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防止輪椅在下滑過程中因速度失控導致側翻,丁小魚提前將菜籃提在手上。
保證不了人身安全,至少得保證今天的口糧完好無損。
她用力抓緊輪椅扶手,原地深呼吸數次,凝重的臉色看著他還要緊張。
人可以沒有信仰,但是一定要有希望,哪怕只有些許微弱的光芒也要用盡全力抓住。
退一萬步說,成功穩賺,失敗不賠,這筆買賣怎麼算也不虧。
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設,小魚帶著必勝的決心推著他往下走,長坡很陡,輪椅滾動的速度明顯比平地快幾倍。
好在她天生神力,輕松拿捏全場。
“哎呀——”
右後方倏地炸開一聲驚呼,小魚循聲回頭,就見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奶奶摔倒在地,塑料袋里的桃子四散而逃。
她下意識想去幫忙,失神的瞬間,兩手不自覺地松開輪椅扶手,失去阻力的輪椅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奔騰而下。
小魚雙眼瞪圓,驚慌捂嘴,“媽呀,糟了。”
輪椅是國外進口貨,各項功能數據達到極致,其中也包括速度。
此時的溫硯猶如一條釘板上任人宰割的大魚,在輪椅的飛速運轉下毫無反抗之力,他迎著溫柔的陽光和刺骨的冷風,內心毫無波瀾,從他第一眼看見長坡,他已經預想到這一幕的發生。
說不上算不算是他命大,下坡的盡頭是一條綠化帶,輪椅狠狠撞上路緣石,他順著慣性就這麼水靈靈地飛了出去,一頭扎進枯黃的落葉堆里,把不遠處正在清掃落葉的工人嚇一大跳。
溫硯在輕微的眩暈感中勉強找回神志,鼻息間全是草木獨有的清香,他兩手撐起身體翻倒,面朝蔚藍的天空,那麼虛幻的藍色美得就像一幅油畫,是他從未見過的美好。
他抑制不住地大笑,笑聲愈發癲狂。
他的靈魂被銅牆鐵壁禁錮在牢籠里,有人用一把塑料小刀瘋狂切割,居然真的把他釋放出來。
後面追上來的小魚直奔躺在地上曬太陽的男人,第一時間確定他的傷勢。
右臉頰蹭破了皮,雙手有明顯擦傷。
小魚滿眼歉意,心虛地問:“你還好嗎?”
溫硯的視线從天空轉移到她皺成一團的臉上,唇邊笑意持續加深,“很好。”
小魚見狀嚇得不輕,心想,完了完了,他該不會是摔傻了吧?
腿廢了,腦子也不好使,將來會不會訛上她?
不過的確是她一時疏忽造的孽,如果真要訛上她,她似乎也沒有逃跑的立場。
想到這里,小魚雙眸灰白,前路一片黯淡。
她擔憂地問:“你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嗎?”
溫硯輕輕搖頭。
小魚見他發間插著幾片枯葉,好心幫他取下,誰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冰涼的手心泛起灼熱。
她驚得往後縮了縮,他抓得更緊。
“丁小魚。”
“嗯。”
他勾唇一笑,“我叫溫硯。”
她足足愣了兩秒,“哦。”
交換名字是所有情感連接的開始,她會記住這一刻。
她輕輕晃動手腕示意他松開,男人直勾勾地盯著她,五指狠戾收緊,到了臨界點才肯松手,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沉復雜的幽光。
小魚揉了揉被掐紅的手腕,起身把輪椅推了過來,協助他重新坐上去。
她站在他身前,鄭重其事地鞠躬道歉。
“對不起,全是我的錯,你罵我吧,我不還嘴。”
溫硯看慣了她神采奕奕的樣子,難得見她如此低眉順眼,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你看過史鐵生老師的書嗎?”
她懵怔地搖頭,“還沒拜讀過。”
“很多事情只有親身感受過,你才知道原來可以這麼離譜。”
小魚沒聽懂,“什麼意思?”
溫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強調:“你沒把我當殘疾人,你也沒把我當人。”
她自責地低下頭,甕聲解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回去跟奶奶負荊請罪。”她頭埋得更低,暗戳戳地補了一句,“也許我沒有照顧你的能力,是我太自大了。”
其實她很清楚自己是個大大咧咧的冒失鬼,只有在賺錢這件事會用上百分百的專注力,至於其他方面,根本沒有她吹得那麼靠譜。
溫硯意識到她有想逃離的想法,煩悶地皺了皺眉。
“你不是說要請我吃市場西門的酥香芝麻餅嗎?餅呢?在哪里?”
小魚細聲吐槽:“這里離市場十萬八千里,剛才你怎麼不說?”
“剛才不想吃。”
“現在又想吃了?”
他面無表情地控訴,“摔一跤,又餓了。”
她知道他在故意點自己,雖然不爽但也沒有資格反駁,只能溫聲細語地哄:“從這里回市場要繞很長一段路,耽誤回家做飯的時間,下次我再給你買吧。”
他悠悠重復一遍,“下次你再給我買?”
“嗯。”
“那行。”
小魚不懂他話里的深意,推著他朝家里方向前進,走到半路倏地停下,取下圍巾系在他的脖子上。
“裹嚴實一點,你可別生病,否則我又得自責好久。”
溫硯沒有拒絕她的好意,捎著她體溫的那抹柔軟,嚴絲合縫地纏繞住他。
一潭死水的湖面蹦出一條歡快的小魚。
他拋下一根魚竿,上鈎的人卻不是她。
