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奇幻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第504章 愛德華的反擊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晨星LL 10806 2026-02-10 05:26

  雷鳴城的監獄,深埋於地下的大廳,這里的空氣仍殘留著冬日的寒冷,不似地表春風拂面。

   這里沒有刑具,只有冰冷的石牆和幾十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約莫五十名身穿囚服的囚徒被集中在這里。

   他們之中有世襲的爵士,也有渴望通過軍功躋身貴族行列的富裕平民子弟,亦或者被財富的幻覺裹挾進來的傭兵。

   在那場發生於冬日的浩劫中,正是這些人舉著從萊恩王國借來的火把,給了北方封臣們舉起叛旗的勇氣,並將戰火燒到了坎貝爾公國的腹地。

   只可惜,萊恩王國的太陽終究照耀不到他們的身上。西奧登以另一種方式慶祝了“冬日的勝利”,而在南部的失敗則被當成了不存在一樣。

   那些陷於敵營的俘虜,自然也被這位僭主所遺忘。

   囚徒們面如死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來臨,他們總覺得坎貝爾人不可能一直養著他們,但誰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天被拖出來祭旗。

   或許,就是現在。

   就在眾人惴惴不安的時候,沉重的鐵門轟然打開。

   穿著深藍色勁裝的愛德華·坎貝爾,在兩列荷槍實彈的衛兵簇擁下大步走入。

   他的靴子踩在干燥的石板地面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仿佛踩在了囚徒們惴惴不安的心上。

   走到了囚徒們的前面,愛德華掃視了他們一眼,那冷漠的眼神鋒利如刀,幾乎每一個人都心虛地將目光挪開了。

   不只是畏懼著大公,更讓他們畏懼的是那些列兵們的眼神……那些坎貝爾人簡直恨不得撕了他們。

   沒有停頓,愛德華開口了。

   “諸位。”

   “你們都認識我,但我是第一次認識你們。我想你們一定有許多話想對我說,現在你們可以開口了。”

   大廳中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只有願賭服輸的認命。

   見沒人開口,愛德華也不再浪費他寶貴的時間,冷笑一聲開口說道。

   “你們不說,我來說好了。”

   “作為萊恩王國的軍人,你們在沒有宣戰的情況下,擅自越境,干涉坎貝爾公國的內政,協助叛黨屠殺我的子民。”

   “無論是按照帝國的法律,還是按照坎貝爾公國的法律,你們都沒有資格以戰俘的身份被交換回去。說好聽點你們是戰犯,說難聽點你們是土匪。就算我絞死你們,也不會有任何旁人為你們掉一滴眼淚。”

   他的聲音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仿佛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定好的死亡判決。

   而最後一句話更是讓人心頭一顫,從頭涼到腳,又涼到地面。

   “你們,死有余辜。”

   大廳內一片死寂。

   站在前排的幾名騎士挺直了腰杆,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倔強。

   他們是真正的貴族,也的確懷有著騎士精神,既然被俘虜,便做好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准備。

   這是騎士的宿命。

   縱然沒有人承認他們的光榮。

   至於那些為了爵士頭銜而來的平民子弟,又或者被金錢收買的傭兵們則沒那麼硬氣了。

   恐懼早就打斷了他們的脊梁,爬上了他們的眉心。

   有人甚至雙腿發抖,若不是被鐐銬鎖著,恐怕早已癱軟在地。

   這些軟腳蝦,顯然還沒有經歷過封建的洗禮。又或者兜里有了兩個錢,就忘了自己活在哪里。

   看著這群等待死亡的人,愛德華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不過很快那抹冷笑便化作了威嚴中的憐憫。

   “但是——”

   他話鋒一轉,原本冷酷無情的語調忽然變得緩和,甚至帶著幾分惋惜。

   “我是個明白人。”

   “我知道,你們並非天生邪惡,你們只是被蒙蔽了雙眼,成為了別人棋盤上可悲的棄子,你們甚至覺得自己在慷慨就義。我是一名虔誠的信徒,不像你們的國王。既然聖西斯教導我們要寬恕無知者的愚蠢,我也願意給你們這個機會。”

   他走到一名年輕的騎士面前,盯著對方的眼睛問道:“告訴我,你們的國王許諾了你們什麼?爵位?土地?還是榮耀?”

   那騎士咬著牙不說話,但眼中的動搖卻出賣了他的隱忍。

   愛德華笑了。

   他清楚西奧登會說什麼。

   他們都是君主,而最便宜的許諾,便是別人手中的土地。

   “……他一定告訴你們,坎貝爾公國不堪一擊,公爵與伯爵貌合神離,就像一棟搖搖欲墜的爛房子。你們上去一腳就能將它踹倒,然後拎著你們的行李住進去。”

   那騎士的眼睛瞪大了,錯愕地看著愛德華。

   他的陛下……

   正是這麼和他許諾的。

   甚至一字不差!

   愛德華冷笑了一聲,抬頭看向了他身後的眾人,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繼續說道。

   “然而事實呢?你們在這里從冬天腐爛到春天,那位向你們許諾了一切的西奧登陛下,有派出他的使者來和我談你們的贖金嗎?”

   “他沒有!”

   “至少我連一句道歉都沒看到,只有一封激怒我的信!”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

   這正是他們最恐懼,也不敢去想的問題。

   “而且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他永遠不會!他寧可拿贖你們的錢去慶祝一場他自己放的火,然後用慶典的歌聲來點綴你們的葬禮!”

   愛德華陡然提高了音量,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這群囚徒們自己築起的心牆,將那最殘忍的真相鑄成釘子,狠狠的釘在了他們的心里。

   “那位國王根本沒打算贖回你們,他一個子兒也不會給,哪怕我和他都不稀罕那點兒金幣!此時此刻,他正坐在他那溫暖的王宮里,喝著紅酒,滿心期待著憤怒的坎貝爾大公砍下你們的腦袋!扔給他的市民!”

   “不可能!”一名騎士下意識地反駁,然而他的聲音卻毫無底氣,隨著他的肩膀顫抖,“陛下不會拋棄他的騎士……”

   “不會?”愛德華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嘲笑,輕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蠢驢,“你太不了解你們的國王了,也太高估了你們自己的價值,你們的屍體遠比活著的你們更有價值!”

   並不是死靈法師才能操縱屍體。

   權力也可以。

   “他會拿著你們的頭顱,去見你們的父親,去見你們的妻子和孩子,用他的長袍裹住你們的屍體。他會痛哭流涕地控訴坎貝爾人的殘暴,說我違背了貴族間‘互不殺戮’的默契,說我是個嗜血的暴君,並對是誰把你們送來這里只字不提!”

   “然後呢?”

   愛德華環視四周,目光依舊憐憫,而那聲音卻如惡魔的低語。

   “你們的孩子會恨透了我,他們會向你們的國王獻上忠誠,就像你們當初向他獻上忠誠一樣。等到哪天他需要他們,就像那天他需要你們站出來,你們的兒子會像你們一樣,在我的槍口下再死一次。”

   “等到你們家族的男人死絕了,等到你們的家產無人繼承,他再將你們幾代人的積累吃干抹淨,並將瞧不上的魚骨頭扔給下一位被他選中的勇士……而做到這一切,他只需要在你們的葬禮上掉幾滴眼淚。我必須得說,你們的忠誠真是便宜至極。”

   邏輯形成了閉環,大殿內死寂一般的沉默,卻不是因為魔法,而是那冰冷的人性。

   騎士們的臉色變得慘白,信念的城堡在重錘下緩緩崩塌。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君主會如此陰毒,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他們只能在心中痛苦地默念,向聖西斯禱告,試圖從那虛無中尋找答案——

   陛下為什麼要這樣。

   而那些出身市民階層的軍官則清醒得多。

   他們太了解西奧登了,那的確是他們的陛下能干出的事情。

   要問為什麼?

   因為所謂陛下就是這麼一種東西。

   道德和信念可以約束具體的人,卻永遠約束不了抽象的權力。如果愛德華是萊恩王國的陛下,他一樣會做出相同的事情。

   因為他也是聰明人。

   當牧場里的牛羊們形成了“相生相殺”的格局,誰殺誰不是問題,不殺才是問題。

   愛德華看著他們的眼睛,看著他們的信仰崩塌,看著那廢墟上重新豎起新的東西。

   他的嘴角帶起了一絲笑意。

   這團被冬日的寒風吹來坎貝爾公國的野火,終究是被春日的暖風吹了回去。

   聽著那愈發沉重的呼吸聲,他用威嚴的聲音,拋出了他早已准備好的橄欖枝。

   “……殺了你們等於正中西奧登的下懷,因此我不會殺你們,即便我在心里已經把你們的腦袋砍了一萬次。”

   “然而,雖然我赦免了你們的罪,但你們的恥辱卻只能由你們自己親手洗刷。那不只是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你們的家人,為了你們家族的延續……更為了所有臣服於那個暴君腳下的萊恩人,如果你們心里有這個概念的話。”

   大廳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終於,最先反駁的騎士抬起了頭。

   他的眼中不再有心存僥幸的軟弱和自我安慰的妥協,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

   “坎貝爾的公爵……”騎士的聲音沙啞,“既然您什麼都知道,那請您干脆告訴我們吧。我們……該怎麼做?”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

   就算愛德華大公放了自己,萊恩王國的陛下也有一萬種辦法讓他們死在路上。

   他聽說他的麾下有一群刺客,專門替他清除那些他認為的“不潔之人”。

   這把匕首當然也可以用來剔除他們這樣的意外“幸存者”。

   愛德華看著這位拋棄幻想的騎士,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雖然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就像那席卷冬月的寒風。

   “很簡單,殺回去。”

   “帶著你們的劍,帶著我們的槍,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去。”

   “那是你們的王國,你們必須自己去向那個出賣你們的暴君討回原本屬於你們的公道,能做這件事情的只能是你們自己。”

   這是一條不歸路。

   但眾人也清楚,那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騎士深吸一口氣,猛地單膝跪地,鐵鏈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發誓!我的劍將作為您的劍,我將用它討回屬於我的正義。”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所有的囚徒紛紛跪倒在地。

   “我發誓!”

   他們都是萊恩王國的青年軍官。

   然而因為萊恩王國的宮廷過於擁擠,那里沒有足夠的空缺能容納他們,於是他們翻山越嶺的來到鄰居家里。

   無論他們是成是敗,對於萊恩的國王來說都不算虧。不過他大概沒有想到另一種情況,那便是他們輸了,但仍然活了下來。

   他們會回去的。

   作為那刺向王座的利刃。

   看著匍匐在地的囚徒們,愛德華面無表情,心中卻涌起一股快意。

   敵人射向他的弩箭,終究被他鍛造成了射向敵人的子彈。

   他說過,他會讓那個老家伙付出代價。

   一切才剛剛開始……

   ……

   雷鳴城的郊外,清晨的陽光透過濕冷的薄霧,灑在忙碌的奔流河河畔。

   早在公雞的打鳴聲響起之前,悠揚的船歌就已經叩響了河港的大門,隨著趕集的人們涌向了熙熙攘攘的街市里。

   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還有修補匠叮叮咣咣地錘打著馬蹄的聲音。

   這里什麼都有。

   無論是莎拉最愛吃的魚干,還是艾琳喜歡的無花果干。

   這里與那陰冷的地牢相比,完全是兩番風景。

   就在那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輛低調卻干淨的黑色馬車安靜地穿過,沒有驚擾任何人,並最終停在了一座石橋旁。

   艾拉里克·瓦萊里烏斯男爵匆匆下車,與車夫道別的語氣略顯局促。

   身為黃昏城的總督,在沒有得到國王准許的情況下離開轄區本身便是一種背叛,更何況是來到與國王關系不睦的鄰國。

   為了這次秘密訪問,他幾乎是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艾拉里克四處張望,尋找著與自己接頭的人,很快眼睛一亮。

   坎貝爾人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守時,韋斯利爵士早已等待在那里,並面帶笑容的向他走來。

   “男爵閣下,歡迎來到雷鳴城。”

   他三十出頭,衣著得體,棕色短發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亮澤,神情自信又干練。

   雖然出身平民,但他的身上卻有一種張弛有度的從容,絲毫不輸給名門世家的底蘊。

   艾拉里克點頭,心中暗自稱奇,同時強作鎮定地禮貌回應。

   “爵士閣下……很高興在這里見到您,不過也請您理解我的顧慮,我不想在這兒待太久。”

   “當然,接你的馬車已經等候多時,”韋斯利爵士欣然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

   一輛小號的短途馬車停在路邊,趕車的是大公的親衛兵。

   一位仆人替兩人拉開了車門,艾拉里克匆匆登上,韋斯利爵士也從容地跟了上去。

   馬車穿過了石橋,車輪壓在干淨的石面上,發出舒緩的脆響。

   它的速度不緩不急,順著人流緩緩前進,似乎是故意要讓那來自黃昏的訪客,仔細看清那於黎明時分蘇醒的雷鳴。

   靠在松軟的天鵝絨椅背上,艾拉里克總算放松了緊繃著的頭皮,目光隨意投向了車窗外兩旁的街道,想好好瞧瞧這里。

   在來到雷鳴城之前,本以為這座城市與黃昏城沒什麼區別,最多是有錢的貴族多了些。

   然而當他的馬車駛入主干道的瞬間,他卻整個人愣在了當場。

   寬闊的磚石路筆直延伸,竟然寬敞到足以讓四輛馬車並行無礙!

   令他吃驚的不只是道路,還有那道路兩旁的建築。

   那不是常見的木棚或破舊的石屋,而是一棟棟三層高的磚瓦小樓。

   它們整齊劃一,窗框漆得干淨,門牌上寫著編號和屋主的名字,光是這一點便足以令人稱奇。

   而這里,似乎還不是雷鳴城的市區!

   艾拉里克只在教堂的壁畫上見過類似的風景。

   他記得那壁畫描繪的是聖城的街道,而這里的財富竟然已經不輸給那座無數舊大陸居民心中的夢想之地!

   無法用語言來描繪自己心中的吃驚,尤其是他還在視野的盡頭,居然看到了教堂壁畫上都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時鍾,或者說得更准確點兒它是一座時鍾塔。

   四面時鍾的輪廓鑲嵌在塔頂,周圍包裹它的則是鋼鐵鑄造的腳手架!

   艾拉里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沉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這是……雷鳴城?”

   他其實想問的是這里是市區還是郊區,但心中的那點兒自尊,又讓他不好意思問地太仔細。

   韋斯利微微一笑,並未體會到這句話中的深意,畢竟這里的一切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

   “當然是的,閣下,這里就是雷鳴城,我們沒有來錯地方。”

   艾拉里克終於還是沒忍住,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座巨大的高塔詢問。

   “在建的那個是什麼東西?”

   韋斯利爵士笑著解釋。

   “它的名字叫時鍾塔,好像屬於一家銀行。具體的我也不大清楚,但我聽說等它完工之後,全城都能聽見它的報時聲。”

   艾拉里克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這有什麼意義嗎?”

   他知道銀行,黃昏城雖然落後卻也不是什麼原始社會,該有的東西都是有的,甚至包括煤油燈、蒸汽機和工廠。

   只是他實在搞不清楚銀行為什麼要搶教堂的活兒,到點敲鍾一直是教堂的事情,這種無利可圖的事情有什麼好搶的?

   韋斯利爵士輕輕聳了聳肩膀。

   “我也不知道,男爵閣下,我是一名軍人,不懂設計師的心思。不過我想……修建它的人應該想好了它的作用,我們還是別替人家操心了。”

   這話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習慣了規劃一切的艾拉里克總督釋懷地點了點頭,從那座屹立在晨霧中的時鍾塔上收回了自己無處安放的好奇。

   他很快發現,即便不用將目光投向那遙遠的地方,也能近距離地感受到這座城市的不可思議。

   馬車繼續前行,街道也愈發的繁忙擁擠,樓宇間充滿了煙火氣息。

   行人穿梭不斷,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著光鮮的紳士與淑女,但更多的仍然是最普通的平民。

   他們的臉色紅潤,精神飽滿,衣著雖不奢華,卻基本維持著整潔……至少在略有潔癖的艾拉里克男爵看來已經足夠整潔了。

   幾個趕車的馬夫坐在路旁,髒兮兮的手里捏著面包和肉腸,卷起的褲腿邊上還放著紙杯盛的紅茶,談笑聲不斷,似乎在為即將開始的新一天補充體力。

   艾拉里克面無表情,心中卻是震撼不已。

   在黃昏城,就連小商販都要省著喝水,喝茶更是貴族們的雅興。至於趕車的馬夫,能喝上一碗熱粥已是不敢奢求的幸運,而烘烤松軟的面包更是連體面市民都會吞咽唾沫的奢侈品。

   聖西斯在上,他們居然也能喝上紅茶!

   這是誰施舍給他們的?!

   更讓這位總督震驚的是,一個站在公共馬車站台前等車的紳士,居然從羊絨大衣中掏出了一只古銅色的懷表看了眼時間。

   從那掏懷表的動作,艾拉里克一眼就看出來那人是平民。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

   在萊恩王國,鍾表是貴族的玩具,沒有哪個平民會為了看時間而付出兩到三年的薪水,只為了滿足心中不切實際的矯情。

   然而在雷鳴城,平民居然買得起貴族才配擁有的守時!

   太不可思議了!

   艾拉里克還沒將心中的驚訝收回,很快又看見一個坐在馬車上讀報等客的車夫。

   這家伙居然自己看報紙!

   他感覺自己快震驚不過來了……

   韋斯利看了一眼身旁的男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微笑著說道。

   “現在我們還需要看表,但我想不久之後,我們連懷表都不用了。”

   艾拉里克男爵困惑。

   “這是為何?”

   韋斯利爵士笑著說道。

   “因為等時鍾塔建好,我們只需抬頭,就能看到時間。”

   身為一名改革派的青年才俊,他的本意是想向這位來自封建時代的貴族炫耀一下坎貝爾人的成果,不過說實話,這個逼裝的還是有些刻意了。

   技術的革新會改變人們的生活,但改變不了人們的精神。

   哪怕未來有一天,雷鳴城有了更高更大的鍾樓,紳士們在與淑女約會的時候依然會把懷表掏出來看時間。

   他們甚至還會像貴族們一樣,也把鑽石鑲上去。

   不過縱使韋斯利爵士的炫耀有刻意的成分,這句話還是深深的震撼了坐在旁邊的男爵。

   艾拉里克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想到自己的城市。

   雖然黃昏城在法理上屬於萊恩的國王陛下,但他在那里待了那麼多年,對它的感情早已勝過了對待自己的領地。

   那兒的街道破敗,房屋老舊,唯有貴族的宅邸鶴立雞群,平民則與老鼠做鄰居。

   市民們衣衫襤褸,在教堂前排著長隊,只為了領取那些裁判庭從鄉村搶劫來的糧食。而忍受著嗟來之食的他們,還必須心懷虔誠地向神學者感恩,將碗里的粥食當作是神靈所賜予。

   那明明是另一個平民種的!

   艾拉里克突然理解了為何貴族們對付不了的綠林軍,在北境救援軍面前卻不堪一擊。

   那不是訓練差距,而是時代與時代的代差!

   站在雷鳴城的平民們面前,暮色行省的平民就像乞丐。

   他們當然能打贏封建領主,因為領主們的麾下也是一群乞丐,而且是憤怒的乞丐。那高高在上的旗幟,在乞丐們的怒火面前自然不堪一擊。

   然而當對手變成了鄰國的領主,卻又變成了另一種情況——他們干嘛為了從未屬於過自己的土地這麼拼?

   就在他心緒翻涌之時,震耳的汽笛聲從前方轟然傳來。

   只一瞬間,一頭鋼鐵鑄造的巨獸震耳欲聾的咆哮,長長的車廂以雷霆之勢呼嘯而來。

   它的背上扛著炮管一般的煙囪,蒸汽騰空而起。車輪與鋼軌摩擦發出雷鳴般的轟響,仿佛連遠方的山岳都在它的威嚴下顫栗。

   過往的行人對此似乎早已習慣,艾拉里克卻被嚇得從座位上彈起。

   “那……那又是什麼?!”

   看著那呼嘯而來的列車,韋斯利爵士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驕傲。

   “這是火車,閣下。我們剛從盟友那里引進的新工具。它能一次把上百輛馬車的貨物,從雷鳴郡的南邊送到北邊,然後再將人們生產的東西運回這里。”

   艾拉里克張大嘴巴,久久無言。

   “你們……有這麼多貨物需要運送?”

   韋斯利爵士笑容溫和而自信。

   “當然,我們的工廠是吞噬資源的怪獸,它們每天都會吃掉很多東西。”

   艾拉里克怔怔地看著這位爵士。

   比起那轟鳴的火車,和那每天都會吃掉很多東西的工廠,他猛然發現坎貝爾公國真正可怕的東西就坐在他的旁邊。

   他沒記錯的話,這位韋斯利爵士是因為戰功才獲得了爵士頭銜,換而言之既沒有土地也沒有錢,只是一位剛剛獲得了貴族榮譽的平民。

   無論是那鍾樓,還是那火車,亦或者那每天會吃掉許多東西的工廠都不屬於他,但他卻能為這一切驕傲地挺起胸膛。

   他是發自內心為公國的財富而自豪,並心甘情願地向他的大公貢獻自己的力量。

   如果他只是個蠢人,用被騙了足以解釋,但很明顯帶著平民擊潰三叉戟騎士團的他並不是。

   相比之下,自己的陛下的身旁卻都是一幫吃里扒外的蟲豸,甚至連背著陛下出現在這里的自己都是其中之一。

   艾拉里克很慚愧,但他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只唯獨一件事情不清楚。

   這是……為什麼?

   見艾拉里克忽然不說話了,只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韋斯利爵士輕輕咳嗽了一聲。

   “怎麼了?男爵閣下。”

   艾拉里克男爵回過神來,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閣下不必在意。”

   他的家族歷史悠久,也有著不俗的底蘊和財富。然而在這位爵士的面前,他卻覺得自己像個乞丐,胸膛怎麼也挺不起來。

   馬車繼續前進。

   然而後半程的旅途,這位來自黃昏城的總督卻顯得沉默寡言,仿佛有許多心事壓在心里。

   韋斯利爵士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安慰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然而就在他正要開口的時候,艾拉里克男爵卻抬起頭,先開了口。

   “韋斯利爵士,我想知道這里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短短數年間……你們的變化這麼大。”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

   “我聽過不少傳聞,起初我以為是夸大其詞。但現在看來,是那個遠道而來的坎貝爾商人在照顧我的情緒。為了掏走我兜里的金幣,他說的還是太委婉了。”

   聽到這故作輕松的揶揄,韋斯利爵士哈哈笑了一聲,用隨和的口吻說道。

   “感謝你對我們有這麼高的評價,不過我還是得說,雷鳴城也不是最近這幾年才建成的,只是最近幾年才完成了從量到質的變化……而這一切,都得歸功於我們的大公陛下與艾琳殿下的英明。”

   艾拉里克男爵立刻說道,連身子都直了起來。

   “我想問的其實就是這,是什麼讓你們……如此的團結?是金錢嗎?”

   韋斯利爵士咧嘴笑了笑。

   “有人會這麼認為,但也有人有不同的理解。譬如我的理解是……財富是結果,不是原因。”

   艾拉里克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然而韋斯利爵士聳了聳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只是一名士兵,閣下,您的問題還是留給我們的大公吧,以他的智慧或許知道是為什麼。”

   和魔王戰斗的時候,他並沒有太多想法,和叛軍們作戰的時候也是一樣。

   這兒是他的家,而他是這個家的主人,有人想讓他從公民變成奴隸,他自然得站出來和那家伙打一架,告訴那家伙得先贏了自己才行。

   萊恩人有沒有被槍打怕他不知道,但他和他的鄰居還沒有。

   這和有沒有大公或許都沒太大關系。

   畢竟在與叛軍交手的時候,他想著最多的也不是大公陛下,而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賜予他爵位的人也根本不是愛德華,而是先王亞倫·坎貝爾……那位先王也是叛軍首領傑洛克·坎貝爾的父親。

   艾拉里克看著這位年輕的爵士許久,隨後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奔流河,喃喃自語。

   “那閣下覺得……暮色行省也能有這麼一天嗎?”

   如今那片土地已是滿目瘡痍。

   輪番到來的綠林軍與裁判庭將十數代人的積累都摧毀殆盡,暮色森林已經變成了比戰場更殘酷的地獄。

   雷鳴城需要十數代人才能完成的積累,他們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完成,也許永遠也完成不了。

   只要國王還在那里。

   韋斯利卻不似他那麼悲觀,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覺得你們可以。”

   艾拉里克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韋斯利爵士笑了笑,視线投向了艾拉里克男爵剛才看著的河水,並隨著奔騰的河水飄遠。

   “因為一千年前,我們的祖先沿著奔流河順流而下,那時的你們是我們的夢想之地,而這里還是一片荒蕪的沼澤。如今的情況不過是反了過來,現在輪到我們來幫助你們了。”

   艾拉里克的神色微微動容。

   他想了很久,此刻終於想明白了,為何身為一名“流官”的自己會對那片土地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或許是因為他與生活在那兒的人們一樣,他的汗水也播種在了那里,卻被一把愚蠢的火焰付之一炬。

   那是他的心血。

   他這一生如履薄冰,最後卻得背上無能者的罵名,或許還會有一位“仁慈”的國王來審判自己。

   等裁判庭離開之後,那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這場大火的責任還沒有清算呢,豈有國王審判自己的道理?

   他的選擇只有一個,那便是搜刮暮色行省農奴們手中最後一點財富遠走他鄉,放棄領地與頭銜,去新大陸當個富翁。

   那其實也是國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許給他的獎品——

   如果不想活著被審判,那就帶著錢和罵名滾。要麼被推上絞架,在民眾們的唾罵聲中恥辱地死去。

   等艾拉里克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從一位兢兢業業的行省總督,變成了他自己口中的“蟲豸”。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籌建一個“暮色行省議會”。

   這是愛德華·坎貝爾的提議,為了暮色行省變成暮色公國,他打算將坎貝爾公國的模式復制過去。

   而在建立這個議會之前,他必須先聯合當地真正掌握實權的人物,尤其是受到國王迫害的人,建立一個能夠對抗西奧登統治的“影子內閣”。

   曾經,他懷疑愛德華的野心能否成功。

   畢竟駐扎在暮色行省的獅心騎士團是整個王國最精銳的力量,而獅心騎士團的團長更是擁有著半神級實力!

   但現在他卻毫不懷疑,坎貝爾未嘗沒有一戰之力。

   艾拉里克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沉睡多年的膽氣重新裝回胸腔。

   “韋斯利爵士,”他低聲道,“我期待見到大公陛下。”

   韋斯利爵士欣然頷首。

   “我想,我們的陛下亦是如此期盼著您的到來。”

  ------------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