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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母親的絲襪

月曇之影 Zzt216 11961 2026-02-10 01:02

  高中畢業前的春天,空氣里已經浮動著離別的氣息。我收拾書包時,橫山麗輝湊了過來,手肘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

  “聽說你家開酒吧?”我拉上書包拉鏈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這消息不知怎麼傳開的,大概是有次我說漏了嘴。

  “嗯,我媽在經營。”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

  麗輝的眼睛亮了——那種屬於十七歲少年、對成人世界不加掩飾的好奇。“帶我去看看?就一次。”他靠得更近了,我能聞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滌劑味道,“我還沒進過真正的酒吧。”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麗輝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安靜,成績中上,不太參與男生們關於女生的無聊討論。我們之間的友誼建立在共享便當和課後留在教室寫作業的基礎上。

  “可能不太合適。”我說,腦海里浮現出母親在酒吧里的模樣——那不是我願意與同學分享的部分。

  “求你了。”他難得露出這種表情,近乎懇求,“我保證就看看,不惹麻煩。”於是周五晚上八點,我們站在了“月曇”的深色木門前。霓虹燈管拼成的店名在暮色中泛著曖昧的紫光,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這條街白天是安靜的商業區,入夜後卻換上另一副面孔。

  “就是這里?”麗輝抬頭看著招牌,聲音里有壓抑的興奮。

  我推開門,爵士樂和空調的冷氣一同涌出。

  “月曇”內部比外觀更讓人窒息。深紅色牆壁,低矮的天花板上掛著仿古煤油燈造型的吊燈,光线被刻意調暗,只在每張桌上投下一小圈昏黃。吧台後方整面牆都是酒瓶,琥珀色、深褐色、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空氣中混合著酒精、香水以及某種甜膩熏香的味道。

  店里已經有六七位客人,散落在卡座和吧台旁。大多是中年男性,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松垮。他們的目光在我們這兩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進門時短暫聚集,又迅速移開,回到各自酒杯或對面的女伴身上。

  然後我看到了她。

  母親站在吧台最遠的角落,背對著我們,正俯身與一位客人說話。她今晚穿著一條黑色緊身連衣裙,布料在臀部繃緊,勾勒出飽滿的曲线。裙擺短到大腿中部,下面是全黑的絲襪,細高跟鞋讓她的腿看起來長得不自然。栗色長發燙成大波浪,披散在裸露的肩頭。

  我喉嚨發干。她明明說過今晚要去進貨,會早早關門。

  “那是你媽媽?”麗輝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壓得很低。

  沒等我回答,母親直起身轉了過來。她的目光掃過店內,落在我身上時愣了一下,隨即展開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她朝我們走來,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店里幾位客人的目光跟隨著她的移動。

  她停在離我們一步遠的地方。距離近得我能看清她眼妝的細節——深色眼影,精心描繪的眼线,睫毛膏讓她的睫毛濃密得像扇子。口紅是暗紅色,與指甲油顏色相配。香水味撲面而來,比往常更濃郁,是晚香玉和麝香的混合。

  “雅人,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輕柔,帶著一絲責備。

  “我同學想看看酒吧。”我說,眼睛盯著她鎖骨處閃爍的項鏈墜子,而不是她的臉。

  母親這才看向麗輝。她的視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一秒——我熟悉這種打量,她在評估新客人時會這樣。

  “你好,我是雅人的媽媽,叫雅子。”她伸出手,腕上的細手鏈叮當作響。

  麗輝握住她的手,動作有些僵硬。“橫山麗輝,雅人的同班同學。”他說話時微微鞠躬,標准的好學生禮儀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橫山君,”母親重復道,名字在她唇齒間流轉,“很高興你來。不過你們這個年齡來這種地方有點早哦。”她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領口處的布料隨之敞開一些。麗輝的視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了一瞬,又迅速彈回她的臉上。我看見他的耳尖泛紅。

  “我們只是看看,馬上就走。”我說。

  “既然來了,就坐一會兒吧。”母親卻改變了主意,“那邊有個空卡座,我給你們拿點飲料。”她指向角落一張小桌,離吧台不遠不近,既能觀察全場又不太引人注目。這不是詢問,而是安排。

  我們順從地走過去坐下。卡座的紅色皮革座椅有些磨損,桌面有深深淺淺的杯墊留下的水痕。麗輝環顧四周,眼睛睜得很大,像剛進游樂園的孩子。

  “你媽媽真年輕。”他輕聲說,目光追隨著母親走向吧台的背影。她的臀部在緊身裙下左右擺動,絲襪包裹的大腿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光澤。

  “她四十三了。”我說,聲音比預想的更生硬。

  母親很快端著托盤回來,上面是兩杯橙汁和一小碟堅果。她彎腰把杯子放在我們面前時,領口垂得更低。麗輝盯著桌面,突然對木紋產生了極大興趣。

  “慢慢喝,我忙完就過來。”母親直起身,手指不經意般掠過我的肩膀。

  她回到吧台,剛才那位客人拍了拍身旁的高腳凳,她笑著坐上去。男人大約五十歲,頭發稀疏,西裝昂貴。他湊近她耳邊說了什麼,她仰頭笑起來,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

  我拿起橙汁喝了一大口。太甜,像是濃縮汁兌的。

  “你媽媽每天都這樣工作?”麗輝問。他的眼睛仍然跟著母親。她正在給那男人倒酒,動作流暢優雅,瓶口與杯沿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

  “差不多。”我說,“從我初中開始。”“很辛苦吧。”“習慣了。”對話中斷了。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頹靡。另一桌客人招手,母親從高腳凳上滑下來——她的動作總是帶著一種刻意的流暢,像舞蹈——走過去俯身聽他們點單。那桌是三個男人,其中一個在她靠近時說了什麼,她笑著輕拍他的肩膀,像在責備小孩。

  麗輝的橙汁喝了一半。他不再四處張望,目光大部分時間固定在母親身上,偶爾瞥一眼其他客人,又迅速轉回去。

  “她真的很漂亮。”他說,更像是自言自語。

  我沒有回應。漂亮當然是的。遺傳學對母親格外慷慨——修長的身形,飽滿的胸部和臀部,腿長而直,臉小,五官精致。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反而增添了一種成熟的韻味。但這些話從同學嘴里說出來,像某種侵犯。

  母親終於結束了那桌的服務,朝我們走來。這次她拉過一把椅子,跨坐上去,雙臂搭在椅背上。這個姿勢讓她的裙子向上縮了幾厘米。

  “橫山君是第一次來酒吧?”她問,身體微微前傾。

  “是的。”麗輝點頭,手握緊了杯子,“和想象中不太一樣。”“哦?想象中是什麼樣?”“更吵鬧一些,音樂聲更大。”“那是有舞池的酒吧。”母親笑了,“‘月曇’是安靜喝酒聊天的地方。熟客比較多。”“您經營很久了?”“八年了。雅人他爸爸走後,我就開了這家店。”她的語氣平常,像在說別人的事,“一個人帶小孩不容易,酒吧雖然辛苦,但時間靈活,能照顧到他。”這是她對外人說的標准版本。省略了父親是如何離開的,省略了那些深夜不歸和早晨玄關處陌生的皮鞋。

  “您很了不起。”麗輝說,聲音真誠。

  母親歪了歪頭,打量著他。“橫山君真會說話。有女朋友嗎?”問題來得突然。麗輝明顯措手不及,慌亂地搖頭:“沒、沒有。”“可惜了。這麼帥氣的男孩。”她伸手拿過麗輝喝了一半的橙汁,很自然地就著他的吸管喝了一口。這個動作隨意得可怕。麗輝盯著那根吸管,好像上面突然開出了花。

  “雅人在學校受歡迎嗎?”她轉向我,眼睛卻還瞟著麗輝。

  “一般。”我說。

  “他總是這麼謙虛。”母親對麗輝說,仿佛在分享秘密,“初中時就有女孩子往家里打電話呢。”我的臉燒起來。這不是真的,或者至少不是她描述的那樣。一個女孩曾經打電話問我數學作業,僅此而已。

  吧台那邊的客人喊了一聲“雅子”,母親應聲回頭,舉起一根手指表示馬上過去。她轉回時,手落在麗輝肩上。

  “你們坐一會兒,我得去工作了。走的時候不用打招呼,直接離開就好。”她捏了捏他的肩,然後起身,手指滑過他肩頭的動作緩慢而刻意。

  她走回吧台,那位頭發稀疏的男人攬住她的腰,說了什麼。她笑著靠在他身上,接過他遞來的酒一飲而盡。

  “你媽媽......”麗輝開口,又停住了。

  “什麼?”“沒什麼。”他搖頭,拿起橙汁,看著吸管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了邊沿喝了一口。

  我們又坐了二十分鍾。麗輝大部分時間沉默,觀察著母親在店內移動,為客人倒酒、聊天、偶爾碰杯大笑。她的笑聲清脆,能穿透音樂聲。有幾個瞬間,我捕捉到她的目光飄向我們這邊,短暫地與我對視,然後移開。

  “該走了。”我終於說。已經九點半,我們坐在這里顯得越來越不合時宜。

  麗輝點頭,有些依依不舍地最後環顧一圈。我們起身時,母親正在吧台後洗杯子,背對著我們。我想就這樣悄悄離開,但她仿佛背後長眼,轉過身來。

  “要走了?”她擦著手走過來。

  “明天還有課。”我說。

  “橫山君,歡迎再來。”她對麗輝說,然後出乎意料地,她擁抱了他。一個短暫但完整的擁抱,她的胸壓在他的胸膛上,臉貼近他的臉頰。“好好照顧自己。”麗輝僵住了,手半抬不抬,不知該放在哪里。擁抱結束後,他的臉紅得發燙。

  “謝謝款待。”他鞠躬,幾乎九十度。

  母親笑了,摸摸他的頭——像對小孩子那樣。“真可愛。”出門時,夜晚的空氣清冷,與酒吧內的甜膩悶熱形成鮮明對比。街道安靜,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我們默默走了一段,來到亮著便利店燈光的街角。

  “你媽媽......”麗輝再次開口,這次說完了,“很特別。”“嗯。”“她一個人經營酒吧,真不容易。”“嗯。”我們在便利店前停下。麗輝看著店內明亮的燈光,猶豫著。“我今天很高興。謝謝你帶我來。”“沒什麼。”“那我往這邊走。”他指著西邊的路。

  “明天見。”他走了幾步,又回頭。“雅人。”“什麼?”“你媽媽她......經常那樣擁抱人嗎?”問題懸在夜晚的空氣里。我看見他臉上混合著困惑、羞澀和某種萌芽的東西——那種我太熟悉的東西,那種男人們在母親面前總會流露的東西。

  “對客人有時會。”我說,選擇了部分事實。

  他點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明白。“晚安。”“晚安。”我看著他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後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家離酒吧有十分鍾路程,母親通常會在打烊後回來,那時我已經睡了。

  鑰匙插進鎖孔時,我腦海中浮現的是麗輝盯著母親的樣子,是那根被他間接親吻過的吸管,是那個擁抱時他僵硬的姿勢。我想起他耳尖的紅,想起他說“她真漂亮”時的語氣。

  玄關的燈我沒開,摸黑脫了鞋。客廳的時鍾在黑暗中滴答作響,熒光指針顯示著九點五十。我倒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今晚我帶了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而兩個世界本不應相遇。麗輝看到了母親,真正的母親,不是家長會時穿得體套裝、說話溫和的那個版本。他看到了她的裙子,她的絲襪,她的笑,她如何觸碰客人,如何喝酒,如何讓男人們的目光追隨她移動。

  而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火花。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麗輝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再次感謝,今天很開心。”我沒有回復。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的是母親俯身時領口下的陰影,是她跨坐在椅子上時大腿絲襪的細微摩擦聲,是她喝橙汁時嘴唇含住吸管的形狀。

  以及麗輝如何注視這一切,如何被這一切吸引。

  時鍾敲響十點。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我起身走向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

  我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無法後退。就像酒吧門推開時涌出的音樂和光线,就像母親裙子下擺與絲襪頂端之間那幾厘米裸露的皮膚,就像麗輝今晚踏入了一個他本不屬於卻可能再也離不開的世界。

  樓下的街道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在我家門外停住。鑰匙轉動,門開了又關。母親哼著歌,是酒吧里放過的那首爵士樂。她走過客廳,沒有開燈,直接進了臥室。

  我站在原地,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細微動靜——衣櫃門打開,衣架碰撞,水流聲。然後安靜了。

  手機又震動,還是麗輝:“下周還能去嗎?”我看著那行字,光標在回復框里閃爍。許久,我打字:“也許。”發送。

  從我的房間窗戶能看到街對面的路燈,一只飛蛾正瘋狂地撞擊燈罩,一遍,又一遍。我拉上窗簾,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

  周六的早晨來得太早。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進房間時,我正夢見酒吧里母親的高跟鞋聲,一聲聲敲在木地板上,節奏逐漸加快,最後變成急促的敲門聲。我睜開眼睛,發現夢中的敲門聲是真的。

  門鈴在響。

  我抓起手機:上午九點十七分。母親通常要到中午才會起床,酒吧工作讓她習慣夜生活。敲門聲又響了三下,謹慎而堅持。

  披上外套走到玄關,透過貓眼,我看見橫山麗輝站在門外。他穿著干淨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頭發梳理整齊,手里提著一個紙袋。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略帶緊張的面部輪廓。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雅人,”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抱歉這麼早打擾。”“有事嗎?”我沒掩飾聲音里的困意。

  “昨天喝了你們的橙汁,今天帶點謝禮。”他舉起紙袋,我能聞到新鮮面包的香氣,“附近新開的面包店,聽說可頌很好吃。”我讓開門。

  “進來吧。”他脫鞋的動作比昨天在酒吧自然些,但目光已經迅速掃過玄關和客廳。我們家不大,兩室一廳的公寓,裝修簡單,唯一顯眼的是母親臥室門邊那個巨大的衣櫃,里面塞滿了她的衣服和配飾。客廳茶幾上散落著幾本時尚雜志和空酒杯——母親昨晚回家後可能又喝了一杯。

  “你媽媽還沒起床?”麗輝壓低聲音問。

  “嗯。”我走進廚房燒水,“酒吧通常營業到凌晨兩點。”他點點頭,把紙袋放在餐桌上,目光卻飄向走廊深處母親緊閉的臥室門。然後他走到客廳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你們家位置不錯,離車站近。”水壺開始發出嗡嗡聲。我拿出兩個杯子,猶豫了一下,又放回一個。麗輝今天不會只想送面包就走,我看得出來。他站在窗邊的姿勢有點過於刻意,像在等待什麼。

  “坐吧。”我說。

  他在沙發上坐下,正好面對母親臥室的方向。我端著水杯坐到他側面的單人椅上。沉默蔓延了幾秒,只有水壺逐漸沸騰的聲音。

  “昨天謝謝你媽媽,”他的話被開門聲打斷。

  母親臥室的門開了。

  她穿著絲質睡袍走出來,深紫色,腰帶松松地系在腰間。睡袍下擺只到大腿中部,露出她穿著黑色絲襪的腿——她居然連睡覺都穿著絲襪,這是我沒想到的。她的頭發蓬亂地披散著,臉上沒有妝容,顯得比昨晚年輕,但也更疲憊。即使如此,她身上依然有種慵懶的性感,像剛醒來的貓。

  “雅人,有客人?”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麗輝迅速站起來,幾乎像士兵立正。

  “早上好,阿姨。我是橫山,昨天......”“我記得。”母親笑了,睡袍領口隨著她的動作敞開一些。她沒拉緊,就這樣走到客廳,目光落在麗輝身上,從上到下緩慢掃過。“這麼早來,有事嗎?”“我帶了些面包,感謝昨天的款待。”麗輝指向餐桌上的紙袋。

  “真貼心。”母親走過去,彎腰查看紙袋內容。睡袍下擺隨著動作向上縮了幾寸,黑色絲襪包裹的大腿完全暴露出來。絲襪是極薄的類型,能看見皮膚的顏色和紋理,頂端消失在睡袍陰影中,引人遐想。

  麗輝的視线被釘在那雙腿上。我清楚地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從她的小腿緩緩上移,到大腿,到被絲襪邊緣微微勒出的柔軟肌膚,再到睡袍下擺的陰影處。他的呼吸變淺了。

  母親似乎渾然不覺,或者她根本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她拿出一個可頌,掰開,酥皮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看起來不錯。”她咬了一口,細細咀嚼,然後轉向麗輝,“要喝咖啡嗎?我可以煮。”“不、不用麻煩......”麗輝終於把目光從她腿上撕開,轉向她的臉。

  “不麻煩。”母親已經走向廚房,睡袍下擺在空氣中輕輕擺動,絲襪在晨光中泛著微妙的光澤。她沒穿拖鞋,赤腳走在木地板上,絲襪底部的防滑點與地面接觸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麗輝重新坐下,這次姿勢僵硬。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又飄向廚房,追隨著母親的身影。她在櫥櫃間移動,睡袍腰帶隨著動作松了些,領口開得更大。取咖啡豆時,她需要踮腳,睡袍下擺完全縮到大腿根部,絲襪頂端精致的蕾絲邊一閃而過。

  “她總是這樣穿嗎?”麗輝突然低聲問我,眼睛仍然盯著廚房。

  “什麼?”“絲襪。在家也穿。”我想了想。“經常。她說習慣了。”這是實話。母親對絲襪有種執著,各種顏色、厚度、款式,滿滿一抽屜。她說絲襪是女人的第二層皮膚,能修飾腿型,提升自信。但我知道不僅如此——絲襪是她盔甲的一部分,是她展現在世界面前的形象的一部分,即使在這個應該放松的家里,在這個周六的早晨。

  咖啡機開始發出聲響,香氣逐漸彌漫。母親靠在廚房台邊等待,一條腿微微彎曲,腳尖點地,這個姿勢讓她的腿部线條更加明顯。她望著窗外出神,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

  麗輝的注視持續而專注。我看著他觀察母親的方式:不是少年看成年女性的羞澀一瞥,而是更深入的、研究般的觀察。他看她睡袍下胸部的輪廓,看她腰帶的系法,看她頸部裸露的皮膚,最後總是回到那雙穿著黑絲的腿上。他的目光中有好奇,有欣賞,還有某種我難以命名的熱度。

  咖啡煮好了。母親拿出三個杯子——她給自己也准備了一杯。端著托盤走回客廳時,她小心保持著平衡,每一步都讓身體有輕微的晃動。麗輝站起來接過托盤,手指無意間擦過她的手。

  “謝謝。”母親微笑,在他對面坐下,雙腿交疊。這個動作讓睡袍下擺滑開,整條被絲襪包裹的腿完全暴露,從大腿到腳尖,线條流暢優美。絲襪在膝蓋後方有細微的褶皺,在大腿處被肌膚撐得平滑發亮。

  麗輝遞咖啡時差點打翻杯子。

  “小心。”母親接過杯子,手指穩住他的手。接觸持續了兩秒,三秒。麗輝沒有抽回手。

  “對不起。”他終於說,坐回沙發,這次選擇了一個能更好觀察母親的角度。

  我們三人喝著咖啡,吃麗輝帶來的可頌。母親問了麗輝一些普通的問題:家里有什麼人,將來想考什麼大學,興趣愛好。麗輝回答時很禮貌,但眼睛總是回到母親身上,特別是她說話時的手勢,她笑時肩膀的抖動,她喝咖啡時嘴唇碰觸杯沿的方式。

  然後母親說:“昨天在酒吧,你看起來有點緊張。是第一次有女性那樣擁抱你嗎?”問題來得突然。麗輝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是......第一次有年長女性那樣擁抱。”他誠實地說。

  母親笑了,聲音低沉愉悅。“我嚇到你了?”“不,只是......意外。”“在日本,人們太拘謹了。”母親放下杯子,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睡袍領口大開,她似乎毫不在意。“肢體接觸是人類的自然需求。在歐洲,貼面吻是日常問候;在有些地方,朋友間牽手走路也很正常。”“您去過很多地方?”麗輝問。

  “年輕時跟著第二任丈夫旅行過。”母親說,語氣隨意,像在談論天氣,“巴黎、米蘭、紐約。那些地方的女人更懂得展示自己,不被傳統束縛。”她說著,一只手輕輕撫摸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臂,從手腕到肘部,緩慢而自戀般的動作。絲襪包裹的腿輕輕晃動,腳尖在空中畫著小圈。

  麗輝看著這一切,像觀看一場表演。不,不只是觀看——他被吸引了,深深吸引了。我能看見他眼中的變化,那種初見的羞澀逐漸被更強烈的好奇取代。他想了解這個女人,了解她的過去,她的生活方式,她為什麼在周六早晨穿著絲襪和睡袍坐在兒子同學面前,談論歐洲和肢體接觸。

  “您不覺得......”麗輝開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詞句,“不覺得日本的傳統有它的價值嗎?”“當然有。”母親點頭,“但傳統不應該成為枷鎖。女人尤其如此——我們被期待成為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卻很少被允許先成為自己。”她說話時看著我,眼神復雜。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想那些為了生存做出的選擇,想那些用身體和微笑換來的賬單支付,想那些深夜回家後獨自喝的酒。她成為自己了嗎?還是成為了一個由男人目光塑造的影子?

  “您很勇敢。”麗輝說,聲音真誠。

  母親搖搖頭。“不是勇敢,是必要。”她站起來,睡袍下擺揚起又落下,“我再去煮點咖啡。”她離開後,客廳陷入沉默。麗輝轉向我,眼中閃著光。

  “你媽媽真的很特別。”“你剛才聽我說了她的婚姻史。”我提醒他。

  更好的人。”然後他離開了。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漸遠。

  我靠在玄關牆上,閉上眼睛。廚房里咖啡香氣尚未散去,客廳里還殘留著母親香水的氣味和麗輝帶來的面包香。三種氣息混合,形成一種奇異的氛圍,像某種預兆。

  母親臥室門開了。她已經換好衣服:緊身牛仔褲,高跟鞋,絲綢上衣。臉上化了淡妝,頭發扎成馬尾。她看起來又要去征服世界,或者至少征服今天遇到的每一個男人。

  “他走了?”她問,對著玄關鏡子塗口紅。

  “嗯。”“很好的男孩。”她說,抿了抿嘴唇讓顏色均勻,“聰明,禮貌,長得也不錯。”“他才十七歲。”我說。

  母親轉身看我,眼神銳利。“我知道他幾歲,雅人。我只是說他是個好孩子。”但她沒說“孩子”時的語氣,讓我想起她昨晚在酒吧說“真可愛”時的樣子。那不是一個母親看待孩子同學的語氣,是一個女人觀察男人的語氣。

  “我出門了,”她拿起包包,“晚上不回來吃飯,酒吧今晚有品酒會。”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響起,然後消失。公寓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遠處街道的車流聲。

  我走回客廳,在母親剛才坐過的地方坐下。沙發上還留著她體溫的痕跡和香水味。我看著她喝過的咖啡杯,杯沿有淡淡的口紅印。

  麗輝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黑絲大腿。

  他一直盯著,從她走出臥室,到她坐下,到她伸展身體,到她離開。那種注視不是無意的,不是偶然的。是專注的,研究的,被吸引的。

  我拿起母親的咖啡杯,看著那道口紅印。鮮艷的紅色,像警告,像誘惑,像血跡。

  知道她在想事情,眼睛雖然看著食物,但焦點不在那里。

  “雅人。”她終於開口,刀叉在盤子上輕輕碰撞。

  “嗯。”“橫山君家......條件怎麼樣?”問題來了。我感覺到胃部收緊,叉子上的米飯突然難以下咽。我抬頭看她,她正切著一小塊牛排,動作優雅,眼睛卻盯著我。

  “他是我的同學。”我說,聲音比預想的更生硬。

  “我知道。”母親微笑,但那笑容沒到眼睛,“所以才好奇。他看起來教養很好,衣服的質地也不錯。”“所以呢?”母親放下刀叉,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她的指甲是昨晚做的,深紫色帶細閃,在燈光下反射微光。

  “只是聊天,雅人。媽媽關心你的朋友,不行嗎?”“你關心的不是我的朋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冷,“你是在評估,像評估酒吧里的客人一樣。”母親的微笑消失了。她盯著我,眼神銳利起來。“你什麼意思?”“你看見每個男人都會評估。”我說,控制不住話語從嘴里涌出,“評估他們的錢包,他們的利用價值,他們能給你什麼。麗輝是我的同學,不是你的獵物。”“獵物?”母親重復這個詞,聲音陡然升高,“你說你媽媽把男人當獵物?”“難道不是嗎?”我放下叉子,金屬撞擊陶瓷發出刺耳聲響,“那些客人,那些‘朋友’,那些半夜打電話來的男人。你對他們笑,讓他們碰你,不是因為他們有趣,是因為他們能買單,能送你禮物,能幫你解決問題。現在你開始對我的同學做同樣的事。”母親的臉白了。不是羞愧的白,是憤怒的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线,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你知道養活這個家需要多少錢嗎?”她一字一句地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暴風雨前的寂靜,“你知道酒吧每個月的租金是多少?水電費、進貨費、員工工資?你知道你的校服、課本、補習班費用加起來有多少?”“我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她突然提高音量,手拍在桌上,盤子震動,“你只知道坐在這里指責我!指責我用我的方式讓你有飯吃、有學上、有地方住!大學學費很貴的,雅人!非常貴!你以為靠什麼支付?靠你煎牛排的手藝嗎?”她的胸膛起伏,睡袍領口隨著呼吸敞開。憤怒讓她眼睛發亮,臉頰泛紅,這一刻她看起來危險又美麗,像一把出鞘的刀。

  “所以你就准備對麗輝下手?”我問,聲音奇怪地平靜,“他才十七歲,媽媽。他比你還小二十六歲。”“我沒有說要對他‘下手’。”母親咬牙,“我只是問他的家庭條件。這有什麼錯?了解你朋友的背景有什麼錯?”“因為你不會只停留在‘了解’。”我說,“你會開始計算。計算他能帶來什麼,他家里能提供什麼,他有沒有利用價值。然後你會開始行動——對他微笑,觸碰他,說些曖昧的話,讓他覺得特別。就像你對所有有價值的男人做的那樣。”沉默降臨。電視里新聞主播正在報道某處交通事故,聲音平淡無奇。窗外傳來遠處電車的鳴笛聲。廚房水龍頭有細微的滴水聲,啪,啪,啪。

  母親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我們之間隔著餐桌,隔著兩盤逐漸變冷的食物,隔著這些年來所有未說出口的話。我看見她眼中閃過許多情緒:憤怒、受傷、疲憊,還有一絲我無法辨認的東西——也許是承認。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控制,那種酒吧里對待難纏客人的溫和而堅定的聲音。

  “雅人,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她說,手伸過桌面,覆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很涼,皮膚柔軟但指關節有些粗糙,是常年洗杯子的痕跡,“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能有更好的生活。也許我的方式你不認同,也許我的選擇有錯誤,但我的目標從未改變:讓你平安長大,讓你接受好的教育,讓你有未來。”“所以麗輝是‘更好的生活’的一部分?”我問,沒有抽回手。

  “我不知道。”母親誠實地說,手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但我必須了解可能性。我必須抓住每個機會,因為沒有人會給我們機會。你明白嗎?”我不明白,或者說,我不想明白。我想活在簡單的世界里,那里母親只是母親,同學只是同學,感情不是商品,微笑不是交易。但我知道那個世界不存在,至少不存在於這間公寓,不存在於“月曇”酒吧,不存在於母親穿著絲襪和高跟鞋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我低頭看著盤子里的食物。牛排的油已經凝固成白色的斑點,炒飯失去了熱氣。我的食欲消失了。

  “他祖父是縣議員。”我終於說,聲音平板,“家里有幾家工廠,生產汽車零件。在東京都和大阪有好幾處寫字樓,出租給公司。他們住在西區的別墅區,獨棟房子,帶花園和車庫。”我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在背叛什麼——背叛麗輝的信任,或者背叛我自己心中還殘留的一點純真。但我還是說了,因為母親的手還覆在我手上,因為她的眼睛正注視著我,因為她說“大學學費很貴”,因為她說“沒有人會給我們機會”。

  母親沒有說話。她只是聽著,手指停止了摩挲。當我說完,她沉默了幾秒鍾,然後輕輕抽回手。

  “我知道了。”她說,重新拿起刀叉,開始切割已經冷掉的牛排。她的動作恢復了優雅,仿佛剛才的爭吵從未發生。“謝謝你告訴我。”她吃了一口牛排,仔細咀嚼,吞咽。然後她抬頭看我,臉上浮現出一個真正的微笑——不是酒吧里的職業笑容,而是某種更私密、更復雜的東西。

  “這才是媽媽的好孩子。”她說。

  她站起身,繞過餐桌,走到我身邊。彎腰,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她的嘴唇柔軟,帶著口紅的微黏感和她特有的香水味。吻很輕,很短暫,但感覺像一個烙印。

  然後她直起身,端起幾乎沒動的盤子走向廚房。“牛排冷了,我熱一下。”我坐在原地,額頭上那個吻的位置在發燙。電視里新聞已經播完,開始放天氣預報。主持人指著地圖上的雲團,說明天有百分之三十的降水概率。

  廚房傳來微波爐運轉的聲音,低沉的嗡嗡聲填充著公寓。我看向窗外,夜色完全降臨,對面大樓的窗戶亮起一盞盞燈,每個光點後面都有一個家庭,一段故事,一些秘密。

  母親哼著歌從廚房回來,端著重新熱過的食物。她坐下,繼續吃飯,仿佛我們剛剛只是討論了天氣。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我提供了情報,成為了她游戲的一部分,即使我厭惡這個游戲。

  “他下周還會來嗎?”母親問,沒有抬頭。

  “可能。”“那就好。”她說,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我盯著自己的盤子,突然意識到:我剛剛為母親指明了獵物,甚至描述了獵物的巢穴和習性。而我這麼做,用的是“為了這個家”作為理由,用的是“大學學費”作為借口。

  微波爐停止運轉,廚房陷入寂靜。母親吃完了飯,優雅地擦擦嘴角,端起盤子去洗。水聲響起,碗碟碰撞聲清脆。

  我繼續坐在餐桌前,看著窗外越來越多的燈光。某個窗戶里,也許有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年正在和家人吃飯,談論學校的趣事,計劃周末的出游。他們的母親不會問同學的家庭背景,不會計算利用價值,不會在兒子額頭上印下充滿算計的吻。

  水聲停了。母親走出廚房,手還是濕的,用毛巾擦著。

  “我晚上要回酒吧一趟,”她說,“有個常客過生日,必須去打個招呼。你早點睡。”她走向臥室換衣服。我聽見衣櫃門滑動的聲音,衣架碰撞,拉鏈開合。幾分鍾後她走出來,又變回了“月曇”的雅子:黑色連衣裙,高跟鞋,絲襪,全套妝容,頭發重新梳理過。她拿起包包,檢查口紅和錢包,動作熟練得像軍事准備。

  “走了。”她在玄關說,沒有回頭。

  門開了又關。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響起,漸行漸遠,最終被電梯的叮咚聲吞沒。

  我獨自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面空了的椅子。母親盤子旁放著用過的餐巾,上面有淡淡的口紅印,和我早上在咖啡杯上看到的如出一轍。

  窗外,城市的夜晚完全展開,霓虹燈光染紅了半邊天空。在某個方向,“月曇”的紫色招牌應該已經亮起,音樂響起,酒精流動,男人們的笑聲與母親的笑聲混合在一起。

  而在西區別墅區某棟房子里,麗輝可能正在做作業,或者看電視,或者想著今天早晨看到的黑色絲襪和大腿,想著那個穿睡袍的女人和她意味深長的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已經被評估、歸檔、存入某個心理檔案。不知道有人正在計算他的價值,籌劃接近他的方式。不知道一場以他為目標的狩獵已經開始,而第一個出賣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我起身收拾餐桌,將冷掉的炒飯倒進垃圾桶。水槽里,兩個盤子並排放著,像一對沉默的見證者。我打開水龍頭,熱水衝走油漬,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透過模糊的玻璃,我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十七歲少年,眉頭緊鎖,眼神中有某種過早的疲憊。額頭上那個吻的位置似乎還在發燙,像某種無法洗去的印記。

  我關掉水,擦干手,關掉廚房燈。公寓陷入半黑暗,只有客廳電視的藍光閃爍。天氣預報已經結束,深夜綜藝節目開始,夸張的笑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

  我站在客廳中央,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作業還沒寫,明天還有課,生活還要繼續。但有什麼東西已經碎裂了,在我和母親之間,在我和麗輝之間,在我和自己之間。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掏出來看,是麗輝的消息:“今天謝謝款待。你媽媽人真好。下周我還能去嗎?”我盯著那行字,光標在回復框里閃爍。許久,我打字:“隨你。”發送。

  然後我關掉手機,走進臥室,關上門。黑暗中,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像這個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是母親離去的背影,是她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是她額頭上那個吻的溫度。

  以及麗輝消息里的那句“你媽媽人真好”。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而我已經無法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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