯尼斯“當啷”一聲扔掉手中的兵器,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涕泗橫流地求饒。

   他太清楚自己這身肥膘有幾斤幾兩了,那身耀武揚威的盔甲,也就只能欺負一下手無寸鐵的平民而已。

   然而,馬車中的聖女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趴在那兒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蒼蠅。

   如今的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柔弱無力的姑娘了,而這里也並沒有人值得她露出柔弱的表情。

   一名披著灰色斗篷的僧人從篷車上走下,他的腳步很輕,沒有一絲聲音,就像沒有重量的鬼魂。

   他伸出一只如同枯枝般的手,伸向了那個士兵的後背,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柯尼斯渾身一顫,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分毫,只聽沙啞而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語。

   “睡吧。”

   魔王或許不在意凡人的冒犯,但魔王的仆人卻不會當做沒有聽見。

   沒有人能冒犯魔王的棋子。

   那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輕輕吹走了那顆平凡的靈魂。

   柯尼斯瞳孔中的光芒迅速渙散,直至徹底熄滅。

   他的身體還跪在那里,看起來和原來沒什麼分別,但其實已經變成了一具任人擺布的屍鬼。

   看著眼前這詭異而恐怖的一幕,托馬斯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霍格則是假裝沒有看見。

   雖然很早以前他就覺得這位聖女不正常,那位科林先生更是不正常,但現在……

   他們似乎越來越不加遮掩了。

   ……

   不加遮掩的不只是聖女,還有肆虐在暮色行省大地上的裁判庭。

   雖然雀木領的村民們失去了自己辛苦種出來的糧食,但黃昏城的市民們卻得到了來自裁判庭的“慷慨”救濟。

   熱氣騰騰的麥粥棚在城中各處搭建起來,取代了不久前坎貝爾軍隊施舍麥粥的位置。

   對於那些已經餓了太久的市民而言,有食物就是天大的恩賜,至於食物從何而來,他們並不關心。

   也無權關心。

   當大裁判長希梅內斯從下屬口中得知,城中許多市民都將“天使降臨”的功勞歸於某個不知名的“神子”,並將感激之情投向了那位已經消失的“聖女卡蓮”時,他並未像許多人預想的那樣勃然大怒。

   相反,他采取了之前沒有過的懷柔手段,將緊隨裁判庭而來的神學家們派往了每一個施粥點。

   他們操著字正腔圓的聖城標准口音,一邊為飢民分發食物,一邊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們解釋“天使降臨”的真相——

   那並非什麼來歷不明的“神子”施展的奇跡,而是遠在聖城的教皇陛下心懷慈悲,為他們請來了效力於聖西斯的“力天使”。

   神甫們講得口干舌燥,市民們也聽得連連點頭,臉上大多寫滿了“原來如此”的崇拜。

   他們好像心服口服了,但也好像沒有。

   畢竟人們都有先入為主的印象,哪怕這些神甫們一遍一遍地講經,也改變不了這座城里的人們都記得——

   當黃昏城的市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站在他們身邊的不是教會,也不是國王,而是聖女卡蓮的救世軍。

   狡猾的市民們當然不敢反駁這些裁判庭,但他們卻可以將對聖女和神子的感謝埋在心里。

   《新約》,已然變成了看不見也殺不死的幽靈。

   黃昏城大教堂,這里已被裁判庭征用為臨時的總部。

   在那高聳的穹頂之下,希梅內斯正靜靜地聽著下屬關於城中矯正流言的“樂觀”稟報。

   “……民眾們的熱情很高,他們對教皇陛下的仁慈感恩戴德,對您帶來的秩序與食物感激涕零。只要再過一段時間,那些關於巫女卡蓮的流言蜚語,就會煙消雲散。”

   “很好。”希梅內斯點了點頭,他對黃昏城的改造還算滿意。

   唯一的瑕疵,只有坎貝爾人。

   下屬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只是……坎貝爾公國的軍隊似乎並未盡全力清剿‘救世軍’的余黨。根據我們收集到的證據,正是因為坎貝爾人和劍聖的姑息,才讓那個卡蓮和她的仆從逃進了萬仞山脈里。”

   希梅內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這次沒有說話,那難以琢磨的眼神看不出喜怒。

   劍聖不大好處置。

   他的傳奇是教會一直以來作為正面典范而傳播的,這本身也是聖城方面對羅德王國民間虔誠的肯定。

   何況他們還需要這條看門犬,來替他們鎮守沒幾個貴族願意去的黃銅關。

   至於坎貝爾家族……

   那是聖城對萊恩人虔誠的肯定,裁判庭其實也不大好處理,否定了傳頌之光,就等於否定了與魔王作戰的神聖,同時也等於否定了他們自己。

   裁判庭的劍在面對“無根之萍”時無往不利,但在面對同一個體系里的人時卻不得不萬分小心。

   他們都是一根藤上的瓜,稍不留神就可能砍到自己的動脈上,牽扯出意想不到的麻煩。

   他們是來快刀斬亂麻的,不是來制造麻煩的。

   下屬不敢多言,躬身告退了。

   似乎是終於等到了自己上場的機會,看著離開的黑袍戰士,宮廷總管斯克萊爾從側廊走了過來。

   他先是恭敬地向希梅內斯行禮,隨後用一種憂心忡忡的語氣,不經意地說起了國王的憂慮。

   “大裁判長閣下,恕我直言,我總覺得……坎貝爾家族對神明的虔誠,似乎有所淡化了。”

   見裁判長沒有搭理自己,斯克萊爾頓了頓,咬牙加大了力氣。

   “我並不想以最惡毒的惡意來揣測我們的英雄,但有些人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的仆人。就比如這場戰爭,我聽見坎貝爾人在炫耀他們的勇武,將勝利歸功於他們的艾琳殿下和愛德華殿下……唯獨沒有聽見國王和教廷的名字!”

   “我沒有說他們必須感謝我們,但他們已經失去了對國王應有的尊敬。仿佛他們的力量不是國王和聖光賜予,而是他們的子民賜予……這簡直是倒反了乾坤!”

   這句話讓希梅內斯皺起了眉頭。

   看到他的表情,斯克萊爾老先生的心中浮起了一抹竊喜。

   只要讓裁判庭盯上了坎貝爾家族,那群愈發膨脹的暴發戶想來就沒有心思覬覦國王的頭銜了。

   正巧這時候,一陣清脆的鎧甲碰撞聲從大殿門口傳來,艾琳·坎貝爾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

   她先前離開了黃昏城,去了一趟已被坎貝爾軍控制的靜水灘領地,剛剛才回到這座重新沐浴在聖光下的城池。

   沒有理會斯克萊爾那條忠誠且迂腐的老狗,她徑直走到希梅內斯面前,翠綠的瞳孔中燃燒著怒火。

   “大裁判長閣下!我需要一個解釋!”

   “大膽!”一旁的黑袍衛士怒目瞪著她,手已經按在了劍上。

   希梅內斯抬起手,示意衛兵不必在意,而是轉身面向了艾琳,聲音冰冷地說道。

   “你需要什麼解釋?”

   艾琳毫不退縮地盯著他,咬緊牙關地說道。

   “我不反對您搜捕綠林軍的殘黨,但為何要牽連無辜的村民?!你知道你們在干什麼嗎!”

   “我們當然知道,我們在清洗混沌的腐蝕。”

   面對艾琳的質問,希梅內斯的聲音一如既往冰冷,且沒有分毫的動搖。

   “而且,我們並未牽連任何無辜,你的指控毫無根據。我們逮捕的每一個人都有證明其曾經參與綠林軍的證據,每一個死刑的判決都經過裁判庭的核准。我承認這其中必然有冤枉的人,但有時矯枉必須過正,否則混沌將卷土重來……這是《聖言書》所准許的必要之惡。”

   “當地人現在或許會恐懼,但很快,他們就會感謝我們帶來的真正安寧。”他在胸口畫了個十字,仿佛替當地人提前謝過了自己。

   也或者,他是故意為了激怒某人。

   艾琳瞪大了眼睛,一時間竟被這番冷酷的歪理駁得說不出話,氣的肩膀微微發抖。

   她簡直不敢相信……

   這個來自聖城的神甫,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和同樣來自聖城的科林殿下相比,這個道貌岸然的家伙簡直就像是地獄魔都里生出來的蛆蟲!

   一旁的斯克萊爾則低下頭,不敢與艾琳對視,他的良心正在和對國王的忠誠激烈地交戰。

   這時候,希梅內斯忽然眯起了眼睛,渾濁的視线落在了艾琳的頭頂。

   如果他沒記錯,坎貝爾家族應該是金發才對。

   這一形象不但出現在廣為流傳的史詩中,聖克萊門大教堂壁畫的一角亦有記載。

   先前他的老花眼沒看清楚,現在倒是看清了,那分明是一頭皎潔如月的銀白——

   “你的頭發,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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