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操場上,暑氣蒸騰,空氣里彌漫著青草被烈日曬干後的燥烈氣息。
七月的太陽懸在頭頂,白得晃眼,曬得塑膠跑道騰起一層扭曲的熱浪。蟬鳴聲嘶力竭,單調地鋸著人的神經。
楚夏站在濃密的香樟樹蔭下,後背抵著粗糙的樹干,隔著一排排黑壓壓的人頭,目光釘在主席台正中央那個身影上。
江肆。
作為高三畢業生代表,他穿著干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校服,身姿挺拔。
寬肩撐起挺括的布料,勾勒出少年人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利落线條。
他單手插在黑色校服西褲口袋里,姿態是旁人學不來的松弛和冷淡。
麥克風將他原本就偏低沉的嗓音放大,回蕩在悶熱的空氣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冷靜,卻沒什麼溫度和起伏。
陽光斜斜地打下來,落在他微垂的側臉上,光线在高挺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陰影。
楚夏的視线卻越過那優越的骨相,牢牢鎖住他脖頸間那一點偶爾折射出的璀璨碎光——那枚鑲嵌在細細黑色皮革繩上的裂痕鑽石吊墜。
它貼著他冷白的皮膚,隨著他說話時喉結細微的起伏而輕輕晃動。
光穿透那道細如發絲的裂縫,在某個角度會驟然爆開一片帶著點夢幻感的璀璨光芒,隨即又隱沒下去,只剩下一點金屬繩扣的冷硬光澤。
楚夏微微仰著頭,濃密的眼睫在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右眼眼尾那顆小小的痣也跟著動了動。
操場上的喧囂、校長的發言、學生代表冗長的離別感言,都和她無關,聲音模糊不清。
江肆的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台下。
那片沒什麼情緒的視线掠過樹蔭的方向,速度沒有任何遲滯。
在與楚夏的目光即將交匯的瞬間,他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軌跡沒有絲毫偏移,平靜地滑了過去。
楚夏舌尖下意識地抵住了自己的上顎,口腔里一片干燥。
她放在身側的左手,手腕上帶著一條半繩半鏈的鑽石手鏈,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輕輕掐進掌心,留下幾個小小的月牙形印痕。
樹蔭下蒸騰的熱氣裹著她裸露在小腿襪和校服短裙之間的皮膚,一陣陣地發燙。
她旁邊的程妍用手肘輕輕捅了她一下,壓低的嗓音帶著點八卦的興奮:“哎哎,看傻了?江肆發言的樣子也太殺了吧!不愧是咱校前學生會主席!嘖嘖,這氣場,這腔調…”
楚夏猛地回神,像是被那聲音燙到,飛快地移開視线,落回程妍那張湊近的寫滿興味的臉上。
“胡說八道什麼。”她嗓子有點發緊,聲音刻意放得平淡,甚至還扯出一個慣常的帶著點張揚意味的笑,順手把被樹枝勾住的一縷烏黑長發撥開,“稿子念得還行吧。”
程妍壓根不信,衝她翻了個白眼,目光又黏回主席台:“裝,你就裝。”
冗長的典禮終於結束。喧嘩聲浪瞬間拔高,伴隨著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人群向著操場四面八方散開。
混亂中,楚夏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投向主席台。
江肆已經干脆利落地轉身下台,頎長的背影在人流中依舊醒目。他正被林岳新和幾個高三男生圍著,林岳新手臂搭在他肩上,笑著說了句什麼。
江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頭,薄唇似乎動了一下,大概是回應了。擋在他前面的人群自發地分開一條縫隙讓他通過。
“楚夏!程妍!”林岳新特有的洪亮嗓門穿透喧鬧,他一手還搭在江肆肩上,另一只手高高揚起,衝著她們的方向用力揮了揮,“一塊兒去KTV啊!慶祝我們這群老油條終於解脫了!再叫幾個朋友一起!”
楚夏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被林岳新搭著肩膀的江肆。
對方似乎根本沒聽到林岳新的邀請,或者聽到了也毫不在意,視线平直地望著前方,側臉线條冷硬,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程妍立刻興奮地拉住楚夏的手臂搖晃:“去去去!當然去!”她扭頭看著楚夏,眼睛亮晶晶的,“夏夏,一起唄?他們高中最後一個暑假呢!”她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個暑假”幾個字。
楚夏的目光還追隨著那個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喉嚨動了動,才若無其事地轉回來,唇角彎起一個明艷的弧度:“行啊。”
傍晚的熱浪稍微褪去一點,但空氣依舊粘稠。
KTV包廂里是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液晶屏幕閃爍著炫目的光,震耳欲聾的鼓點節奏從四面八方轟擊著耳膜,空氣中混雜著酒氣和果盤甜膩的香氣。
桌上堆滿了各種顏色的酒瓶、果盤和膨化食品袋子。
一群剛結束高考、正處於人生最放松時刻的年輕人擠在沙發里,好幾個話筒在爭搶中發出刺耳的嘯叫,夾雜著跑調的鬼哭狼嚎和肆無忌憚的哄笑。
楚夏和程妍挨著坐在靠近點歌台的長沙發上,周圍還坐著幾個高三的熟面孔,大多是林岳新那幫兄弟帶來的。
有人拿著牙簽戳西瓜,果汁滴在桌上也沒人管;有人對著屏幕吼得臉紅脖子粗。
旁邊一個男生湊過來,身上帶著點啤酒的氣味問:“楚夏,下學期就高三了,目標大學想好了沒?你這成績,清北預備隊的吧?”
楚夏拿起面前一杯淺金色的果酒抿了一口,冰涼酸甜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涼。
她笑了笑,還沒回答,程妍已經搶先開口:“哎別提了,你們解放了,我們還有一年呢。你媽和江叔叔不是又出差了嗎?家里就剩你一個了?”
楚夏放下酒杯,指尖在冰涼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輕輕劃了一下,點頭證實程妍的話:“嗯,我媽應該在新西蘭拍她的素材呢,江叔叔那邊…好像在M國跟進一個跨國項目,得待半年。”
“嚯,跨國總裁啊!”那男生感慨了一句,注意力很快又被旁邊一首新歌的前奏吸引過去。
楚夏的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和閃爍的彩燈,落向包廂最里面靠牆的角落。
江肆獨自坐在那張稍顯獨立的單人沙發里,後背放松地陷進柔軟的靠背,長腿隨意地向前伸著,但肩膀的线條依舊透著一種與喧鬧格格不入的疏離。
他手里拿著一個玻璃杯,里面是清澈的琥珀色酒液,冰塊在杯壁上凝結出細小的水珠。
他偶爾側頭和旁邊的林岳新低聲說一兩句什麼,指節分明的手指捏著杯壁,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眼前鬧騰的場景,眼神平靜,仿佛眼前這一切不過是場與他無關的戲劇。
那邊有人開始起哄玩骰子游戲。
“來來來!輸的喝酒!一杯起步,不許耍賴!”一個男生拍著桌子喊。
程妍立刻拉著楚夏加入戰局:“夏夏來!咱倆一組!”
喧鬧中,游戲很快開始。楚夏運氣似乎不太好,連續幾盤都輸。她也不扭捏,端起面前度數不高的果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冰涼的液體滑入胃里,很快,一股細微的熱意就從胃部蔓延開,順著血液悄悄爬上臉頰。
她感覺兩頰有點發燙,視线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淺淺的水汽,看東西都帶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骰盅碰撞的聲音、嘈雜的音樂、旁人的哄笑似乎都隔著一層玻璃罩子。
借著端杯喝酒的動作,楚夏的眼睫低垂,目光卻不受控制地穿透那層喧鬧的幕布,精准地落向角落。
幾個唱歌的人起身去找新歌,旁邊的人也跟著換座位。沙發空出一個位置,就在江肆旁邊。楚夏的心髒猛地一跳,像是被那點空隙燙了一下。
等她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選擇——她放下酒杯,動作自然地站起身,繞開還在玩骰子的程妍,走到那個空位上坐了下去。
沙發柔軟地陷下去。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但江肆身上那股獨特的味道,瞬間霸道地鑽進楚夏的鼻腔。
清冽的薄荷打頭,緊隨其後是帶著酸調的柑橘和更深沉苦澀的苦橙氣息,最後沉淀下來一點若有似無的雪松冷意和某種帶著一絲回甘的草木香。
楚夏的心跳驟然失序,砰砰砰地擂著胸腔,又沉又重。
腦子像是被這香氣熏得有點發暈,臉頰的熱度似乎又升高了幾分。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蜷縮起來,攥住了裙子的面料。
桌上放著幾瓶打開的飲料,還有一壺顏色漂亮的橙汁。
口干舌燥的感覺異常強烈。
楚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混雜著薄荷苦橙香和包廂渾濁氣息的空氣涌入肺腑。
她側過身,伸出手,想去拿那壺放在更靠近江肆方向的橙汁。
心不在焉。手上失了准頭。
指尖沒碰到冰涼光滑的玻璃壺壁,卻猛地撞上了旁邊一個硬物邊緣。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包廂嘈雜的背景音里並不算刺耳,卻瞬間打破了楚夏周遭那層混沌的膜。
琥珀色的液體大半潑灑出來,盡數澆在江肆擱在沙發扶手邊的右手手背上,甚至有幾滴飛濺到他熨帖的西褲上,洇開深色的小點。
周遭的空氣都滯澀了一下。
楚夏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下一秒,慌亂感瞬間襲來。
“啊!”她驚呼出聲,幾乎是同一時間,她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紙巾盒里厚厚的紙巾,“對不起!對不起江肆!我…”
被她撞翻的,是江肆喝了大半的酒杯。杯底殘余的一點酒液在玻璃杯底晃蕩,折射著包廂迷離的光线。
江肆在她撞上去的瞬間就已經察覺,眉頭蹙了一下。
他收回被酒液淋濕的手,低頭看了一眼。
骨節分明的手背上,粘稠的琥珀色酒液正順著緊繃的皮膚紋理往下淌,一股濃郁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的薄荷苦橙香彌漫開來。
他沒有看她,甚至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怒意,只是臉色沉了下去,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感瞬間變得更加凜冽。
他站起身,動作干脆得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只冷硬地丟下幾個字,“我去處理一下。”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
說完,他看也沒看旁邊一臉慌亂的楚夏,徑直繞過她,推開包廂厚重的門,走向外面相對安靜的走廊。
門在他身後“咔噠”一聲合攏,隔絕了包廂里大部分噪音。
楚夏僵在原地,手里被攥得皺巴巴的紙巾輕飄飄地掉在沙發上。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伸出去想拿橙汁的那只手——指尖上,赫然沾著一點不小心蹭到的冰涼粘稠的琥珀色酒液。
殘留的酒液接觸到皮膚,起初是冰涼的觸感,隨即那粘膩的感覺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灼熱,順著指尖微小的神經末梢,一路向上蔓延,直直地燙進了心口最深處。
她甚至來不及細想,轉過頭,對著程妍和其他幾個看向她這邊的同學,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眉頭微蹙,語速快得像在掩飾什麼:“我好像…有點喝多了,頭有點暈。出去透透氣。”
沒等程妍回應,楚夏已經轉過身,有些急切地拉開包廂門,快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門在她身後重新合攏,將喧囂暫時隔絕。
KTV的走廊相對安靜,光线昏黃曖昧,空氣中漂浮著消毒水和殘留酒精混合的復雜氣味。
楚夏快步走著,小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心跳得越來越快,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像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